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声是山寺催人归家、城门快要关闭的标志。
连南曦看见陆玉桐站在夕阳下,陆玉桐也望着连南曦从大殿中走出来。
殿内的鎏金佛像很高、很大,垂下的眉眼被金色华盖的飘带遮挡。陆玉桐只看见佛像在连南曦身后微笑,和那比丘的微笑有些许相似。
这回她反而有些看愣了。
连南曦走到陆玉桐身边,拽拽她的袖子:“我们回吧。”
陆玉桐反应过来,笑了笑说:“连南曦,你很虔诚。”
二人跟着香客们一起下山,回到城里。
济南城中已是华灯初上,家家户户又冒出炊烟来,显得整座城颇有某种生命力——安稳、热闹、生生不息。
连南曦走着走着,突然一个东西滚到她脚边。她停下一看,是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求求大人给点钱吧!”路边窜出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脸上的泪痕混了尘土,花成了一道一道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也不合身,裤脚垂在地上,都蹭脏了。
深秋傍晚起了风,小姑娘冻得瑟瑟发抖。连南曦解开自己的青色袍子,披在小姑娘身上,蹲下来问道:“这是怎么了?你家大人呢?”
“我家遭了山贼,家里财物都被抢光了,父母也都被害死了,”小姑娘“扑通”一下跪在连南曦脚边,“只剩我一个人了,求大人帮帮我吧!”
“小叫花,你先起来。”陆玉桐伸手把小姑娘拉起来,严肃地问道,“你记得那伙山贼长什么样吗?”
“我记得,但我没本事找他们,我连饭都吃不上……”小姑娘说着说着又要哭。
连南曦连忙从自己的蓝色荷包里掏出些铜板,捡起一旁的陶碗,放入铜板一起递给小姑娘,关切地说:“你先拿着,买东西吃。”
陆玉桐也掏出些钱放进她的碗里,神色却不似连南曦那般柔软。
“谢谢二位大人,二位可真是大好人呐!”小姑娘激动地又要对二人跪下。
“不要动不动就跪别人。”陆玉桐一把拉住小姑娘,冷声说道,“我给你钱,不是让你学会跪别人,而是让你快些长大,好自己去找那伙山贼报仇。”
连南曦蹲着用手蹭小姑娘的眼泪,越蹭越花。她听陆玉桐语气有点凶,抬头皱着眉道:“人家还是个小孩儿,你别这么说话。”
“小孩儿怎么了?”陆玉桐说,“小孩儿就理所应当仰人鼻息了吗?没人能靠求人而活下去。
“况且,父母被杀之仇必须要报,这是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小孩儿就是小孩儿,小孩儿应该开开心心长大,不应该记着仇恨长大!”连南曦有些恼了,她觉得陆玉桐过于较真,很是冷酷。
“不靠求人活着,难道要靠恨人活着吗?”她忍不住再呛了一句。
她转头对小姑娘安慰道:“这位姐姐今日累了,说话不好听,你不要怕。”
小姑娘点点头,怯生生地伸手抓住连南曦左手的衣袖。
“算了。”陆玉桐也有些不快。
但她看连南曦毫无防备地任由小姑娘抓着,出于对陌生人的警觉,想去挪开那小姑娘的手。
陆玉桐刚弯下腰,就见小姑娘的一双鞋露出点鞋尖儿来。那鞋尖儿很是干净,干净得与她身上的破衣、脸上的灰尘格格不入。
一双鞋最容易脏的地方,不该是鞋尖儿才对吗?
陆玉桐已然心中生疑,但连南曦并未察觉这般细节,她眼里只有这可怜的小姑娘。
此时,她余光见陆玉桐要去抓那小姑娘的手腕,刚要制止,就听耳后“嗖”的一声,一叶寒光闪过,一把短小的飞刀暗器插在她们面前的柱子上。
她的衣袖被小姑娘拽住,躲闪不及,登时感到左肩一凉。她扭头一看,灰色布衣被划开一道大口,露出左肩的肌肤,但并未伤及。
陆玉桐抓住那小姑娘,厉色问道:“谁派你来的?”
“二位好心肠的大人,”那小姑娘一改怯生生的表情,阴森森地说,“我的仇,夜神仙会替我报。”
连南曦在她们对话之间望向身后的人群,试图寻找使飞刀暗器的人,但熙熙攘攘中没有异常。
陆玉桐回头寻找亦是毫无线索。小姑娘趁她们寻找飞刀人的间隙,用力挣脱陆玉桐的手,一溜烟逃走了,只剩连南曦的青色袍子掉落在地。
“好一个夜神仙,”连南曦咬着牙说,“连小孩儿都要收来利用!”
夜凉如水,她怀中的黄金请柬明明已经不烫了,此刻却仿佛怀揣一团滚烫的火,灼得她怒气横生。
陆玉桐捡起地上的袍子,先给连南曦披上,遮挡她空露的左肩。
就在这一瞬,陆玉桐看到连南曦左肩有一处半寸大小、五瓣梅花形状的红色胎记。
连南曦见她手上一顿,问道:“怎么了?”
“你左肩上有一处梅花胎记,你自己知道吗?”陆玉桐问。
“当然知道。”眼下连南曦不太想讨论这事,她还沉浸在一个小娃儿被夜神仙以报仇为诱饵、抓去为虎作伥的不忿之中。
陆玉桐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连南曦上前一步,从柱子上拔下那把飞刀,递给陆玉桐辨认。
那飞刀暗器形似柳叶,两头尖尖、薄薄一片,中间有刀脊、两边开刃,可以轻松扎入目标。
“像是传说中的飞柳刃,”陆玉桐仔细观察后说道,“据说是三十年前一个名叫休断水的人所发明。因其不收徒,飞柳刃在江湖上已失传多年,想不到在夜神仙之中竟有人会使。”
连南曦撇撇嘴,“不知又是我们见过的哪位神仙。”
陆玉桐将这飞柳刃递回给连南曦,连南曦示意她自己收着。
她们继续向夜神仙行进。二人被刚才突如其来的暗器攻击拉回了紧张的氛围,加之此前和小姑娘对话时,言语间发生了碰撞,一路沉默。
“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很傻?”连南曦开口,打破僵局,“明明乌娘子让我留意所有与我搭话的人,我还轻信那小姑娘。”
“不傻,你只是好心。”陆玉桐顺着她给的台阶下。
“她和师傅收留我的时候差不多大。”连南曦算是体会到了,为什么陆玉桐会因为她像以前的自己而相信她。
“让她开开心心长大,会比记住仇人更好吗?”陆玉桐转头看着她,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她的人生变成只有报仇,也不想她变成一个为报仇而活的人。”连南曦心情低落地说。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赶忙补上一句:“我、我不是说这样就是错的……我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是所有人在意的事都必须一样。”
陆玉桐沉默了一下,问:“如果你的父母也有一个大仇需要你报,你会怎么做?”
连南曦想了想,说:“等知道我父母是谁再说吧。也许那个仇真的很大,大到我不得不报。”
她们从南门回的城,一路往城西去,很快就走到了夜神仙门口。
请柬上没有写时间,但为避免夜长梦多,她们今晚来得很早。
夜没有那么深,来往的客人也还没有那么醉,这让门口没有往常那么多聚集的人。
连南曦一眼便看见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是水色。
“当日的李公子,原是连少侠。”水色已然知道了连南曦的身份,笑着打招呼。
她转头又对着陆玉桐,“我不该再叫你梧桐,应该称呼你陆少侠。”
陆玉桐不置可否。反正都要上五楼了,身份早就被夜神仙摸得一清二楚,也没什么可瞒着的了。
“还请二位将请柬予小女子一看。”水色一如连南曦初见她时那般从容,发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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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兰花似是换了一朵更新鲜的。
连南曦递出黄金请柬,对方细细查看起来。她不禁心中暗叹,果然黄金请柬相较于人皮请柬来说,只能算是通货。
水色检查完毕,点了点头,说:“二位请随我来。”
连南曦和陆玉桐一前一后,跟着水色进入夜神仙。这回水色没有带她们像往常一样一层层楼梯走上去,而是贴着一楼的墙面,绕过小桥流水的造景,去到距离大门最远的一处壁画下。
壁画呈现出许多簪花娘子游园的景象,花卉与美人全都栩栩如生,甚至不仅采用丹青描绘,有几朵花更是做成了浮雕的样式,画中的娘子们似是穿梭在花丛中一般。
连南曦此前从未注意到一楼有这么一幅壁画,她想可能是因为太过逼真了。
水色抬手,在一簇浮雕兰花上往里推了一下,只见壁画在此处凹陷进去,形成一扇木门。那木门随即向上移动,缩进壁画后方,出现一个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入口。
水色迈步进去,连南曦和陆玉桐对视一眼,紧跟其后。
这壁画后的空间大得令人咋舌,简直有外面一楼面积的一半大;而且上下贯通,这暗道也没有窗户能透进外面的光,全靠灯火只能照亮底部。
连南曦抬头,由一楼向上望去,只有一团黑暗,幽远而深邃。
她想起第一天到济南、追陆玉桐到夜神仙,当时就觉得这楼很大,进来后空间开阔,也不曾起疑还有隐藏之处。现在看来,确实加上这部分暗道,才和外部看起来差不多。
连南曦望着望着,似是望出了错觉,看见一块天花木板正从黑暗中渐渐浮出、向着她坠下来般,离她越来越近。
随即她发现,确实不是错觉。那木板被几根粗麻绳吊着,从上方直直放下来,停在离地一尺之处。
水色率先站上木板,陆玉桐也跟着上去。
连南曦这才发现,原来这木板是个能够运人的垂梯。她看她们都上去了,便也没有犹豫。
木板缓缓升起,离开底部的灯火愈来愈远。
连南曦以为即将进入一片黑暗,想不到每层的灯火竟随着木板上升而一圈圈亮起。整个过程好不梦幻,足以让人再次生出错觉,仿佛自己确实是夜神仙请来的贵客。
她们升到五楼时,连南曦看到一侧有个木质机关,由支架、卷筒、曲柄组成,像是把山村里打井水的机关放大了几倍。几名膀大腰圆的杂役共同摇动那曲柄,将粗绳卷上来,木板也就一并升起了。
她和陆玉桐跟着水色,再从上木板的那侧下去,踏上五楼的地板。水色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了几下,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拧,那墙面便从中间分开左右两块,分别向两边移开,露出了五楼的景象。
正如乌鸢所说,扑面而来便是浓重的龙涎香味道。
五楼一眼望去十分空旷,地板应是用楠木所铺设,顶上垂下许多一尺半宽的帷幔,长长短短,飘荡其中。
二人随着水色进去,暗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连南曦回头,那门不同于楼下有一墙壁画装饰,反而严丝合缝地融入墙体中,合上后竟看不出刚才是从何处打开的。
这无风的环境里龙涎香味道太重,她皱皱鼻子,又用手扇了扇。
水色带着她们在帷幔中穿梭,然后来到一处巨大的、完整的雪白帷幔前。
“楼主,那二人我带来了。”水色毕恭毕敬向帷幔后的人作揖。
连南曦想要透过这巨大的帷幔看看楼主的身形,但帷幔似乎不止一层,她怎么也看不清。
只听见帷幔后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对水色说道:“你先退下吧。”
屋内的帷幔又飘荡起来。那声音果真听不出男女。
此刻,连南曦除了好奇楼主本人,她还有一处想不明白。
明明屋内无风,为何帷幔会一直飘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