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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李代桃僵

作者:上古猫猫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玉桐其人,看似灵活,实则犟得要命。


    师傅对她很是关爱,她并不是一个在仇恨中长大的人。


    但不知哪天起,她总梦见八岁前还在陆家的日子。祖父祖母的笑容、父亲的疼爱,都在她梦里挥之不去,从幼稚的回忆逐渐变为带泪的梦魇。


    她越长大越不甘心。师傅不愿同她讲那些前尘往事,不想她陷于其中,但她偏要为自己、为陆家讨个公道。


    后来师傅恼了,跟她说,这世间哪有什么公道?就算你去讨,家人也不会再活过来了,还不如就此放过自己。


    陆玉桐被这话一激,反而下了决心,发誓定要报这家仇。


    年少的她将此立为人生目标,毅然踏入江湖中去。她要去寻那罪魁祸首,寻那因果报应。


    遇到连南曦后,她总是想起以前的自己。


    初入世时,她也是一腔赤诚。就说乌鸢那件事,她想都没想就掺和进去,都不想日后会不会遭人报复。


    但江湖是很摧人的。


    陆玉桐从张扬莽撞的少年变成平敛锋芒的游侠,也不过三年时间。


    当她听见连南曦说想晚一点知道、宁可不知道的时候,顿然理解了师傅不告诉她那些事的良苦用心。


    飞柳刃划过的速度很快,连南曦肩上的梅花很红。陆玉桐看到那梅花胎记时,心下便已了然。


    这是前康皇室李氏正统的标志。


    其实不是胎记,而是皇子皇女出生后被刺上的印记。那抹红色是秘传的颜料配方,除了皇室以外,没有人知道怎么调制。


    按连南曦的年龄来算,她应该是西康彻底覆灭前、在蜀中出生的最后一位李氏遗孤。


    陆玉桐暗自震惊,她知道绝不能声张。


    这梅花背后,是两朝更迭、一场灾难,是一把燃烧长达二十余年的野火。


    若连南曦的身份暴露,定会被迫卷入这场旷世持久的斗争,绞得骨头渣都不剩。


    夜里,四方客栈。连南曦一门心思补着衣服,陆玉桐在房间里细细查看。


    地上果真有张黑色请柬,一时被桌脚的阴影掩藏住了。她捡起一看,依旧是人皮材质,只不过这次请柬上多了一串白色小楷。


    “明日午时,请连少侠一人赴五楼一会。”


    陆玉桐更加确定,楼主这些年四处寻找特定年龄的孩子、引诱他们进夜神仙来,就是为了找这前朝遗孤。夜神仙和覆春盟,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她不想看到连南曦被那些嚷嚷着“反靖复康”的人抓去献祭、被打扮成一个无意义的符号公主。


    这样的结局只会是等来朝廷清剿,被脏兮兮地丢进黄土之中。


    她决定假扮成连南曦去赴会。


    不过,陆玉桐也不是没有私心。


    她想向那戚武复仇,若能利用覆春盟的力量,胜算会更大一些。


    不如就去碰碰运气。


    陆玉桐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担心连南曦会看到请柬,便趁连南曦与手中针线缠斗时,出门找小二要了热水,又要了些朱砂颜料。


    然后她拿出身上尚未使用的曼陀罗草,抓了一把在手里,用内力一催,叶片即刻化作了浅绿色的粉末。


    陆玉桐取少量粉末加水冲开。回屋时,连南曦一脸疲惫地捏着针线,拿过她递来的茶,完全没有防备,直接就喝了下去。


    她将昏睡的连南曦扶上床榻,这药效足够连南曦睡一天一夜了。


    长夜漫漫,陆玉桐吹灭烛火,自己也趴在桌上睡了会儿。


    待她醒来时,刚到巳时。


    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打在屋檐的瓦片上,声声催人。


    陆玉桐用朱砂颜料调和剩下的浅绿色曼陀罗粉末,直到接近连南曦身上梅花的红色,再仿照五瓣形制,画在自己左肩。


    她又拿起连南曦昨日补的那件衣服换上,扭头看见左肩的针脚,着实是不太能见人。


    她笑了笑,这和第一日自己帮忙追回的那个蓝色荷包一样潦草。


    陆玉桐望着床榻上瘦瘦长长的人,回想这几日的相处,竟生出些离愁别绪来。


    经此一别,可能不会再见了吧。


    人很难遇上一个能信任到把后背交出去的朋友。她其实也不愿利用连南曦的这份信任,但没有办法。


    江湖不但摧人,还总让人没得选。


    连南曦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是认同的。


    所以她不想连南曦才十六岁就陷入到一生的被动中去。


    陆玉桐披上连南曦的青色袍子、戴上连南曦的兜帽,将霜鹤用布裹严实了背在身上,下了楼。


    楼下那掌柜的,乌鸢,正在柜台后面看账。听她下楼,抬眼一瞧,笑着问道:“连少侠这是去赴约?”


    这一问,陆玉桐明白了那请柬应是乌鸢放的。她没有回话,只点点头,将兜帽再拉低了些,走出客栈。


    即使是阴雨天,天光之下妖魔鬼怪也无所遁形。可她是假的,她正要走到黑暗中去。


    白天的夜神仙是灰扑扑一座巨楼,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陆玉桐见一女子站在门口等她,是水色。


    “连少侠,你来了,”水色笑道,“请将请柬交予我吧。”


    陆玉桐没有出声,将黑色请柬递给她。她一摸便知是真的,于是带陆玉桐进门。


    夜神仙还未到营业时间,因其空间大,更显楼中冷清。


    水色按照之前的路径带她上了五楼,送她进去后,对那雪白帷幔行了礼,随即转身退了出去。


    现在五楼只剩陆玉桐和楼主两个人了。


    “连南曦,你来了。”楼主苍老的声音响起,不过听起来好像没有昨日那样嘶哑。


    陆玉桐没有回话,静静等着楼主下一步动作。


    突然,她感到一阵内力席卷整个五楼,雪白帷幔被直接掀起。霎时间,一个人影从帷幔后直接飞出。


    一张布满褶皱与斑点、头发全白、无须无眉的怪脸冲到她跟前,给陆玉桐惊得浑身一颤。


    这楼主哪里是人的样貌,简直是个老怪物!


    那老怪物几乎是贴脸盯着她,吐息间裹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这五楼龙涎香的味道对撞在一起,熏得她头晕。


    它伸出手指在她左肩一划,那刚被补好的口子便又裂开,露出她提前画好的梅花。只看了一眼,老怪物就发出一声怪吼,一把将陆玉桐拎起来扔开。


    陆玉桐重重摔在地上,感觉浑身骨头要散架了一般。


    她运气不好。


    她无奈自嘲,到底还是太自负了,如此拙劣的伪装怎么可能骗过夜神仙楼主?


    “陆玉桐,你竟敢骗我!”楼主的内力因愤怒而暴涨,登时五楼狂风大作,帷幔也像疯了一样“扑啦啦”抖动起来。


    陆玉桐忍痛站起来,强压着恐惧,故作镇定地说道:“你不就是想要一个李康遗孤,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


    “骗我的人都该死!”楼主愤怒地吼着。


    陆玉桐闻见那血腥气从楼主体内散发出来,随内力起伏或隐或显。还未待她细想,只见那老怪物的手爪在虚空中用力一握,她便感到自己动弹不得。


    陆玉桐在江湖中还未碰到过如此强悍的内功,竟已强到能隔空限制他人行动。


    她沉心运气,却发现根本无法挣脱。那老怪物移到她身前,手上不知从何处拿来一盅液体,是三楼那浅金色的快活酒。


    “你骗我,我也骗你,”楼主怪笑起来,“你就一辈子待在这幻术中,直到杀尽身边所有人吧!”


    陆玉桐还想挣扎,楼主一双手爪钳住她下颌,硬将那快活酒灌了进去。


    帷幔飘荡,有一条盖住了她的眼睛。她感到身上一下子松快了,龙涎香的味道似乎也散开去了。


    她拂开那条轻薄的帷幔,眼前哪有什么五楼、什么楼主?


    面前只有一个穿了僧袍的年轻人。陆玉桐定睛一看,竟是兴国寺与她辩经的比丘。


    “施主,又见面了。”那比丘低垂眉眼,面带微笑。


    “法师,这是怎么回事?”陆玉桐这下搞不懂了。


    “施主似是得了解法。”


    “什么解法?”


    “解一切困惑之法。”


    “怎么解?”


    “灭之。”


    “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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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主所见皆为虚妄,灭之即灭所有相。”


    “然后?”


    “可得清净心。”比丘抬头,对她微笑。


    陆玉桐不明白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她懂比丘的意思。她看到的都是虚幻的,消灭那些看见的,就是解法。


    她又感到脚边有什么东西轻轻擦着鞋面。一低头,是一地疯长的曼陀罗草。


    自己这是回到了藜谷?


    “徒儿,你的仇报成了吗?”


    她抬起头,只见师傅温柔地伸出手,撩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陆玉桐来不及疑惑,赶紧先对师傅拜了拜,回话道:“徒儿才得知那仇人名姓,是本朝晋国公戚武。”


    “为师和你说的话,你终究是没有听,”师傅叹了口气,“你去吧,以后也不用再操心为师了。”


    “可师傅的病还没好。”陆玉桐握住师傅的手。


    “你要报仇,定是有去无回。我承受不住那些腥风血雨,”师傅轻轻拨开她的手,“不听话的徒儿,我也不要。”


    “不、不,师傅别不要我!”陆玉桐赶忙去拉师傅的手,却抓了一个空。


    她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蓦然,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唤她:


    “桐儿。”


    她一听,竟是父亲陆续!


    陆玉桐回头,抹了抹眼睛,藜谷、师傅都不见了,自己正站在宰相府的花园中。


    “父亲!”


    她朝那张开双臂、身着官袍的身影飞奔而去。


    陆家被灭已是十二年前的事,陆玉桐太想、太想这个家了。


    但她没有被接住,踉跄地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又见父亲、祖父、祖母三人在不远处盈盈笑着,望向自己。


    “祖父、祖母,你们也在?”陆玉桐又疑惑又惊喜。


    “桐儿学成回来了,我们来接你。”祖母慈祥地笑着。


    陆玉桐再次奔向他们,结果又一次扑空。


    她不解地抬头,却见原本草木丰茂的花园顷刻间变为一片狼藉。


    耳边传来嘈杂的呼救声,她一路找寻至前厅,只见家中仆从四处逃窜,来不及跑的都被闯入的官兵一刀斩死。


    满堂鲜血染红了地上的波斯羊毛地毯,大靖宰相府的荣光瞬息间已化作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陆玉桐在死人堆中到处翻找,想找自己的亲人,又害怕真的找到。


    一个官兵从她身后冲过来,她下意识去握霜鹤,却没有摸到。她侧身一让,顺势抽出官兵佩刀,直向那人脖颈劈下。


    热腾腾的血液溅上她的面庞。她猛然想起比丘的话——


    所见皆为虚妄,灭之即灭所有相。


    消灭那些看见的,就是解法。


    陆玉桐拿着那把官刀,开始砍杀冲入府内的官兵。


    和她曾无数次在梦中做过的一样。


    刀刃很快就砍卷了。陆玉桐瞟了一眼那刀,往地上一扔,又从其他尸体手中换了一把。


    她拼命杀出宰相府,冲出府门的那刻,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门口立着一匹纯黑骏马,上面端坐一个甲胄加身的人,看不清面容。


    “你是……戚武?”陆玉桐猜测道。


    “正是。”那人的声音从头盔后发出,“你这女娃儿又是谁?”


    “交出我陆氏家眷!”陆玉桐厉声道,“你这陷害忠良的奸佞小人!”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一招手,三个小兵分别端出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都放着一个用红布罩上的东西。


    “来,揭开看看。”那人说道。


    陆玉桐咬紧牙关,想也知道那是什么,她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又阴惨惨地笑起来,“陆氏三人都在这里,你找的不就是他们吗?”


    随即那人用手中长枪一挑,将三块红布同时掀起。


    陆玉桐在这刹那闭上了眼。


    她不敢看,她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坚强。


    “陆玉桐、陆玉桐……”


    黑暗中,她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陆玉桐缓缓睁开眼,面前一人正担忧地望着她。


    是连南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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