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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9

作者:衔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091章 纠缠


    晏无双和周见南又试着挣了挣自己身上的捆仙绳。


    确实没有连翘那根夸张到捂热了,但也没刺,只是普普通通的铁链罢了,想挣还是能挣开的。


    晏无双撇撇嘴:“还算他有良心,没白费当初我冒那么大风险救他!”


    周见南则憋着笑:“当然了,殿下一直都面冷心热,我早跟你们说过了。”


    另一旁还有其他修士,三人没敢多说,不过心情明显舒畅许多。


    很快,昆仑神宫便到了。


    从上方俯视,他们这才头一回看清如今昆仑神宫的模样。


    原本破损的宫殿早已被推翻重建,新神宫依旧坐落在昆吾之巅,殿身由整块的玄玉岩构筑搭建而成,灵气氤氲,殿顶呈穹庐之状,上有九条玉龙蜿蜒盘踞。


    以神宫为中心,周围方圆千里,俱是神宫属地。


    唯一没变的就是登上神宫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天梯。


    原本玄霜神君在时,攀登天梯想要求见的人并不算多,此刻天梯上却人满为患。


    看来比起神或堕神,更多人更在意的是强与不强。


    下来时,只见宫殿大门高达百丈,正中则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明珠。


    众人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压着走向地牢,不禁唏嘘,真是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彼一时了。


    修士们是分开关押的,还没来得及感慨够,就一个个被塞进了未满的地牢里。


    连翘走在最后面,此时,饕餮不知何时下来了,走到连翘旁边欲言又止,压低声音道:“你们先忍忍,主人大约是没注意到你们,等我想办法跟他说说,他必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


    周见南和晏无双听到这话,背过去笑。


    连翘眼珠子一转,唉声叹气,一脸生无可恋:“你就骗我吧,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分明是变了性子,要杀我们呢。”


    饕餮急得化成了人形,总着两个角,唇红齿白的,比韭菜高不了多少:“不是的!他一定是忘了,我去提醒他。不过,你可别以为我同你和好了,我这是恩怨分明,等放你出去,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


    连翘忍着笑,一本正经道:“那我们的命全靠你了,饕餮大人!”


    被这么恭维,饕餮十分受用,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可是主人身边第一红人,你们的小命当然不在话下。”


    说罢,它迫不及待得离开,连翘噗嗤笑出了声。


    饕餮走后,一个衣着齐整的年轻侍者走了过来,微微一笑,将他们三人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螺旋梯一级一级往上,最终通往一座偏殿。


    干净,整洁,明亮,哪里是关押,分明是做客来了。


    周见南迫不及待进去打量,晏无双也啧啧称奇,他们被冻得瑟瑟发抖,看见备好水的浴池和满桌的吃食立即进去享受了。


    这时,侍者又对连翘道:“仙子,您也稍作休息,君上请您之后过去。”


    连翘瞥了眼华丽的浴池,却不想去。


    侍者恭恭敬敬地要替她解开身上的捆仙绳,连翘也不给她解,把下巴一抬:“陆无咎呢?我现在就要见他。”


    “君上去了大殿,恐怕在同人议事呢。”侍者讪讪收了手。


    “那我去等他。”连翘抬步就走。


    侍者深知这位在魔君心里格外与众不同,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快步跟上去。


    连翘便以被捆住的姿势昂首挺胸地朝含光殿走去,只见大殿上地面铺满了寒玉,上首放置着一座琉璃莲台,冷肃萧杀,同无相宗完全不一样。


    再往里,便是内殿了,里面依旧阴沉沉的,两侧分列着仙鹤铜炉,炉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灵火,灵火跳跃,青烟袅袅。


    正中放置一张由千年沉香木做成的御座,上面铺着一张雪白的白狐毛,陆无咎正往后靠着,心不在焉,一群彪悍的妖将列在下首,似乎在争论什么。


    有个言辞激烈的,出言不逊,似乎骂了陆无咎一句,紧接着浑身就着起了无色的火,烧得满地打滚,不停求饶,一群妖将们见状纷纷躲开。


    这人痛极,求饶也没用,于是愤怒地对陆无咎出手。


    陆无咎只是微微一垂眸,目光凛冽,瞬间,哀嚎停止,这人尚未触及他衣摆便化成了灰,簌簌飘落。


    两侧的妖将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斜睨一眼:“把地上收拾收拾。”


    这话原本是说给侍者听的,侍者还没动,妖将们却抢着干活。


    陆无咎也不拒绝,就那么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看着妖将们收拾,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目光向门外射过去,远远地正看见一片霜白的衣角一闪而过。


    他眼神一顿,抬手让妖将们下去。


    连翘提早来,本是想给陆无咎一个惊喜,不料却亲眼看见他将人烧成了灰。


    这人,还是他的下属。


    那些光怪陆离的传闻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她笑容一僵,有些陌生,陌生里还有一丝恐惧。


    陆无咎从前从来不会这么心狠,也不会随意杀人,她下意识想随妖将们一起走,这时殿内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翘翘,你进来。”


    连翘站着不动。


    片刻,身后传来沉缓的脚步声,一直走到了她身后。


    奉送连翘前来的侍者见状,立即跪下:“君上,是仙子自己要现在来的。”


    “好,你下去吧。”他声音很淡,听不出生气。


    侍者谢恩,款款出去,临走时,很有眼色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除了铜炉里灵火跳跃的细微声响,静得死寂。


    还是陆无咎先开的口:“吓到了?”


    连翘垂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没有。”


    话虽如此,她一直没转身,是个很明显的拒绝姿势。


    陆无咎眼神微微凝着,忽然叹一口气,从身后抱住连翘,将她整个人圈住。


    连翘明显僵了一下,想挣扎,陆无咎按住她不放:“杀鸡儆猴罢了,这些攀附过来的大妖们各有各的心思,不像你平时接触的人那么简单。对付他们不能像从前一样,倘若手软,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不受控制。”


    连翘总算稍稍松口气,御下之道纷繁复杂,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她不知全貌不好评判什么,也不想刚见面就和他吵架。


    于是回头望他:“你怎么不早说?”


    “你一来就要走,给我开口的机会了?”陆无咎沉着声音。


    连翘总算找回点从前的感觉,她不好意思地挣开。


    陆无咎瞥了一眼捆得严严实实的绳索:“绳子怎么也不解,你没发现?”


    连翘佯怒:“发现什么?不是你让人把我捆了的,好威风啊,君上。”


    她目光含笑,语气轻快,把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陆无咎微微眯着眼:“既然你喜欢,不解也行,这样更老实。”


    说罢,他捏着她下巴便要吻上去,连翘慌慌张张地挣断绳子,躲到门后。


    “你干嘛呀,话还没说几句呢!”


    “待会儿再说。”


    陆无咎将她压在门上,扣着她后脑热烈地吻下去。


    连翘嘴上说着不肯,实则并没拒绝,放送齿关,很顺利地让他侵入。


    唇舌搅弄,她双手勾住他脖子,两人亲得水泽涟涟,气息纠缠在一起,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缓解长久的思念。


    不知吻了多久,连翘已经眼前发黑,等她回神,已经被压在了铺着白狐毛的御座上。


    御座宽大,狐毛柔软,完全能容纳下他们两人,并且十分合适。


    连翘浑身发软,衣襟松散,即便再迟钝,也知道继续下去很难再停下,她急得咬了下陆无咎的唇角,陆无咎终于探进她衣领的手终于停下,撑在她颈侧,尾音微微上挑,还有些哑:“怎么了?”


    连翘被揉得浑身发软,胡乱编了个借口:“狐毛太硬,扎人。”


    陆无咎皱眉:“你从前不是最喜欢雪狐,这是按你的喜好挑的,今日刚换。”


    话刚说完,他声音一顿。


    连翘已经抓住了把柄:“等等,什么按照我的喜好挑的?你早知道我醒了,还知道我来了?”


    陆无咎将她抱坐在怀里,替她把滑落到手臂上的衣裙拉好:“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以为我在无相宗没有眼线?”


    连翘暗暗骂他心黑:“那你怎么不来看我?哦,我知道了,是不是神宫美人太多,你早忘了我了?”


    “什么美人?”陆无咎蹙眉。


    连翘牙根直痒:“还不承认,今日我可是亲眼看到了,狐王给你准备了十几个美貌的神侍呢,其他人给你送的也不少吧,说,现在你的神宫里到底有多少美人了?”


    陆无咎嗓音温沉:“醋了?”


    “谁醋了?”连翘不肯承认,“我分明在救人,你脾气这么坏,我一个人跳进火坑就算了,怎么舍得让别人也受苦?你别打岔,快说。”


    “就你一个。”陆无咎把玩着她白嫩的手指。


    连翘狐疑:“真的?”


    “真的。”陆无咎摸摸她的头,“连人都没有,哪有女人。神宫里除了一些在外殿侍奉的侍者,剩下的都是用人偶做的傀儡人。”


    连翘眼睫眨了眨,仔细回想一番,见过的活人好像的确不多。


    她早该想到的,想杀他的人那么多,他怎么可能轻易把人带进来。


    如今修士和神宫之间早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各有立场,手段层出不穷。


    用这么多傀儡,想必也是吃过亏的。


    她气焰顿消,缓缓靠上他胸膛。


    垂眸时,看到他手腕上残存的伤疤,她忍不住问:“你究竟是怎么化神的,明明当初灵脉被毁,手筋脚筋挑断,怎么会在一个月之内就脱胎换骨,原地飞升?”


    陆无咎顿了顿,才道:“你忘了?是你给的碎片,灵脉被修补好了,手脚也恢复正常,自然而然就飞升了。”


    连翘惊喜地抬头:“这么说,还是我的功劳?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谁成想这些碎片还有这么大的用处,那你究竟是怎么用的?”


    陆无咎没细说,只是碰了碰她额头,戏谑道:“你不是一向最看重这些碎片,又怎么舍得全给我?”


    连翘害羞,抱紧他的腰闷闷道:“舍不得啊,但我更怕你死了,假如你死了,这些东西再好又有什么用。”


    陆无咎回抱住,侧脸贴着她脸颊摩挲。


    当初,污蔑如山,众口铄金。


    灵根又被毁,筋脉尽断,他甚至不如一个最普通的修士。


    他也是人,有那么一瞬间,也曾颓然不振。


    直到发现系在腰带上的那个装有碎片的香囊,他久久不能平复。


    后来,又听闻她为了帮他拖延时间重伤昏迷,那时,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意。


    修补灵脉其实并没有那么顺利,但他知道连翘在等着他,所以不论经历多少,即便是为了她,也要活下去。


    陆无咎圈紧怀中的人,仿佛要将他们融为一体。


    抱了一会儿之后,陆无咎越抱越紧,连翘有些喘不过气,莫名还很热,她背着陆无咎探头把袖子一捋。


    果然,上面已经有一道红线了。


    这麻烦的蛊毒,总是出其不意。


    幸好韩神医研制出了抑制的药,连翘不想叫陆无咎看到红线,要让他发现,今晚肯定走不了了。


    上一回的痛她还没忘呢。


    于是她放下袖子,推开他要走,准备回去偷偷服药。


    陆无咎敏锐地已经发现了:“不要我,你想用药?”


    连翘惊讶:“你知道?”


    转念又一想,他都说了在无相宗有眼线,知道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她有点心虚,握紧手中的药瓶:“那什么,你桌上这么多文牍没看,今晚肯定很忙,正好有药,我就先回去了。”


    陆无咎却抓住她手不放,轻而易举将碧绿的小瓷瓶夺过来。


    连翘直起腰去够,总是差一点,好不容易拿到了,一不小心把药瓶摔了出去,黑乎乎的小药丸散落一地,正好落到之前那个妖将被烧成灰的地方。


    虽然知道地面已经被清理干净,她心里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你干嘛呀!这瓶药算废了,听说这药很难炼呢,我那里也只剩半瓶了。”


    “难?”陆无咎挑眉,“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什么意思?”连翘震惊,“难不成你的神宫已经厉害成这样,居然连这种蛊的解药都有?”


    陆无咎似笑非笑:“解药确实难炼,不过,消食的山楂丸并不费什么心思。”


    连翘呆住了,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你是说,韩神医从头到尾都没做出解药,我吃了三个月的山楂丸?那我是怎么解……”


    说到一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无咎,咬唇哼笑。


    合起伙来骗她是吧?


    难怪韩神医那天唯唯诺诺,难怪她醒了陆无咎也不来看她,恐怕暗地里早就来了无数次,如入无人之境吧。


    她气鼓鼓得揪住了陆无咎衣领:“你、你是怎么帮我的?”


    陆无咎捻了捻她耳垂:“你说呢?你昏着,又不能真做什么,手还没恢复好,就都用上了,你比你想象中要能包容的多。”


    连翘闹了个红脸,慌张得要躲开。


    陆无咎却直接把她抱回膝上:“终于醒了,再这么继续,伤得该是我了。”


    难以忽视的存在一直杵着,连翘明白了他意思,心生害怕:“你讨厌。”


    陆无咎捏着她下巴,细碎地去吻她的眉眼:“我还讨厌?这三个月,不仅给你解蛊的时候去,我每天都去,有时是上半夜,有时是下半夜,你一直在睡,不会哭,也不会笑,安静得让人放不下心。”


    连翘抬眸:“每天?”


    两边还对峙着,他这么日日过去确实冒险。


    陆无咎嗯了一声,其实没说完,她若是再不醒,他本打算把她带回来,每时每刻看在眼皮底,所以御座上才放了她喜欢的雪狐皮,里面的榻上也铺了一张,如此一来,无论他是议事还是休息,她都能时时刻刻在身旁。


    还好,她醒了,不仅如此,自己上了门。


    连翘浑然不知他的另一重心思,发作已经十分难受,心又软得一塌糊涂,压根说不出拒绝的话。


    偏偏陆无咎好似还没发现,突然又开始缠吻,从唇角到雪腻的脖颈,宽大的手掌箍在霜白的襦裙弧线边缘,不强迫也不逾矩,就那么卡着分寸,来来回回,磨得连翘眼底升腾起一股微湿的雾气。


    与此同时,他膝盖挤满她双腿,连翘微微一挣扎,擦过那金线绣着的繁复云纹,眼睫又开始颤,轻轻乱哼。


    她渐渐浑身发软,攀着他的肩小声问:“会不会有人敲门,你那么忙。”


    “谁敢。”陆无咎语气低沉,“再说,一个时辰而已,嗯?”


    连翘纠结再三,再信他一回,红着脸答应:“那你说话算话。”


    话音刚落,陆无咎定定望着她,紧接着连翘忽然被扣着后脑吻住,强劲有力。


    两人边走边亲,如烈火燎原,短短的一段路,还没走到寝殿,衣服已经掉了满地……


    第092章 情深


    已是冬日 ,下了一天雪,夜里静悄悄的。


    妖将们照常抱着一摞厚厚的文牍过来议事。


    他们往常在妖界哪费那么多功夫,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直到投靠了这位,才晓得打个仗还有那么多讲究。


    不过,聪明人心狠起来就是不一样,攻城略地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万幸他堕神了,否则他若是成神,岂不是如今被步步紧逼的就是妖族了。


    要命的是记性还好,过目不忘,有时候他们想藏点小心思,三言两语就被问得哑口无言,自相矛盾。


    便是再小的事,他也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是三月前路过时看到的一位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他还能记起名字,并且不经意地就会突然问起,问当初让他们安置,安置得如何了。


    妖将们从前哪里在意这种小事,吃得亏多了,渐渐也老实了,但又做不到像他一样记性这么好,于是每每过来都要抱着一大摞文牍,一部分是给这位看的,更多的是留着自己看,防止他突然问到哪件事时答不出来。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位经常整夜整夜不睡,他们也要整夜整夜陪着。


    问题是他的确不需要睡,他们可没成神。


    他们就算修为再高,也需要睡觉来净化浊气,调息养神呢。


    但这话没人敢说,于是可怜的妖将们只有在陆无咎每晚出去的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里才能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这晚估摸着又是个不眠夜,有一位连续五天没睡的妖将已经被熬得没脾气了,默默给自己塞了一粒续命金丹。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今晚含光殿的门居然关了,两个侍者门神一样守着,恭谨道:“大人们,君上已经歇下了。”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稀奇。


    妖将们个个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君上该不会和从前一样,又是出去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吧,若是如此,我们还是暂且等等吧,否则等君上回来找不到人不好交代。”


    侍者们相视一眼:“君上已经歇下一个时辰了,说是今晚不见人。”


    妖将们一听这话面面相觑:“这么说,今晚我等不必在这儿候着了?”


    侍者们颔首:“正是。”


    妖将们于是喜不自胜地折回去,只是,透过窗户隐约瞧见两侧鹤炉里幽蓝的灵火随之跳跃,火光忽高忽低,忽明忽暗,仿佛是被风吹动的,又心生疑惑。


    这大殿不是设下了屏障吗,怎会有风?妖将们相视一眼,微微不解,又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离开了。


    若是他们能进去,便会知晓殿内的确无风,灵火是被沉闷有力的疾速撞击引得共震的,若是撤去了隔音罩,他们兴许还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啼泣,只可惜三重屏障隔绝了一切,且这屏障妙极,从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从里面能外面的声音。


    所以连翘很清晰地听见了侍者的声音,她断续地提醒陆无咎已经过一个时辰了,陆无咎仿佛没听见,径直俯身吻住她的唇,堵住了所有声音。


    门外寒风凛冽,天寒地冻,雪十分的大,枯枝已经堆满了,承受不住地被压弯了枝条,隐隐听得见断裂声。


    妖将们踏雪而归,神色却个个轻松,那位连续五天没睡的妖将更是满眼喜悦,回去的路上连连道:“今日甚好,若是君上能像今晚一样,隔三差五放我们歇一歇就好了。”


    其他几位纷纷笑骂他在痴人说梦,就君上这种不分昼夜的人,能歇息一晚就偷着乐吧。


    “不过。”又有人又窃笑,“听说今日狐族归附,送上了不少妖媚的狐女,狐女美貌,人尽皆知,难不成君上这是看上了一个带来回来了,也开始春宵帐暖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好色?莫说是狐族了,先前那位鲛人族的瑶姬可是九洲美人榜上第二位的,不仅生得美,听闻嗓音更是冠绝天下,君上当初去东海也把她带回来了,只可惜扔到了昆吾旁边的钟离山上就再也没听见动静,可见,他是不好这个的,恐怕就算这九洲第一美人来了,君上也不会多看一眼。”


    “那倒也是。”这人又眯着眼,“而且听闻这第一美人是无相宗连掌门的爱女,自幼便同咱们这位不对付,那劳什子大会上更是大打出手,若是当真来了,恐怕不止是看不看的事了,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说起这位美人,我曾远远见过一面,真是雪肤乌发,琼鼻樱唇,美貌不可方物,尤为难得的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清亮透澈,比明珠还亮,就是脾气不大好,一鞭子把我抽翻,现在我手背上还有道红印。”


    众人纷纷取笑,那人不仅不恼,似乎还在回味。


    又想,眼下,神宫一日千里,倘若不出意外,无相宗被收入囊中也是迟早的事,这位九洲第一美人到时可就惨了,倘若落到这位寡情薄欲的神君手里,纵然皮囊再美,也少不得一番搓磨。


    连翘听得隐隐约约,忍不住腹诽这些妖将们胡言乱语,什么寡情薄欲,他们说的是一个人吗?她恼火陆无咎说话不算话,他就像从前比试时一样对付她,专拣她脆弱不堪的一点折磨,磨得她完全没了脾气。


    大雪纷纷扬扬,狂风呼啸,到清晨才终于雪停。


    ——


    饕餮为了连翘的事酝酿了一晚上,深夜时分出奇看见含光殿的灯灭了,于是没去打扰,打算等早上再说,没想到清早来时,主人还没起来。


    它忧心忡忡,一下雪,主人的旧伤就会疼,难不成这次尤其严重,疼到起不来了?


    饕餮于是十分贴心地去找神宫的医官,预备等主人醒后叫医官替他看看。


    雪停后许久,殿内才终于安静下来,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斜照进来,连翘趴在雪狐毛软榻上一动不动,只在腰上搭了一条披帛,雪白的肩胛骨如蝴蝶两翼,随着呼吸浅浅翕动,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比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还要艳丽。


    陆无咎已经穿戴整齐,拿了衣裳过来替她穿,微凉的手指刚碰到她肩膀,连翘便后怕地缩成一团。


    陆无咎低低笑:“不碰你,穿上,不是说饿了,起来吃点?”


    “你的话还有几分可信?”连翘砸了一个枕头过去,“你看看现在都何时了?”


    话刚出口,声音哑得不行,她又面色微红,不敢直视陆无咎眼睛。


    “我的错。”陆无咎这会儿脾气倒是很好,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地碰碰她唇角,“刚好没听见。”


    连翘才不信呢,晚一刻钟也就罢了,难道一整晚都没发现?


    而且他根本不止骗了她一回,刚开始又像上次一样,她蹙紧深眉推他,他碰了碰她唇角说好,让她不要紧张,她信以为真,放松警惕,结果被他猝不及防趁虚而入,瞬间失色。


    越想越气,连翘气闷地锤打他心口,陆无咎也不拒绝,屈指怜惜地刮过连翘哭到肿的眼睛:“太久没见,下次不会了。”


    “不就三个月?我睡一觉而已,你虽然醒着,但这么忙,不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连翘一丁点也不信他的话了,陆无咎笑笑没说话,替她将衣服穿好。


    连翘没什么力气,除了眼睛肿,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去,干脆让他帮忙。


    越穿越觉得不对劲,从里到外,每一件都无比贴合她尺寸,临时准备的怎么可能这么合身,她又若有所思:“你早有预谋?”


    “睡了一段时间,脑子越来越聪明了。的确是提前准备的,鲛纱做的,倘若我没记错,你应该喜欢。”陆无咎回忆道。


    连翘眨眨眼,听他夸她还是挺高兴的,很快,眉头又皱成一团:“什么叫越来越,我以前不聪明吗?”


    她爬在他身上作威作福,陆无咎揽着她腰纵容她胡闹:“聪明,才貌双全,满意了?”


    连翘哼了一声,这才放过他。


    这会儿一细看,这鲛纱泛着微光,柔软轻盈,穿在身上没有一点重量,偏偏又极其坚韧,比她从前所有见过的还要好,她奇怪道:“这鲛纱不一般吧。”


    “是东海的鲛人王族亲手做的。”


    连翘微微惊讶:“王族?你是说,你把整个鲛人族都收了?”


    陆无咎不以为意:“是他们主动归附的,鲛人除了声音动听,便只有鲛纱还算拿得出手,没什么用处,若不是你喜欢,本不必收。”


    “……”


    连翘脸颊微微红了。


    他愿意为一个人费心思的时候,真的很难让人招架。


    连翘像吃了蜜一样,心里甜丝丝的,语气却很娇纵:“好吧,那这鲛纱姑且算你骗我的赔礼,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罢,她穿好柔软轻盈的衣裙,整理了一下,在陆无咎面前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


    这纱裙是妃色,衬得人愈发娇艳。


    裁剪得也极为贴身,纤侬合度,骨肉匀亭,少女像一根探出墙头的花枝,既柔且韧,正在盛放之中,天真烂漫。


    陆无咎喉结轻微一滑,淡淡道:“没看清,你过来一点。”


    连翘正在得意之时,毫不设防地走过去,又转了一圈给他看:“你说呀,好不好看?”


    话音刚落,回身时她忽然发现陆无咎深沉的眼底蕴着潮涌,瞬间读懂了他的想法,头皮发麻,拔腿就跑。


    可她腿还软着,门刚推开一丝缝就被陆无咎砰然一声又关上,紧接着就被摁在了门上。


    鲛纱再坚韧,也是对普通人而言,在神祇手中像纸一样脆弱。


    连翘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急,甚至来不及解,从后面一撕,昂贵珍稀的鲛纱就沦为了两片废布。


    再次出去时,已经到了正午。


    昼食早已变成中食,远远便闻到了香气,定然是一场盛宴。


    连翘是被抱出去的,身上换了另一件天水碧的鲛纱。


    她已经连生气都没什么力气,神色恹恹,靠在陆无咎颈侧,手虚虚地勾住他脖子。


    两侧的侍者见他们这么晚才出来,头都不敢抬。


    连翘脸颊发热,挣扎着不要抱,要下来。


    陆无咎笑笑,倒也没强求。


    正说这,突然,门外传来一声瓷瓶碎裂的声音。


    打眼往外一看,只见饕餮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两人亲昵抱起的姿势。


    然后那双黑白分明眼中的呆滞变成震惊,慢慢又变成愤怒。


    饕餮悲愤地冲连翘大叫:“你耍我?”


    连翘瞬间耳根红透,赶紧从陆无咎臂弯里跳了下来。


    第093章 隐情


    饕餮已经噌噌冲了过来,两条腿短短的,也不知怎么就跑得那么快。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担心了你们一晚上?呵,你倒是好,昨晚一定睡得很香吧。你就是想捉弄我!”


    连翘心虚,还有点尴尬,赶紧躲到了陆无咎身后。


    她倒也没有睡得很好,甚至整夜没睡,睡一会儿又被弄醒,哼哼唧唧,没完没了,早知这样,还不如被关在地牢呢,起码能落个清净。


    她从后面冒出一个头来,笑眯眯道:“开个玩笑而已,是你自己主动开口的嘛,是不是呀饕餮大人!”


    “你……”


    饕餮一听她还在调侃,小脸悄悄红了。


    它不依不饶,绕过来要逮她,连翘迅速往另一边躲,冲它做了个鬼脸。


    两人绕着陆无咎转起了圈,陆无咎摁了摁眉心:“好了。”


    可惜没人听他的。


    追了七八圈,饕餮死活追不到,气急败坏,它眼珠子一骨碌,冲连翘叫道:“神后大人也挺威风的嘛,把人耍得团团转,可真有本事!”


    这回轮到连翘脸红了,她反过去捉饕餮:“你、你胡说什么,谁是神后了!”


    饕餮嬉皮笑脸:“难道不是吗,神宫只有你一个女子,不是你还有谁?再说,你当初不是为了主人连命都不要了,听说你一个人拦住上千人呢,好威风啊。”


    连翘脸红耳热,揪住饕餮耳朵:“不许胡说!”


    饕餮便要扯着嗓子喊,杀猪似的:“神后大人欺负小孩了!以大欺小啊!”


    连翘被闹得脸颊红透,一把提起了饕餮的后颈:“你要是再敢胡说,小心我把你嘴封起来,你不是贪吃?这样以后都吃不了东西了!”


    “恶毒的女人,我就知道你本性难移。”饕餮求救似的拽着陆无咎衣袖,“主人救我!”


    陆无咎低笑:“谁让你惹她的,我也没办法。”


    饕餮呆住了,总算明白谁的地位更高了,顿时又悲愤交加。


    它刚断奶就被陆无咎捡到了,陆无咎还帮它报了杀母之仇,又让它作剑灵,结束了之前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它一直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是最重要的,万万没想到啊,这个总和他不对付的连翘居然后来居上。


    连翘有什么好,聒噪,小气,老是抢它的东西吃,还老是耍它!


    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


    但是……谁叫她之前舍命救主人了呢,还那么相信主人,比之前那些口口声声恋慕主人关键时刻又躲得远远的女子好多了。


    那它就勉为其难,让一让她吧。


    饕餮挣开她的手:“算了,我大人有大量,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


    连翘漂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啧啧,饕餮大人身份变了果然不一样了,真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啊。”


    饕餮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吃完十二盘点心圆滚滚的肚子,顿时又恼羞成怒,追着连翘打。


    等到陆无咎把粥盛好,搅得没那么热了,两人才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


    陆无咎把粥碗推给连翘:“不是说饿?一闹起来就不管不顾的。”


    连翘一回神才觉得肚子里真的瘪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来。


    饕餮凑过去,眼巴巴:“主人,我的呢?”


    “想吃自己盛。”陆无咎淡淡睨它一眼。


    饕餮悲愤欲绝:“你偏心!”


    话毕它把药瓶拍下,愤怒地跑开了。


    连翘失笑:“不管它?”


    陆无咎不以为意:“到饭点它自己就回来了。”


    连翘捂着嘴笑,一抬眸看见桌上的药瓶,又奇怪:“这是什么药,饕餮特意给你拿的?”


    陆无咎收入袖中:“清心的,最近被吵得有些头疼。”


    连翘也没多想,胡吃海喝一顿。


    陆无咎一直没走,也不用吃,就那么看着她。


    连翘实在吃太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干什么,你不是很忙吗?”


    “最近不忙。”陆无咎慢悠悠给她剥枇杷。


    “不是说大国师已经醒了,正坐镇天虞?”连翘搁下勺子,隐约听到妖将们提过一嘴。


    “没醒,那应该是个傀儡。”陆无擦了擦手,“他恐怕不会醒了,即便醒来也不再是大国师。”


    连翘听糊涂了,陆无咎摸摸她的头:“有些事我还需确定,过两日告诉你。”


    连翘毕竟沉睡了三个月,对时局不大了解,于是没多问,张嘴接过他剥好的枇杷。


    一顿饭吃了许久,外面已经陆续有妖将在候着,连翘左推又推,才把陆无咎送走。


    临走时,陆无咎捉住她的手指细细摩挲,让她把指甲修一修。


    连翘也觉得自己指甲有点长了,深以为然,正点头是突然又回过味来,他昨晚后背被她挠出了不少血痕,这是嫌疼了吧?


    她抽回手,一脸警惕:“我才不要剪呢!”


    陆无咎失笑:“不剪?那你是想翻过来。”


    连翘耳后烧了起来,他早上把她摁在门上时就是这样,沉重的檀木门吱吖吱吖,她指甲都也要抓裂了。


    现在回想还是很生气,连翘一口咬在他嘴唇上,咬得出了血,然后飞速跑开。


    陆无咎摸了下破损的唇角,也不处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去。


    内殿与外殿相连,连翘是从侧门跑出去的,等候的妖将隐约窥见了一抹女子的背影,还以为是看错了。


    等到陆无咎唇角破损地出来,一群人心里霎时翻江倒海,无比震惊。


    看来,刚刚内殿里的确有个女子,那么,昨晚君上早早歇下难道也是同这女子共寝?


    如今神后之位空缺,这位如此娇纵,把神君咬成这样也不见他生气,想必她十分得君心。


    众人面面相觑,可也没听说神宫有什么女子啊?


    今日倒是听闻有一群无相宗的修士被抓了,无相宗的那位大小姐也在内,但君上毫不吝惜,将她也一起关进了地牢。


    想来想去,只有那个被君上带回的鲛人族的王姬瑶姬最有可能了。


    一定是她了,刚刚那女子虽然只有个背影,但身姿曼妙,且衣裙翩然,肖似鲛纱。


    众人心如悬旌,暗自打定主意等议完事一定要备些厚礼提前讨好那位瑶姬。


    ——


    连翘回到便殿时发现他们一行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周见南和晏无双被叮嘱暂时不要外出,他们以为连翘也一样,并没发现她昨晚不在,还问她睡得怎么样。


    连翘干笑两声说睡得不错,实际上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强撑着给爹爹传信报平安之后倒头就睡了。


    等她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有些疼往往要到次日才能觉出,连翘此刻便是这般,起身时骨架都被撞散了一样,暗暗骂了陆无咎许久,这几日都不想再见他了。


    话虽如此,她还惦记着饕餮。


    饕餮虽然嘴和他主人一样硬,心肠却不坏,万一离家出走在外面遇到什么可就麻烦了。


    幸好,的确如陆无咎所言,刚到饭点,饕餮就已经屁颠屁颠回来了,听说此时已经吃完了两桶饭,外加三根大棒骨。


    连翘听了稍稍安心,正好陆无咎命人给她送了什么启阳山上产的少见的棠梨果,她心想饕餮食量大,干脆借花献佛把自己这份也拎去送给它,也算是赔礼。


    饕餮说好了出走的,这么快却回来了,见到她时有些尴尬,尤其嘴边还有饭粒。


    连翘没忍住噗嗤一笑,饕餮脸色又红又胀,拔腿就跑。


    连翘把它叫回来,又把手里的一筐果子递过去,它脸色一变,立马神气地不得了:“哟,原来是赔礼来了,你别以为一筐果子就能让我解气。”


    “那你还要怎么样?”连翘毕竟理亏,脾气好了许多。


    饕餮其实也没什么想要的,它跟在陆无咎身边什么都有,想了半天,觉得连翘虽然讨厌,但是耍完它以后会赔礼,态度也算不错了。


    它真正应该警惕的是那只还没被接回来的坏猫,于是道:“我要你帮我劝说主人,不要把那只坏猫接回来。有你一个已经够烦了,我可不想再来一个。”


    连翘皱眉,心想这样不好吧,但为了安抚饕餮,只好答应下来:“行,那我帮你劝一劝。”


    饕餮心情总算好了点,瞅了瞅连翘,越看越顺眼了:“难怪主人喜欢你呢,你比其他那些女人要好那么一点点,不枉他想了你整整十年,给你画了好多画。”


    连翘有点懵,陆无咎虽然一直暗暗喜欢她,但一开始对她态度那么坏,根本没有十年吧,何况,她也从来没见过他给她画像呀。


    连翘不以为然:“胡说八道,哪有什么十年。”


    这回轮到饕餮震惊了:“你居然不知道?主人难道没告诉你?”


    连翘更茫然了,饕餮发现说漏嘴了,也乖乖闭嘴。


    连翘揪住它耳朵,它嗷嗷乱叫,才和盘托出。


    饕餮说陆无咎的灵脉修复根本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简单。他的确是借助碎片修复,用的是之前在江陵时收集到的第二块碎片,也就是吴永待了五十年的那块碎片。


    外面一日,里面一年。


    他正是利用这个时间差,在碎片里整整待了十年,被毁的灵脉才长好,身上的几股力量也才终于找到融合之法,所以一出来便能原地飞升。


    连翘听完,冷笑一声:“不可能吧,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捉弄你,也编个谎话来骗我?”


    饕餮急得上蹿下跳:“谁骗你了,灵脉资质有多好,就有多难修补,幸好主人悟性高,才能修补好。其实就算十年也不够,是因为担心你的毒他才提前出来的,要不然怎么会留下旧伤?”


    连翘今日的确记得饕餮拿了药瓶过去,唇角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还有,今早她质问陆无咎的时候,他说太久没见,一时控制不住。


    她当时嗔怪他说胡话,三个月算什么久,但现在想想,他也许是真的很久没见过她。


    饕餮见她发怔,干脆全说了:“你都不知道,太久没说话,主人出来时连话都说不好了,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恢复正常。那洞窟里什么都没有,他就叫我给他定期送纸笔,他画了好多幅你的画,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去找找。”


    连翘听罢转身就走。


    她记得陆无咎的寝殿里似乎有一间密室,他是个很无趣的人,她也懒得窥探他的秘密,现在想想,也许里面装的就是她想找的东西。


    密室下了禁制,但连翘熟知他惯用的几种,一试便打开了。


    推门一看,只见十尺见方的密室里挂满了她的画,各种样子的,各种年龄的,生气的,开心的,哭闹的,跋扈的……除了墙上,还有整整三个大箱子没打开。


    连翘眼泪几乎瞬间便掉了下来,走进去,一张一张地细细抚过。


    ——


    前殿。


    今日天黑没多久,陆无咎罕见地放众人回去。


    妖将们一时难以置信,转而又想,肯定是那位鲛人族瑶姬的功劳。


    果然啊,英雄难过美人关,春宵一刻值千金,纵然是神君,面对如此美人,食髓知味之后,也免不了俗。


    妖将们简直感激涕零,离开后,把原本的厚礼又加重几分,准备明日给那位瑶姬送去,期盼她今后晚上可千万要把神君看牢。


    陆无咎从看到连翘的衣摆进了内殿之后,坐在御座上便有些心不在焉,此刻回去的步履依旧沉稳,却明显比平日快上不少。


    然而推门而入时,却看到连翘抱着膝坐在密室门口。


    他步履忽然停下,静静地看着那缩成一团的人。


    连翘也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见他的面容,眼眶又红了。


    怪不得,重逢的第一面她就觉得陆无咎五官虽然同从前一样,但眉眼分明深邃不少,英挺冷峻,周身沉稳。


    并不是错觉,他是真真切切多长了十年。


    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微蜷,嗓音温沉:“你知道了?”


    连翘没说话,扑过去抱住他。


    这十年,他一个人该有多寂寞,灵脉修补尚且不知能不能成功,他又有多煎熬。


    他天资的确过人,但运气比任何人都要差,差到令人心疼。


    “你为什么不说,我还以为你很轻松……”


    连翘眼泪止不住地掉,一下一下捶打他后背。


    陆无咎反过来安慰她,摸了摸她的后脑:“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没那么难熬。”


    连翘心口又酸又胀:“真的?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不许不开口了,不许一个人忍着了。”


    陆无咎尽数答应:“好。”


    连翘吸了吸鼻子,又改口:“不对,下次也不许有这种事了,你不许再出事,也不许再骗我。”


    陆无咎笑着答应:“好。”


    连翘轻轻叹气:“我才不信呢,你一向答应得爽快,从来做不到。”


    陆无咎回抱住她,十年的确难熬,但知道外面有人等着他,反而前所未有的安宁。


    两个人一起静静抱了许久,到腿都站麻了,连翘才终于肯放手。


    她抓住陆无咎的手细细地看:“饕餮说你的手一到雨雪天旧伤就会复发,现在疼不疼?”


    陆无咎刮了刮她湿红的眼角:“疼的可不止手。”


    连翘眼泪一顿,湿润的睫毛眨了眨,突然明白过来,甩开了他的手:“你、你又话里有话,说好不许骗我的。”


    “我话里还有什么话?”陆无咎圈着她的腰低低笑。


    气氛忽然变得嗳昧,连翘不肯明说,挣扎着要回去。


    但陆无咎手上还疼,她又不敢用力挣开,就这么半推半就,没几步,便被他拐到了新换了一张干净的雪狐毛的榻边。


    陆无咎从后面吻她的脖子,角度刁钻,专挑耳后她脆弱的几个点,没几下,连翘已经开始腿软。


    尚存一丝理智,她抓住陆无咎搭在她衣带上灵活的手:“不行,饕餮说了,你的手上有旧伤。”


    陆无咎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贴近她耳边,气息不稳,声音低沉又悦耳:“嗯,我的手疼,那你自己过去趴好?”


    连翘今晚心软得一塌糊涂,尤其当看到脚边似乎是被风吹过来的画像时,压根拒绝不了。


    天人交战一番,她咬了咬唇,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第094章 撞见


    寒风肆虐,枯枝凝霜,昆仑山巅一轮明月高悬,月光如水,更衬得夜色清寒。


    昆吾山好归好,就是太过清冷了,没有一丝人气。晏无双待了一日有些无聊,虽然不便暴露身份,但在偏殿里转转应当无妨吧?


    于是她去找了连翘,奇怪的是,此时已经夜深,连翘却不在屋内。


    相反,传说中彻夜不眠的含光殿出奇地熄了灯。


    晏无双思量一番,已经猜到连翘在哪里了。


    不过,她的蛊应该解开了,想来应该不会被陆无咎欺负吧。


    晏无双纠结再三,觉得陆无咎还算有分寸,有情人太久没见,互诉衷肠应当也没什么吧,于是也没多想。


    与她想象不同,殿内犹如翻江捣海,卷起千堆浮雪。


    密集的潮涌一波接着一波,等到风平浪静,连翘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陆无咎替她捋了捋黏在一起的发丝,神采倒是愈发英拔。


    连翘轻微地喘着气:“你出去呀。”


    陆无咎指尖还绕着她一缕发丝:“这是我的寝殿,你让我去哪儿?”


    连翘明眸含怒,一侧的脸颊因为被压着磨,明显有些不正常的红:“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陆无咎捏着她的下巴轻抚。


    连翘恨极了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试图自己挣开,腰却被牢牢压紧,两人侧抱着密不可分。


    连翘简直要被他气哭:“你——”


    一双眼蕴满了泪,霎时可爱。


    “好了,不闹你。”


    陆无咎低笑:“不是说困?困就睡会儿。”


    连翘挣也挣不开,实在累极,就这么枕着他手臂,强撑着睡了过去。


    浑浑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陆无咎已经不在了,隐约能听见内殿里传来低沉醇厚的声音。


    连翘浑身不适,气得本是想走,看到满地的画像时又轻叹一口气,一张一张收拾好。


    本来鼻尖还是泛酸的,收拾到一半,心里却慢慢窜上一股小火苗。


    陆无咎是在里面待了十年没错,画了很多她的画也没错,但是,昨晚只顾着心疼,今日仔细一看,为什么这画里还有这么多她奇奇怪怪的样子。


    她幼时犯错被她爹教训的,听讲走神被罚站的,睡觉流口水的,还有八岁时掉牙,豁了一颗门牙讲话漏风的样子……


    可恶,他居然记住了她那么多糗事,还全部画出来了!


    难怪他待了十年也不无聊呢,光是取笑她就有无穷的笑料吧。


    连翘怒火中烧,这时,前殿的声音忽然停了,陆无咎大约回来了,连翘气愤地拿着这些画去找他质问。


    陆无咎似笑非笑:“昨晚哭成那样,我以为你不介意。”


    连翘气哼哼:“一码归一码,我记得八岁那年掉牙时我明明谁都不见,天天躲在家里,直到牙长出来才出去,你是怎么见过我的?”


    陆无咎将话带过去:“这么久的事,重要么?”


    连翘可算逮住他把柄了:“你别想敷衍,你难道从那么早就开始留意我了?”


    陆无咎其实也忘了当时的心境,他记得自己那会儿明明觉得她太过聒噪,并不喜欢,但不知怎的总会多看两眼。


    他不肯多说,连翘越发笃定,洋洋得意,打定主意要挑一些还算好看的画挂出来。


    陆无咎一开始还阻拦,后来瞥了眼其中一口箱子,微微勾唇:“也行,那口箱子是不是还没开?那里也挑挑。”


    连翘狐疑地去打开,再仔细看里面的画,手像烫着了一样,一把将盖子合上,冲过来找他算账。


    两人闹成一团,她正恼火啃他脖子泄愤的时候,忽然,陆无咎目光看向窗外,让她先不要动。


    连翘现在完全不信他:“你又耍什么把戏呢?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外面有兵戈相碰的声音,仿佛是打起来了。


    连翘不再和他玩闹,两人一起出去,门一打开,一只乱矢射穿窗户,忽然朝他们而来。


    陆无咎反应敏锐,眼睛一扫,那箭簇在距他们一尺的时候烧了起来,簌簌化为了灰烬。


    连翘有些后怕,再一看,原来是关在地宫的那些修士们逃了出来,正在和神宫的妖将们交手。


    此刻,妖将们已经将人全都夺了械,摁在地上。


    连翘不想给她爹惹麻烦,干脆钻进了陆无咎的玄色狐裘大氅里,抱着他的腰,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那些修士果然没认出她来,被擒住后大骂陆无咎魔头,陆无咎没什么情绪,命人将他们堵住嘴继续关进地牢。


    只是一点小骚乱,妖将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更在意君上大氅里的那个女人,只可惜君上将人护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见这女子微微晃着的鲛珠耳铛。


    指头大小的鲛珠,还是罕见的淡粉色,价值连城,同她身上的妃色衣裙交相辉映,让人挪不开眼。


    妖将们不敢多看,押了人迅速离开。


    ——


    风大雪急,骚乱过后,陆无咎带着连翘又回了内殿。


    连翘这两日也算明白了,陆无咎并不是传说中的那般冷血无情,她不懂:“既然你不想杀这些修士,那干嘛还关着他们呢?”


    “我是对他们没什么兴趣,但有人想杀他们。”陆无咎替她拂去头上的雪片。


    “是谁?”


    不等他开口,连翘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人:“难道是大国师?这两日你们的议事都在谈论他,他醒了么?”


    “应该是。”陆无咎望向窗外的大雪,微微皱眉。


    连翘其实一直有一个疑惑:“之前也就罢了,你如今已经脱胎换骨,飞升成神,为什么还会忌惮一个大国师?”


    陆无咎眉宇微微沉着:“他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连翘竖起耳朵,片刻,陆无咎才娓娓道来。


    原来他怀疑当年囚禁骊姬,间接酿成神宫惨案的大祭司并没死,而是活到了现在,化身为天虞的大国师,一直在幕后操控。


    “可是,纵然是神,被刺穿心脏也是会死的,当年骊姬毫不留情,青合剑精准地刺穿那个大祭司的心脏,我们在幻境里不是亲眼见过的吗?”连翘纳闷,“会不会弄错了?”


    “被穿心的确会死,但倘若的他的心和普通人不一样,不是长在左边呢?”陆无咎提醒道。


    “你是说……大祭司是少见的右位心?所以,无相宗出事那天你突然对他出手,也是在试探?”


    陆无咎嗯了一声:“我试的是他的右边,他的确是右位心,所以,也确有可能是那个人,当年或许正是以此蒙蔽骊姬才侥幸逃过一命。”


    连翘微微张大了嘴巴:“倘若大国师是当年那个人,他和你岂不算是父子?那他为什么要污蔑你,让你沦落到那种地步?”


    “还有,若真是如此,你当初能活下来,并且以天虞皇子的身份出生也定然和他也离不开干系,后来他又耗费了大半生修为救你。一边杀你,一边救你,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陆无咎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也许是我身上有什么他想要得到的,他不得不救我。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搭在桌面的食指叩了叩:“耗费大半生修为只不过是对外的说辞,倘若他真是当初那个人,能活到现在本就深不可测。何况,当初玄霜神君明明喝下龙血,已经清醒,是突然又走火入魔的……”


    连翘眼睛陡然睁大:“这么说,甚至当初玄霜神君突然发狂也不是意外?也与他有关?”


    “天虞离神宫并不算远,他一直没到,偏偏玄霜神君出事不久恰好赶到了。”陆无咎抬眸,“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


    连翘听到这里后背微微出了冷汗,的确是巧,若说一件事是巧合也就罢了,偏偏陆无咎身上的每件大事都和这大国师脱不开干系,事事累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起疑。


    倘若这大国师真是从千年前一直活到现在的,心思之深,手段之高,绝非一般人能比,就拿陆无咎转生这件事来说,他们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最关键的,他也是神,并且多活了这么多年,真正动起手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何况,陆无咎还走火入魔过。


    连翘隐隐担忧:“你身上的魔气要紧吗,会不会又因此被设计?”


    陆无咎摸了摸她的头:“暂时无碍。飞升之后我身上的魔气和灵气并存,互相压制,反而平静许多。”


    连翘听到这里终于稍稍放心,也算是歪打正着,他运气还没有坏到底。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陆无咎沉吟:“你还记得我当初在地牢跟你说过我杀最后一个人感觉到他没有脉搏,怀疑他不是人吗?”


    “当然记得。”连翘道。


    陆无咎沉声道:“倘若不是我的感觉出错,那些所谓死在我手里的人其实都是人偶,在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他们被一起替换了,然后嫁祸于我。”


    “你是说……偷梁换柱?”连翘惊讶,“若真是如此,那这两百人去哪了?难道在大国师手里?”


    “也许是。”陆无咎没有完全肯定,“这些人都是仙剑大会的佼佼者,根骨绝佳,也许对国师有什么特殊用处。”


    “所以,你这些日子抓了这么多修士不是乱抓,而是有选择的,把他们关起来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不过是不想他们为人所用罢了。”陆无咎淡淡道。


    连翘撇嘴:“嘴硬!”


    虽然解开了一点迷雾,但这位大国师身上的谜团还是数不胜数,连翘不免忧心,起身时不小心膝盖撞到了桌角,本就乌青的双膝更是雪上加霜,疼得泪花直冒。


    “总是冒冒失失。”


    陆无咎低斥,动作却颇为温柔,撩起裙角替她揉着双膝。


    连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还说我?到底怎么青的你不知道?”


    陆无咎看了一眼,转而又笑:“那下次换过来?”


    连翘坐在他身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回过神来,什么下次不下次,她又没发作,昨晚是昏了头才被他蛊惑。


    “想得美,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只有上当?”陆无咎揉着她的膝盖,语气嗳昧,“那是谁后来一直在哼,猫挠似的,嗯?”


    连翘赶紧捂住他的嘴,却挡不住他灼人的目光。


    脸颊滚烫,她撑着手臂要下去,一不留神一只耳铛被甩了出去,上面鲛珠砰然碎了。


    连翘直呼可惜:“刚戴了一天呢,都怪你!”


    “昨日不是给了你许多,换一对便是。”


    连翘想说粉色的鲛珠可是很少见的,又觉得他恐怕连耳铛和耳坠都分不清,于是道:“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陆无咎也没在意,揉完膝盖,他的手贴着她膝侧缓缓地揉:“还有没有别处疼?”


    连翘倒是有,但不想说,陆无咎一眼看穿,握着她的裙摆往上掀:“我看看。”


    连翘捂住不肯,两人僵持了一番,陆无咎摸了摸她的头,径直转身去拿药瓶。


    连翘光是想想他帮她上药的场景脸颊就烧得慌,不等陆无咎回来,扭头就跑。


    跑得太急,出门时忘了遮住脸,恰好被一个女子撞上了。


    那女子样貌出众,穿着一身鲛青的流仙裙,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连翘愣了愣,从这身打扮认出来这应该就是那个鲛人族的瑶姬了。


    瑶姬就算从前没见过连翘,此刻看到这张如姑射神人一般的脸也认出来了。


    顿了顿,当发现连翘是从陆无咎的那间从不让人轻易接近的寝殿里跑出来时,眼神愈发微妙。


    不是说,他们俩一直不对付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陆无咎也出来了,手中拿着一件女子披风,似乎还握着一个药瓶。


    瑶姬立马低了头,唤了一声:“君上。”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毫不避讳地当着她面把披风给连翘披上。


    “天冷,穿好。”


    第095章 人质


    瑶姬只在阖族归附时远远见过陆无咎一面。


    当时陆无咎对其他东西都不感兴趣,唯独问了一句鲛纱,鲛人族最擅长织纱的便是瑶姬,理所当然的,由她带着贡品来了昆吾。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得了陆无咎青眼,还因为陆无咎的传闻忐忑不安好几日。


    后来,她发现一切都是自作多情,陆无咎根本就忘了她是谁,只有使者来过一次,收了一部分贡品。


    从那以后她也就打消了心思。


    直到今早,妖将们忽然纷纷示好,送了许多厚礼来。


    他们这么做一定是受到了什么暗示,于是瑶姬心神不宁,提了食盒过来想要一探究竟。


    可笑的是,她连含光殿的门都进不去,守门的使者客气而有礼,说君上正忙,谁也不见。


    午后这个点儿有什么可忙的?


    撞见连翘神色匆忙地含光殿后门出来,又看到了她耳上和她一样的鲛珠耳铛后,瑶姬才明白一切。


    原来这样薄情寡欲的人也会金屋藏娇,她被错认成了那个娇。


    连翘此刻也十分尴尬,偏偏陆无咎一脸淡定,不紧不慢地替她系披风带子。


    她扭头躲开,陆无咎才微微回眸:“有事?”


    瑶姬立即摇头:“君上误会了……上回见饕餮大人喜食东海的胭脂鱼,我特意做了一些送给他。”


    陆无咎淡淡嗯了一声:“它不在,你可以去碧霄殿找找。”


    瑶姬立马应是,再看看连翘身上的那件妃色纱裙,这才又明白,甚至从一开始君上接受他们一族的归附,恐怕也只是因为这位喜欢。


    她默然垂头,再不敢多想,快步离开。


    连翘没听懂他们的言外之意,闻着食盒的香气早就掉了魂,暗暗嫉妒起饕餮:“这胭脂鱼到底是什么滋味,凭什么只有饕餮有,我也想尝尝。”


    陆无咎脸色不大好看:“……这种时候,你还在想吃的?”


    连翘怼回去:“为什么不行?难道你也想吃?”


    陆无咎揉了一把她的头,低笑:“蠢。”


    连翘不明所以,还在追问陆无咎神宫有没有胭脂鱼。


    陆无咎说有,却不给她吃。


    连翘大骂他小气,骂完后一溜烟跑开,回去把这事跟晏无双说了,晏无双噗嗤笑出了声。


    “难怪陆无咎生气呢,旁人觊觎他,你还惦记人家手里的吃的,他没气死已经够大方了!”


    连翘呆住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晏无双笑得肚子疼,连翘又羞又愤,挠了她好久她才停住笑。


    晚上陆无咎又让人叫她去,连翘这回学乖了,说什么都不肯去,陆无咎也没强求。


    就这么安安稳稳睡了一晚上,再醒来  时,连翘精神抖擞,反倒是陆无咎一整宿没睡,天不亮就带着妖将有急事要离开。


    原来大国师醒了之后率兵突袭北方四城,围困了十万名妖兵,四城守将实在守不住了,若是战败,恐怕会被全歼,于是连夜给神宫传信。


    临走时,陆无咎特意来看了连翘一趟。


    连翘不放心,要跟他一起去,陆无咎却不许:“我由国师一手带大,此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冷血无情,手段狠辣,你若是出去,他必会从你下手钳制我。所以,你哪里都不要去,就留在神宫,昆吾这三月来被我设下了数千道禁制,只能出,不能进,你留在这里我才能安心。”


    连翘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向拎得清,对面也是神族,且是活了上千年的老东西,她才不会在这个时候较劲,郑重点头:“你放心好了。这里有我,我可比那些妖将们能打得多。”


    陆无咎俯身碰了下她唇角:“等我回来,你想吃多少胭脂鱼都行。”


    连翘脸颊烧了起来,推着他离开。


    陆无咎笑笑,很快消失在天幕里。


    ——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整座神宫茫茫一片。


    连翘当真一步也不出,甚至连宫殿也不出去,就和晏无双,周见南待在一起。


    白日平安无事,傍晚,陆无咎被困的消息突然传了过来,说是中了天虞和会稽的埋伏,被围困首阳山,身处七杀阵,一时暂不得出。


    连翘也被困在七杀阵过,知道这玩意虽然难破,但是对陆无咎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只是要耗费些时间,等到天明他就应该能出来了。


    她真正担忧的是为什么他们要设下这个阵,他们想困住他,目的是为什么,对付神宫这边?


    如此看来,应该小心的反而是她了。


    果不其然,深夜时分,神宫突然骚乱起来。


    晏无双和周见南让连翘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去看看。


    探听之后,他们匆匆折返,一头雾水。


    周见南气喘吁吁:“外面围城的天虞修士说抓到了殿下藏起来的爱侣,正押在昆吾城外,威胁咱们开城门,可殿下所谓的爱侣不是你吗?”


    连翘听了也迷惑不已:“你可有看清那女子的样貌?”


    “远远一见,样貌虽然比不上你,但也十分绝色,穿着一身鲛纱,哦,还有,她耳朵上耳铛和你之前那对很像。”晏无双道。


    “耳铛?”连翘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他们应该是抓错人了,错把鲛人族的瑶姬当成我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早上碰到瑶姬的经过,晏无双和周见南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抓错了,那你更没必要出去了,让妖将们去救。”


    连翘沉思再三觉得也有道理,令妖将们一定要加紧营救。


    妖将们已经知道谁才是陆无咎身边真正的人了,对营救瑶姬并不十分上心。


    连翘三令五申,城外守着的妖将才冲锋陷阵,黎明时分,围城的修士们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瑶姬就要被救出来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对面突然不知道是谁来了,局势瞬间逆转,在城外的妖将们个个身受重伤,不得不撤离。


    连翘心底一沉,猜测应该是那位大国师来了。


    他把陆无咎拖在首阳山,反而来了这里,恐怕别有所图。


    很快,城外就传来了消息,对方要以瑶姬作交换,换被困在神宫的所有修士出去。


    如此亏本的生意,妖将们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然不肯。


    连翘也眉间紧蹙,当初仙剑大会那消失的二百人和大国师脱不开干系,现在陆无咎的地牢又关着三百多位修士,若是落到他手里,下场简直难以想象。


    纠结再三,她命人继续救瑶姬,然后坚决不肯交出这三百人。


    但她的一片好心却被当成了诡计。


    地牢里的修士们听见外面的异变之后躁动不已,有数十人想办法冲了出来,很快,逃出的修士就变成了上百人,浩浩荡荡地持剑要杀出神宫。


    拦也拦不住,连翘被逼无奈,只好亮了身份,企图说服他们。


    然而这群修士不但不信,反而骂她。


    姜劭也在其中,他断了一腕,咬牙切齿:“我就知你心里有鬼,果然,你和那个堕神蛇鼠一窝,说不定那日在启阳山就是你出卖的我们。当初,陆无咎叛逃时,也定然少不了你的助力!”


    “狗咬吕洞宾,你们简直不识好人心!”晏无双提着锤子,气愤不已,“你们一旦出去,就是找死。”


    周见南也急得上前安抚:“诸位冷静下来,你们想想,倘若殿下真的想杀你们,早就动手了,又何必只是关着你们,每日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呢?他分明是在保护你们。”


    “胡言乱语!”姜劭讽笑,“妖魔岂会安好心,他说不定是在酝酿什么邪术,又或者什么鬼阵,准备拿我们献祭吧!”


    “你——”


    周见南急得面红脖子粗,那群修士根本不听。


    毕竟当初陆无咎血洗无相宗,杀了两百多位修士是众人亲眼所见。


    僵持之下,这群人还是一路血拼,冲出重围。


    连翘无奈,只能尽力阻拦。


    最后还是有一百人冲出了阻拦,欢呼雀跃,奔向城外的修士们。


    瞧见这一幕,晏无双叹气:“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已经尽力,这是他们的选择,怨不得谁。”


    连翘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她站在城楼之上,只见下面声势浩荡的欢呼中,步辇上的帘子一掀,大国师下了车,亲自去迎接那些回来的修士。


    大国师一副中年人模样,一身白色道袍,头戴高冠,面白无须,手执一柄羽扇,仙风道骨,亲自扶起了姜劭,贴心地让人带他们下去好生休息。


    神宫中的修士们撞见这一幕愈发士气高涨,连翘命人锁死了地牢,才免得他们冲出来送死。


    她攥着汉白玉的栏杆,遥望大国师唇角温润的笑意,阵阵胆寒。


    大国师也在看她,目光温和。


    “你是叫连翘吧,你出生时,我还抱过你,小小的一个,粉团子似的,你如今被蒙蔽,你爹爹一定十分伤心,快回来,我带你回无相宗,也省得他忧心。”


    “你别再花言巧语了,我并未被蒙蔽,陆无咎是被你陷害的,你炮制了当初的血案还不够,现在又蒙骗了这么多人,底想干什么?”连翘怒斥,试图撕破他的假面。


    大国师摇着扇子直叹气:“你这孩子,被骗得不轻。殿下是我一手带大,我怎会害他,他入魔时我耗费了大半生修为也要救他,只可惜他还是没能抵御魔气。如今他虽然成神,也只是堕神,迟早有一日会被魔气入骨,神志不清,到时整个三界都会覆灭在他手中。我这是在拦他,防止他犯下弥天大错啊。”


    底下的修士们被煽动得怒火高涨,纷纷大骂起陆无咎,连带着把连翘几人一同骂了个狗血淋头。


    连翘怒火中烧,周见南急忙拉住她:“不可冲动,他是在用激将法引你出去,你若是出城,就中了他的圈套了。”


    晏无双也道:“他深不可测,修为要远远高于咱们,事到如今,还是等陆无咎回来一起商量,再做打算。”


    “我知道。”


    连翘攥紧栏杆,她不会出城门。


    绝不。


    “执迷不悟。”


    大国师摇摇羽扇,眼中流露出一丝可惜,缓步回了辇车。


    大国师先是调虎离山,又煽动人心,定然不会就此罢手。


    连翘回去后便在想大国师会用什么手段,她想了很多,没想到他竟然用瑶姬威胁她,说是倘若她若不“回头是岸”,打开城门出来,就要把瑶姬枭首示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实际却是威胁,交换人质。


    晏无双气愤不已:“不行,你千万不能出去,一旦出去就中了他的圈套了。”


    连翘何尝不知,但瑶姬毕竟是因为她才被误抓。


    纠结之时,又有一封信送到了,连翘还没展开,从里面忽然掉出了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她吓了一跳,晏无双胆子大,仔细看了看,道:“没事,只是障眼法,是个小石子。”


    手指虽不是真的,但是连翘再不出去,很快就要变成真的了。


    因为这次的信里写道,每隔一炷香就会砍下瑶姬一个部位。


    此信阅后即焚,连翘指尖被火燎了一下,如坠冰窟。


    这大国师手段果然残忍,冷血至极。


    她出去,被俘的就是她,恐怕还要被拿来当作钳制陆无咎的筹码。


    她不出,瑶姬将会被碎成一块一块送到她面前,无辜之人因她而死,她恐怕这辈子都于心难安。


    周见南忍不住大骂起来:“他们说殿下是邪魔歪道,我看他们的手段可是要比殿下残忍多了!”


    晏无双也急得不行。


    一炷香烧得很快,香灰一截一截地掉,连翘终于坐不住了,提剑而起。


    “你要去送死?”晏无双张开双臂堵住门口,“不行!你若是去了,下场只会比瑶姬更惨。”


    “我有分寸。”连翘已经决定了,“我打算出去试试看能不能把瑶姬救回来,若是不行,至少也能拖延一段时间,说不定陆无咎这段时间刚好能解开七杀阵赶回来。”


    “有大国师坐镇,你怎么可能轻易救出瑶姬?陆无咎又哪会这么巧赶回来?”晏无双止不住地忧心。


    连翘倒是很坦然:“无双你从前不是最恨世家子弟,怨恨他们高高在上,自视高人一等?倘若我为了自己而随意牺牲旁人又和你怨恨的那些人有何不同,和大国师为了一己私欲囚禁神族有何不同?我爹平常总念叨一句诗,叫作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从前总觉得他啰嗦,现在想来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倘若连草木之心都没有,见识过的乾坤再大又能如何?谁的命都不比旁人值钱。”


    晏无双一时说不出话来,连翘转而又笑眯眯:“放心好了,打不过我就跑,你忘了我逃跑最厉害了。”


    晏无双没再说什么,周见南一向也最是心软,最终三人决定一起前去。


    ——


    彼时,瑶姬的一只手臂被摁在了地上,一柄刀即将砍下去。


    瑶姬几乎快昏死过去,就在她绝望闭眼时,那高高扬起的刀忽然被打飞。


    紧接着一柄软剑裹着她飞速带着她撤离。


    瑶姬远远地看到了来人,喜极而泣,然而就在她即将被救走时,忽然一道更凌厉的鞭子勾住她的脚踝,生生又将她拖回去。


    两道灵力缠斗在一起,短短一会儿已经过了百招,最终,软剑被鞭子甩飞,连翘也摔了出去,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周见南和晏无双冲上去帮忙,然而大国师只是微微一抬手,他们便受到重重一击,摔到了连翘旁边。


    大国师缓步上前,慢悠悠地晃着扇子,忽然看向连翘手中的剑:“青合?”


    说罢,他微微一抬眼,那剑便飞到了他手中。


    大国师缓缓抚过剑身,目光眷恋:“这剑还是我当年所造,兜兜转转,落到了你手里,也算是有缘。”


    “你终于肯承认了!”连翘盯着他,“你就是当年的那位神宫大祭司对不对?”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大国师不以为意。


    “你就不怕旁人知道?”


    连翘冲着外面的修士大叫,但他们毫无反应,她这才反应过来,此处已经被大国师设了结界了。


    当真是心思缜密,恶毒至极。


    “你到底想做什么?”连翘后背直发冷。


    大国师没答,反而盯着连翘若有所思:“倒是个纯善的孩子,难怪那孩子会爱慕你。”


    然后他又似是不解:“那孩子被我一手抚养长大,我教他的都是帝王权术,尔虞我诈,三令五申告诫他不要给自己留软肋,不要动情,他一开始做得很好,可最后还是对你上了心。他娘也是一样,一样由我养大,我从未教过她欺骗,可她见过外人后,就一心想要杀我。你说,这是为什么,难道人真的有本性,无论如何都无法扭转?”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正常人,碰到正常人后当然会扭转,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连翘呸了他一口。


    大国师倒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你这般没遮没拦,换做在千年之前,是要被割舌的,不过你父亲是我这些年里还算看得上的人物。这条舌头暂且存在你那儿,随我一起走吧。”


    连翘从幻境中便深知此人刚愎自用,否则也不会被骊姬一击即中,先前她一直在示弱,此刻骤然全力一击,打开了一道屏障缝隙,朝着城楼奔去。


    她估算过,只要动作够快,完全来得及回去。就算回不去,她即便自戕也不会落到他手里。


    被硬生生冲出了一道缝隙,大国师的确始料未及,但很快也反应过来,一道灵力追上去,如吐信的毒舌。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在连翘即将进入城楼时,那道追击的灵力也缠了过来。


    千钧一发胜负未分之际,突然一道火光划破天际,紧接着龙吟声响彻云霄,黑色龙尾横扫一片,勾着她的腰险险避开,彻底安然落地。


    是陆无咎,他回来了。


    第096章 转生


    连翘站定的同时,那道追来的灵力刚好撞在昆吾城的屏障上。


    砰然一声,消弭于无形。


    大国师慢慢停下手中的羽扇,似是惋惜:“来得真巧。”


    连翘脚踩在城楼上,腿还是软的。


    幸而陆无咎攥着她的腰,她才不至于跪下去。


    但陆无咎攥得太紧了,紧到她腰疼。


    连翘吃痛:“你松开。”


    陆无咎反而攥得更紧,连翘一不小心撞进他怀里,鼻子撞得泛酸。


    一旁的饕餮立马捂住了眼,内心大叫:登徒子啊,登徒子啊!


    其他人也纷纷咳了咳,头也不敢抬。


    连翘面红耳赤,她用力挣扎,陆无咎终于放开一点,语气平静却潜藏着怒气:“为什么不听话?”


    连翘小声辩解:“我有分寸的,你看——这城楼上有脚印,就算刚刚你没回来,我也能平安回来。”


    陆无咎无动于衷:“万一呢。”


    连翘扯着他袖子:“不会的,我逃跑可厉害了,你都不一定能追上我。”


    陆无咎眉头一皱,连翘也顾不得丢人了,直接踮脚碰了下他嘴唇:“好了好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陆无咎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再有下回,即便你救下了人,我也会把她杀了。”


    连翘试图争辩,陆无咎用力捏着她下巴:“谁也不值得你以身犯险,哪怕是我,明白么?”


    他额间堕神印记忽明忽现。


    连翘不得不点头:“知道了。”


    陆无咎眼底的戾气这才缓缓消退,抱着她久久未动。


    此时,获救的瑶姬听到这话已经脸色煞白,蜷缩在角落,压根不敢看陆无咎的眼神,只敢在连翘走过的时候扯住她衣摆悄悄道谢。


    感激涕零,简直比看神还尊敬。


    周见南是抱着晏无双的腿硬生生拖回来的,劫后余生,他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


    晏无双笑骂他没出息。


    他昂首挺胸:“对面可是神族,我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救人已经胜过多少人了。”


    晏无双哼笑一声,想起从前周见南连只鸡都不敢杀的样子,一时间也感慨万千。


    ——


    雪后清寒,昆吾茫茫一片。


    风雪之间,大国师一身白袍高冠立于城下,陆无咎身披玄色大氅站在城楼上。


    视线交汇,大国师微微眯着眼:“你这孩子,我从前怎么教你的,连人都不叫了?”


    陆无咎面无表情:“我该叫你什么,国师……还是父亲?”


    说出后两个字时,他停顿了一下,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厌恶。


    大国师大笑:“我是你仲父,抚育你数年,你这么唤我也没错。”


    陆无咎讽笑:“仲父?我真后悔当日在无相宗没有直接要了你的命。”


    此话一出,修士们纷纷斥骂陆无咎忘恩负义,冷血无情。


    陆无咎丝毫不为所动:“国师特意调虎离山,我也不枉此行,这两日我遇到了几位颇有意思之人,想来他们对国师应当有不少话要说。”


    他眼神一示意,身后的妖将便抬着两具尸骸向会稽和天虞的大军走去。


    这两具尸骸是干尸,面目全非,但衣着还能看出是无相宗的人。


    白底金边,三十六峰峰主才能穿。


    本就喧嚷的人潮激愤更甚。


    姜劭大骂:“魔头,你杀了峰主还不够,竟把尸体也送过来挑衅,究竟意欲何为?”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这位的确是峰主,不过不是如今的峰主,而是青崖峰的崔峰主。”


    姜劭冷笑:“胡言乱语,崔峰主早在三月前的仙剑大会后就被你入魔杀害,烧成了灰,这怎么可能是他!”


    陆无咎看向大国师:“这就要问您了,三个月前就该死在我手里的人,不久前还活着,大国师可有何解释?”


    大国师眉心微蹙:“三月前我也被你重伤昏迷,我如何能知?”


    “哦?”陆无咎微微侧目。


    此时,一个人忽然被扶了出来,立于城墙之上,怒斥道:“你当然知道,就是你囚禁的我们——”


    来人正是赤霞峰的赤霞子,也是当初被陆无咎入魔杀死的三十六峰峰主之一。


    底下的修士们看见赤霞子还活着,纷纷难以置信。


    赤霞子似乎没了内丹,但说话中气十足,睥睨着大国师:“三月前血洗无相宗的根本就是你!你早就大殿里设下了阵法,将我们悄无声息地掳走,然后用人偶替代,陆无咎当时杀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人偶。你囚禁了我们三月,生剖我们内丹,两百多同僚尽数死在了你手里,我和两位师兄奋力出逃。两位师兄不幸遇难,只有我侥幸逃过一劫,但也没了内丹。”


    此话一出,围攻昆吾的修士们议论纷纷,瞬间炸开了锅。


    在场的一半是姜家的人,姜劭喝止:“诸位莫要慌张,听闻昆吾盛产人偶,这位未必是赤霞子前辈,兴许只是魔头抟土捏出来的一个傀儡。”


    风向霎时又一转,赤霞子乃是个火爆脾气:“黄口小儿,竟连你授业恩师也记不得了?当初你跟从我修习体术时一塌糊涂,若不是你父亲来信,我岂会留你,你竟敢疑我?”


    姜劭脸色煞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场的修士们不少与赤霞子相熟,听这语气已然信了不少。


    这时,西天外又突降一群人,原来是连掌门带着两位掌教和一干无相宗的弟子赶到了。


    连掌门即将换任,无相宗大半已经由会稽接任,是以这次的围剿他并未得知任何消息。


    但是连掌门毕竟执掌无相宗十年之久,威望还是在的,他甫一到场,修士们纷纷拱手致意,大国师也微微颔首。


    连翘看到她爹来了紧张得不行,想叫人,又怕如今的立场牵连她爹,于是只攥紧了栏杆,一言不发。


    连掌门大约也有这个顾虑,眼神掠过,确保她平安之后随即挪开。


    他转向赤霞子:“发生了何事?”


    赤霞子将前情一一道来,又对连掌门道:“这两具尸骸分别是青崖峰的崔峰主和白鹿峰的卫峰主,正是三月前同我一起被掳走关押的人,掌门来得正好,他们不信,您应当最是了解。”


    连掌门俯身查看,当辨认出那干尸的面容时,眉头紧蹙:“没错,正是这二位。”


    两位掌教也纷纷点头:“不错,是他们。”


    有连掌门亲口承认,一时间修士们人声嘈杂,开始怀疑当初的真相。


    姜劭冷冷道:“就算这两具干尸是两位峰主又如何?说不定,他们被囚也是魔头的手笔。还有,连掌门,谁人不知当初陆无咎从地牢叛逃事存蹊跷,如今连家大小姐已然和魔头蛇鼠一窝,连掌门爱女心切,心恐怕早已偏了吧?”


    连掌门还没开口,连翘把下巴一抬:“我的事和我爹无关,我一向无法无天,我爹也管不了我。现在人证物证具在,姜劭你还在嘴硬,莫不是因为当初抢夺碎片不成,被断了手,含恨在心,故意报复吧!”


    修士们一片哗然,尤其是那些刚刚奋力从神宫地牢逃出来的修士一言一语议论起来。


    “是啊,陆无咎虽然抓了我们,但只是把我们关起来,连刑罚都没用。”


    “赤霞子前辈一向刚正不阿,她全家皆是被妖邪所害,恨极了邪门歪道,绝不可能为陆无咎说话,除非事情真相确如她所说,陆无咎不但不是血洗无相宗的人,反而是救了他们的人!”


    “可是,陆无咎不是走火入魔了吗,之前总有传言说他嗜杀……”


    “不过是传言罢了,走火入魔之后还能保持清醒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再说,硝烟一起,兵戈相见,难□□血,我们不是也对他喊打喊杀吗?”


    “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陆无咎的灵根太过不正常,当年测灵根时镇山灵石都能被冲爆,压根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除非……他真的是神裔,是骊姬后代,所以才能在被毁了灵根之后还能原地飞升。”


    “可是骊姬乃是千年之前的人,陆无咎是怎么跨越千年,从天虞的皇后腹中出生的?”


    “周家还是刑天后裔,能够断头重生呢,听闻神宫上一任的玄霜神君也有蹊跷,这些上古神族远比咱们想象的要复杂,也许,是某种秘术吧。”


    ……


    众人窃窃私语一番,渐渐离大国师远了许多,纷纷往连掌门身后站。


    姜劭虽然嘴硬,但心里也的确忐忑不安,凑过去问大国师:“国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国师不紧不慢地摇晃手中羽扇:“妖言惑众罢了,我当日舍弃半生修为救他,岂会有害人之心?”


    连掌门蹙眉:“事已至此,你还要狡辩?也许当日就是你在替他净化时动了手脚,他才会再度走火入魔。”


    “连兄此言差矣,这般污蔑我,未免欺人太甚。”大国师手中的羽扇一停,“是不是我脾气太好,才叫你们肆意编排?”


    说罢大国师突然出手,直指连掌门。


    连掌门迅速还击,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连掌门乃是无相宗,又是渡劫期的大拿,但对上大国师竟然很快就显露颓势。


    这比什么话都更有说服力,修士们见状,纷纷后撤。


    连翘急得不行:“他是神,爹爹根本打不过他!”


    陆无咎拦住她:“我去,你别动。”


    “那你千万小心。”连翘忍住了没动。


    很快,无色的琉璃净火直接将大国师包围,连掌门终于腾出手来,趔趄着往后撤了一步。


    陆无咎一把将人扶住:“掌门小心。”


    连掌门瞥了眼他额间的堕神印记,神色复杂:“你也小心,此人深藏不露,招式诡谲,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好。”陆无咎称是,此时,大国师又操控羽扇进攻。


    陆无咎眉心一凛,化作原身同他缠斗在一起。


    连过数百招,陆无咎突然发觉不对,大国师此时此刻虽然厉害,但绝不是神族的实力。


    他意识到有蹊跷,迅速抽身。


    此时,大国师微微一笑,突然直接迎面撞上他手中的长剑。


    长剑穿心而过,大国师白衣染血。


    晏无双惊呼:“我们赢了?”


    连翘紧紧皱着眉:“不对,不可能这么轻易,一定有蹊跷。”


    就在此时,只见长剑刺入之处突然溢出许多黑气,丝丝缕缕,铺天盖地,化作一张大网,反而将陆无咎困住。


    “是五行生灭阵!”连掌门迅速提醒陆无咎。


    但已经来不及了,陆无咎已经被牢牢困在阵中。


    连翘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冲了过去,她想破阵,但黑气环绕,十米之内,无人能近。


    连掌门赶紧拉住连翘:“不可强攻,此阵诡谲,布阵之人以身献祭,所以入阵者都会被绞杀,从外面进攻只会被阵法吸收,增强其力量,必须要里面的人自行破阵。”


    周见南也听过这种阵法:“不过,这种阵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国师以身献祭,自己也会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连翘眉头一皱:“不对,他肯定有别的打算。”


    陆无咎显然也发现了,他被束缚住,沉吟片刻,目光锐利:“你是故意的?你想利用我?”


    大国师微微笑:“好孩子,不枉我布了这么久的局,把你生出来是我做过正确的决定。”


    众人神色一紧,大国师缓缓拔出刺穿他胸口的剑,紧接着从袖中拿出一物,陆无咎身上的四块碎片仿佛像磁石被吸引一样,被吸附到他手中。


    连掌门道:“不好,他手中是崆峒印碎片,这生灭阵不止是用来困住陆无咎的,还是用来吸收他修为的,崆峒印马上就要被复原了!”


    说话间,狂风骤起,仿佛凭空伸出无数只手,一群修士突然被卷入血阵当中,被钉在五行方位中。


    而这些人,不偏不倚,恰好正是当初被陆无咎抓来的那些人。


    此时此刻,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原来陆无咎真是在保护他们,真正觊觎他们的是大国师,他是要用他们的灵脉献祭!


    一时间,连掌门迅速命人保护这群修士们撤退,但崆峒印碎片已经拼合,如旋涡一般,不可抵挡,有一半修士已经被卷进去了。


    灵力不停地从他们身体中渗出,倒流进上方的碎片之中,从五个方位,仿佛五个血库一样。


    中间的陆无咎头顶更是有一道极粗的灵力柱。


    再这么下去,恐怕性命难保。


    “不要!”连翘提剑阻止,但他们只是人躯,哪里能和神器相抗衡。


    她不但闯不进去,反而被神器的戾气碰撞,重重摔了出去。


    陆无咎也在破阵,只可惜大国师等这一天已经不知道多久了,这生灭阵是专门为他而设,哪里又是这么好破开的。


    他只要稍一动作,就会如万箭穿心一般痛苦。


    随着血阵中众人灵气快速流失,五块碎片也拼合到了一起。


    裂隙缓缓消失,众人被吸食到干瘪时,陆无咎也颓然单膝跪下,面色苍白,唇色浅淡。


    连翘冲过去想救他,此时崆峒印嗡鸣一声,她直接被震开。


    刺眼的白光照破苍穹,整座大地白茫茫一片。


    瞬间,没有人能睁开眼。


    灵力激荡,经久不息,一波又一波,冲撞得山崩地裂,江河倒灌。


    崆峒印的威慑之下,所有人都匍匐在地,被灵力压制得耳膜出血,五脏剧痛,完全动弹不得。


    等缓和了一些,一些修为较高的人能睁开眼时,从刺眼的白光中隐约看到了一点上古的残影,耳边也回荡着仿佛是从远古战场而来的厮杀声。


    先是一群如山的身影缓缓走过,或许是传说中顶天立地的盘古一族。


    又是一群颈上空荡荡,手上却捧着头的人群走过,或许是传说中断头的刑天一族。


    再然后是人身蛇尾的女娲族。


    黄金双瞳的神龙族。


    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


    上古神祇们一一显现,所有人屏息凝神,第一次瞧见传说中的神祇真正的模样。


    寂静无声中,连翘缓缓抬起了头:“我明白了,当初玄霜神君即将羽化时听闻鲧复生禹之事,知道神族能够借助崆峒印再自体复生,铤而走险用了崆峒印碎片尝试,只可惜因为手中只有三块碎片,虽然复生,却变成了四肢残缺,面容丑陋的怪物。大国师布了这么久的局,恐怕就是想拼合完整的崆峒印,将活了千年即将羽化的自己转生!”


    果然,崆峒印拼合之后,大国师那中剑的身躯忽然倒了下去。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崆峒印的笼罩之下,刚刚被崆峒印吸食的灵力极速灌入大国师已经死去的身躯。


    片刻后,那具灵气四溢的尸体突然开始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样。


    忽然,一只手从那腹中掏出,再然后是一个头。


    慢慢的,整个身子都往外钻。


    一盏茶的时间,一个一模一样的大国师已经从他自己的尸体中爬了出来。


    他舒展了身体,欣慰道:“果然,还是新生的身体好用。”


    第097章 决战·上


    虽然听闻过玄霜神君能够复生,也听过鲧腹生禹,但大多数人并不知晓究竟是怎么回事。


    亲眼目睹自己把自己生出来这一幕,所有人深受震撼,迟迟说不出话来。


    崆峒印再度碎开之后,压制众人的那股力量随之消失,回过神来修士们纷纷逃窜,离大国师躲得远远的。


    原本嘴硬的姜劭看见这一幕,嘴唇也在颤抖:“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大国师走向他,微微叹气:“可怜的孩子,你们生得太晚,竟然连给予你们灵根的神主都不认识了,怪物?我分明是你们的神啊。”


    “不,你不是神!神怎么可能是这样!”


    姜劭目露惊恐,腿软得站不起来,干脆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可惜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大国师隔空攥住。


    如同捏着一只蝼蚁。


    大国师  缓缓摸着他的头:“你就是当初带人伏击无咎的那个孩子吧?”


    姜劭急忙点头:“正是我,国师您不是要杀陆无咎吗?我是在助您一臂之力!”


    大国师幽幽道:“我是要他的命,但你动手太早,差点坏了我的事。”


    说罢,姜劭直接被捏爆了头。


    目睹这一幕的修士们愈发惶恐,此人不是魔头,胜似魔头!


    一片混乱中,只有连翘还在逆着人流往生灭阵冲。


    连翘往回冲,连掌门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也只好随行护着她。


    此时,阵中的陆无咎单膝跪地,灵力大量流失,前所未有的虚弱。


    连翘破开戾气,急得不行:“你怎么样??”


    陆无咎虚弱到说不出话来,他咳嗽不停,正要赶她走,忽然道:“小心!”


    连翘这才发现身后悄无声息袭来一道掌风,她险险避开,才逃过大国师的一击。


    紧接着大国师继续出招,连掌门挡在她前面,但还是闪躲不及时,一道掌风直冲面门,连翘正要躲开,突然,那道灵力在即将触及时被反弹回去。


    大国师掌心瞬时被琉璃净火灼出一道红痕,思索道:“护心鳞?你把自己心口的鳞片拔了化作屏障给她了?”


    连翘后知后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道屏障。


    她仔细回想,猛然看向陆无咎:“是刚刚在城楼,你抱着我的时候?”


    陆无咎面色苍白,心口隐约可见一道血迹:“有了护心鳞,他暂时伤不了你,走!”


    连翘却没走,反而站到了他身侧:“不,我要留下陪你。”


    陆无咎皱眉,连翘目光紧紧看着他:“我要留下,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陆无咎看向她欲言又止的眼神,终究还是妥协:“好。”


    “还真是鹣鲽情深。”


    大国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收了手,没再对连翘出手。


    “你留下也好,毕竟是我的儿子,有人陪他一程,也算我尽一尽父亲之责。反正,他大约也只剩下一炷香了。”


    “一炷香?你对他做了什么?”连翘愤怒。


    “不是我对他做什么,是崆峒印拼合本就要消耗大量的灵力,先前,我已选中了五行相配,灵脉相合的人,只可惜叫他打乱了计划,如今人不够,只好由他顶上了。他灵力不足,没法抵挡生灭阵的绞杀,至多能再坚持一炷香。”


    连翘再回头,果然发现陆无咎的灵力还在被生灭阵蚕食,越来越虚弱。


    大国师看了一眼,也轻轻叹息:“我早教过你,不要对任何人动真情,一旦动了情,心就会软,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牵挂,这些牵挂会绊住你的手脚,成为你的软肋,你母亲也是这样,你同她真像,总是要为不相干的人把自己陷于险境。”


    陆无咎双目赤红:“你也配提她?”


    大国师微微眯着眼:“更像了,骊娘当年同我吵架时,也是这种语气,她怀了你三年,那三年里她日日忧心会生出来一个怪物,幸好你只是没有味觉,她若是能亲眼看到你化形的模样,看到你性情、容貌、资质都同她相仿,说不定会很欣慰。”


    陆无咎冷笑:“自欺欺人,她不会让我活到化形,她恨你,也恨我。”


    大国师扇子一顿,随后又自嘲:“是啊,她不会,她恨极了我,挣脱枷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只可惜,她不知道我是右位心,即便一剑将我左边穿透,凭借神族近乎不死的神躯,我依旧活了下来。”


    连翘听到这里忍不住发问:“那陆无咎呢,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做这么多到底为什么?”


    大国师大功即将告成,心情似乎很不错:“他啊,骊娘当初一点温情都不肯留给他,他提前破壳,根本活不久,所以同我一样,也死了一次。”


    “什么?”连翘震惊,缓缓看向陆无咎。


    陆无咎微微攥紧了手心。


    “惊讶么?我以为目睹了玄霜神君和我的转生,你们对这种事应当猜到了一点。”


    大国师幽幽道:“今日过后,你们都将死去,告诉你们也无妨。上古神族的繁衍本就多种多样,一部分的神能够自行或借助外力复生,断头是刑天族的选择,自体转生则是大禹一族的方式,也就是我同玄霜一族,还有一种,叫做感孕,是龙族的续命方式。而崆峒印就是为此诞生的。”


    “崆峒印,印迹和印章一体相生,它最大的用处根本不在于净化,而是转魂。就像盖章一样,能够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再造?”连翘喃喃道。


    大国师一向刚愎自用,万物对他而言皆是蝼蚁。


    或许是一个守着秘密太久,或许大功告成后再无人可诉,他不吝惜施舍他们一些上古的见闻:“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伏羲诞生的佚文?”


    “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伏羲?”连掌门最先想到。


    “这便是是感孕,也就是龙族的续命方式。华胥氏在雷泽踩到了雷神的脚印,白虹绕之,故而生下了伏羲。其实,同禹不是鲧的儿子一样,伏羲也不是雷神之子,应当说,伏羲和雷神本是一体。”


    连掌门皱眉:“他们是,一个人?”


    “不错。”大国师微微笑。


    连掌门陷入沉思,连翘也确实没想到这些看似寻常的传闻背后竟藏着如此多秘密。


    大国师目光悠长:“鲧复生禹,是从自己的身体中重生,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感孕则是从他人的腹中生出,就像雷神和伏羲,伏羲就是新生的雷神,只不过伏羲失去了作为雷神时的记忆,从一个婴童,一点一点地长大。”


    “等等。”连翘脑中乱哄哄的,“所以,天虞的赵皇后就如同华胥一般,虽然生出了陆无咎,但陆无咎同她并无任何血缘?”


    “当然。”大国师道,“他是我同阿骊的孩子,千真万确。感孕的母体和被感孕之人必须是同族,天虞正是当年侍奉神主一脉的神侍,赵皇后也是其中的一支,她又是天虞的皇后,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宿主了。”


    连翘深受震撼:“中间横跨了千年,你既然说陆无咎是提前破壳,活不久,又是如何做到的?”


    大国师哈哈大笑:“你这孩子问题倒是多,我凭什么都告诉你?”


    此时,沉默了许久的陆无咎突然哑着声音:“是第五块碎片。我手中的第三块碎片内外时间流逝不一,里面一年,外面一日。崆峒印既然是印,有阴必有阳,想必这第五块碎片应该是反过来的,里面一日,外面一年?”


    “果然聪慧。”大国师感慨道,“你当年的确活不久了,我只能把你放到第五块崆峒印碎片里,你在里面活了三年,始终化不了形,此时,外面已经沧海桑田,过去千年,于是,我便将你感孕重生。”


    “所以,作为交换,你帮助天虞解决了当年的灾祸,这些年里又帮助天虞快速壮大?”


    “交换?”大国师讽笑,“不过是需要一个身份罢了。我本想将你培养得听话一点,不要再重复当年的错误,可惜,你还是和阿骊一样。”


    连翘还有一事不解:“可是,不是说感孕必须借助崆峒印,当年的崆峒印不是已经碎成五片分散了吗,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你以为你们是第一个集齐这些碎片的人?”大国师晃了晃扇子,“天真!我活在世上逾千年,多年以前便已集齐过,只可惜,这东西用完之后会再次碎裂。”


    连掌门听罢深深蹙眉:“所以,这五块碎片之所以会按照五行散布在四大世家和无相宗,全是你在幕后操纵?难道你是故意为之,借助五地的五行灵脉来滋养碎片,足足二十年,等到滋养得差不多了,你又设计偷盗了无相宗的碎片,再让下一辈去集齐碎片,直到今日,让你复生?”


    “不错。”大国师眼眸深邃,“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久了。”


    连翘震京到无以复加。


    原来这张网早已编织了千年,原来这数月来他们的每一步,都是被引导,最终通向此刻,让大国师得以转生。


    难怪,当初谢明燃会被穿喉,难怪昆仑神宫中的经卷都是被焚毁过的残卷……


    “可是——为什么?”连翘眉头紧锁,“你既然已经集齐过碎片,又为什么不自己转生,非要让陆无咎先转生,然后又大费周折等了二十年,让他再重新集齐一次?”


    大国师笑道:“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要救他。”


    “不对!”连翘拧着眉毛,“你才不会,玄霜神君突然失控既然是你一手操控,你分明就是要陆无咎入魔,看他痛苦,看他污名满身,甚至将血洗无相宗的罪名也栽赃给他,你这种人根本没有伦常,也根本没把他当儿子。到底是为什么,你要他活,又要他死?”


    大国师笑而不语,似乎很享受玩弄人心。


    陆无咎缓缓抬眸:“为了……催熟我身体里的龙珠?”


    大国师笑意忽然收敛,看向陆无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机敏。”


    目光贪婪,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成熟的果实。


    连翘彻底明白了:“龙珠是聚魂圣器,你除了想自己转生,还想让骊姬也复生!”


    大国师坦然承认:“是又如何?当年,我假死之后,休养十日才稍微恢复。骊娘性子倔,她被囚禁多年,这么对我也算情有可原,我原本打算恢复如初之后同她再续前缘,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那么决绝。”


    “她不仅杀光了所有神族,甚至不惜以神魂做引,以崆峒印为炉,和全天下修士不死不休。等我出去时,崆峒印已碎,神宫方圆百里大火燎原,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我只能在阿骊神魂散尽之时,强留她一缕残魂。”


    “神族之所以是神,除了能转生,魂魄的力量也无比强大,只要魂魄健全,终有归来之日。龙珠能够聚魂,当年锁住她的地下深潭曾有一颗,我曾以此招魂,聚拢了她不少残魂。但很快,那颗龙珠便耗尽。当时,世上只剩最后一条龙,便是那虚弱的孩子,却因为提前出生而没能凝出龙珠。”


    说罢,大国师掌心忽然凝出一个水晶瓶,只见瓶中有几缕银白的雾气,想来便是骊姬的残魂了。


    雾气在瓶身中静静漂浮,仿佛无知无觉。


    连翘若有所思:“所以,你在第五块碎片里养了陆无咎三年根本不是想救他,只是想试试他能不能凝出龙珠吧?发现他确实没办法,寿数将至时才将他感孕重生?”


    “不错。”大国师毫无愧疚之心,眼神讥诮,“他本就是为留下他母亲而出生,既然出生时他做不到,那么,就用他的命换他母亲回来吧。”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简直冷血至极!”


    连翘怒火中烧,整个人快要气炸了。


    陆无咎大约已经料到,没有期望,便没有失望,只是声音微哑:“我是在化龙之后凝出龙珠的,所以,血洗无相宗那日,你突然迎上来,不是想阻止我入魔,是想趁机剖珠?”


    “不错,但我没料到你会直接对我动手,险些掏出了我的心,我即将羽化,至此不得不沉睡三月,直到如今。”大国师深深叹惋,目光却流露出一丝赞赏,“好孩子,你真的像极了你母亲,果决狠辣,一旦决定,从不拖泥带水。”


    “谁能比得上你狠辣!”连翘大骂,“你逼得他入魔,害得他众叛亲离,到底为什么要下这么毒的手?”


    “我也是无奈为之。”大国师摇了摇头,“感孕而生者虽然继承了从前的资质,但也需要一点一点重新修炼才能原地飞升,这孩子已经很快了,但还需十年,我即将羽化,阿骊的魂魄也开始消散,我们等不了了,夺取内丹是最快的修炼方式,虽然会走火入魔,但龙血本就有净化魔气之效,因此他会痛苦些,但不至于彻底失去理智。”


    “何况,为了净化他身体的魔气,我的确给了他大半生修为。可惜啊,他对你动了情,为了不让预言成真,一直竭力压制即将觉醒的龙脉。无奈之下,我只好推波助澜,帮他一把,炮制了血洗无相宗之事,既可以悄无声息带走我想要的修士,也能逼他一逼,让他彻底化龙。不料,养虎不成,反被虎咬,我趁机剖丹之时却被他掏了心,差点身死……”


    连翘愤慨至极:“修为用来帮你拼合碎片转生,身体用来滋养龙珠,你将他抽筋剥髓,利用到极致,你有何无奈,你分明狠毒至极!”


    连掌门既为人父,难免共情,怒斥道:“你怎堪为一个父亲!为师为父,理应为子女遮风挡雨,可你呢,将亲子迫害至此,几次三番险些丧命。幸好这孩子心性足够坚定,一直不曾入魔,后来他手筋脚筋被挑断,若不是有翘翘,恐怕真的难以挽回了。”


    陆无咎双手紧攥,撑扶着地上的剑,玄铁炼制的剑身被他用力攥到铮鸣,几乎快要崩断。


    大国师看向连掌门:“的确,世事无常,事情也不能总如我所预料,这孩子当日在无相宗重伤我,令我始料未及,中间昏睡三个月,很多事无法掌控。所以,醒后得知他曾经被挑断手脚筋,被人围攻,我着实捏了一把汗。”更


    “幸好,有你们这些人帮他。”大国师微微笑,“从前我为了让他专心修炼,早日飞升,要他无情无性,可后来他总是不听我的话。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多亏了他不听话,遇上了你们这帮良善的人。不直接杀你们,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不过……现在时辰到了,我的心意到此为止,你们既然如此同情他,便同他一起上路吧,黄泉那么长,也好做个伴!”


    说罢,大国师忽然出手。


    他是土系神脉,霎时地底有土化作的龙腾起,直奔连翘和连掌门面门而去。


    两人反应迅速,反手召水,水土相撞,缠斗在一起,两边过了百招,那土龙终究还是被绞杀,化作满地的碎石。


    大国师嗤笑:“何必白费力气?刚刚我只用了三成力。”


    说罢,他忽然抬袖一击,灵气如刃,劈天开地,只听轰然一声,地面裂开一道百尺鸿沟,连掌门和连翘俱被猛摔出去。


    两人撞上城楼,生生撞塌了一角。


    危急关头,连掌门替连翘护住连翘,伤得更重些。


    连翘扑过去捂着他伤口:“爹,你怎么样?”


    “不要紧,你站到我身后。”连掌门一把拉过连翘。


    “还真是父女情深。”大国师缓步走过来,白衣胜雪,温文尔雅,说出的话却字字见血,“远山,我们也相识百年了,我知你爱妻爱子,你也是我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今日你自己动手,给自己留个全尸,我会把你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


    “我呸!”连翘挡在她爹面前,“你口气未免太大,简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真以为你能掌控一切?”


    “哦?”大国师戏谑,“你这孩子着实天真,天真到令人发笑,你要如何抵挡?怎么,是打算用你的护心鳞?这东西的确难破,但也不是破不了,把你关起来用青合千刀万剐一千次便足矣。”


    “吓唬我?”连翘冷哼,“到底谁将谁千刀万剐可不一定!你有本事就来!”


    大国师着实被激怒了,正要动手,思量片刻,抬眸道:“你们是在故意拖延我?不对,还有两个孩子不见了,他们去哪里了?”


    连翘心里一惊,想阻拦他,但大国师直接闭目搜魂。


    忽然,生灭阵后的两人映入眼帘,他阒然睁开,死死盯着那边。


    “你们是想破阵?”


    虽然并不把这些孩子放在眼里,但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你才发现啊!”连翘持剑挡在阵法前面,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当真算无遗策!”


    原来从一开始,她便同晏无双和周见南商量好了,由她和她爹牵制大国师,想办法吸引大国师注意力,他们俩则悄悄离开趁机寻找破阵之法。


    当时盯着陆无咎,也是在告诉他这一点。


    果然,大国师压根不把晏无双和周见南放在眼里。


    周见南博览群书,五行生灭阵有生有灭,不能强攻,但只要找到生门,攻破最薄弱的那一点,便能破解。


    在刚刚拖延的半刻钟里周见南疯狂搜寻,已然找到了生门。


    晏无双则依据他的指引悄悄攻击生门,打出了一道裂缝。


    出现缝隙后,阵法已经开始波动。


    大国师嗤笑一声:“雕虫小技!”


    说罢他立即飞身过去,连翘见状随即阻拦,以血为引,以雪为媒,大喝一声:“水来!”


    霎时只见漫山遍野的白雪融化,化作千万把冰刀,铺天盖地刺向大国师。


    大国师着实被逼退几步,化出一堵冲天的石墙才将冰刀拦住。


    此时,连翘又继续化出更多的冰刀,两人缠斗了上百回合,大国师眉间愠怒,抬手将连翘击飞。


    幸而连翘有护心鳞护体,这一击虽然重,但也只是屏障碎裂大半。


    她给自己喂了一粒金丹,护住了心脉。


    她的阻拦也的确有效,等大国师绕过她再赶过去时,晏无双和陆无咎里应外合,已经彻底破开了生灭阵。


    阵法碎裂,缭绕的黑气被白光冲爆,山尖都被削平一截,大国师也不得靠近。


    等黑气散去,陆无咎黑衣黑发,眉眼冷淡,缓缓从满地是血的阵法中站了起来。


    “倒是我轻敌了,竟让这群孩子把你放出来了。”大国师咳嗽几声,随即又笑,“不过你的修为已经被崆峒印吸走大半了吧,即便出来,也来不及了。好孩子,你自己动手剖出龙珠,让你的母亲回来,也许能少受一点痛苦。”


    “是吗?”陆无咎拭去唇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冷漠又沉稳,“你的确活了很久,布了很久的局,但你以为我毫无准备?”


    大国师微微有些不安,眼神依旧轻慢:“哦?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在我预料之内,你会有什么准备……”


    话音刚落,他忽然发觉手中有一丝灵气溢出,骤然抬眸:“你对崆峒印动手脚了?”


    “不错。”陆无咎语气平静,眼角却带着锋利的寒意,“你沉睡的三月,对我来说是整整十年,这十年筋脉断裂又新生,足够我想通一切前因后果,也足够我改变一切,崆峒印早已被我逆改,你以为你拿走的修为真的能留住?”


    说罢,他脚底铺开另一道九转回魂阵法。


    霎时,只见原本由崆峒印吸走到大国师身上的灵力突然开始倒灌,迅速被吸回陆无咎身体!


    大国师想阻拦,但阵法限制,他正踩在死门上,双脚皆被无数只手禁锢住,完全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庞大的灵力被倒吸回陆无咎身体。


    大国师眯了眯眼:“倒是我小瞧了你!”


    陆无咎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回温,掌心化刃,语气淡漠。


    “今日,不是你围剿我,而是我了结你——”


    第098章 决战·下


    大国师的目标是崆峒印这件事并不难猜。这几个月,从昆仑神宫玄霜神君突然入魔开始,他隐约就觉得背后有一只手推着事情朝不可控制的方向极速崩坏。


    所以,在碎片里的那十年,陆无咎除了修补灵脉,便是在研究碎片。


    等到出来后,他用了三月时间在碎片上做了手脚。


    他唯一没料到的是大国师会出手这么快,快到让他来不及准备周全。


    灵气飞快注入陆无咎的身体,攻守易形,虚弱的变成了大国师。


    但大国师毕竟多活了千年,九转回魂阵只能困住他一时,很快又被他断开。


    灵力强行中断,两人各自后退几步,皆受了反噬。


    连翘迅速扶住陆无咎:“你怎么样?”


    陆无咎低咳一声:“尚可,你带着掌门先离开。”


    连翘还想再说什么,陆无咎微凉的手抚过她脸颊:“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这是我的事,我要亲自了断。”


    连翘没强求,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迹:“我会一直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陆无咎抵着她的额:“好。”


    片刻,连翘被一股力量推走,陆无咎转而提起了剑。


    他缓缓抬眸,冷白如玉的脸庞溅了些许血迹,饕餮化作剑灵,剑意森然,铮铮嗡鸣。


    大国师叹了口气:“那是你的母亲,她给了你性命,如今,你将性命交还给她,有何不可?”


    陆无咎持剑而立:“你愿意给,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要?”


    “她当然愿意,神族纵然寿数绵长,终有到头的那一日,没人能拒绝永生。”


    “她厌恶你至极,宁愿燃尽神魂也毁了你所操控的一切,你以为她真的在乎你所谓的复生?”


    “果然还是孩子,那你以为崆峒印就只是让神族复生?”大国师眼底涌动着狂热,“不,它甚至可以换魂,只要在将死时将魂魄换入到一具新的神躯中,就能永生永世地活下去!”


    陆无咎侧目:“难怪你要用龙珠聚魂。千年之前你将神族圈禁在神宫,也不是为了延续神族血脉,而是想生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神躯供你羽化时换魂?”


    大国师倒也没有否认:“一开始,我的确是这般想的,但造出来的都是残缺之身,直到阿骊出生。她是女子,我当时离羽化尚早,便想着以大祭司的身份教养她,再将她与人婚配,生下后代。不料,教养她的十八年,我渐渐动了真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祭司?”陆无咎联想到在幻境中的见闻,忽然明白一件事,“听闻你在做神宫大祭司时,是由修士脱胎换骨,白日飞升的,倘若我没猜错,你应该并不是修士,而是通过换魂占据了那个飞升修士躯壳?你其实是上古时的神族,通过不停地换魂和转生一直活到了现在?”


    大国师唇角微微扬起:“你确实聪慧,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还原。不错,我的确是上古遗脉。”


    陆无咎又沉思:“既然能换魂,你却费了那么大的劲转生,想必是崆峒印碎裂后再拼合时难以维系换魂了?”


    大国师被戳穿,微微眯着眼:“你真是像极了你母亲,和她一样敏锐,她当年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要把崆峒印毁了。”


    原来如此,难怪他对永生有如此执念,他活了根本不止千年!


    复生,换魂这种事他定然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陆无咎蹙紧眉头:“既然崆峒印无法再支撑换魂,你聚魂还有何意义?”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过是多耗费一些修士的内丹罢了。这些修士原本就是神侍,靠汲取我们的灵脉得以延长寿数,向他们索要一点报酬复活你的母亲有何不可?”


    “一厢情愿,她当年因为你残害她同族而死,你以为如今换成修士她就会愿意吗?即便你成功了,她也未必肯继续活下去。”


    “我们是神躯,其他人皆是蝼蚁而已,少两千和少两万并无任何区别,等你活得跟我一样久,就会什么都不在乎!”


    大国师语气又平缓下来:“好孩子,放心,你是我的儿子,唯一的孩子,杀了你之后你的魂魄我会好好保存,将来也用崆峒印将你复活。至于那些修士,在我们漫长的寿命里都是过客而已,我们才是这天下的主人,是真正能够与天同寿的神!”


    “痴人说梦!”


    陆无咎不再同他多言,直接出手,大国师见他不为所动,长叹一口气也迎了上去。


    两股神力相碰,霎时天地变色,风云涌动,无尽的火焰从天幕铺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修士们早已逃得远远的,连翘和连掌门一行也退到了城楼上,免得被波及。


    连翘目光紧紧盯着上方,心快提到了嗓子眼。忽然,陆无咎化龙,大国师也操控土系术法移山。


    整座山头被从中间劈开,山石滚落,和火星一起,漫天仿佛下起了火雨。修士奔逃,鸟兽逃窜。


    黑龙掠过时,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大国师手中的青合也被击落,被连翘接住。


    连翘凝眉:“不行,大国师活了这么久,他刚刚修为又没有完全恢复,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连掌门也忧心不已:“再等等,陆无咎一向心思深沉,他既然让我们离开,也许有他的理由。”


    话刚说完,下一刻,连翘忽然看到了神宫周边的群山同时升腾起法印,原来这四周被陆无咎设下了七星斗转阵。


    他先前缠斗原来并不是不敌,而是佯装败退,一步一步将大国师往阵法当中引。


    此刻,大阵开启,陆无咎迅速抽身,大国师显然也意识到不对,自己已然出不去,于是强行牵制住他。


    两人皆被困在阵法,阵法还在不停得运转,如今已是不死不休,除非有人助力,从外破局。


    连翘直接提剑飞身而起。


    “翘翘不可,这是能困住神族的镇法,强行闯阵你会没命!”


    连掌门追出去拦。


    “不会的,我有护心鳞在身,爹爹,你先回去!”


    她一道灵力将受伤的连掌门推远,然后义无反顾地提剑冲向阵中。


    两股神力僵持之下不断碰撞,戾气如刀,连翘每走一步都如同刀绞,往阵心深入时,身后一连串的血脚印。


    尽管如此,她仍是一步一步朝大阵中走去。


    陆无咎缠斗之间看到了翩飞的衣裙,皱眉冷斥:“不是说了不许你为任何犯险?你快离开!”


    连翘浑身都是血,唇角却在笑:“我才不走,走了岂不是就让你独揽功劳了?就算死,我也得死在你前头,这样日后被人家提起来,我也排在你前头!”


    陆无咎轻轻叹气:“我不会让你死。”更


    他原本已经力竭,突然又暴起,节节猛攻,大国师吃力得被逼退几步。


    更凑巧的是,他袖中装有骊姬残魂的净瓶忽然掉落。


    与此同时,连翘步步踩血,瞄准时机,提着青合猛然朝大国师刺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大国师只有两个选择。


    倘若选择救残魂,青合必然会将他穿心。


    倘若反击青合,净瓶一旦落地,骊姬的残魂必然要重新消散,骊姬的魂魄本就虚弱,这回再散,恐怕将彻底归于虚无。


    千钧一发之际,大国师犹反手接住净瓶,紧接着,胸口猛然剧痛。


    他低头一看,是青合。


    这回,青合剑精准地刺入右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欲后退,陆无咎忽然握着连翘持剑的手,平静地又刺进三寸,彻底穿心。


    “这次,你绝不会有任何复生的机会。”


    青合一抽,大国师颓然跪地。


    连翘手还在抖,看着剑上的血,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来。


    她回头,只见陆无咎神色淡漠,仿佛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神力快速流逝,大国师自知已经无力回天,握紧手中的净瓶,勉力道:“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报应,我只有一个遗愿,将你母亲的魂魄收好,也许有一日有其他的机缘她会重新回来。”


    陆无咎沉默,一言不发。


    大国师咳嗽几声:“你没有你母亲的记忆,也许不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从小被养在飞阁上,每每我过去,只要听到我的脚步声,离很远她就会跑出来抱住我。她也格外心软,养了很多兔子,又觉得兔子被圈养很不开心,明明自己舍不得,还是把养的兔子都放了。至于对那些从未见过的兄弟姐妹,更是十分关怀,总是缠着我问他们是什么模样。”


    “她还很怕疼,养在飞阁的十八年,我几乎没让她受过伤。她前半辈子最痛的时候,也不过是比试是被划了一道口子,可后来,她宁愿为一群不相干的人,以身投炉,燃尽神魂,痛苦到魂魄被烧成碎片。所以,她看似冷淡,实则比任何都心软,甚至包括对你。”


    “她怀你的时候十分艰辛,每每我过去,她总是冷淡至极,看也不肯看你一眼。但偶尔有几次,我也撞到无人时,她伸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目光忧虑。她是在乎过你的,只是怕生出一个怪物。”


    “你幼时也的确冰雪可爱,小小的一团,眉眼像极了你母亲。我给你读她从前读的书,给你学她从前学的画,你做得很好,也很像她,每每看到你捧卷的姿势,尤其是你快步朝我走来,我便会想起你母亲,愈发想叫她回来,也愈发不忍对你动手。后来,我干脆眼不见为净,将你送去了无相宗,渐渐淡了,也渐渐能对你出手。”


    “我说这些不是辩解什么,也不是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的确一步步置你于死地,魂飞魄散也不足惜,我只是要你知道,你母亲没什么过错。把她的残魂留下来好好奉养,算我求你——  ”


    陆无咎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事到如今,你还觉得她会回来?就算我愿意,你凭什么会以为她肯?”


    大国师目光怔忡。


    陆无咎说得更明白些:“你还以为净瓶是被我击落的?是我故意设计你让你分身乏术?不,是她自己不肯,她不愿被你所困,哪怕是死,哪怕只剩一缕残魂。”


    大国师骤然抬头:“你是说——”


    他看向手中的净瓶,只见里面雾气冲撞,瓶身微微晃着,虽然微弱,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动。


    原来她是故意坠落的。


    还挑准了时机。


    大国师随即苦笑。


    “阿骊,这千年来,我日日将你的残魂带在身边,日日同你说话,你从没有过任何反应,我以为你毫无灵识,原来你只是心狠,心狠到看我为你上穷碧落,下入黄泉,也不肯给我一点回应……”


    “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了我致命一击,阿骊,你果真了解我,对我也是真的绝情,千年前你没能杀成我,这次,蛰伏千年,总算可以如愿了。”


    “也罢,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你既然不愿同我永生,同死也是好的,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大国师猛然呕出一口血,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净瓶摔出去,刹那粉碎。


    一缕银白的雾气逸出,紧接着幻化成一个女子的轮廓,侧脸迎向远方,目光坚毅,越升越远,随风翩然而去。


    大国师匍匐着伸手想要挽留,然而伸出的指尖竭尽全力最终也没有触碰到她一片衣角。


    淡淡的魂雾随风吹散,轻柔地拂过陆无咎面庞,仿佛母亲的手,温暖又眷恋地将他拥入怀中。


    他这一生,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只有短暂的一瞬,很快,山风徐来,天地寂寂,魂雾远去,他的目光也随魂雾飘远。


    直到最后一丝雾气消散,大国师竭力伸出的手轰然垂落,也彻底闭上了眼。


    紧接着,大国师的神躯化作无数个光点,追随那雾气消散的方向而去。


    最终,光点消散,金光照破层层云雾,洒满大地。


    天地间彻底安静下来,躲藏在暗处的修士们瞧见这一幕纷纷走出来,喜极而泣。


    受伤的连掌门靠在城楼上,长舒一口气。


    晏无双和周见南也爬了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和血,朝他们冲过来。


    连翘被抱了满怀,直到晏无双往她嘴里塞药,她才想起自己还满身是伤。


    胡乱吃了一把,心脉总算稳住。


    连翘抬眸看向身侧的人,此时,陆无咎唇角忽然涌出一股血来,身形不稳。


    连翘急忙伸手扶住:“没事吧?”


    陆无咎微微顿住,片刻才自己站稳,他拂了拂袖:“没事。”


    连翘上下检查他一番,幸好,他虽然受了伤,但都不致命。


    她一把抱住他:“吓死我了!刚刚我真的以为你们要同归于尽了,幸好,最后有了转机。”


    陆无咎摸摸她的头:“你平安就好。”


    连翘靠在他怀里,轻轻叹气:“骊姬残魂消逝的时候风是往西吹的,可你站在东边。”


    “她应该是想看看你,所以最后消失的时候,逆着风也要从你身边经过。”


    陆无咎浑身一僵。


    连翘缓缓抱紧他:“所以,不是错觉,她最后还是接受了你。你有母亲,你的出生也许有错,但你没错。”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旁边的人都在看,连翘顿时尴尬起来,将他推开:“脸颊又被划伤了,还是你的剑气伤的,万一留疤我可饶不了你!”


    陆无咎笑着说好,随她的手去碰她的脸颊。


    连翘瞬间凝住,抬眸看着他触碰的指尖:“我伤得是左边脸,你为什么碰右边?”


    陆无咎忽然沉默。


    连翘缓缓抬眸,嘴唇颤抖:“你的眼睛……你看不见了?”


    第099章 解蛊


    五日后


    无相宗山房。


    连翘进门时,正看见陆无咎大约是口干,摸索着倒茶。


    她立马快步冲过去抢过茶壶。


    “我来我来,万一烫到你怎么办!饕餮呢,怎么你身边也没个人?”


    “饕餮饿了。”


    陆无咎任由她把茶壶抢走,心安理得地等着茶倒好。


    “这个饕餮,天天就知道吃,一日要吃七顿,早知道就不把你交给它了!”连翘埋怨道,“其他人呢?”


    “太吵。”陆无咎摁了摁眉心。


    连翘打眼一瞥,只见桌上堆着小山似的丹药猜测是周见南来过。


    自从那日在神宫陆无咎跟周见南低声道谢之后,周见南整个人像喝醉了一样,走路飘飘然,动不动就傻笑。


    等醒过神来了,日日往这儿送治眼的药,快把周家搬空了。


    连翘把丹药收拾了一通:“是药三分毒,这些药虽好,可也不能乱吃,还是听韩神医的好,韩神医说你的眼只是伤到了,过段时间就会好,怎么样,现在已经第五日了,有好转吗?”


    陆无咎已经能模模糊糊看到轮廓,近来神宫的妖将一直在催他回去,他要连翘陪他一起走,连翘怕她爹不高兴还在犹豫。


    于是陆无咎并没说能看见光晕的事,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还是老样子。”


    “哎。”


    连翘一屁股坐下,托着腮十分惆怅:“你说你运气怎么就那么差呢,灵力消耗过度,压制不住魔气,双眼被灼伤,幸好我去的及时,再晚一点你的命能不能保住不好说,但双眼是一定保不住了。”


    陆无咎搁下杯子:“哪有那么容易。”


    连翘哼了一声:“你就嘴硬吧,不知是谁昏睡了两日两夜,这几天才稍稍清醒。”


    陆无咎顺势又道:“知道我伤着你今日还来的这么晚,又被人绊住了?”


    这话说得连翘微微害臊。


    神宫一战后,真相大白于天下,陆无咎身上的罪名被洗清,作为唯一的神君自然是万众拥趸。


    相反,天虞和会稽则一落千丈,之前攻不下的城,打不下的领土,现在不攻自破,甚至很多百姓直接携家带口地搬去昆吾。


    毕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此一战后,神宫必然是新的尊主。


    连翘也因为最后一剑而备受赞誉。甚至,因为陆无咎太过冷淡,让人望而生畏,是以这几日反倒是拜访连翘的人更多,她日日被吹捧,十分得意,难免被绊住脚。


    但也只有一小会儿。


    “一天十二个时辰,我十个时辰陪着你,你还要怎样!也该让我出去透透气吧!”


    连翘叉着腰跟他算账:“哼,这两日还算好的,前几天你昏着的时候更过分,死死攥着我手不让我走,连吃饭都是晏无双喂我的,所有来拜访你的人都看到了,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吗?连我爹去扯你都不放,把我爹气得够呛,要不是你眼还伤着,我爹早就动手硬掰了。”


    陆无咎拉着她坐下来,笑:“好了,我的错,当时不清醒。”


    “算你还有良心。”


    连翘这才勉为其难饶过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喉。


    不过,这几日陆无咎着实让她丢尽了脸,她摩挲着手腕上还没消的红痕,又起了坏心思。


    “你的错可不止抓着我的手不放,那日你剑气乱窜,把我的脸都划伤了,而且伤得太深治不好,现在我脸上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神医说他也去不掉,怎么办,以后我要变丑八怪了。”


    “哦?”陆无咎抬眸。


    连翘知道他看不见,特意把脸颊凑过去,很委屈地眨眨眼:“好长一道疤呢!我变丑了,你以后还会喜欢我吗?”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朦朦胧胧的柔滑脸庞,皱眉道:“那我可要考虑考虑。”


    “考虑?”连翘拍案而起,“好啊,你居然还敢考虑?就算我变得再丑你也不许犹豫!”


    “这么霸道?”陆无咎语气含笑。


    连翘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反被捉弄了,她恼羞成怒,勾住他脖子:“就是霸道怎么了,谁让你招惹我的?现在怕了,怕也不许,就算我变成丑八怪你也不许走,日日夜夜只能看我一个人!”


    陆无咎勉为其难:“行吧,反正我看不见,你再丑都无关紧要。”


    连翘捂嘴大笑:“你真好骗!我可没变丑,我好看着呢,你再不快点好起来,我可不一定能看上你了。”


    “真的假的?”陆无咎一副不信的样子。


    连翘急了,干脆把脸伸过去:“不信你就摸摸,摸这儿!”


    陆无咎从善如流,抚上那柔滑的脸颊,顺便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腮帮子:“确实没变。”


    “是吧。”


    连翘得意到不行,可陆无咎摸完之后却没放手,反而勾着她的脖子把她带到自己膝上,忽然低头吻下去。


    准确无误,刚好吻上她的唇。


    他看不见也这么精准吗?


    连翘纳闷,很快,陆无咎握着她的后颈,灵巧撬开齿关,慢慢加深力道,连翘脑中一片空白,忘了思考,缓缓回抱住他。


    好些日子没触碰,唇舌一纠缠,如烈火燎原,很快变得凌乱,刚倒好的茶碗也被碰到了,茶水洒了一地,茶盖刚好滚到门口,落到了正踏进门的连掌门脚边。


    连掌门一抬头便看见两只好似在互啄的小鸡仔,脸色微变,抵着拳咳嗽了一声。


    陆无咎反应最快,随即放开了连翘,替她擦了擦唇上的水泽。


    连翘被亲得迷迷糊糊,等再一回头看见来人,魂都要吓飞了。


    她噌得站了起来,扯了扯衣摆:“爹、爹您怎么来了?”


    连掌门冷哼一声:“连门也不知道关,有这么急?”


    “掌门教训的是。”


    陆无咎立马赔礼,微微垂眸,态度倒是恭敬。


    连掌门也是个心软的,见他眼睛还没好,顿时不好再训斥,将手中的东西扔给连翘:“收好,一天两次。”


    说罢他冷哼一声,连门也没进,转身就走。


    连翘吐了吐舌头,把匣子一打开,才发现里面装的是一瓶玉灵膏,正是当初韩神医说的对治眼有奇效但十分不易找的那种药。


    连翘抿着唇笑:“嘴硬心软!”


    陆无咎也微微一笑。


    ——


    大战过后,三界格局大变。


    会稽已然没落,相反,连翘那一击举世闻名,再加上唯一的一座尊神站在她身旁,祁山连氏可谓是红极一时。


    无相宗掌门换任在即,会稽姜氏的姜家主诚惶诚恐地称病推辞,其他几家更是连面都不敢露,连掌门于是继续连任无相宗掌门,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同样忙碌的还有妖将们,他们日日在神宫和无相宗来回奔波,给陆无咎送文书时几次三番地催,说神宫外已经挤满了想求见的人,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天阶也挡不住狂热的来访者,人、妖、修士混杂,日日天梯上都有被挤得掉下去的,跪求陆无咎务必尽快回去。


    陆无咎眼睛还没好,连翘放心不下,也跟着一起去小住几日。


    顾及伤势,连掌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提醒连翘一定要把解蛊的药给带好。


    没错,韩神医虽然从前口风不严,但在陆无咎的威慑下,硬是严守住了嘴,一点儿口风也没透。


    所以连掌门至今以为他们只是亲一亲。


    尽管如此,他皱着眉也觉得太过了。


    两人准备离开时,连掌门拉着连翘又好好叮嘱了一番:“千万不能吃亏,等他好了你就回来,我估摸着最多再有五日便能见效了,知道吗?”


    连翘心虚不已:“知道知道。”


    之前大战中三十六峰峰主死了一半,弟子们也死伤数百,无相宗此刻百废待兴,连掌门焦头烂额,没来得及叮嘱更多就被叫走了,晏无双和周见南也被强行拽过去帮忙收拾烂摊子。


    峰主之位空悬,连翘知道这个时候留下来对他们二人有好处,很容易补缺,于是赶紧催促他们前去。


    几人告别了一番才回到神宫。


    此时的昆吾城熙熙攘攘,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至于天阶,也果然如妖将们所说,人满为患,时不时有人被挤得掉下去。


    连翘看得心惊,陆无咎皱了皱眉,干脆说谁也不见,陆续的,天阶才没那么拥堵。


    但各色的帖子还是不停地递过来,尤其是想要归附神宫的,整整堆满了两张桌子。


    更可怕的是,陆无咎眼睛看不见,要连翘帮他念。


    连翘头一日还兴致昂然,到晚上,嗓子已经干哑。


    第五日的时候,连翘已经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咬着笔头愤恨那玉灵膏为什么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是说好了五日就能见效吗!


    其实陆无咎已经能看见了,他正想告诉连翘,此时,连翘却愤怒地摔了文书,伸了伸快累断的腰,说今晚到底为止,她要去泡温泉。


    “温泉?”陆无咎到嘴边的话又停住。


    “没错。”连翘嫌弃地抖了抖身上沾到的墨,“光是清洁术可不行,我要泡一泡才能解乏。”


    “好。”陆无咎似笑非笑,好心地提醒,“含光殿后殿就有。”


    说罢,他吩咐下去,很快,后殿的温泉就收拾好了。


    连翘于是兴冲冲地先跑了,让他找别人帮读文书。


    ——


    含光殿里


    侍者十分贴心,不仅往温泉撒了花,还准备了许多瓜果点心和果酒。


    连翘只穿了一件鲛纱做的心衣靠在池边,一边泡,一边捏着熟透的樱桃仰头往嘴里丢,好不惬意。


    泡了一会儿后,陆无咎忽然幽灵一般出现在池边。


    连翘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拽池边的衣服遮住自己,转念一想,陆无咎又看不见,费这事儿干嘛,于是大大方方地又靠回去,疑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之前不是一直到子时吗?”


    “今日剩余的事不多。”陆无咎语气平淡,“怎么样,解乏了?”


    连翘大大咧咧地靠在池沿上,脸庞被热红了,浑身泛着淡淡的粉,很是舒坦:“还行吧,再泡一会儿。”


    朦胧的水汽缭绕,陆无咎眼神掠过一片白腻,转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泡久了容易头晕。”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爹一样!”连翘趴在池沿,歪着头看他,“你要不要也泡一泡,很是解乏呢。”


    陆无咎余光瞥了一眼她细白的胳膊:“你是说,和你一起?”


    “当然不是!”连翘本想叫他去远处的一个温泉池,又担心他的眼,再说,他根本看不见,于是也不矫情了,“也行,这池子这么大,你下来便是,咱们一人一边。”


    陆无咎唇角微微勾起:“好。”


    他脱了外衣,只剩一件里衣。连翘怕他滑倒,在他下来时,还特意伸手扶了一把。


    但陆无咎还是滑了一下。


    连翘被溅了一脸的水,她伸手摸了一把,没好气道:“你也太不小心了。”


    陆无咎语气低沉:“看不见,没办法。”


    连翘一噎,霎时也不好再生气:“那你离我近一点,就在我旁边,万一出事我还能扶着你。”


    陆无咎也没拒绝:“好。”


    两人于是靠在一起泡着温泉,连翘心情很不错,拈着樱桃高高扔起,用嘴去接。


    湿透的鲛纱裹着姣好的身段,陆无咎斜倚着看着,搭在池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连翘浑然不觉,边用嘴接还边数自己接到了多少。


    数到第十个的时候,一不留神,樱桃掉进了温泉,她赶紧伸手去捞,陆无咎也悠闲地凑过去帮她捞,水波荡漾,樱桃没捞着,反倒捏到了好似樱桃之物。


    连翘浑身一僵,耳根薄红:“你、你干嘛呢!”


    陆无咎声音淡淡:“错了?”


    “当然错了!”连翘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陆无咎扬唇:“我看倒是挺像。”


    连翘还在害羞,突然,回过味来,死死盯着陆无咎的眼睛:“你能看见了?”


    陆无咎微微挑眉:“你刚发现?”


    连翘迅速抱手臂捂住自己,面色气得爆红:“你耍我!”


    陆无咎喉间溢出低低笑声:“我怎么耍你了,你又没问我。”


    “我没问你不会主动说?”连翘更气了,用手舀着水泼他,“骗子!难怪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水波激荡,两人打闹在一起,很快就变了味,陆无咎喉间一紧将连翘压在池沿上吻下去,湿了水的衣衫轻薄,穿了也像没穿,肌肤相拥,越来越热。


    薄唇从细白的脖颈掠过,连翘残存着一丝理智,双手用力推他压下来的肩膀:“不行,我又没发作,我爹不让。”


    陆无咎反握住她的手腕:“你想不想一劳永逸,彻底解蛊?”


    连翘一愣:“崆峒印又碎了,黑市和药修和韩神医都没做出解药,怎么解蛊?”


    陆无咎缓缓打开她的手腕:“你忘了,那药修曾说过一个办法,你当时不愿意。”


    连翘在脑海中仔细回忆,瞳孔瞬间放大:“你是说,那个要交合七天七夜的歹毒方法?”


    陆无咎一本正经:“试试。”


    连翘头皮都麻了:“不行!”


    陆无咎抬起她下巴,嗓音低沉微哑:“你下次进阶不知在何时,倘若不这么做,大约至少还得三个月,你是想再继续提心吊胆地过三个月?”


    连翘被蛊惑得有些动摇了,陆无咎还在低低诱哄:“长痛不如短痛,你不想一劳永逸?”


    水汽弥漫,陆无咎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灼人,连翘晕乎乎的,她眼神迷蒙,抓住他肩膀:“七天七夜,你行吗?”


    陆无咎唇角上扬,带着一丝凉意:“我不行?”


    连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转身想跑,随即被陆无咎捞回来反摁在池沿上,身上忽然一凉,那件松松垮垮的心衣彻底被撕成了两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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