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场外,朔离原本用来搅拌灵米粥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这不是……”
斗场中央。
呼啸的风声变了。
肃杀寒意的冷风被取而代之,一阵阵嘈杂而热烈的声浪袭来。
“打啊,别怂!”
“快上,待会我也要上去试试啊。”
“那是哪家的弟子?修为这么低也敢上去送死?”
“青云宗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
原本被重重阵法隔绝在外的世界,此刻却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数不清的呐喊声、叫好声、甚至是还有些刺耳的嘘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填满了林会琦的耳膜。
女子的眉头微皱。
周围的景色在急速倒退与重组。
脚下坚硬平整的斗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表面有些粗糙,残留着上一场战斗血迹的擂台。
阳光有些刺眼地从头顶正上方打下来。
林会琦抬起眼。
在擂台的四周,是一圈圈热火朝天的观战席,上面坐满了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大多是金丹期的修为。
虽然他们的面孔都是模糊不清的,像是被雾气笼罩的假人,但那种情绪却是鲜活的。
热烈、冲动、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毕竟能来这里的,都是各门年轻一辈的天骄。
——青云宗,宗门合会。
“英杰榜第二轮,次战,开战!”
就在玄一真人的宣告刚刚消散在空气中的刹那——
“呼。”
一声极轻的吐息。
站在他对面的林会琦,微微垂下了眼帘。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喧嚣的呐喊声像是被人用手死死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挥舞着手臂的人群虚影,扭曲的热浪,还有头顶的烈日……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定格,然后——褪色。
原本还在翻滚的热气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瞬间凝结成大片大片肉眼可见的白雾,沉沉地坠向地面。
擂台四周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观众席,顷刻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再也传不出一点声音。
【寒月领域】
曾经作为队友时,这股力量是向外扩散的保护伞,陈晚只觉得安心。
可现在,当它作为利刃指向自己的时候……
陈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咳——”
青年的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住,双膝重重地砸在了覆满白霜的擂台上。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咳出。
血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颗颗妖艳又诡异的红宝石。
每一颗血珠里都包裹着细碎的冰晶,那是神魂受创后灵力紊乱的具象化。
“咳……咳咳……”
陈晚双手死死地撑着地面,喉咙里发出那种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带着血腥气的白雾。
好……
好强。
“……”
场外的观战台上。
朔离把碗放下,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
“林大小姐这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啊,起手就是全功率输出,她是想一波把人带走吗?”
“这——”
旁边的洛樱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哪怕隔着好几层防护阵法,那种从画面里透出来的压迫感依然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那是林师姐的领域吧?居然真的……”
少女咬住了下唇,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像是在努力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可是那天……也就是昨天。”
“我和朔师兄在场上的时候,离林师姐还要更近一些。”
“当时到处都是白色的雾气,但我当时除了觉得手脚有点僵硬之外,好像……并没有像陈师兄现在这样,连动都动不了啊?”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聂予黎,又看了看正在夹咸菜的朔离,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难道是因为林师姐昨天没有用全力吗?”
“还是说……”
洛樱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
“还是说因为昨天是双人战,她需要为队友辅助,所以威力分散了?”
“分散?”
聂予黎轻轻摇了摇头,他放下手中的茶盏。
“洛师妹,寒月剑典之所以被誉为修真界最为霸道的冰系功法,就在于它的‘无孔不入’。”
“林师妹的领域并非单纯的灵力外放,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的冻结。”
“一旦展开,在这方天地内的所有生灵,都会受到无差别的压制。”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不管是一只蚂蚁,还是千军万马,只要身在局中,针对神魂的极寒就不会有半分减弱。”
“哪怕是昨日地形复杂的混战,只要她想,那股寒意甚至能比现在更强。”
“那是为什么?”
洛樱更加迷茫了。
“既然没有减弱,那我……”
她清楚地记得,昨天虽然环境恶劣,但她体内的灵力运转一直都很顺畅。
除了后面为了救朔师兄而有些脱力之外,几乎没有受到那种连思维都被冻住的阻滞感,甚至,她还能灵活地用点灵术,还能分心去观察场上的局势。
这和现在光幕里连抬手都无比艰难的陈晚,简直是天壤之别。
“……”
聂予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越过了茶几,最后有些复杂地落在了那个正半躺在竹椅上的人身上。
朔离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最后一点灵笋。
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或者说听到了也懒得插嘴,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把那根有些滑溜的笋丝给夹起来。
“朔师弟。”
聂予黎忽然开口。
“昨天你在场上,是不是一直维持着神识外放?”
“啊?”
朔离终于把那根笋给消灭了,她心满意足地把筷子一放,这才有空理人。
“神识外放?那不是肯定的吗?”
少年一脸理所当然。
“那种乱战,要是不开到最大,鬼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背后冒出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尤其是林大小姐的领域,我要是不时刻用神识把周围封锁起来,估计早就变成冰棍了。”
“……”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洛樱的手里的白瓷勺子“当啷”一声落回了碗里,溅起了几滴温热的米汤。
神识……封锁?
少女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她虽然战斗经验不算丰富,但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在那种本身就要应对二人夹击的高强度战斗中,还要分出一大半的心神,去构建一个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不仅要护住自己,还要护住身后的她。
那是针对神魂的寒气,要把这样无孔不入的攻击全部挡在外面,所要承受的压力,恐怕比肉体上的伤痛还要可怕百倍。
“所以……”
洛樱的声音有些哑。
“所以我昨天没事,不是因为林师姐没出力。”
“而是因为……朔师兄你——”
你是把所有的痛,所有的冷,所有的压迫,全都一个人扛下来了?
她想起昨天在场上。
朔离好几次毫无征兆地皱眉,有好几次明明没有被击中却突然身体僵硬,当时她还以为那是朔师兄在思考战术。
原来那是在用神识硬抗领域的冲击。
“……”
“干嘛?”
朔离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红了眼圈的少女。
“怎么又要哭了?”
她随意地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颗还没来得及吃的朱果,直接丢给对方,想要堵住对方的嘴。
“洛师妹,那都是顺手的事,你要是出事了,我估计要燃尽才能赢啊。”
“这是风险转移,懂了吗?”
“……”
洛樱看着手里红彤彤的果子。
怎么是这种理由?
这个满嘴都是利益,总是把每个人都标上价格,表现得好像除了灵石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呢?
谁会把风险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却把最安全的地方留给对方?
“嗯。”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
“我知道了。”
“我是朔师兄最重要的辅助修士,我会加油的!”
朔离看着她虽然眼圈红红却又突然斗志昂扬的样子,极其摸不着头脑。
这里的人真是奇怪。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和认知到底都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