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表白
当然,连翘还没有被彻底冲昏头脑,临出门前不忘叮嘱韩神医不要告诉旁人。
想了想,她又迟疑了一下,尤其是不要告诉她爹。
韩神医之所刻意把她叫到小房间里也是有这个考量。毕竟是儿女私事,若是叫长辈掺和反倒不好。
而且,旁观这大小姐的神色,虽是愤怒,却也不是提剑要杀人的那种愤怒,非要说,羞愤更合适。
韩神医很识趣地闭紧了嘴。
连翘拍了拍脸颊,深吸一口气才若无其事地出去。
“怎么样?”
门外,连掌门踱来踱去,心急如焚。
“没事,是好事,蛊毒快解开了。”连翘道。
连掌门脸色稍稍和缓些:“还需多久?”
具体多久,连翘也不知晓,她看向韩神医。
韩神医不敢直说渡劫期之后会慢慢解开,于是解释道他这里有解药,只要配制出来便可。
连掌门这才放心,又絮絮叨叨了一番,连翘再一看,月上梢头,时候已经不早了,于是找了借口说不舒服想回去。
连掌门这才停止念叨,放她离开。
此时,陆无咎也被困在赵皇后身边。
陆无咎此次没能拿到魁首已经引得赵皇后略微不满,更何况,筵席开始时他还消失不见。
赵皇后正在指责他此举十分有失体面,会让人觉得天虞气度不够。
陆无咎垂眸,脸上没什么情绪。
他只是忽然想到了连翘,三年前她败在他手下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似乎是气哭了,然后吸了吸鼻子,又跑到他面前冲他喊让他不要得意,她迟早有一天会赢过他的。
连掌门又是什么表现?
似乎未曾生气,反而摸摸连翘的脑袋,夸她比之前又进步了不少。
再然后,他们父女俩一起照常回去,因为输了,连掌门对她还宽容了不少,那段时间连翘惹出了许多祸,连掌门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眼。
人与人果然不同。
天虞在意的究竟是他,还是他的灵根?又或者说,他的灵根能带给他们的东西?
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气息一翻滚,体内的那股力量就开始不受控制。
反复调息了三次,赵皇后大约看出来了,询问道:“你不舒服?”
陆无咎抿着唇嗯了一声。
赵皇后眉头一皱,有些慌张:“既如此,你先行回去歇息吧,大国师估摸着这两日也该调息好出关了,到时让他为你诊一诊。”
陆无咎于是告退。
转身时,赵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
这时,侧殿里传来陆骁似乎被烫了手砸杯子的声音,赵皇后快步走过去,斥责道:“都已经快及冠了,还这么任性,往后你如何能担当重任?”
陆骁不耐烦地踢了踢那跪地求饶的侍婢,冷哼一声:“有皇兄如此天纵奇才,珠玉在前,这天虞还有我什么事?还重任?将来只要他登基后给我个闲散王爷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说不定哪天看我不顺眼,将我远远发配到边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赵皇后怒斥他没出息:“胡言乱语,这天虞不交给你交给谁?”
陆骁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赵皇后:“母后这是何意,皇兄一出生便是太子,这皇位同我还有什么干系?”
赵皇后自觉失言,抿唇不语,只是道:“你皇兄天赋异禀,不是说将来有飞升之势?他若是当真脱胎换骨,必然要入主神宫,所以,这大任恐怕八成还是要落到你手里,你也该警醒着点,总是这般胡闹,如何能叫人放心?”
原来如此。
陆骁冷笑道:“走火入魔之人想要脱胎换骨、原地飞升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赵皇后道:“容不容易看的都是机缘,你只要振奋些,做好应做的便是了,再说,你不是钟意连家那个姑娘,她同你一般年纪已经拿下了仙剑大会魁首,你若是再不用功些,即便我舍下面子去提,依连掌门那爱女如命的性子也定然不会答应。”
说到连翘,陆骁神色又难看起来,出言讥笑:“这等姿容绝世的美人哪里还轮得着我,早就被皇兄收入囊中了,皇兄刚刚难道没跟母后说?筵席之前他消失不见的那段时间正和这位连氏的大小姐在后山私会,打得火热呢!”
“有这等事?”赵皇后神色一变。
陆骁道:“可不是。否则你以为他为何迟迟不来?所谓的魁首恐怕也只是他们两人调情的玩意罢了。”
赵皇后听到这里又微微不悦,轻叹一口气:“这孩子如此将大会不放在眼里未免过了,真是翅膀硬了,管也管不了,难怪……”
“难怪什么?”陆骁觉得母后似乎瞒了他一些事。
赵皇后却摇头,不肯再说。
——
夜色茫茫,月光倾泻。
陆无咎走进小树林的时候,远远便看见菩提树下站着一个人。
走来走去,一刻也不安分,时不时还探头朝他的院落方向张望。
“等急了?”他缓步上前。
连翘骤然回头,远远看着陆无咎朝她走来。
只见他大约是更过了衣,一身玄色窄袖蟒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修长挺拔,丰神俊朗。
连翘本来满腹怒火的,在脑海中排演了无数遍找他质问的情景,乍然一看见他这副模样,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海中不禁冒出一个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只是为了戏耍她?还是……有别的隐情?
连翘忽然心绪不宁。
此时,陆无咎已经走了过来:“怎么不说话,来了多久了?”
连翘内心纠结,没好气:“要你管。”
陆无咎以为她还在为被撞破的事丢脸,没当回事:“脾气这么冲,谁招惹你了。”
连翘一听,火气噌地窜了上来:“你还敢问?”
“我?”陆无咎盯着她的眼睛,若有所思,“还在疼?”
这片菩提树林清幽雅致,关键是僻静,他一靠近,树上的淡紫色花瓣刚好簌簌飘落,气氛莫名嗳昧起来。
连翘浑身的气焰顿时灭了,脸颊涨得发红,垂下眼眸:“你说什么呢,什么疼不疼的。”
陆无咎往前逼近一步,抬手拂去她鬓角的花瓣:“你说我说什么?”
连翘赶紧捂住他嘴:“不疼,哪里也不疼。”
陆无咎唇角轻轻笑,回想起她傍晚同样张牙舞爪的样子,他好心把她抱下去放平,她非要翻上来,明明什么都不懂,固执地要占上风。
结果疼得不行,抓紧他的肩膀,用鼻腔哼出细微的哭腔反过来怪他。
陆无咎用指腹压着她的唇:“你说的,下次再哭也没用了。”
下次?
下次不是又轮到他发作了?
连翘拍开他的手:“谁跟你下次,我才不呢,你……你别想骗我了!”
“什么意思?”陆无咎静静望着连翘。
连翘有点难以启齿,冲他大叫:“你说呢?到现在你还瞒着我不肯承认,你是不是早就解毒了,从两个月前进阶就没事了!”
陆无咎忽然抬眸,直直地望着她。
连翘气焰正盛:“你不说话了?是被我戳穿无话可说,终于肯承认了?”
陆无咎眼神一敛,很快明白过来:“你身上带了一点药味,却是从前殿来的,是……韩神医?”
果然。
果然如此!
连翘气得像只炸了毛的猫:“是又怎么样,所以,你根本就没有给那个妖修传过信是不是,这些天也一直在骗我?”
陆无咎脸上没什么情绪。
连翘快步上前,抬头怒瞪:“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你想听什么?”陆无咎声音平静。
连翘咬牙切齿:“戏耍我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戏耍?”陆无咎沉默许久,有些自嘲意味。
“不是吗?你分明就是故意蒙骗我,看我笑话,卑鄙!”
陆无咎缓缓抬眸:“你就没任何其他感觉?”
连翘眼神飘忽:“有什么感觉,我、我是不会被你带偏的!”
“一点没有?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碎片都会都在你手里?”陆无咎盯着她。
“我怎么知道,不就是暂时存放而已。”连翘心底突然开始突突直跳。
“那神宫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强行炼化黑龙内丹。”
“不是为了救百姓吗?”
“你都说我卑鄙无耻了,我怎么会有救人之心?”
“——那不一样!”连翘辩解,“你……你…… ”
“你有感觉。”陆无咎往前一步,“你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对不对?”
明明是她质问他,结果反被他弄得心乱如麻,溃不成军。
连翘绷住声音:“为了谁关我什么事!”
“没心没肺,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脑子里塞的到底是什么。”陆无咎忽然叹气。
连翘气不打一处来:“我没心没肺?分明是你骗我,足足骗了我两个月,你别想搅乱视线,现在是我在跟你算账!”
“两个月……”陆无咎淡淡道,“原来你只知道这么多。”
连翘懵了:“什么意思?”
陆无咎声音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不止是两个月。”
连翘缓缓往前回忆:“你是说,那个吐真之草……难不成你,你那个时候说得全是心里话?”
陆无咎静静道:“只能想到这里了?”
这什么意思?
连翘越想越害怕,脑中混沌一片,陆无咎娓娓道来:“想不出吗,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第一个碎片幻境里变幻的模样,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吗?”
连翘隐约明白了,瞬间脸颊滚烫:“你无耻!”
“是吗?”陆无咎继续道,“那你又知道不知道我在画像砖里为什么待了那么久?”
连翘不敢深想,该不会……
陆无咎捻了捻她耳垂:“就是你想的那样,其实那幻境造得的确逼真,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即便吃疼也一直忍着,实在太乖,乖得一点不像你…… ”
“流氓!”连翘脸颊通红躲开。
“这就受不了了,后来……”陆无咎抿着唇,淡定地要帮她继续回忆。
连翘羞耻地捂住了耳朵:“我不要听,你变态!”
陆无咎坦荡地承认:“我变成这样是因为谁?”
“关我什么事,分明是你本性下流!”连翘浑身滚烫,“中了一点蛊就开始胡乱肖想。”
“和中蛊没什么关系,这么多年,你难道就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连翘更震撼了:“什么叫这么多年?难道你过去就……”
“你以前真的很没有分寸。”陆无咎语调冷漠,“明明都把不喜欢写在脸上了,还非要往我身边凑,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摆都摆不下。”
“不喜欢你为什么不说,那都是我的宝贝,你说了我才不会那么热脸贴冷屁股。”连翘也很生气。
“我没说吗,说了你能听懂?丝毫不懂人情世故,也对,有你爹护着你确实不用懂,所以才可以和你养的那只猫一样这么多年毫无分寸往我身边凑,把我心绪搅得乱到不行的时候又突然变得冷漠,及笄那晚说好了要见面结果把我晾在山神庙,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整个晚上?你真的够天真,天真到心狠。”
陆无咎声音淡漠无情,却把每个细节都记得很清。
连翘霎时脑袋嗡嗡,他一向是个淡漠寡言的人,这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尤其,还是说起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虽然语气还是那么讨人厌,但字字句句分明是剖白。冲击太大,连翘心乱如麻:“凭什么怪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好不讲道理!”
“你不是故意,所以让人说也没法说,说了你也不明白,跟木头一样。”
“那你还喜欢我!”连翘忍不住打断。
话说出口,又好像窗户纸被捅破了一样,自己耳根先红了。
“好问题,所以,为什么?”陆无咎也想知道。
起初意识到自己对连翘的心思,他只觉得可笑。
但感觉这种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当时冷落了她一年,故意疏远,可她只是比试时一个没站稳,垂落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手,他自以为是的骄矜就功亏一篑。
陆无咎抚上她雪白的侧脸:“那你呢,这么多年,你对我,难道没有一点心思?”
连翘心里很乱,思绪纠缠,模模糊糊有一些心思,但比起他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可不管怎样,他都骗了她很久,还骗她帮他做了很多无耻的事。何况,就连表露心迹也是这么霸道的口吻,她才不要喜欢他呢!
她定了定心神,眉毛一拧,张口就要否认,陆无咎辨认出她的唇形,忽然捧着她的脸直接用唇堵住。
连翘睁大了眼,话也忘了说。
亲完,陆无咎抬头,低声道:“重新说。”
连翘气恼:“我不……”
话还没说完,陆无咎又堵住她的嘴。
连翘更加震惊,她用力推开陆无咎的头,用手背抹了抹嘴唇:“你干什么呀!”
“好好想想再开口。”陆无咎圈着她的腰不放,大有僵持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连翘气得心口急剧起伏,眼瞳透亮,仿佛水洗过的玉石:“你不讲理!”
“比不上你嘴硬。”陆无咎捏着她下巴。
连翘声音小下去:“你胡说什么……”
“胡说吗?”陆无咎一眼看穿,“你刚刚说是你爹带你找的神医,依照你爹的脾气,他若是知道全部,定然不会放你再出来见我,也定然会找我责问。可今晚风平浪静,说明你没跟他说全部,你若是当真讨厌我,又为什么替我遮掩?”
连翘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选择,好像只是下意识那么去做,此刻被他点破,仿佛遮羞布被扯开一样。
他真是太聪明,聪明到不给人留任何余地。
连翘还在气恼之中,抿着唇不肯承认:“是我忘了说而已!你放开我!”
陆无咎偏不放,他比她高大许多,轻而易举圈着她的腰围困住。
连翘气到用膝盖去顶他的腿,可左边刚抬就被他别住,右腿一踢,也被他握住,反被他乘虚而入,紧紧固定住压在了树上。
侵略性太强,是个很容易让外人误会的姿势。
连翘想打他,都伸出来了,又怕他亲她手,悻悻地双手一拢,死死背在身后。
“就这么难承认?”
陆无咎抵着她的额,尾音微微上挑,带了些诱哄意味,剧烈的心跳碰撞在一起,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变得缱绻。
连翘一向吃软不吃 硬,被他亲过的嘴唇还在发麻,可还是有些气不过,于是瞄准时机一口咬在他下颌上,趁他吃痛飞速从他怀里逃出去。
“我、我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陆无咎单手良久地撑在树上,还是怀抱的姿势,不但不生气,漆黑的眼底反而微微泛起波澜,衬得那张英俊冷淡的侧脸增色几分。
不轻易原谅,那就是,迟早会原谅了?
第087章 坦诚
回去后,陆无咎微微烦躁,随手端起桌上的白玉杯一饮而尽。
饕餮眼观鼻鼻观心,忍不住提醒:“主人,你杯中是烈酒,这么喝容易醉。”
陆无咎垂眸一定睛,这才发现杯中果然是酒。
他没有味觉,又心不在焉,当成茶水喝了也不知道。
这会儿被饕餮一提醒,的确有些头晕,他摁了摁眉心,眉间不虞。
没有连翘,酒和水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分别,皆是寡淡至极。
从前不知滋味也就罢了,尝过了,以后却再不能有,才最是残忍。
陆无咎戾气一翻滚,脑中的龙吟声便越发清晰,身上的鳞片也在快速蔓延。
力量越来越不受控制,叫嚣着要破出躯壳。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制住。
血气翻滚,青筋暴起,黑色的鳞片时隐时现,饕餮看得阵阵心惊,妖性使然,它畏惧地退到了门后。
忽然之间,陆无咎唇边溢出一丝血迹,饕餮慌忙上前将他扶住。
它不明白:“主人,你如今的症状分明是修为快到了,又要进阶了,为何要强行压制下去?”
陆无咎拭去唇角的血迹,抿唇不语。
如今已然艰难,若是他当真化龙,预言成真,一切恐怕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
连翘也心烦意乱。
一直以为互相讨厌的人暗地里觊觎了她这么多年,还若无其事地骗了她这么久,实在可恶至极。
她愤懑不已,又有些心慌。
夜色已深,她却没有半分困意,过往的一幕幕反而不停涌现。
难怪呢,及笄那年他送她的簪子那么丑,还和别人的都不一样,现在看来,分明是他特意亲手做的。
恐怕也只有她这根是他亲手做的。
偏偏嘴硬得厉害,一个字都不肯说。
后来,他送的那根分明又精细了很多,一定是这些年里私下里又练了很多回吧,说不定还报废了很多玉料。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会,手艺活居然笨成这样!
这个秘密除了她恐怕没人知道吧。
连翘悄悄又有点得意。
再一想到陆无咎当年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在山神庙等了她一整夜,她不由自主又抿着唇笑。
怪不得山神庙的位置他记得这么清呢,恐怕这辈子都难忘了。
夜深人静,笑声又把自己吓了一跳,连翘立马绷住脸,不对,她分明是痛批陆无咎,为什么会突然笑?
不行,她可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连翘强迫自己不许再想他,一翻身,隐秘的地方还有点痛,于是又暗恨起陆无咎太狰狞蛮横。
更讨厌的是,虽然恨他,她却暂时离不了他。毕竟陆无咎虽然解毒了,她的毒还没解呢。
幸好次日韩神医又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从古书上看到了一种抑制之法,在试着做药,若是能成功,她就不必担心了。
连翘这才稍稍心安。
——
仙剑大会已经落幕,剩下的便是空缺的几个峰主和山主继任的仪式了,等仪式结束,前来参会的弟子们也该散了。
这几个缺位各家都在争,连掌门焦头烂额我,一时没顾得上找陆无咎仔细算账。
不过毕竟没有太出格,他也不想做得太过分。
连翘倒是落得清闲,骤然一闲下来她又心生烦闷。
最后一块碎片不出意外应该在天虞,等仙剑大会彻底结束后陆无咎肯定是要回去的,那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呢?
不过,听闻陆无咎这两日病倒了,应该没那么快离开。
他生的是什么病?难不成和走火入魔有关?
连翘托着腮,眼神不由得往远处的飞檐看,眼底罕见地多了一丝忧愁。
晏无双看出了她的异样,从身后悄声走过来:“又在想他?”
连翘吓了一跳:“谁想他了!”
晏无双噗嗤一笑:“我都没说是谁,你急什么?”
“……”
连翘捂住眼:“你怎么也学坏了!”
“也?”晏无双挑了挑眉,拉长尾音,“哦——还有谁坏?”
连翘哑口无言,彻底恼了,起身去捂她的嘴,两个人闹成一团。
好半天,晏无双终于求饶,连翘才没继续挠她。
她躺在地上,双眼放空,把事情跟晏无双原原本本说了。
晏无双吓了一跳,随后又枕着手嘿嘿笑起来,说坏点也好,能骗她这么多年,至少说明他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算用情至深了。
连翘倒是没想过这个视角,脸颊微微热了。
周见南恰好进来,见鬼一样:“……这是什么癖好,难道是什么新的修炼手段?”
两个人齐齐瞪他一眼。
周见南迅速闭嘴。
等两人起身,周见南按耐不住好奇,试探着问:“殿下在你们独处的时候也是冷冰冰的吗?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爱慕他的?”
连翘大叫:“谁爱慕他了,胡说八道!”
周见南咦了一声:“那你脸红什么?”
连翘立马又捂住脸:“喝了酒不行吗?”
周见南眼神古怪:“你说这个?这不是茶水吗?”
连翘干脆一溜烟躲开,讨厌,她不要再跟他们说话了!
一出门,不少人都认得她,凑过来同她说话,她心不在焉地敷衍,又觉得心烦,干脆绕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径,找了个凉亭坐下喝口茶,刚坐下没多久,突然一个人掀帘进来,正是那日败在她手底的剑修。
这剑修叫何平,听闻也是个奇才,灵根八段,刚及冠便是大乘期。
连翘对他有点印象,但记不得名字了,见他要坐,转身就走,何平却上前一步拦住她。
连翘起先不明白,然后这名剑修脸开始红了,说能败在她手底很欣慰,转而又开始表露心迹,说过去给她送了很多封情书。
连翘眨了眨眼,完全没印象。
毕竟她过去一直被陆无咎压着,哪有时间把心思放这种事上。
这么一想,连翘突然又回过味来,不对呀,怎么会这么巧,过去好像每次一有人跟她表白,陆无咎就会突然变得厉害,害得她危机感深重,不得不闭关追他。
他肯定是一直都在算计她。
连翘咬牙哼哼,越想越气。
何平声音顿住:“……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连翘抿了抿唇,这才回神:“和你无关。”
何平长舒一口气,又开始回忆他们曾经的交集。
连翘不自在地喝了口茶,何平随即跟她聊起茶来。
提到茶,她忍不住又想起了陆无咎,他尝不出味道,以后要是没了她该有多寡淡。
思绪慢慢又开始飘远,陆无咎从前似乎说过很喜欢吃青梅,现在想想,青梅酸酸涩涩的有什么好吃的,他分明暗指她。
心思真够深的。
连翘又气恼又觉得好笑,一时间脸色阴晴不定,千变万化,惹得对面的何平看得一愣一愣的。
连翘这才意识到有些失态,迅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却再也坐不下去了。
她坦诚地跟何平说清楚,何平明显有些失落。
正要走,帘子一掀,隔着湖她忽然看到陆无咎正站在对面,不知看了多久,脸色沉着,还有些苍白。
四目相对,连翘握紧帘子,扭头又坐了回去,要和何平讨论心法。
幸好何平也是个坦然的,得不到芳心,得到指点也是好的。更
两人真的认真讨论起来,又说了快一个时辰,陆无咎就那么站着,冷冷看着。
无相宗常年苦寒,他又生了病,冷风一吹,势必要加重。
连翘渐渐坐不住了,时不时瞟一眼,陆无咎还是那么挺拔如松地站着。
山风猎猎,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起了身。
出亭下山只有一条路,何平先离开,她慢吞吞地走,经过陆无咎身边时,手腕被他一把攥住。
“聊得挺开怀?”
明明是火系灵根,他手却冰冰凉凉的,浸着寒气,连翘犹豫了一下才甩开:“是又怎样?”
“不怎么样。”陆无咎眼神一敛,“这么开怀怎么不一直聊下去?”
“和你有什么关系?今日天晚,明日再聊不行吗?”连翘反驳道。
“他有什么好?”陆无咎缓缓转身,“普普通通的剑修,容貌一般,品性一般,平平无奇,值得你交谈甚欢?”
连翘冷哼:“我看上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哪怕他是个残缺的,我只要喜欢也无所谓。”
陆无咎眼眸一抬:“哦?你以为你看上了就有用?情蛊尚未解开,距你进阶又还早,你我还需绑定在一起,即便你成婚了,大婚之夜说不定还要穿着喜服敲我的门。”
“你无耻!”连翘面色一红。
“我说的有错?”陆无咎继续道,“显而易见的事实罢了,你在自欺欺人什么?”
连翘攥紧拳头:“那可不一定吧,韩神医已经在想办法做出抑制的药,到时候谁还需要你?”
“哦?他一定能做出来?做出来又如何,我真的想毁谁能挡住?”陆无咎淡漠无情。
“你混账!”
连翘忍不住挣扎,陆无咎顺势握紧她手腕,语气又沉下去:“气了?只是想想而已,真要做我会告诉你?”
连翘瞬间安静,那倒也是,他这个人,倘若真有想法,反而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但如此吓她还是很可恨。
连翘气闷:“真有那天我大不了一根白绫吊死,也好过和你一起苟且!”
陆无咎听到这里剧烈咳嗽,用帕子遮住。
连翘趁机迅速挣开,揉了揉手腕,又瞟他一眼:“叫你喜欢耍人,遭报应了吧?”
陆无咎摁了摁眉心,大约也觉得刚刚太冲动了,他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帕子,没再多说什么,攥紧帕子离开。
——
直到他走远,连翘才敢顺着路离开。
边走边踢了踢小石子,微微有些烦躁。
又走了一段,再一低头,她忽然看到湖边有带血的手帕,恰好还在陆无咎走过的位置,心头顿时慌乱起来。
捡起来一看,上面绣着暗纹,赫然是他惯用的那种,且上面浸染了一大口血,定然伤重。
他刚刚咳成那样,似乎很严重的样子,难道是……急火攻心,再度走火入魔?
连翘也顾不得和他拌嘴了,心急如焚,握紧帕子抬步就走。
她想找韩神医,又想到如今人人自危,他但凡再出一点事,流言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于是没敢对任何人说,包括她爹,一个人快步朝陆无咎房里走去。
快步进门时,只见陆无咎身形不稳,连翘见状迅速冲过去,他刚好倒在了她肩上。
她浑身一沉,咬牙把他搬上床,拍了拍他脸颊,急道:“你怎么样?怎么吐了这么多血?”
饕餮也疑惑地凑了上来,分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就倒了。
陆无咎唇色浅淡,片刻才道:“没什么大碍,急火攻心,静一静。”
连翘松一口气,饕餮也松一口气。
这时,陆无咎道:“可以了,没事出去。”
饕餮瞪了连翘一眼,连翘也不是很想待,转身就走,陆无咎却抓住她的手:“又没说你。”
连翘茫然:“那说谁?”
饕餮这才缓缓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鼻子:“我?”
陆无咎眼风淡淡扫过去,它悻悻收回眼神,不情不愿地出去。
临走时还攥紧了小拳头愤愤瞪了连翘一眼。
连翘摸了摸鼻子:“你既然没事,我也走了。”
陆无咎却抓着她手不放,连翘一个不稳,摔在他身侧。
她想爬起来,头顶却传来一道声音。
“为什么来?担心我?”
“自作多情,我是来看看你还有气没!”连翘不肯承认。
“哦?那怎么急哭了。”陆无咎用手指碰了下她湿润的眼睫。
“谁急了?我这……这分明是看你伤重喜极而泣!”连翘辩解道。
“口是心非。”陆无咎低低笑,“这么高兴,眼泪还是苦的?你欢愉的时候我记得流出来的分明是甜的。”
连翘脸颊迅速窜红:“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
“做过的不敢认?面皮真薄。”陆无咎抬手刮了下她鼻尖。
“还有力气取笑我,我看你精神分明好得很!”
连翘拍开他的手,想拿帕子擦擦,突然,却摸到了路上捡到的那张染血的帕子,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帕子上用了障眼法,根本没那么多血。
刚刚关心则乱,她压根没细看。
连翘攥着干干净净的帕子咬牙冷笑:“你根本没事对不对,是故意丢下的帕子引我来?”
陆无咎倒是很坦荡:“愿者上钩,我只是丢了,来不来全看你,你来了,心里就有我。”
连翘又气又恼,脸颊滚烫,啐了他一口:“卑鄙!”
她此刻抽手再要走陆无咎也不装了,一翻身将她牢牢压住。
“其实,怕你粗心,我丢了不止一块,你来得比我想象快,就这么在意?”
连翘更恼了:“无耻,心黑!”
陆无咎低低笑:“怎么不继续?好听。”
“什么好听,我在骂你呢!”连翘没好气。
“声音好听。”陆无咎碰了碰她唇角。
连翘睁圆了眼,从没见过如此厚脸皮之人,她抿着唇,觉得骂他都便宜他了,愤愤道:“没脸没皮!”
陆无咎扣着她后脑闷闷笑。
连翘懊恼,被压得胸口疼,伸手推了推:“你起来呀,太沉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陆无咎搂住她愈发紧:“不放,适应适应。”
“适应什么?”
连翘刚问出口,又想起上一回懵懂无知嫌他在上面太沉非要反过来自讨苦吃,耳根悄悄红了。
她真是拿他毫无办法,忍不住小声叹气,脸颊却轻轻贴上了他颈侧,紧紧靠在一起。
第088章 化龙
陆无咎果然是她的克星。
她讨厌他的时候拿他没办法,喜欢他的时候更拿他没办法。
连翘脖子都快断了,想推开,陆无咎却不许,按着她低低道:“你再乱动可不一定能走。”
连翘瞬间安静下来。
两个人交颈靠着,她渐渐感觉到他的低喘越来越重,似乎在强忍什么,微微脸红。
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对,陆无咎这种人,总是喜欢让她脸红来回避一些问题,她听着他压抑的心跳静静地开口:“陆无咎,你是不是很难受?”
陆无咎沉默。
连翘推开他的头,捧着他下颌端详:“你不开口,是因为嘴里都是血?”
陆无咎试图起身,连翘直接亲上去。
果然,唇齿相依,血迹顺着他们唇角溢出来,极为艳丽。
连翘松开时,已经是满口的血腥味。
陆无咎也终于忍不住咳起来,一咳,帕子上全是血,竟然不比刚刚那块施了障眼法的帕子少。
果然,也许刚刚他丢在路上的帕子不全是真的,但他这两日的重病应该假不了,否则赵皇后寿诞在即,他们不可能迟迟不回程。
连翘小心地替他擦去血迹,又气又恼:“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再度走火入魔……”
陆无咎咳嗽慢慢停下:“我说,我若是即将化龙,预言也许会成真,你会不会怕?”
连翘僵住:“不可能吧,你只是吸收黑龙的内丹而已,再说大国师不是已经替你炼化了吗,所谓化龙不都是那些人的谣言吗?”
“倘若并非谣言呢。”陆无咎忽然道,“你记不记得在万尺深潭中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连翘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瞪大了眼。
无咎,既往不咎,该不会……
“那个名字——是你?可怎么会?明明已经过了快千年,你怎么会出生在天虞?”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陆无咎没解释,只是抬手碰了下连翘头顶插着的那根簪子。
瞬时,他的掌心被冰霜覆盖。
“看到了吗,那日我握住锁龙链时就是这样。”
连翘呼吸一窒,忽然想起了幻境中那条用尾巴勾住骊姬脚踝的小黑龙,软软趴趴的,被拿开时虚弱地躺在地上霎是可怜。
“所以,这根簪子其实是用那根链子打磨的?那你给我是……”
“以备不时之需。”
连翘赶紧呸呸两句:“说什么呢,当然是永远用不上才好。”
“好,不说,那就当作是普通的生辰贺礼。”陆无咎摸了摸她头。
连翘靠在他怀里叹了口气,天虞不亲厚也就罢了,生父生母更是一个比一个狠心。
也不知他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要为了这八字没一撇的预言强行压制修为,遭到反噬,痛苦不堪。
哎,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嘴硬到让人心疼。
连翘静静地抱着他:“预言又怎么了,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堵不如疏,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别忍着了。”
“你不怕?”陆无咎微微侧目。
“有什么好怕的,无论变成什么样你都还是你。”
陆无咎脸色明显好看许多,却还是抬手把簪子插回她头上。
连翘顿时觉得这簪子作贺礼十分不吉利,轻哼一声:“你刻簪子的手艺真够差劲的,这么普通的贺礼可不行,我还要别的。”
“普通?”陆无咎脸色不大好看。
他一贯老成,很少有少年人习气,此刻眼神愠怒,别具一格。
“戳到你痛处了?”连翘洋洋得意,“说,你这些年到底报废了多少玉料?”
陆无咎唇线一抿:“子虚乌有。”
连翘撇嘴:“你就装吧,承认自己有短处很难吗?谁还不是有长有短,你也有长处啊。”
陆无咎忽然笑了,压着她往后倒:“我长处在哪里,嗯?”
连翘正要掰着指头数,嘴巴还没张开,突然品出了另一种意思,微微气恼:“你老是胡言乱语!”
陆无咎扣住她后脑:“不是你说过的?”
先前尝试的时候,声音带了哭腔,低低埋怨他。
连翘不肯承认,气恼得去挠他腰上的敏感之处,这一下仿佛捅了马蜂窝,陆无咎原本只是想逗逗她,抚着她侧脸的手渐渐变了意味。
四目相对,呼吸乱在一起,陆无咎直接捧着她的脸吻下去。
前所未有的深吻,连翘缓缓环抱住他的后颈,唇舌纠缠,气息黏连,急促凌乱,一发不可收拾。
在事情失控之前,连翘总算找回一点理智,揪住腰带不肯放手:“不行,我爹最近管我管得严,我来的时候已经戌时了,再不回去他该到处找人了。”
陆无咎气息不稳,薄唇贴着她的脖颈:“只是亲一亲。”
连翘犹豫,他就亲她的手,亲到她白嫩的指尖颤抖。
手一松一不留神让他滑入,整个人化入他唇中。
饕餮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很是忧郁。
一只坏猫已经很可恶了,现在又来一个连翘,它肯定会被她们压得抬不起头。
唉,主人什么都好,偏偏眼光不好。
它已经能想到将来的惨淡人生了,每天定然都有吵不完的架。
主人也惨了,摊上了连翘这么聒噪的人,今后可别想再清静。
话说他们干什么呢,这么久还没出来。
一点声音也没有,难道没吵架?
饕餮已经困了,想回它的剑里睡觉,奈何几次敲门都没人开,在台阶上打起了瞌睡。
许久,门终于开了。
只见连翘脸颊微红快步出来。
身后,陆无咎脸色仍是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唇色尤其鲜红。
连翘怕饕餮看出来,抬袖用力去擦他的唇,越擦越红。
陆无咎单手握住她柔软的腰低低笑:“它比你从前还笨,一窍不通。”
“我哪里笨了!”
连翘忿懑地砸了下他心口,陆无咎反捉住她微红的指尖摩挲,用唇角碰了碰:“好,不迟钝,翘翘聪明又伶俐。”
连翘听到他叫她小名,指尖一蜷。
刚刚她就是这么被他哄着像一块软糖一样被他细细品尝,又被迫伸出了手,现在故技重施,她才不会上当呢。
连翘背过身:“我的生辰贺礼你要重新准备,簪子不算,我才不会用呢!”
“好。”陆无咎抬手摸了下她头顶翘起来那撮毛。
连翘捂着头,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迅速跑开,一不留神下台阶时踩到了正在打瞌睡的饕餮的手。
只听一声惨叫,饕餮追着连翘不放,连翘更伶俐些,轻易地甩开了他。
落败的饕餮垂头丧气,愤愤不平。
陆无咎揉了把它的头,突然,脑中的龙吟声暴涨,乱糟糟的,眼前剧烈地一晃,意识不清。
饕餮慌得六神无主,下意识要跑去找连翘。
陆无咎却叫住它,在冷风里盯着自己的手臂上黑色龙鳞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去调息。
——
连翘回去后倒是没被她爹发现。
但这也只是因为她爹正在忙着峰主更换之事,等明日的仪式结束,他腾出手来势必要找他们细细盘问。
依照她爹的严苛程度,陆无咎肯定难逃一劫。
她心想,陆无咎老是这么高高在上,胜券在握,让她爹磋磨一番也好。
又怕她爹做得太过,伤到他怎么办。
纠结一番,她觉得还是先坦白比较好。
根据她过往丰富的挨打经验,这次至少要跪上一天一夜,估摸着得准备两个厚蒲团。
不过她爹一向嘴硬心软,到时候她挤一挤眼泪,再说些软话,她爹肯定就心软了。
唯一不太妙的就是陆无咎的身体,预言的确可怕,但他总是抑制修为被反噬也不行,还是得找韩神医问一问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次日一早,连翘便去了药王谷缠着韩神医旁敲侧击,软磨硬泡,终于问到了一种听说能暂时封锁灵脉的药。
她出了大价钱,又在库房里翻找半天,灰头土脸,霜色的流仙裙也勾坏了,心想回去后一定要狠狠敲诈陆无咎一笔。
这还不够,走在路上正看见一株山胡椒树,她又起了坏心思,揪了一把打算到时候把胡椒籽涂在嘴上去亲他。
酸甜苦辣他都尝过了,唯独麻没有。
到时,想必他神情一定十分好笑。
连翘光是想着就得意洋洋,迫不及待地赶回去。
走到一半,山路上仿佛忽然起了雾,灰蒙蒙的。
又不像是雾,有些呛人,仿佛是轻烟。
连翘捂住口鼻,不禁纳了闷,是哪里着火了吗,为何这么多烟灰?
她快步上前,拐过弯时山路上忽然涌来一群跌跌撞撞的人,天上还坠落着点点火星,仿佛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那火星落到一个人身上,火舌疯长,那人瞬间化成了灰,被山风轻轻一吹,纷纷扬扬,融入漫天的轻烟之中。
连翘脚步一顿,总算明白这些灰是什么灰了。
而能把人直接烧成灰烬的火,只有最高阶的琉璃净火。
她骤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抬步向前冲去。
此时,一个劫后余生,侥幸躲开坠落火星的弟子好心拉住她的裙角:“大小姐,快别去了!太子殿下走火入魔,无相宗的人都在逃呢!”
“你说谁?”连翘垂头。
“陆无咎,除了他还有谁。”那弟子满眼惊恐,“快看,烧起来了——”
连翘打眼一看,只见无相宗山顶忽然窜起一道冲天的烈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她迅速过去,从半空中只见一个人黑衣黑发立于火海之中。
黑色的龙鳞从他的手臂一直蔓延到脖颈,爬满了半边身,双瞳异化,变成一条线倒竖着,泛着淡淡的金色。
俊美异常,又淡漠至极。
一只手掏穿大国师的心口,毫不留情地抽出,大国师颓然倒了下去。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纷纷退后,惊恐不已。
预言,到底还是成真了。
连翘手腕一松,紧握的山胡椒坠了地。
第089章 许诺
恩师如父,杀师如杀父。
连这种事都能做出来,可想而知,此人已经完全神志不清,冷酷无情到了极点。
一时间众人纷纷后退,窃窃私语,即便之前怜惜陆无咎还抱有一丝观望的,此刻也避之不及,恐惧不已。
连翘怔怔地看着那立于火海之上的人,一时间久久不能回神。
陆无咎淡金色的双瞳俯视众生,掠过她时,眼神没有一丝停留。
连翘心底重重一沉。
明明一切已经步入正轨,明明她已经找来了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脚边的山胡椒束早已被慌乱的众人踩得泥泞,恐怕,他这辈子也许都没办法知道麻是何种滋味。
连翘抿了抿唇,看着那黑衣黑发,魔气缭绕的人试图去问个清楚。
晏无双冲上来一把扯住她手臂:“不要去,陆无咎已经彻底走火入魔,认不出任何人,包括你,你去了也没用!”
连翘执意,周见南犹豫了一番,也扯住她另一只手往后拉:“连翘,真的不必了,你方才不知道,刚刚在峰主的换任大典上殿下突然走火入魔,在场的弟子们全军覆没,三十六峰峰主更是陨落了一半,足足有数百人死于他手!”
连翘难以置信:“数百人?”
周见南目光沉痛,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我亲眼所见。你看,天还雾蒙蒙的,全是他们的骨灰。”
“不,我不信,他体内的魔气和灵气同气连枝,为了不让魔气增长,这些日子他抑制修为宁愿被反噬到日日吐血,又怎么会突然之间爆发杀了那么多人?”
连翘突然没法呼吸,心口剧痛。
晏无双一时之间也踌躇:“但是,走火入魔的人各个都说自己想控制,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连翘仍是不信,她甩开他们的钳制,冲破层层剑气大声地叫陆无咎的名字。
陆无咎眼神淡漠,依旧不为所动,任凭连翘嗓音嘶哑。
紧接着,他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却是皱眉,稍稍一拂袖,一股剧烈的灵力荡开,气浪冲击,靠近的人统统被震飞甩了出去,也包括连翘。
连掌门迅速接住她,连翘受了一击,剧烈地咳嗽起来。
连掌门也没有料到连翘居然对陆无咎情深至此,拍着她的背心疼不已:“傻孩子,你这又是何必?陆无咎已经入魔,修为还在急剧增长,眼看就要堕神,万万不可再靠近了。你们先回去,伏魔阵已经布好,剩下的交给我和剑圣还有两位掌教,你们先走。”
连翘几乎快咳出了血,眼里却放光,抓住她的爹手:“爹爹不要动手,他有理智,他不想伤我,也不想伤人,他刚刚出手是不想我们靠近被误伤,你看,他现在一动不动,分明在调息!”
陆无咎此刻的确不动了,四周凭空升起几道冲天的屏障。
连掌门皱眉:“我看你是被冲昏头脑了,他杀了那么多人哪里还有理智?”
“真的,爹爹,他不想变成这样的,此前为了抑制修为他日日受到反噬,他有牵挂,不可能会突然发狂,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连翘着急解释。
连掌门叹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不管他曾经想不想,木已成舟,他已然入魔,一口气杀了十八位峰主并上百名仙剑大会胜出的弟子,修真界损失惨重,现在大国师也死在他手里,已经没人能保得住他了!我也不能。”
连翘还要解释,连掌门又道:“再说,他是天虞的太子,如今天虞都袖手旁观,你又有什么立场为他说话?”
连翘这才注意到赵皇后一行被护着在另一方大殿的阁楼上,凭栏相望,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连翘不由得怔住,就在这时,连掌门直接起身,喝令众人动手。
霎时只见伏魔阵启动,数百道冲天的灵力注入,从四面围攻陆无咎。
连翘大声制止,让他们不要。
但已经晚了,浩荡的灵力聚在一起,陆无咎刚刚筑起的屏障寸寸碎裂,轰然炸开,整个人被重重一击,飞出去百米,颓然单膝跪地,看起来伤得不轻。
同时,连掌门一行也被巨大的气波反震回去,同样受了伤。
众修士都为此振奋,连翘却心口一紧。
这根本不是好事,反而是坏事。
陆无咎身上的魔气和灵气相生相克,本来他就在竭力压制,现在受伤,灵气四散,恐怕没办法再继续压制魔气了。
果然,下一刻陆无咎身上的魔气迅速暴涨,龙鳞飞速覆盖,已经隐隐能听见龙吟。
此时,众人也神色一变。
商讨一番,他们还要趁他受伤,没彻底化龙之前继续动手。
连翘劝也劝不住,解释也没人信,第二波围攻又开始了。
只是这回陆无咎明显难以自控,两厢对峙,灵力快速激荡,飞速碰撞,四面的大殿被灵力冲撞轰然倒塌,尖锐的嗡鸣声响彻云霄,稍弱的弟子们被震得耳朵出血,五感混沌,抱头在地上痛到打滚。
僵持了一刻钟,陆无咎越来越难以控制,连掌门同几位掌教也难以支撑,耳空流出了血,恐怕撑不了多久。
连翘做不到看着陆无咎死,也不能让他 伤害她爹,眼看局势要彻底失控,趁着两方僵持之际,她迅速给自己凝了个屏障然后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突然飞身朝对峙的两方而去。
连掌门正在勉力支撑之际,忽然看到一道霜色的身影破开层层剑气冲进来顿时急火攻心,怒斥道:“翘翘不要胡闹,快回去,你会送命!”
连翘顶着两方的灵力冲击,屏障早已破碎,浑身像是被千斤巨石碾压,痛苦不堪。
剑气如刀,千刀万刀地划破衣裙,她霜色的长裙上血迹斑斑,发丝也被削断无数。
青丝随风飘散,拂过陆无咎手面,他异化的黄金双瞳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连翘周身忽然一轻,仿佛有一只手环抱住她,替她挡住了所有攻击。
连翘愈发坚定了陆无咎神智尚未泯灭的信念,奋力冲过去,握紧手中的刺向他魔气最盛的右边肩膀。
喉间溢出一丝痛吟,陆无咎仿佛痛苦至极,却攥紧了手,一动不动。
很快,伤口处泛起一层被冰霜,继而迅速蔓延,将他整个人冻住,连血似乎也不能流淌。
连翘迅速拔下来,他面色才好些,但依旧动弹不得。
之后,她将从药王谷带来的药塞进他嘴里,连掌门见状随即也撤了杀阵。
一场浩劫总算暂时平息。
事了便该清算了,一群人叫嚣着要斩草除根,杜绝隐患。
连翘护住陆无咎不让人靠近,但她伤得也不轻,此刻筋疲力竭,压根无法阻拦。
快昏过去前她扯住她爹的袖子,有气无力,但语气坚决,求她爹一定要保住陆无咎的命。
连掌门不回答,连翘便强撑着握住了簪子抵住脖颈。
连掌门实在拿她没办法,长叹一声孽缘,只好答应。
连翘这才肯松手,眼前一黑,抱着陆无咎彻底晕过去。
——
连翘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足足三日。
醒来后她头昏脑涨,目光怔忡,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但可惜,她心口还残留钝痛,手臂依稀可见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推门一看,无相宗山顶的火还没灭,她爹正焦头烂额,眼底乌青。
远远看见她推门出来,他快步走过来,尚未来得及开口,连翘先扯住他袖角:“爹爹,陆无咎呢?”
连掌门面色不虞:“死不了,关着呢。”
刚说完,连翘就紧紧抱住他,她就知道她爹不会食言。
“爹你真好,他在哪?”
连掌门又有些犹豫:“不过,他虽然活着,但毕竟犯下了滔天大罪,我也只能暂时保住他的命。”
连翘猛然抬眸:“他怎么了?”
连掌门长叹一口气:“他被关在后山的地牢,现在所有人都要诛杀他,你若是想,尽快去看看他。”
连翘听罢迅速奔过去,拿着掌门的手令,她穿过一道道铁门,走到最后一间时,听到铁链拖动的声音时,她忽然慢下来,不敢再迈步。
深吸一口气,她才继续进去,眼眶转瞬发红。
只见陆无咎同当年的骊姬一样,被一根铁链穿过脊骨,四肢也被锁住,吊在了阴冷黑暗的水牢里。
鲜血顺着铁链往下滴,一滴一滴,在死寂的地牢里分外清晰,他的气息微弱至极,甚至比不上滴血的声音。
握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她忍着泪意叫他的名字,他低垂着头,长发披散,毫无反应。
连翘手心握紧,让看守的弟子把门打开。
弟子嗫嚅说不敢,连翘一把抢过了钥匙。
“都已经把他锁成这样,下了那么多禁制了,他还有什么危险?”
跌跌撞撞地飞奔过去,她小心翼翼捧起陆无咎的头,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颈上的鳞片还没褪去,整个人虚弱至极。
许久,他才睁开眼,声音干哑。
“你来了。”
连翘一把抱住了他:“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说你突然走火入魔,杀了很多人,可我知道,你分明还有理智,你当时推开我,是不想我受伤对不对?”
“我杀的那些不是人。”陆无咎忽然道。
连翘缓缓抬起头:“什么?”
“他们没有人的气息,至少在我动手的时候。”
他的脊骨还被铁链穿过,每说一个字,动一下喉舌,牵动铁链,血就滴落得越快。
连翘目露不忍,小心扶住他肩膀:“你慢慢说。”
陆无咎咳了又咳,断断续续,直到此时,连翘才从他口中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原来三日前,正逢三十六峰主换任,陆无咎也列席。
大典开始没多久,人都到齐的时候,他突然筋脉逆行,魔气翻滚,隐隐有化龙的趋势,于是立即封住灵脉,但不知为何,这回极其古怪,他明明封住了也没用,迫不得已只得闭眼调息,极力压制。
眼一闭,四周魑魅横行,万妖呼号,朝他涌来,啃噬血肉。
他知道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这些东西也多半是幻境,于是握紧双手,岿然不动,任凭它们撕咬到血肉淋漓,幻境虽是假的,痛感却是真的,很快,疼痛至极,他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等他再度睁眼时,魔气已经几乎不可控制,与此同时,身体也有已经一半化龙。
他长满鳞片的手中还握着一个修士的脖颈,正在奋力挣扎,但被他看了一眼,很快化作灰从他指尖簌簌落下。
再一看,四周已经飞灰成堆。
从幸存众人的怒斥中他才得知这些化作飞灰的人都是他杀的。
他一开始并没反驳,但渐渐却回忆起握住那个修士脖颈时感觉,虽然温热,却并没有脉搏。
当时魔气还在翻滚,他尽量平静地解释,越解释越糟糕。
两边动起手来,魔气越来越重,越来越不受控制,就成了最后连翘看到的那样。
连翘慢慢擦干眼泪:“所以,那上百个修士并不是你杀的?你是被人设计了?”
陆无咎皱眉,也没有完全说死,只是道:“我手中的人的确没有脉搏,至于之前死了的人,我没有任何记忆。”
连翘心下踟蹰:“那大国师呢,你为何要杀他?”
陆无咎缓缓道:“从神宫醒来后一直是他在为我疏导灵脉,倘若我有异,他会是最可能动了手脚的人。”
“他为什么要设计你,他不是舍了大半修为救你吗?”
陆无咎沉默,他脑中对大国师的身份实则一直模模糊糊有一个猜想,当他冲过来,用那种冷漠又关切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愈发觉得不祥。
他抿唇没说,只道:“只是试探,他如今怎么样?”
连翘道:“听说还活着,一直昏迷,似乎不太好。”
陆无咎沉吟不语。
这时,魔气又开始翻涌,他眉头紧蹙,极为痛苦,连翘按住他:“好了,不要想了。”
按住他时,连翘忽然发现他的手一直垂着,从没抬起来过,顿觉不妙。
袖子一捋,连翘才看清他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还在不停地滴血,纱布下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手筋已经被挑断,修士的第三脉灵脉也被毁了大半,现在的他,甚至不如一个最普通的修士。
连翘又看了另一边,也是一样。
这该有多疼啊。
陆无咎又是那么骄傲的人,废了他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连翘不忍触碰:“怎么会这样!他们竟然这么对你……”
难怪,她爹脸色凝重,又让她尽快。
陆无咎魔气还在翻滚,连翘道她爹不会是这么心狠的人,抓住守门的弟子:“是谁做的?”
那弟子吞吞吐吐,半晌才道:“是……天虞的二皇子。”
陆骁,原来是他!
连翘从前便能感觉到陆骁心思不正,看向陆无咎的目光隐隐含着嫉妒,却没想到他竟能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幸好,陆无咎伤口及时被包扎上了,不至于彻底毁了。
上面用的药气味似乎是周家的秘药。
连翘猜测应该是周见南求了谁想了办法进来替他包扎上的。
像被凌迟一样,她心口剧痛,小心替陆无咎重新上了药,用灵力替他疗愈了伤口之后才离开。
出了地牢,她提起剑直接去找陆骁算账。
只可惜这厮早已逃回了天虞。
连翘含恨,决心迟早有一日要他血债血还。
——
陆无咎即便已经灵根俱毁,短时间内无法再化龙,走火入魔也不会有多大威力,修士们仍是不肯放过他。
连翘解释过无相宗血案有蹊跷,也解释过陆无咎一直在克制,但没人听她的。
实际上,除了这些修士的亲者,对大多数人而言,陆无咎动没动手并不值得探究,重要是他是一个随时可能走火入的隐患。
他从前修为高,地位高,旁人忌惮,不好动手。
何况他还是为了昆吾城的百姓才走火入魔。
但剑悬颈上,远远比一刀毙命更折磨人。
无相宗的血案是一个引子,给了他们正当的借口杀他。
所以,对于连掌门只把人关着,迟迟不下诛杀令,修真界不满之声日益高涨,纷纷叫嚣着要将他当众枭首,告慰怨灵。
更为要命的是,天虞对此不置一词。
连翘总算彻底看清了形势,再这么下去陆无咎迟早要没命。
而陆无咎现在的情形也不好。
他灵根被毁,手筋脚筋被挑断,日日关在地牢之中,每日昏昏沉沉,醒的时候少,昏的时候多。
他的灵脉资质好,相应的,修补起来也难于登天。
周见南几乎把周家最好的药都用上了,仍是杯水车薪。
饕餮藏在了连翘剑上,去一次便要哭一整天,天天扯着嗓子咒骂修真界都是伪君子,王八蛋。
连翘终于下定决心,决定送他走。
后山的十重地牢的确固若金汤,禁制也的确严密,但对连翘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她和晏无双、周见南联手有把握在一刻钟之内带人破出去。
唯一麻烦的是穿过陆无咎脊骨的那根铁链。
那大约是从周家地宫里拿来的锁龙链,上面下了无数道禁制,只有一把钥匙能打开,分成三片,由她爹和两个掌教分别掌管。
换做旁人,一定猜不到他们会把钥匙藏在哪儿。
但连翘是在掌教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甚是讨人喜欢,两位掌教的宫殿她从小被抱进抱出,熟悉到跟自己家一样,对于他们的习惯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于是连翘还算顺利地找到了两把钥匙,离开时,她远远地朝两座宫殿跪地认真拜了三拜。
最后一把钥匙在她爹手里,她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去她娘的灵位后一摸就摸出来了。
走得太急,不小心踢倒了香炉。
咣当一声,连翘敛声屏气,一动不动,回头悄悄觑床上。
只见她爹翻了个身,然后又睡了过去,连翘这才松一口气快步离开。
连翘走后,连掌门幽幽睁开了眼。
然后他起身默默把被碰歪的牌位扶正,长叹一声:“月娘,我们大约得提前搬回祁山了,我知你不喜那里,但今晚之后恐怕没有别的退路了。”
——
三把钥匙都拿到后,连翘戴上面具,趁夜带着周见南和晏无双一起夜袭地牢。
晏无双出手快准狠,看守的弟子悄无声息被她劈晕。
周见南则帮着连翘解开牢门上的禁制,三个人速度远比想象中快,趁夜带着陆无咎离开。
但盯着地牢的修士也很多,他们一出去,立刻被人发现跟踪。
不好暴露身份,连翘动手十分受限制,甩得很艰难,天已经快亮了,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晏无双和周见南分头引开追兵,尽管如此,连翘身后还是有很多,她无奈,行至一处山崖时,决定让饕餮把陆无咎单独带走。
环视四周,只见万壑千山,层林尽染,隐隐有些熟悉,似乎正是他们一起出发寻找崆峒印碎片去的第一个地方——喜乐镇的西山。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站在崖边时,陆无咎方醒,略略一打量,很快明白一切。
他皱眉,连翘一指压住他的唇,语气蛮横:“不要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我要你活着。”
这一去,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陆无咎黑沉沉的眼眸晦如深海,暗藏汹涌。
连翘望向他的眼底也满是缱绻,不想让自己留给他的是这样一张哭丧的脸。
于是她勾着他的脖子,踮脚吻了一下,牵起唇角故作轻松:
“你可别以为走了之后就能海阔天空,为所欲为了 ,就算你堕神,也别忘了能克制你的簪子还在我手里呢!”
“还有。”她吸了吸鼻子,“为了我爹,你要忘了放走你的人是我。今日一别,日后人前再提起你,我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把你当成十恶不赦的魔头,说最恶毒的话,下最狠的诛杀令,从今往后,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有多厉害,不管你在哪里,就算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然后,亲手杀了你!你……明白吗?”
明明说的是最狠的话,她眼里却是无可奈何的泪意和爱意。
陆无咎用伤痕累累的手捧起她脸颊,轻轻回吻,一触即离。
他哑声道:“好,我会活下来,一直等着你,等你杀我。”
此时,远处已经隐约可见压顶的黑云。
饕餮迅速化作小山似的巨兽背着陆无咎远走。
而连翘,擦干眼泪,戴上面具,持剑而立,转身替他挡住追来的千军万马。
第090章 偏爱
连翘从前很天真,觉得修炼是为了变强,为了拿到第一,为了匡扶正义,为了追求大道。
此刻,她忽然真切地意识到了修炼另一重更深切的意义,那就是保护想保护的人。
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不能用水系术法,她打得很艰难。
骨头仿佛都要被灵力碾碎了,衣裙被鲜血浸透,她最在意的脸颊也被剑风划破。
长到这么大,她还没这么痛过。
都怪陆无咎。
让她吃了这么多苦。
甚至,刚刚在吻别时她还把装有四块碎片的香囊系在了他腰带上,等他离开很快应该就能发现了。
连翘其实也不知道这些碎片能有什么用,但在意一个人总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她想要他活下去,所以即便这些碎片是她大费周章才拿到的,她也毫不吝惜。
所以,他欠了她这么多,一定要活下去,否则就算化成灰,她也不会放过他,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缠着他要债。
就这么骂了他大半个时辰,终于撑到了太阳出来。
血红的一轮红日跃出,曙光辉煌。
以饕餮的速度,此刻应该没人能追得上了,没人知道陆无咎会去哪里,包括她。
于是连翘不再恋战,转身跳下万丈深渊。
满身是血,意识混沌,她已经不记得最后是怎么甩开继续追来的人的了,仿佛是晏无双把她从水里拖了出来,又仿佛是周见南背着她从后山悄悄回去。
总之,她最后的一点记忆是爹爹看到她浑身是血时心疼的怒骂。
她知道自己是个很不省心的孩子。
从出生起就一刻没让爹爹消停过,千辛万苦收集来的碎片也被她送人了,甚至可能会连累他的掌门之位。
但这次放走陆无咎,她从头到尾都做好了伪装,纵然有人怀疑她,应当也找不到证据吧……
在忐忑和愧疚中,连翘抓住爹爹的衣袖,彻底陷入昏迷。
——
一月后,昆吾之巅。
本是深夜,突然金光照遍,祥云满天,明如白昼。
金光七日不灭,昆吾也七日不眠。
这七日,几乎所有的修士都云集昆吾这座小城,或是惊,或是疑,或是惧。
直到第七日清晨,祥云之中突然传来滚滚雷声,紧接着便是撼天动地的紫电,八十一道雷劫之后,正午时分,只见一条黑龙破云而出。
龙腾万里,万鸟朝飞。
这时,众人才明白原来是有人飞升了。
百姓纷纷跪地,叩拜神迹。
修士们看着那熟悉的黑色鳞片,则如五雷轰顶。
他们都清楚这是谁——陆无咎。
果然,不出片刻,这条黑龙化神的同时原地堕神。
霎时,祥云被黑气浸染,雷电交加,天阴如夜,万妖出巢。
试图围剿的修士们都没来得及出手,就被龙尾带起的雷火一扫,烧成了飞灰。
如此碾压式的对比,再没人敢随意靠近。
又过了数日,昆仑神宫重启。
消息传出去后,整个修真界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天虞更是上上下下,坐立不安。
很快,修真界便一致对外,雪深仇,诛堕神,纠集令发遍天下,天下仁人义士齐聚无相宗,共商诛邪大计。
然而,神祇看修士如看蝼蚁,万妖拥簇之下,修士们的围剿如同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神宫属地一日千里,短短一月很快便将四周数百座城池收入麾下,往东直逼天虞,往北则对会稽虎视眈眈。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修真界也不是没想过议和。
但连天虞派去的人都被烧成了灰,其他几家哪还敢再多言。
甚至,听说依附神宫的妖族们一个不小心惹了这位不高兴,也随时会被烧成灰,
堕神与神不同,体内有魔气作祟,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压根不是能坐下来说话的人。
一时间同陆无咎接触过的人都唏嘘不已,纷纷感叹昔日高风亮节的天之骄子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幸好,在夺了天虞十座城之后,到了会稽时,神宫终于暂时停歇,没了动静。
但越是安静,越叫人捉摸不透。
仿佛一把抵着脖子的剑,要杀不杀的,愈发折磨人,让人天天活在恐惧之中。
大军压境,会稽姜氏的家主姜戎已经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甚至想着要不要干脆拱手让出去几座城池,也好过一直被这么架在火上烤。
但这话也只能想想罢了,是万万不能说的。
毕竟无相宗的掌门换任要提前了,他们姜氏是下一任的掌门。
若是掌门都拱手把属地让出去,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恐怕刚上任就要被轰下去。
局势一日日焦灼,姜家主愈发不安。
倘若真的接任了无相宗掌门,恐怕会直接被陆无咎烧成灰。
毕竟当时陆无咎出事,叫嚣杀了他以绝后患叫得最响的人之一就是姜劭。
后来,带人追击陆无咎的,也是姜劭。
想到这里,姜戎反手抽了姜劭一巴掌。
姜劭一个字不敢吭,心里却想着陆无咎即便成神又如何,说到底也只是个堕神,说不定哪天疯起来自己把自己都给烧了。
他眯着眼,还真想见见如今这位令三界闻之色变的堕神的模样呢。
——
外面纷纷扰扰,连翘一无所知,因为她一直在昏睡。
迟迟不醒,连掌门急得不行,后来韩神医诊脉之后,却说她之所以不醒,除了伤到了头,还有一个原因是正在进阶。
就像闭关一样,等进阶成功,自然便能醒了。
连掌门这才稍稍松口气,往好处想,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话虽如此,在连翘昏睡了一个月时,连掌门仍是不放心,幸好,晏无双和周见南自告奋勇轮流守着,他才能抽身。
直到第三个月初,连翘才终于醒来。
果然如韩神医所言,醒来后的她又进了一阶,还差一点就能摸到渡劫期了。
此时三界格局又已经大变,晏无双和周见南滔滔不绝跟他讲起了这三月发生的事。
连翘刚醒,头脑还有些迟钝,听着两人唾沫横飞一时间十分混乱。
听了半天,她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停停停,也就是说,陆无咎还活着?”
她不甚在意外界什么样,只想确认这一点。
周见南道:“当然了,不仅活着,还脱胎换骨,飞升成神了。”
“是堕神。”晏无双补充道,“原地飞升,原地堕神,听说前后不足一刻,也是前无古人了。”
连翘神情一怔。
堕神相当于魔了,想必是走火入魔的魔气未除,怨念深重,但经历了这么多,这也怪不了他。
晏无双接着又道:“而且,他现在可威风了,短短两个月,神宫的属地已经是无相宗的十倍还多,现在人人提到他都闻风丧胆,外面也都不叫他神君,都叫他魔君了。”
连翘着实想象不出这个画面。
陆无咎同她一起长大,虽然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吵得最凶的时候,陆无咎也只是冷冷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他倒是经常杀妖,但杀的都是该杀的凶恶之辈,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现在旁人口中的他,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陌生,难道堕神之后,喜怒无常,本性也会随之变化吗?
还是说,脱胎换骨之后,他就不是他了呢?
那么,他还会记得她么,还会在意他们曾经所经历的一切吗?
连翘抿着唇,难得沉默。
晏无双和周见南看出她有心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毕竟,陆无咎的事迹每日传来,什么杀人不眨眼,什么屠城,真真假假难辨,他们也不知道他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连翘若无其事,又问起她爹,生怕她爹被她连累。
不过,两个掌教虽然心知肚明,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多说。
而那个劫走陆无咎的人最终被认为是陆无咎身边的那头妖兽,连掌门只是担了个驭下不严之责。
话虽如此,陆无咎堕神之后,局势一日日纷杂,连掌门身心俱疲,故而自请提前卸任,定于下月初。
连翘又叹了一口气。
她爹一向是个严于律己,正直不阿的人,却为她屡屡破戒,所谓身心俱疲恐怕也只是个借口,他内心对局势变成这样定然也是心怀愧疚的。
这个世道,总是良善的人活得格外累。
父女相见时,她爹摸了摸她头,一句责怪也没有,只说醒了就好,还说她祖父很惦记她,年纪也大了,他们回去陪陪他也好。
连翘越发愧疚。
又休息了一日,她突然还想起来一件事,她的情蛊尚未完全解开,昏迷快三个月定然要发作不少次,不知是怎么压下来的。
晏无双告诉她,是韩神医做出了抑制的药。
她一共发作了五次,都及时服了药。
竟然这么巧?
连翘莫名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昏睡了三个月,既进阶了,蛊毒也有了抑制之法,想必等她再进一阶,到渡劫期之后便能自行解开了。
她去感谢韩神医,韩神医摸着鼻子说没什么,也没收她带去的谢礼。
相比外面局势大变,无相宗除了大殿倒了,其他倒是没什么变化。
连翘的伤也被她爹颠倒黑白,说成是追击时被陆无咎和饕餮所伤。
当然也有不信的,毕竟连翘之前为陆无咎据理力争,但连翘醒来后对陆无咎的行径表现得十分愤慨,旁人骂他时,她也跟着骂,反倒弄得那些人内心犹疑。
而且,陆无咎地位如今已经稳固,也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她昏迷这么久都不闻不问,一时间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有一个人对她的话从头到尾都持有怀疑,正是姜劭。
他亲眼目睹他们早在江陵时就勾搭在了一起,所以,对连翘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微笑着试探,说她既然被伤成这样,不如随他们一起去围剿堕神。
他探听到陆无咎大多数时间待在神宫,并不露面。
而昆仑神宫早已今非昔比,被他打造的固若金汤,修士联合强攻数次都铩羽而归。
正巧,三日后妖族中实力强劲的狐族率众归附神宫,这种日子,陆无咎必然要露面,所以,姜劭的计划就是趁着他出来率人围攻。
连翘听了所谓的围剿计划后,在心里撇撇嘴,觉得更像是偷袭,只不过冠上了高帽而已。
但还是答应下来。
虽然陆无咎从没来看过她,她依旧想亲眼看看他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
狐族聚居在启阳山,山脉绵亘,一共八百八十座全是他们的山头。
这次姜劭纠集了一百名修士,带着人提前一日潜伏到了启阳山,悄悄设下了伏魔阵。
连翘注意到一向抠搜的姜氏居然连伏魔杵都舍得拿出来,可见陆无咎如今的确是很难对付了。
她不知是该忧还是该喜。
晏无双和周见南也随她一起,并且不停地暗示她陆无咎如今真的不一样了,她若是想远远看一眼还好,但最好不要轻易冒险靠近。
连翘哈哈笑,表示根本不在意,实际却像吃到了没熟的梅子,心里酸酸涩涩的。
这份酸涩在看到狐族为归附准备的献礼时又变成了愤怒。
除了玲琅满目的贡品,狐族还准备了数十个美貌的狐女,娇俏的,泼辣的,柔婉的,性情不一,个个妖媚,准备一起以神侍之名献上。
归附就归附,居然还送美人!
听说有不少妖族和城池都向陆无咎归附了,那他岂不是也收了不少美人了?
连翘默默咬紧了牙。
次日,归附的大典如期举行,狐王设下了美酒佳肴,率一众族人衣着严整,早早地列队侯着。
从大清早一直等到日过午时,远方的天幕才终于有了动静。
连翘同众位修士一起埋伏在两侧的山上灌丛里,只见西天外忽然出现一群双目血红的鹰。
姜劭立马喝止众人隐匿气息。
原来这是陆无咎豢养的血鹰,羽翼如墨,双眼如炬,能够探查一切,他每每出行时都会由这些血鹰开路,确保无虞。
果然,血鹰盘旋过后,又飞回去,再然后天幕上仿佛被徒手撕裂了一个口子,缓缓现出了一些身影。
连翘最先看到的是得意洋洋的饕餮,只见它化作了原身,如小山一般立在云端。
它后面,则是一群彪悍的妖将。
之后,四匹长着翅膀的驺吾拉着的座驾才显露出来。
驺吾能日行千里,乃是上古神兽,一匹都难得,遑论四匹,更何况还是用来拉车。
连翘心中一惊,看来如今的神宫真的今非昔比,远远不是玄霜神君在时偏安一隅的情形了。
再往后,被簇拥在中间的陆无咎才终于露了面。
只见他黑袍高冠,以手支颐,阖眼小憩。
面容英挺而冷肃,额间的银色堕仙印记更是瞩目,离得很远已经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当他睁开眼时,眼眸里尽是历经腥风血雨后的冷厉和淡漠,淡淡一扫,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狐王随即叩拜高呼,率众恭迎。
排山倒海的威压之下,一众修士被席卷着恍惚间不自觉生出一种臣服之感,是来自血脉的羁绊。
修士的灵根由神族而来,天然会臣服于神族的威压之下,即便是堕神。
连翘也难以避免,幸好她修为高,只一瞬便恢复正常。
而那些狐女们生性本就开放,发现要去侍奉的是这样一位俊美又强势的神君,个个目不转睛,眼神雀跃。
连翘轻哼一声,眉毛不自觉拧了起来。
不过,陆无咎的确变了很多,也越发吸引人了。
他本就生的俊美,不知是不是历经风雨的缘故,如今面容相较从前更加深邃冷肃,若说之前还有几分少年模样,此刻已经完完全全成熟,英挺又冷峻,开口让人起来时,嗓音低沉稳重,不怒自威。
狐王连头也不敢抬,双手捧着漆盘将狐族的圣物呈上,以表诚心。
陆无咎淡淡应一声,并没抬手。
饕餮随即下去接过,狐王深知这位是神宫的红人,做小伏低,客气地恭维。
饕餮架子摆得很大,很是神气。
当连翘听到狐王狗腿地称呼饕餮“饕餮大人”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它?一个小屁孩儿,化作人形还没她腰高。
她笑声很轻,忽然之间,陆无咎目光却射了过来,不偏不倚,正朝向他们埋伏的位置。
连翘立马闭嘴,幸好,陆无咎也只看了一眼,很快就挪开。
尽管如此,连翘后背还是微微出了冷汗,又有些难过。
从前,她经常拉着陆无咎玩捉迷藏,他总是一眼就看出她藏在哪了。
连翘纳闷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陆无咎抿着唇,只说她的心思还不好猜?
现在恐怕不可能了。
连翘正出神时,很快,陆无咎就要走了。
也对,他此刻定然日理万机,象征性地露一下脸已经很给面子了。
姜劭显然也看出他要走了,当机立断,命令众人动手。
然 而伏魔阵尚未开启,只见陆无咎似乎早有察觉,扯了下唇角,所有的阵法都被找了出来,付之一炬。
紧接着姜劭等人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脖子一样甩了出来。
姜劭想挣扎,却好似被人踩住了头,动弹不得。
他破口大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你别以为我会那些没骨头的东西一样臣服于你!”
陆无咎面无表情,缓缓走到他面前,语气轻慢:“我本是要杀了你的,今日心情好,暂且留你一命。但你刚刚的话,让我很不高兴。”
说罢,姜劭的手直接被碾碎,正是上次他断掉的那处。
姜劭惨叫一声。
这回陆无咎不像从前手下留情,姜劭的断腕烂成了一滩血泥,再没有接回去的可能。
姜劭疼到面色惨白,一口啐在了陆无咎华贵的玄色衣摆上。
身后的妖将给了他一脚,熟练地要去割舌,陆无咎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抬眸制止:“算了。”
然后他下令把所有修士都用捆仙绳捆了,扔到囚车里带回去。
晏无双和周见南此刻也像姜劭一样被无形的手按着,完全动弹不得,亲眼目睹这一幕,不寒而栗。
连翘更是。
更为心寒的,捆仙绳同样捆到了她身上。
陆无咎目光掠过他们时,没有一丝停留,缓步上了步辇,语气淡漠地命令妖将回程。
饕餮倒是想说什么,但到底不敢说,只能默默回到他身边,看了又看那跟在后面的囚车。
寒风凛冽,此时已经是冬日,天上还在簌簌飘雪。
众人坐在囚车里,经过这一回,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力量悬殊,纷纷后悔听信姜劭的蛊惑。
然后拼命挣扎,试图挣开身上的捆仙绳。
但这捆仙绳明显是被改造过,加了禁制的,上面还有刺,不挣扎还好,越挣扎刺越长,越挣扎越紧,扎进肉里就越疼,众人吃了苦头,纷纷破口大骂。
晏无双和周见南面面相觑,不敢动,也不敢多言,怕伤了连翘的心。
连翘一开始的确怒火中烧,想去质问他。
但当听到众人怒斥陆无咎心狠手辣,连一根捆仙绳都做得如此恶毒时,她微微疑惑,觉得捆住自己的绳子虽然外观和他们一样,但好像没有刺。
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十分柔软,像水做的一样,甚至还是温热的,即便在冬日也完全没有玄铁的冰凉。
她挪到角落里,被捆住的双手试着轻轻挣扎了一下,捆仙绳竟然断了。
断……了?
不是说这个捆仙绳很厉害?
连翘盯着断口处眼神微妙,然而又看了眼前面影影绰绰的黑色背影,忽然抿着唇笑了。
晏无双和周见南瞥见她不正常的笑,疑心她是疯了,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安慰她:“没事吧?”
连翘扫视一眼四周,咳嗽一声:“没什么呀!”
然后低着头,自己动手把断掉的铁链接了回去,重新捆好。???
晏无双和周见南缓缓对视,双双翻了个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