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复生
微热的气息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缠绕着往上攀。
偏偏极有耐心,虎视眈眈。
连翘虽然捂着眼,却感觉那目光如有实质。
光是看着,都让她脸颊一点点红透。
她忍不住蜷起脚尖,双膝微并。
一只手却强势地挡住,紧接着他两手缓缓下滑握住她脚踝。
往上一折贴上来的那一刻,连翘脑中一片空白。
她先是咬唇哼哼,许久后又哭又闹,推搡着躲开。
陆无咎倒是没继续亲了,反而向上搂住她的背,在她耳边低低问要不要换个方法。
连翘情绪正被吊得高高的,问都不问什么方法就胡乱地点头。
陆无咎无声笑笑,一边拉开她的膝,一边解着腰带。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拍门声传来。
似乎是周见南和晏无双找过来了,两个人一起站在门外,用力地拍着门问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连翘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她推着陆无咎的肩膀。
“等等,好像有人来了。”
“有吗?”
陆无咎不动声色,丢了个隔音罩。
连翘再侧耳一听,果然没有声音了。
但被这么一打断,她头脑清醒了许多,问道:“什么时辰了?”
陆无咎继续缠着她的脖子吻:“还早。”
连翘浑身汗透,偏偏他身上又极热,她忍不住躲开,手一抬,发现上面的红线已经消失了,于是立即爬了起来。
“不要了,已经到一个时辰了。”
她松了一口气,陆无咎脸色却阴着。
连翘浑然不觉,这时,龙舟突然开始剧烈晃动,她凑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帘子一拉开,魂差点没被吓飞。
只见晏无双和周见南不知何时找来了。
看起来十分着急,晏无双甚至拎起两把大锤,作势要砸起龙舟来。
连翘赶紧拉上了帘子。
“完了,他们怎么找来了,一定是发现我们的龙舟了,该不会刚刚那声音是他们在叫我们吧?”
陆无咎捏捏眉心:“没听见,龙舟有禁制,隔绝了声音。”
连翘自己头脑昏昏,自言自语道:“八成是这样,他们估计是叫不开门,怕我们有危险才准备砸门,快,赶紧出去。”
她迅速爬起来,整理乱七八糟的衣裙。
火急火燎时,一回头,却看见陆无咎面色阴沉,一动不动。
“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些。”连翘不解。
“你确定要我这个样子出去?”陆无咎声音凛冽。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长袍,衣着完好,但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上身颜色深了许多。
连翘脸一热,扭过头去:“随、随便你。”
说罢她捂着脸迅速跑出去。
口渴得厉害,正好桌上有茶,她一连喝了三杯,才缓解住焦渴的感觉。
此时,龙舟还在晃晃荡荡,再不出去恐怕真的要被晏无双砸碎了。
陆无咎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换了件衣裳,两个人这才开了门。
果然,门外来人正是晏无双和周见南。
甫一相见,连翘被抱了个满怀,晏无双一边问她是怎么回来的,一边又责怪她为什么回来了也不说,敲门也不开,害得她以为出了事,拎着两把大锤要砸门。
连翘赶紧道歉:“我没听见,这龙舟有禁制。”
晏无双一贯心大,倒是没计较,反而担心:“既然出来了怎么不去前殿,你们待在龙舟这么久干嘛呢,难不成是受伤了?”
连翘正想着怎么解释,一听她说受伤,咳嗽两声:“对,是有点伤,我们……刚刚在疗伤。”
“伤哪里了?”
晏无双追着她查看,连翘胡乱找了个轻伤的借口搪塞过去,然后追问起她来。
两人情意绵绵,陆无咎一个人站在一边,孤伶伶的。
周见南见状立即凑过去,嘘寒问暖。
陆无咎时不时回应一声,并不十分热络。
尤其是当听见周见南说自己眼尖率先发现了龙舟的时候。
他皱紧了眉:“你说什么?”
周见南绘声绘色:“殿下有所不知,您这龙舟掩映在山林里,又下了禁制,乍一看根本发现不了,晏无双御剑从上面飞过去都没看见,还是我火眼金睛,回头的时候看出了端倪,硬生生拉着她折了回来,她一开始还不信,后来哑口无言,我们这才冲上去敲门,要不然可就错过了……”
陆无咎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你。”
“没错,就是我,我先发现的。”
周见南得意至极,一副向陆无咎邀功的样子。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嗯了一声,冷冷转身离开。
周见南一头雾水,他明明立了大功,怎么觉得殿下好像不大高兴呢?
一定是错觉。
兴许他只是从深潭里出来之后太累了。
周见南快步跟上去。
闲话叙完,两边一对,他们才互相明白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原来前日三个时辰没看到他们出来后,晏无双和周见南便按照计划迅速冲进去。
但此时玄霜神君声称受到刺杀重伤,神宫戒严,所有人一律不得靠近,停留在昆吾山的人也全部遣返。
晏无双和周见南非但没法质问,还直接被赶了出去。
毕竟是神宫,不用神君出手,光一个大祭司就已经足够碾压他们,更别提四周下满了禁制。
两人试了许多次都进不去,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回到了城里,给无相宗和天虞传信。
无相宗距此地并不算近,连掌门纵然赶过来,至少也要今晚才能到。
天虞那边倒是近一些,派了不少使臣过来,但玄霜神君这回谁的面子都不给,天虞的来人也没能进入神宫。
周见南又道:“消息传回去后,听说大国师要亲自来。不过这一来一回的太耗费时间,怕你们出事,我和晏无双于是偷偷从后山潜了进来,想试试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没曾想这么巧竟然看到了龙舟。”
连翘抿了抿唇:“这么说,我爹和大国师今晚都能到了?”
“不止是这两位,听闻姜家也收到了消息。”周见南小声道。
连翘咦了一声,又琢磨道:“现在是正午了,若是有这么多人助阵,我们又出来了,倒是不必急着去找玄霜神君质问,等他们都来了以后或许更有成算些。”
周见南深以为然:“确实,假如真的如你们所说,深潭下有一具和神君一模一样的尸体,这个玄霜神君身上恐怕有不少古怪,还是不要贸然动手的好。”
晏无双也点头:“就是,不如等掌门来,一起问个明白。”
连翘又看向陆无咎,陆无咎倒也没反驳。
一行人于是决定休整休整。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此时,山顶的神宫突然传来轰然爆裂声,震得后山都晃了一晃,落叶纷纷,簌簌飘落。
响声过后,只见神宫所在处冒起了滚滚烟尘,看起来像是宫殿坍塌了。
出事了!
会是谁做的?难不成有人提前到了,交手了?
连翘立即飞身过去查看。
此时,神宫的禁制已经破了,玄霜神君所在的含光殿也塌了大半,只有后殿还残存着一部分。
大殿前倒了一地的神侍,个个不是口吐鲜血,就是捂着胳膊,哀声连天。
连翘抓住一个还算清醒的神侍逼问,那神侍一边惊恐地藏到她身后,一边指着倒塌的含光殿,像是看洪水猛兽一样哆嗦道:“没人来,是神君,玄霜神君走火入魔了,杀了好多人,他宫殿里还有一条龙!”
他刚说完,里面传来一道粗粝的吼声,破损的宫殿又震了一震,神侍们立即抱头逃开。
连翘握紧了手中剑。
几个人一对视,决定靠近看看。
踏过散落的碎石和坍塌的废墟,连翘忽然看到了一个精钢炼制的笼子,笼子被撞得砰砰直响。
这块笼子上盖着黑布,露出的一角赫然是龙。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因为他们上回已经亲眼看过。真正让连翘惊讶的是关着龙旁边的另一个铁笼,这笼子同样用黑布罩住,但里面关的分明是个人,而且,那委地的衣袍边缘勾着金线,似乎是……
玄霜神君。
连翘手中剑一紧,吃了一惊。
周见南更是惊讶地叫出了声:“怎么会这样?”
他们绕过去一看,只见那笼子里关的果然是神君。
原本儒雅俊逸、一尘不染的玄霜神君如同猛兽一般,玉冠散落,双目赤红,衣袍更是脏污不堪,上面似乎有许多血迹,新的旧的掺在一起,不知是谁的血。
看到他们,他冲撞得更加厉害,比旁边的龙更加暴躁,额上鲜血淋漓,双手也青筋暴起。
姜瑶似乎是被震塌的宫殿砸伤了。正抚着心口,眉心紧皱,看到动静后,她也顾不上伤口,冲上去隔着笼子抱住玄霜神君,着急道:“神君,是我,冷静,我们喝药,喝了药马上就好。”
说罢,她拿起刀走向另一个关着龙的铁笼,干净利落地一刀捅进龙尾。
那龙惨叫一声,疯狂地要挣开,却被她死死摁住。
这一幕极为熟悉,连翘忽然想到了他们潜入神宫密室的那一日,难道,当时割血的不是神君,也是姜瑶?
一直到底下承接的碗满了,姜瑶方拔出刀,迅速端着血碗喂给玄霜神君。
玄霜神君几乎是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着龙血。
喝了大半碗,他原本疲惫的双目又变得赤红,猛然撞开了铁笼。
姜瑶一时没料到,生生后退几步。
眼看神君又要出去伤人,连翘和陆无咎迅速提剑,两边夹击,重重一击,砰然一声,玄霜神君神智不清后背直接撞倒了一面墙。
霎时又是烟尘弥漫,神君吐出一口血,总算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个面具似的东西从他身上甩飞,恰好甩到了连翘脚边。
连翘咳嗽几声,欲低头捡起,然而再一细看,她立即后退几步。
——那不是面具,而是一张面皮。
人偶泥做的面皮,和神君的脸一模一样。
连翘愣了一愣,难道说,之所以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神君,是因为有一具是人偶假扮的?
她还没来得及问,眼尖的周见南忽然尖叫一声,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怪物,怪物,那是什么东西!”
他惊恐地往后退,径直抱住了晏无双的腿。
晏无双大骂他没出息,然而顺着他的目光再定睛一看,声音也噎住了。
“那是……神君?”
连翘被烟尘迷了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当看到眼前的人模样时,她也愣了一愣。
只见,撕掉面皮之后的神君面目丑陋,满脸红疮,别说和从前那张俊美无暇的脸比了,甚至都看不出是一张脸。
更为可怕的是,除了脱落的面皮,这个人其他部分似乎也是用人偶泥捏的,当他支撑不住地往侧面一倒,人偶皮彻底脱落,真正的面目总算显露了出来。
眼前的这个东西甚至已经不能叫做人了,只能勉强看出人的轮廓。
他没有头发,面容扭曲,双手皮包着骨头,左手只有四根手指,而双腿虽然是完整的,却向内佝偻着。
连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不是玄霜神君,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用人偶泥捏出他的样子,假扮成他?”
那人似乎已经恢复理智,并不说话,反而用袖子遮住了脸,缓缓往后缩。
此时,姜瑶反倒冲了上来,一点也不嫌弃,冲上去抱住他:“没事,神君不怕,我们把衣服穿上就好,只要穿上,就可以和以前一样,没人会发现的。”
说罢,她迅速打开了一个箱子,只见那箱子里竟然有好几个似乎是用人偶泥烧制好的神君外皮。
姜瑶熟练地拿起来一套往那人身上套,很快,那人又变成玄霜神君的模样了。
连翘皱眉,拉住姜瑶:“你早就知道他不是玄霜神君?竟然还一直帮他假扮?”
姜瑶甩开她,冷冷回头:“不,他就是神君。”
连翘觉得姜瑶也许是被蒙骗了,于是将收在乾坤袋里的那具深潭之下的神君尸体设法放了出来。
“你看,这个才是玄霜神君,他早就死了。”
姜瑶面色愈发地冷,却依旧固执:“不,是你们不懂。”
连翘不明白,以为是这人用了什么蛊惑人心的术法,正要上前戳穿他的假面目,指尖却被陆无咎拉住。
“你退后。”
连翘不服气,不过,她倒也想看看他能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所以依言往后退了一步。
陆无咎看向那个披着人偶皮的人,缓缓往前几步。
姜瑶警惕地立马握住了剑死死挡在玄霜神君面前。
玄霜神君轻轻叫了句:“阿瑶,让开。”
姜瑶不肯,转头道:“他想杀你。”
玄霜神君道:“他不会动手的,你让开,我正好有话同他说。”
姜瑶犹豫再三,这时,陆无咎淡淡开口:“我若是想动手,你以为光凭你能拦住?”
姜瑶目光愤恨,却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于是尽管再不情愿,还是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陆无咎垂眸,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目光沉着,没有嫌恶,也没有害怕,平静地开口:“你的确是玄霜神君,不过不是从前的玄霜神君,对不对?”
此刻,玄霜神君披上外皮后,看起来冷静了许多,又恢复成往日儒雅深沉的模样。
他轻叹一口气:“你果然聪明。”
“并非我聪明,是你破绽太多。”陆无咎目光锐利,“你故意引我们到神宫,其实也是想结束一切罢?”
玄霜神君抵着拳咳嗽几声:“放过阿瑶,一切都是我做的,和她无关。”
陆无咎淡淡道:“恐怕不行,便是我们肯放过她,为了保住你的秘密,她今日也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
玄霜神君叹气:“她脾气太倔,但本心不坏,我会亲手废了她,保证不伤害你们,这样总行了吧?”
陆无咎沉默不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周见南和晏无双面面相觑,连翘也似懂非懂。
她扯了下陆无咎的袖子,低声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姜瑶又怎么了,她不是被神君蒙骗了吗?”
姜瑶冷冷道:“我没有被蒙骗,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为了神君我什么都愿意做。”
“阿瑶!”
玄霜神君忽然提高声音。
姜瑶这才闭了嘴,小心地替他将身上的皮囊整理好。
连翘更糊涂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陆无咎说从前,你到底是不是玄霜神君,如果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还有,深潭里的这具尸体又是谁?”
玄霜神君挪动身体,缓缓抚摸过地上那具和自己面容一模一样的尸体,长长地叹息。
“都是我,一个是从前的我,一个是现在的我,我在我的身体里死了一回,又在我的身体重新生出来,所以,会有两具。”
连翘更懵了:“你是说,你生你自己?”
玄霜神君点头:“没错,只不过,重新生出来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差错,导致我面容丑陋,天生有疾,所以现在的我和从前的我,外貌差异极大,阿瑶为了不让人发现,才用人偶泥给我做了许多副从前的皮囊。”
简直骇人听闻。
连翘从没听过这样的事,顿时毛骨悚然。
周见南和晏无双更是瞠目结舌。
“不可能吧?”
玄霜神君苦笑:“神族虽然已经凋敝,但力量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强大,你们不是已经看到过刑天的遗民?刑天如是,我们也如是,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鲧腹生禹?”
连翘乖乖点头:“听过,不就是大禹是从鲧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神君摇头:“不,鲧不是禹的父亲,原句实为‘鲧复生禹’,禹就是鲧,就像,我就是我,你们明白吗?”
第077章 遗症
鲧腹生禹。
鲧复生禹。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连翘震惊到无以复加,周见南和晏无双亦是张大了嘴巴。
陆无咎倒是淡然,从他之前和神君的对话来看,他就算没全部猜对,也猜到八成了。
许久后,连翘才找回自己声音:“所以,你的确是神君,也的确死过一次,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霜神君似乎想起了往事:“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实则也没什么,就像男女成婚繁衍子嗣一样,这其实也只是神族一种独特的繁衍方式。”
“繁衍?”
他这么一说,连翘突然想起了之前的刑天遗民:“难不成,断头续命其实也是刑天族的一种手段?”
“不错。”玄霜神君轻声喟叹,“后世人往往都夸刑天勇猛,即便断头依旧执干戚而舞,其实,这本就是他们一族的繁衍方式,断头之后,力量会增强,同时,寿命也会增长,之后再夺取别人的头,改头换面,何尝不是一种新生?”
原来如此,连翘心服口服。
她还有一个问题:“可是,刑天族不是依旧能够通过男女成婚繁衍子嗣吗,这二者难道并不冲突?”
“自然不会冲突,人族是人神相交的后代,就像继承的灵根会随着血脉传承逐渐淡化一样,到如今,大部分人也只继承了男女相交的繁衍方式,实则上古时,神族们繁衍的方式多种多样,是如今远远难以想象的。但时间太过久远,那些古籍残卷,或是讹误,或是不被理解,譬如刑天舞干戚,鲧复生禹一样被误读了。”
这时,陆无咎眉头一皱:“所以,神君你是从残卷上得知的?除了这两种,是否又知道其他的?”
玄霜神君沉思片刻:“不知,不过我猜测也许是有的,你若是想知道,可以翻阅残卷。”
“那么,这些残卷又在哪里?”陆无咎继续追问。
玄霜神君抬眸,不答反问:“小友莫急,这万尺深潭乃是极凶之地,我倒是想问问小友是如何出来的。”
陆无咎声音一顿:“碰巧。深潭与后山相连,日久天长山体断裂,有了缝隙,我们是从缝隙里出来的……”
“哦?”玄霜神君皱眉。
连翘疑惑地看向陆无咎,他们分明不是这么出来的,他为什么要骗神君?
也许他有他的道理,连翘于是也没拆穿。
玄霜神君也没多想,只是道:“这些年我的藏书七零八落,剩下的都在密室里,你若是想看,大可以自行前往。”
陆无咎淡淡地道了句谢。
连翘在想另一个问题:“神君既然说没有动手,那么,当初在进入神宫之前围攻我们 的又是谁?”
“是我。”姜瑶站了出来,倒是很坦诚:“为了不让你们进入神宫,遮掩住神君的秘密,也为了崆峒印碎片。”
“为什么?”连翘目光一凝,“我救过你,你分明是记得的。”
姜瑶露出抱歉的神情:“对不住,但神君比你们更需要崆峒印碎片,我没办法。我本想着救了神君之后,再自杀谢罪的。”
连翘像吃了苍蝇一样,一时难以评价。
说她忘恩负义吧,她又把神君的恩情牢牢记住了。
连翘不解道:“为什么神君比我们更需要碎片,你们要碎片究竟是做什么,治病?”
姜瑶不知该不该说,这时,玄霜神君开口道:“阿瑶这么做,的确是为了我,实不相瞒,自体复生这种事也不是每个神族都能做到,必须要借助崆峒印。而早在三年之前,我就已经濒临羽化,因为放不下阿瑶,又恰好看到过神族的秘辛,说是部分血脉特殊的神族可以借由崆峒印从自己的身体中重生,我和阿瑶便有了这个念头。”
“但当时崆峒印已经碎成了数片,无从寻觅,后来几经辗转,我手中拿到了一块碎片,又知道周家的家主手中一块碎片,无相宗也有一块,于是便聚集了三块碎片,强行一试。结果,的确是复生了,然而碎片毕竟是碎片,复生后的我虽还是我,但容貌尽毁,身体残缺,丑陋不堪,还生有怪疾,从那以后我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姜瑶不忍卒听,愧疚不已:“是我不好,若是我当初没有因为一己私情强留神君,让您安然羽化,一切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玄霜神君拍了拍她的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还是我有私心,如今这一切大约就是逆天而行的报应。”
一群听到这里总算了然,难怪都说崆峒印是神器。
它的厉害之处恐怕根本不是如今世人所想的灵力磅礴,而是这不为人知的复生之法。
周见南突然想到母亲清点家产时来历不明的钱款,接着问道:“所以,神君你是因为复生之后得了病,而这种病需要龙血医治,才和大伯做了交易,把兜售血泥的钱给了我们家,让大伯暗中帮你豢养龙?”
“不。”姜瑶插话道,“和神君无关,是我自作主张,当时神君卧榻不能动弹,日日求死,我知道这个法子后,在归还碎片时恰好听闻了周家主所说的预言,于是我们便暗中有了往来。神君一开始并不知晓这是龙血,我骗他这是人血,后来他的病越来越严重,周家又敲恰好出了事,我将那颗龙蛋带了回来,无意中叫神君发现了一切。之后,他不肯再喝我给的药,这才发了病,并且来势汹汹,根本没法控制,以至于走火入魔。”
连翘明白了,难怪第一次进入神宫时,玄霜神君冷眼打翻了姜瑶端过去的药。
她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假若和周家一直有来往的人是你,那么,姜离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关,我记得,她曾经想置你于死地?”
姜瑶倒也不否认:“没错,是我让周莳下的手。周莳需要一颗头,姜离刚好在,怪只怪她自己撞上来了。”
连翘后背发冷:“所以,你真的是为了报当年的雪地鞭打之仇杀了她?”
姜瑶手心攥紧:“我与她之间何止是鞭打,更横亘着一条人命。当年姜离被戒律堂惩戒之后便报复与我,在她的暗示下,我们全家在村子里都难以生存,我母亲得了重病,没人敢卖药给我们,于是我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之后,头七还没过,我便被选作神侍送来了神宫。要不是有神君青眼和扶助,我们全家人恐怕都难逃一劫。”
事已至此,一切浮出水面。
连翘说不清姜瑶和姜离谁对谁错,只能归结为因果。
她又问:“所以,你们想要我们的碎片,是想集齐所有,用完整的崆峒印再试一次?难不成这复生之法不止能用一次?”
姜瑶摇摇头:“残卷上记载的语焉不详,其实我们也不知,姑且一试罢了。”
“那么周家呢,周家主至死一言不发,也是你们给了他转生的承诺?”
姜瑶坦诚地承认:“不错,当时周家事发,周樗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于是要我们在他死时立即用碎片为他转生,不过可惜当时所有人都在场,我们无法靠近,等接触他的尸身时,他已经神魂散尽。听说龙珠是聚魂养魂的无上至宝,深潭里刚好有一颗,我于是用那颗龙珠招魂,但不知为何,那颗龙珠却没效用了,所以,周家主的的确确死了,再也没复生的可能。”
连翘总算明白了,说到底这群人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为了逆天而行,强行续命。
一直沉默的陆无咎忽然问:“这么说,神宫只有这一颗龙珠了?”
玄霜神君道:“不止是神宫,恐怕全天下也只有这一颗了,因此你们不必再担心我再复生。”
咳了咳,他又道:“如今之乱全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即将羽化,任凭你们处置,阿瑶的确犯了许多错,但也都是为了我,我希望你们至少能留她一命。”
说罢他忽然抬手,一股灵力注入姜瑶眉心。
霎时只见姜瑶支撑不住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面露痛苦,脸色煞白,须臾之间她猛然吐出一口血来,血中掺杂着破碎的内丹。
之后,玄霜神君将虚弱的姜瑶扶起来,擦去她唇角的血迹,对众人道:“你们既然是从深潭里出来的,恐怕也看到了骊姬恨意所化的幻境,我生性温和敦厚,过往千年的血海深仇虽然知晓,却一直隐忍不发。我所求不多,只要保住阿瑶一命,如何?”
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不答反问:“那么神君你呢?既然知道这一切,不恨吗?”
“恨啊,怎么能不恨,我这腿生来残缺,便是拜这些人所赐,但往事已矣,以杀止杀,冤冤相报何时了。后来,又碰到了阿瑶,纵然这世间有万恶,也有一丝值得留恋的。”玄霜神君道。
陆无咎紧抿着唇没再说话。
玄霜神君又摸出一个碎片,摊在手心:“你们要找的不就是这个碎片,我可以给你们,如此,总可以换阿瑶一条生路了吧?”
姜瑶忍住泪说不肯,宁愿随他一起去死。
玄霜神君摸着她的头说了句傻孩子。
连翘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毕竟神君虽然有过,也是神君,更是这天底下唯一的神脉,断然不是他们能够处置的。
除非他毁天灭地,否则最多也就是监禁起来,直到他羽化。
相比之下姜瑶要麻烦许多,她手上毕竟沾染着姜离的血,姜家恐怕未必肯放过她。
连翘思索再三,到最后也没敢接那第四块碎片。
商量之后,他们最后决定先把玄霜神君和姜瑶关在下了禁制的神殿里,等待连掌门和大国师赶来再做定夺。
期间,连翘一直忧心玄霜神君再突然走火入魔,不过,神君说饮龙血虽然恶寒,但每回饮后,至少可保他一日之内平静。
姜瑶手无缚鸡之力,被困在他身边,倘若他发作,姜瑶必定首当其冲,
于是连翘便安心了,陆无咎也没多说什么,让他们在一旁看守。
然后他转身进了含光殿的密室,看样子,是要找玄霜神君所说的那些记载了上古神族秘辛的残卷。
连翘也好奇得紧,碎步跟上去。
陆无咎脚步一顿,微微皱眉:“你也过来,神君万一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连翘十分不服气:“凭什么一定是我看守神君,你若是担心,不如咱们换一换,你回去,我留下来,这样总行了吧?”
陆无咎拿她没办法,抿了抿唇,不再阻拦。
——
毕竟是玄霜神君这千年来的珍藏,神宫的藏书非但多,且精,许多外面早已看不到的书,这里都有遗存。
只是时间越往前,书便越少,而且似乎被烧过,凡是涉及到上古的书,基本都是一些残卷,没头没脑的,让人读也读不懂。
陆无咎一目十行,翻阅极快。
连翘也不甘示弱。
两人足足翻看了一个多时辰,奇闻逸事的确看到过不少,但神君所说的有关复生之法的秘闻却并没看见。
且这些书大多已经积满了灰尘,连翘被呛得不行,头昏脑胀,捂着鼻子躲远一点,打算休息休息。
隔着博古架一看,她发现陆无咎手中正拿着一本残卷,微微垂眸,神色凝重。
看得这么认真,难不成他找到了?
连翘斜眼瞄了一眼,却看不清。
她实在好奇,于是偷偷绕过博古架,踮着脚尖又看了眼。
仔细一看,只见陆无咎拿的根本不是什么秘辛,而是一副不堪入目的图。
上面一男一女正在亲吻,但上下颠倒,亲的却不是对方的嘴。
什么,还能这样?
连翘瞳孔地震:“你、你看什么呢,居然看这种东西看得目不转睛的。”
陆无咎这几日心神不宁,听到连翘的话这才看清自己手中拿的是什么。
他垂眸扫了一眼,微微勾唇,神色十分坦荡:“事到如今,你还怕?”
连翘想起他对她做的事,一时间无法反驳,脸颊涨得通红。
陆无咎又抽了几册,递到她手中:“还是说,你也想学了?这里还有好几册,给你便是。”
连翘迅速蜷起指尖,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几步:“我才不要呢。”
“真不要?”
陆无咎步步紧逼,连翘脚步慌乱,生怕他日后真的要她也替他做这种事。
她退无可退,后背撞上了墙角,双手捂着眼:“我不要学,你走开!”
陆无咎用书卷敲了下她的头,轻轻一笑:“胆子比针尖还小,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连翘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眨了眨,才看清原来他拿过来的只是几本心法。
她抢过来翻了翻,发现这应该是某个水系女神君写的札记。
她正好在瓶颈期,也许颇有帮助。
连翘还是生气:“那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误会了。”
“你让我开口了?”陆无咎似笑非笑,“张牙舞爪,说一句顶十句,你还是发作的时候更乖。”
青涩,懵懂,轻轻一碰,就如娇花泣露,哆嗦不停。
连翘本想反驳,一抬头看见他的薄唇,想起那粗粝又有力的感觉,脸颊通红,浑身微热。
“你胡说!”
她捂着脸推开陆无咎想逃出去,一不留神,却撞倒了书架。
慌张之际,她下意识抓住陆无咎的袖子,两人往后一仰,倒在了成堆的书卷里。
连翘摔懵了,烟尘弥漫,她重重咳嗽了几声,等再一回神,才发现陆无咎压在她身上,一只手还垫在她后脑。
两人额头相抵,是个极其亲密的姿态。
四周昏昏沉沉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很快变得凌乱。
陆无咎盯着她的眼,眼底深沉。
连翘心跳砰砰,明明刚发作完,不知为何,他一靠近,她就会变热,又有点心痒,蠢蠢欲动。
她眨着眼睛,疑惑地问:“难不成,这蛊毒还有后遗症吗?为什么你一靠近,我又会有发作的感觉?”
陆无咎握着她后颈闷闷地失笑,又低声骂她傻瓜。
连翘不明所以,假如不是发作后遗症,她最近又为何老有这种感觉?
她生气地拍开他的手,从他身底钻出去。
突然,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袖子,再定睛一看,她看到了一角枯黄的残卷,边缘的花纹似乎和青合剑纹饰一样。
她捏了起来:“咦,这是什么?”
第078章 抉择
青合是骊姬的佩剑,自打神宫覆灭之后,便被封印在碎片里。
所以这残卷上既然能出现如此古老繁复的纹饰,想必完成于神宫覆灭之前。
连翘徐徐展开卷轴,只见这是一幅画卷,画面已经泛黄,轻轻一碰,便有碎末掉下来,看起来距今已经十分久远了。
再定睛一看,上面描绘的乃是上古时诸神相关的场面。
有盘古开天,有夸父逐日,还有精卫填海……皆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故事。
不同的是,这幅画十分细致,譬如夸父逐日时的路线,标注的一清二楚,仿佛当真亲眼见过一般。
连翘猜测,这也许是从前某位古神的画作,那么,很大可能会记载神族转生的秘密了?
她小心地一点点展开,陆无咎扶着另一边,两人目光顺着画卷一点点往后,然而看到大半时,这画戛然而止。
连翘不信邪,又翻过来看了看。
依旧没有。
“怎么偏偏这块没了?”连翘纳闷,“该不会是被人故意撕掉了吧?”
“也许是。”陆无咎眉心紧蹙。
“难不成这画上真的记载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人撕画,也是不想被发现?”
“暂时不知。”
陆无咎沉思着,又问连翘这是从哪儿找到,连翘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故纸堆,他随即俯身翻找起来。
但一无所获。
非但如此,稍旧一些的书卷他们几乎都翻了一遍,也没再找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如此看来,要么这些秘辛是不小心遗失了,要么就是背后还有一股他们未曾发现的力量在清除一切,仿佛是刻意掩藏神族的秘辛。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连翘也只是好奇罢了,反倒是陆无咎一直蹙着眉,似乎极为看重。
连翘刚想问问他怎么了,此时,密室的门砰然一声被撞开,紧接着,一股掺杂着血腥气的风灌了进来。
一个人人影跌跌撞撞,摔倒在地,原来是周见南。
他神色慌张:“不好了!玄霜神君突然入魔了,姜瑶被他重伤,晏无双正在抵挡,你们快去帮她!”
连翘快速冲过去:“怎么回事?”
“来不及了,你先跟我走。”周见南扯着她便跑,边跑边说,“也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平静的玄霜神君突然双目赤红,完全走火入魔,直接冲破了禁制,姜瑶试图拦他,他连姜瑶也不认识了,毫不留情地将人重伤,现在晏无双正全力拦着他,还有早先天虞派来的一些人,但照这个趋势,他们估计支撑不了多久。”
连翘一听直接提剑飞身过去。
果然,外面已是傍晚,残阳如血,神宫已经成了乱成一片。
天虞的那些弟子在走火入魔的神君手底好比蝼蚁,不堪一击。
神宫的大祭司前去阻止,也被重重一击,姜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撕心裂肺地叫他名字,然而毫无用处。
晏无双正在全力抵挡,额间青筋暴起,脚步已经将大汉白玉做的祭台硬生生踩出一个深坑。
连翘见状迅速提剑过去帮忙,换做平日,陆无咎必然动作比她还快,但今日,连翘回头时,只见他冷冷旁观,目光睥睨,没有半分动手相助的意思。
甚至是望向天虞的弟子,他的眼神也没有半分动容。
连翘不明所以,扯着他的袖子:“你看什么呢,愣住了?一起帮忙呀!”
陆无咎静静看了她一眼,收敛了眼神,这才提剑。
两人一起并肩挡在了晏无双面前,双剑齐齐斩下去,银芒一闪,剑气冲天,玄霜神君终于被逼得后退几步。
晏无双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重重喘着气:“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点,我就要被撕成两半了,这位玄霜神君走火入魔之后六亲不认,杀人如麻,神力不可小觑,你们千万小心。”
连翘持剑护着她后退:“我爹来了吗?还有那位大国师呢?”
晏无双摇头:“都没音信,但是估计快了,要不我们先退,等掌门和国师一起来了再合力动手?”
连翘皱眉:“不行,神宫脚下就是昆吾城,昆吾虽然是座小城,但人来人往,商贾密集,怎么说也有十万之众,若是让神君出去,势必会酿成浩劫。”
晏无双苦着脸:“行吧,那就只能硬扛了。”
正想着,玄霜神君又出手了,这回,方向赫然是山脚。
连翘迅速调转灵力,将他们连氏的秘宝捆仙网铺过去。
但已经走火入魔的玄霜神君神力波动,完全不受控制,捆仙绳硬生生被挣了断,他们反受了他一击。
晏无双此前已经独自抵挡了很久,此刻,她吐出一口血,完全不能再动手。
连翘迅速把她交给周见南,带到了下面的墙角靠着疗伤。
然后,她和陆无咎一起提剑同玄霜神君缠斗在一起。
一青一白两道剑光交错,霎时只见灵力激荡,翻山倒海,整座昆仑神宫被震得抖了一抖,宫墙断裂,山石滚落。
缠斗了许久,忽然,玄霜神君又爆开一股神力周身光芒四射。
一道身影径直摔了下来,再一看,赫然是连翘。
即将坠地时,她调转身体,持剑抵住,长剑在地面划出长长的一道剑痕,火火花四溅,才勉强停住。
周见南赶紧爬过去:“连翘,怎么样,伤得重吗?”
连翘心口钝痛,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抚着心口:“暂且没事,但再打下去,恐怕就难说了。”
此时,陆无咎用逼退玄霜神君后也提剑下来,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两人双双伤成这样,周见南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他忧心忡忡:“完了完了,我们该不会今日要命丧于此吧?”
连翘当机立断:“先往后退,边退边拦,实在不行就只有鱼死网破了,但是那毕竟是神君,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未必能敌得过他,对了,周见南,你那里还没有能够短时间快速提升修为的药?”
“短时间?”周见南皱眉,“哪有这种药啊,你知道的,除非炼化内丹。这倒是能一步登天,但代价是走火入魔,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连翘自然不可能这么做,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算了。”
然后又看向陆无咎:“你怎么样?”
陆无咎淡淡说还行,但连翘太了解他了,他手一直背着,一定是受了伤,于是她直接拉过他的手。
陆无咎不给,连翘只好绕过去,再将他的手抬起一看,触目惊心。
只见他的左手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早已将身侧的泥染红了一片。
她皱紧眉头:“怎么不说?”
陆无咎抽手:“小伤。”
这还叫小伤?连翘真不知道他过去受伤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捱的,她看不下去,趁着玄霜神君暂未动作低着头迅速替他包扎伤口。
陆无咎倒也没拒绝,只是忽然提醒道:“今日恐怕难善了,若是此刻我们离开,尚可觅得一线生机。”
连翘头也不抬:“我们是能走,但这里还有这么多弟子,他们该怎么办?山下的小城里还有更多的人,我们要是撤了,最后一道屏障也没了,他们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你总说他们,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连翘替他包扎的手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要见死不救?”
陆无咎淡淡道:“你所谓的救死扶伤,就是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不惜把自己搭进去?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救了他们,这些人可能也不会感激,或者立即就忘了,对你没有丝毫裨益,就像姜瑶一样,这么做当真值得?”
连翘想起姜瑶,心生犹豫,但目光很快又变得坚定:“爹爹告诉我,修士生有灵根,天生比普通人多一脉,拥有更好的资质,更长的寿数,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意味着责任。
就像当年的骊姬一样,她从小便未曾见过同族,长大后又是神主,本可以独善其身,但最终选择为了不相干的同族燃尽神魂。我不想要什么,但求问心无愧。”
陆无咎眼眸一垂:“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留下。”
连翘微微发怔,这话说得好像是为她留下一样。
此时陆无咎已经起身,执剑而立。
他苍白的手还在渗血,眉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脚下的火焰瞬间铺开,直接正面迎上了玄霜神君。
那火已接近无色,足以焚尽一切。
两人缠斗在一起,灵力碰撞,所过之处,宫殿坍塌,楼宇倾斜,整座昆仑神宫前殿几乎被夷为平地。
连翘忍住伤口的疼痛,提剑飞身,不妙的是,那条黑龙从笼子里逃了出来,见人就吃,场面又是一阵混乱。
连翘于是转而对付那条龙,幻化出一条水龙与它搏斗起来。
神宫不停地坍塌,烈火焚遍,风云变化,天地变色。
周见南带着晏无双见状带着余下的弟子们迅速往下转移。
逐渐地,玄霜神君显出颓势,陆无咎的攻势则越来越猛,残阳明明已经落尽,此刻半边却已经还是被烧红。
周见南看得心都吊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略显颓势的玄霜神君忽然看到了和黑龙缠斗在一起的连翘,猛然抓住了她,将她紧紧攥在手中。
陆无咎目光一变,高声喝止:“放了她!”
晏无双和周见南闻言迅速冲上来,却如蝼蚁一般被玄霜神君径直挥开。
姜瑶跌跌撞撞,冲着玄霜神君大喊让他停手,陆无咎更是直接攥住了姜瑶的脖子,逼玄霜神君放人。
此刻的玄霜神君毫无理智,非但不放,反而攥得愈发得紧。
看样子,已经完全走火入魔了。
连翘竭尽全力为自己铸了一个屏障,屏障被一点点捏碎的同时,她感觉骨头也在被捏碎,浑身剧痛,视线被汗水模糊,已经看不清也听不清。
也许,今日就是她的死期了。
濒死之际,连翘隐约听到了惊呼的声音,有人高喊着说“不要”。
然后一道极其澎湃的灵力如开天辟地一般斩过来。
那只快把她捏碎的手忽然松开,连翘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急速坠落。
将要坠地之际,一个宽厚的臂膀接住了她。
是陆无咎。
他们徐徐落地,连风都变得柔和。
另一边,玄霜神君胸口似乎被掏穿,轰然摔下来,满身是血,姜瑶扑上去,哭成了泪人。
连翘捂着喉咙重重地咳了几声,却不明白陆无咎究竟是怎么突然修为暴涨救下她的。
一回头,当看到他泛着淡金色的妖异双瞳,再看到那倒在地上被生剖内丹的黑龙时,她目光惊愕,顿时想起了刚刚的惊呼声,如五雷轰顶:“你炼化了黑龙的内丹,强行提升了修为?”
陆无咎放开连翘,背过身,淡淡嗯了一声。
声音虽然还算冷静,但他周身的灵力已经不受控制地波动,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你疯了!”连翘难以置信。
炼化别人内丹的确能提高修为,但也意味着失去理智,万劫不复。
“那种情况,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陆无咎语气平静,听不出后悔,也看不出畏惧。
连翘回想刚刚,那的确是绝境,玄霜神君走火入魔,她又被攥在他手中,危在旦夕,想要在短时间内击溃他,只有如此。
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有胆小的修士已经议论纷纷。
“不好,殿下炼化了内丹,恐怕也要走火入魔了!”
一时间人人畏惧,议论纷纷,毕竟走火入魔的玄霜神君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嘈杂的声响混在一起,陆无咎勉强保持的平静逐渐崩塌,周身戾气环绕,青筋暴起。
连翘迅速封住他几个大穴,给他用疗愈术,一边怒斥那些修士。
“他这样是为了谁?你们不要忘恩负义!再说,他根本就没事,只是受了伤而已。”
修士们这才停住声音,但窃窃私语总是免不了的。
“你不走吗?”陆无咎冷冷抬眸,“不害怕?”
连翘被他当成猎物一样盯着,很难说完全不怕。
但更多是担心。
她坦诚道:“怕,但你若是死了,我就算活着也会于心难安。你快把黑龙内丹逼出来,也许还有的救。”
陆无咎一言不发,只是眼眸迅速变幻,冷淡地让她走。
连翘不肯,一靠近,却忽然被陆无咎单手攥住脖子。
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双眼缓缓浮现出妖异的金色,手臂上的黑色鳞片飞速蔓延,额间甚至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堕仙印记。
连翘猛然一怔,该不会,周樗所说的那个堕神其实是陆无咎吧?
她喉咙钝痛,双手握住他的手,嘴唇一张一合,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不要。
不要变成那样。
真的会万劫不复……
两人僵持间,晏无双冲上来试图救出连翘,然而陆无咎稍稍一抬手,她整个人直接被甩飞。
幸好周见南眼疾手快接住。
目睹这一幕,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几步。
炼化了一条半龙的内丹,又击败了玄霜神君,陆无咎此刻显然比这两位更加厉害,也更加可怕。
他若是完全走火入魔,只怕无人能挡。
一片恐惧中,连翘已经快无法呼吸,她用尽全力叫他的名字。
“陆……无……咎,收手!”
陆无咎眼神淡漠,满身戾气,额间的堕仙印记若隐若现,眼前一片血红,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忽然之间,他似乎听到了银铃铛的声音。
清脆,动听。
无趣的过往里,陪伴了他很多年。
隐隐约约,脑海中出现了一扇窗户,从窗户里探进来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辫尾上用红线系着铃铛。
再往上,少女的脸庞浮现,捋着发梢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看。
猫……铃铛……还有,连翘。
陆无咎混沌的脑海忽然清醒,眸间暗色翻滚,竭力压制那股想冲出来的力量,直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那些不断翻涌的,疯狂叫嚣的恶意才被尽数压住。
眼眸一睁,当看清自己攥住的是谁的脖子,他骤然松开了手。
连翘被放开的同时腿一软,直接跌坐下去,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幸好陆无咎还是收手了,眼底清明,看起来已经完全克制住了黑龙的内丹。
话虽如此,差点死在他手里,连翘仍是心有余悸,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这时,陆无咎缓缓上前,冰冷的手指想去触碰她脖子上的淤痕。
“疼不疼?”
他手臂上的黑色鳞片还没完全消退,被他的气息掠过的地方毛骨悚然。
连翘下意识躲开:“不疼。”
陆无咎手一空,双眼忽然又变成妖异的淡金色,周身的灵力不断波动,看起来又有走火入魔,将要堕仙的趋势。
连翘迅速改口:“疼。”
陆无咎戾气顿消,以额抵着她的额,轻轻抚摸她的脖颈。
“抱歉,弄疼你了。”
连翘一动不敢动,呼吸紧绷,任凭那微凉的指尖掠过她的伤处,温柔又强势。
她隐隐觉得陆无咎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第079章 压制
陆无咎仿佛陷入到了一个很长的梦中。
他其实很少做梦。
为数不多的梦几乎全是关于连翘的。
这次又是这样。
梦里回到了他大约十四岁的时候,这年他身量长得很快,几乎一月一变。
相比之下,连翘长得要慢一些。
她很爱和他比较,即便是在这种事情上。
走着走着他经常会发现她悄咪咪跟上来,然后鬼鬼祟祟地伸出手去比他们的身高差。
一旦发现身高差拉大,她眉毛一拧,会露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气急了又不敢当面跟他说,于是就偷偷地用脚踩他的影子。
陆无咎一开始只觉得她烦,连这种事情也要计较,她是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吗?
慢慢地,他有时会故意放慢脚步,用余光看她暗戳戳地生气。
特别是到十五岁那年,他长得飞快,转瞬之间便已经青年身量了。
而连翘,脸颊还圆鼓鼓的,婴儿肥还没褪,比他足足矮上两个头。
和他吵架的时候不服输还得踮起脚尖。
于是他会故意逗逗她,说话慢吞吞地,让她一直踮着脚,踮到很累,也不再吵了,扭头气跑。
次数多了,有一回被前来看望他的大国师撞见了。
大国师语气平静,让他注意身份,他既然选择来了无相宗,就不该耽于儿女情长。
他垂眸,解释他并不喜欢她。
大国师没多说什么,瞥了眼博古架上的花哨的摆件,说这几年他的眼光变了许多。
他解释这些都是无相宗众人送的,大国师皱眉说他正在进阶的紧要关头,这些面子上的东西摆出去让人看一段时间也就罢了,没必要一直留在屋子里,以免分心。
然后他做主把这些东西都带走了,说是存到天虞的库房里。
陆无咎本也不在意这些。
只是他没想到,大国师不但把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带走了 ,把连翘送的那些他收起来装在箱里的小玩意儿也带走了。
等他发现时,大国师已经下了山。
他不能追上去要,一旦开口,一向严苛的大国师定然觉得他真的玩物丧志,会立即将这些东西焚毁。
而且他当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没用的东西,少年人的傲慢使然,一直到年尾回了天虞之后,跟大国师汇报这一年的学业时,他才不经意地提起这些箱子。
大国师当时只是淡淡地道库房失火,东西没了,他若是想要,可以去库房里再挑几件。
陆无咎于是什么都没说,当然,什么也没挑走。
何况连翘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很快她肯定又会抱来一堆没用的东西,将他的房间弄得乱糟糟的。
出奇的是,他回去以后,她很少再给他送东西。
从前他总觉得她烦,塞一堆没用的东西过来,摆出来有失品味,拒绝又拂了连氏的面子,总是不知该如何处理她拿来的那些破烂。
现在她偶尔才给他送一次,同样是很蹩脚的东西,比如一个平平无奇的海螺,他反而会一遍遍放在手中摩挲。
再后来,他进阶很快,大国师慢慢也不管他这些了,但这个时候,他和连翘也渐渐疏远了。
梦境接续,他们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之后他果然如预言所示堕了神,长久的背叛,猜疑和利用泯灭了他的心性,那时,他似乎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于是琉璃净火最终燃尽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烈火焚身的感觉格外逼真,他在痛楚中忽然睁开了眼。
只见上方是一顶鸦青的帐子,他的帐子。
再垂眸,身上盖着两床厚被,床边还趴着一个人,枕在他手边睡得正香。
长睫微垂,又卷又翘,鼻尖小巧,呼出的气息也清清浅浅。
原本用红绳系在她发尾的银铃铛此刻绕在了他指尖。
陆无咎略一沉思,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大概是怕自己睡得太死,所以把铃铛系在了他手指上,他只要一醒来,牵动铃铛,她便能知道。
小心思倒是多。
可惜从来聪明不到点上。
陆无咎并没吵醒她,反而将红绳解了,抬手穿过她长发。
发丝柔软,馥郁芳香,和以前一样,是海棠花的味道。
她是个很嬗变的人,喜欢的东西很多,喜欢的人也很多,每天叽叽喳喳,心性不定,也让人捉摸不定,总觉得她下一刻就要改换目标,移情别恋。
她又是个很长情的人,一只猫,甚至是沐发的香膏,喜欢了就一直喜欢,从来没变过。
他从前一向自负,发现对她有了异样感情时,怀疑了自己许久才接受,更不可能宣之于口,现在背负着沉重的预言,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炼化了黑龙的那颗内丹之后,几股灵力在他身体中冲撞,时冷时热,叫嚣着要化龙。
他的脑海中也总是会时不时被龙吟声所充斥,仿佛是从很久远的过往传来的呼唤,让他难以自控。
预言犹在眼前,一旦化龙,纵然他再如何自负,也不能保证自己完全规避。
于是,他尽量忽略脑海中的声音,压制住那股叫嚣的欲望,如此一来,经脉剧痛,每时每刻都是折磨。
只有靠近她,才能稍稍缓解。
——
连翘是被微凉的手指拨弄醒的,她揉揉眼,一垂眸,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指掠过她的侧脸。
“你醒了?”她双眼放光,“总算醒了,你已经快睡了三天了,再不醒,恐怕就有麻烦了。”
“三天?”陆无咎微微垂眸。
“可不是。”连翘朝他挪了挪,把这几日的事情尽数告诉他,“那日你击败玄霜神君之后就神智不清,很快晕了过去,然后我爹和你们的大国师就赶到了,他们联手封住了你的七经八脉,才免得你当场走火入魔。”
陆无咎没有任何记忆,他抿了抿唇:“是吗?”
“是啊。”连翘心虚地扭头。
其实她说得半真半假,陆无咎并不是自己晕过去的,而是被她出其不意一个手刀劈晕的。
那时他的确神智不清,大国师叫他也没反应,只有她才能靠近。
她试图扯开他紧攥着的手,一扯,他双瞳就异变,她不得不抱紧了他,才能勉强将人安抚住。
周围人打量他们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包括她爹。
连翘闹了个大红脸,拼命解释陆无咎脑子不清醒。
越描越黑,再加上他脉象极其紊乱,连翘没办法,只得将他劈晕。
幸好,陆无咎那时虽然见谁要杀谁,对她倒是不设防,她轻而易举就偷袭成功,要不然还不知怎么收场。
只是,经过这么一遭,回去的路上周见南频频瞄着她,欲言又止。
直到回了无相宗,陆无咎稳定下来之后,周见南终于忍不住把她拉到一边,问陆无咎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连翘当时吓了一跳,直接站了起来,然后义正严辞地说怎么可能。
周见南撇撇嘴,显然是不信。
连翘不得不半遮半掩说自己其实和陆无咎中了一种同命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见南恍然大悟,然后又哈哈大笑道:“我就说,你们俩看不顺眼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背着所有人走到一起,原来是中了这么邪门的蛊,难怪殿下不惜走火入魔也要救你。”
连翘不服气:“他看不上我,我又能看上他?”
周见南挠头:“也不是看上看不上,就是你俩实在太不相配了,一个太闹腾,一个又喜静,估计互相都烦。”
连翘听到不相配几个字莫名有点不舒服,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然后她又托着腮望着昏迷的陆无咎沉思起来。
他不惜夺丹,走火入魔也要救她,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这个蛊吗?
越想越烦闷,她几日都没睡好,打定主意等陆无咎平安醒来当面问问他。
此刻陆无咎真的醒了,她近乡情怯,却问不出口了。
反倒是陆无咎,一眼看穿她有话要说,道:“怎么了?”
连翘慌张地扭头:“没、没怎么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清醒吗?”
陆无咎压下经脉的钝痛,语气平静:“尚可。”
“那就好。”连翘认真地观察了他一遍,的确没发现任何异常,不禁感慨道,“你这样也算是不幸之万幸了,玄霜神君被你击败之后,很快就羽化了,姜瑶也当场殉情,随他而去。”
陆无咎听完眉心微微凝着:“那日神君不是已经饮了龙血吗,为何又会突然走火入魔?”
连翘道:“我也觉得奇怪,毕竟姜瑶和他困在一起,他应该不会想伤害姜瑶。但当时玄霜神君已经毫无理智,姜瑶又决然赴死,我并没来得及问。兴许,走火入魔之人本就无法自控,玄霜神君自己恐怕都没料到呢?”
无法自控吗?
陆无咎沉默不语。
连翘立马改口:“我不是说你,你的好师父为了净化你身体里的那颗黑龙内丹硬生生耗费了大半修为,所以,你定然不会重蹈神君覆辙。”
“大国师?”陆无咎抬眸。
“就是他。”连翘道,“他足足为你净化了两日,直到今日你彻底平稳了,他才被劝着去闭关静养,调息经脉了。你既然醒来了,缓一缓也该知会他一声。”
陆无咎眉头紧蹙,许久才道:“好。”
连翘又道:“你走火入魔的事你父皇母后也知道了,听闻你母后已经赶来,大约不日便要到了,你如今平安无事,想必你母后也可放心了。”
陆无咎眉宇间的凝重没有半分淡开的意思,只是道:“是吗?”
连翘觉得他自从走火入魔之后就有点怪怪的。
但陆无咎似乎不想说太多,转而问道:“还有没有其他事?”
这回换成连翘沉思了,其他事?难不成他是在问玄霜神君手中的那枚崆峒印碎片?
碎片自然是被她拿走了。
连翘不是很想告诉他,奈何陆无咎又是为她才走火入魔的。
她咬咬牙,还是说了:“你是不是想问第四块碎片?没错,是在我这里,我知道这回应该算你功劳高一点,你若是想要给你便是。”
她慢吞吞地从百宝袋里掏出了碎片,心如刀割。
陆无咎本不是想问这个,此刻欣赏着她肉疼的神情,倒是得了些趣味。
于是他真的伸了手。
连翘哪里舍得放,指尖攥得死紧。
拉扯了两回,她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眼神却还粘在上面,死死不放。
陆无咎得寸进尺,把玩着碎片还不够,又睨了她一眼:“只有一块?我记得前几次的碎片是不是也放在你那里保管?”
这话可戳到了连翘心窝子,她瞬间炸了毛:“你不会都想要走吧?不行,分明我也立了很大功,你至少要给我留三块!”
陆无咎微微勾唇:“三块?”
连翘顿时有些心虚,她咬咬牙:“不行就两块,平分总可以了吧!”
陆无咎一笑,很随意地把手中的碎片丢给了她。
“好,你先收着,等集齐再分。”
连翘双眼亮晶晶的,嘴唇快咧成花:“真的?那也行,我来保管,绝对不会丢。”
陆无咎看着她跟仓鼠一样背过身把东西藏好,口诀也极其小声地念了三重,像是生怕他发现一样,顿觉好笑。
连翘心情大好,对陆无咎也体贴了许多,热情地给他端茶倒水,连药都倒好亲自端过去。
可她哪里照顾过人,手忙脚乱的,陆无咎衣领都被她泼湿了。
她赶紧拿帕子替他擦,领口一掀开,赫然看到了一些尚未完全褪下去的黑色鳞片,眼神一怔,又想起了他那日在祭台上面无表情的样子。
连翘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话说,你身上为什么会长鳞片,是因为炼化了那条黑龙的内丹吗?”
陆无咎不想把她牵扯进往事,倒也没反驳,淡淡嗯了一声。
连翘挪开眼神:“难怪……”
陆无垂眸:“怕了?”
连翘其实很难不怕。
毕竟她的母亲当年就是被一个误入歧途走火入魔的修士害死的。
那个修士吞的是一个狼妖的内丹,癫狂的时候双眼像狼一样幽绿。
清醒之后修士也很惭愧,自戕谢罪。
但一切都晚了,她爹痛不欲生,要不是她娘临终前让她爹发誓一定要把她养大,他可能会随她娘而去。
虽然她爹对她很好,但毕竟繁忙,很多时候她过得糊糊涂涂,就连初潮这种事都是陆无咎看出来了领着她让人教的。
她即便心再大,也会害羞。
有时候也会怨恨,为什么那个修士不肯走正路,为什么又偏偏是她好心的娘摊上了?
她爹一定也是怨的,所以无相宗这些年来对走火入魔的人一向不手软,他们下山除了抓妖,还有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清除这些人。
若不是有大国师耗尽大半修为替陆无咎压制住,她爹恐怕都未必肯让他进无相宗。
连翘一向泾渭分明,她知道陆无咎这种一向骄傲的人变成这样定然比任何都更难受。
于是她抿抿唇,若无其事:“有什么好怕的,我爹他们都在呢,你要是敢胡作非为,他们第一个饶不了你!”
“不会,只要我不想,没有任何东西能控制我。”陆无咎声音淡然。
“好大的口气。”
连翘撇嘴,却慢慢放下心。
但这些黑色的鳞片仍是有些碍眼,她想了想:“周见南给了我一些美化容貌的药,你这些鳞片说不定也能压下去,你要不要试试?”
陆无咎无可无不可,不过倒是很乐意看到她为他操心,于是答应。
连翘翻找了半天才找出药,用指尖蘸着替他抹上去。
果然,陆无咎颈侧的鳞片很快消了下去,但她跨坐在他身上,能感觉有什么东西缓缓起了来,十分嚣张。
拜他所赐,连翘现在已经懂得不少了,面色微微一红,如坐针毡。
“你……”
陆无咎一脸淡定:“吞了黑龙内丹,我有什么办法。”
连翘微微疑惑,龙血她知道是补药,内丹难道也是吗?
但她又不好意思细问,忸怩道:“那……那你自己处理,我还有事。”
她刚想爬下去,陆无咎却虚虚圈着她的腰:“手伤着,没力气,你忘了?”
连翘扭头:“不对吧,我记得你分明只伤了左手,不是还有右手?”
陆无咎毫不心虚,右手一动不动,甚至微微垂着:“右手是内伤,也没力气,你就这么走了,忘了我的手怎么伤的了?”
连翘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两只如羊脂玉一般柔软滑润的手绞成了麻花,纠结该伸出哪只。
陆无咎唇角弧度渐深:“有必要想?”
连翘一抬眸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顿时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回忆,别别扭扭,把两只柔软的手都伸了出去。
第080章 软肋
陆无咎走火入魔后伤得不轻。
连翘咬咬牙,就当是给他治病了。
本以为也就是敷衍了事,没想到他恢复得太好,好到连翘开始怀疑究竟是谁的手受伤了。
此时,房间隐隐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正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大国师说过,陆无咎大约会在这天醒来,来人八成是来探望他的。
慌乱之间,连翘急得想跑,陆无咎却握着她的后颈不放,目光难抑,语带威胁,低低喘着说她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跑以后饶不了她。
连翘只好乖乖收敛了心思。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握着他的手动作越来越快,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而且,这脚步声颇为熟悉,该不会是认识的人吧?
她紧张到不行,终于,在那些人走到房门前时,陆无咎捏着她后颈重重一喘。
连翘吓得闭上了眼。
然后,只听陆无咎低低地笑,骂她没出息,胆子比针尖还小。
连翘脸微微红,一把推开了他。
再一低头更生气了,她今早新换的衣服,又糟蹋在他手里了。
不光如此,发梢也蹭了一点,她迅速抽出帕子收拾了一下。
反观陆无咎,薄唇微勾,神清气爽,她气得不行,将帕子团成一团砸到他身上。
此时,敲门声刚好响起,门外的人试着推门没推开,喊了一声连翘。
这声音……竟然是晏无双。
连翘再三检查,确认自己看不出异样,陆无咎也没什么异样了,把窗户打开通了通风,这才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晏无双挑了挑眉:“一晚上不见人影,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怎么这么久才开,干什么呢?”
连翘双手背在后面,语气稀松平常:“没、没干什么呀,陆无咎醒了,我刚刚在和他说话呢,没听见。”
“他醒了?”晏无双又惊又喜,“我刚刚在院门口听见你爹问守门的弟子陆无咎醒没醒,正好叫他过来。”
“哎——”
连翘生怕她爹看出来,出声想阻拦,然而晏无双比她动作更快,已经开了口。
连翘心虚地朝房间里又打量一遍,陆无咎神色微沉,也动手整了整衣襟。
很快,她爹抬步走了过来。
不疾不徐,脚步稳重,当看到她站在门口时,眉头微微皱着:“什么时候醒的,翘翘,你一晚上都待在这儿?”
连翘捋着发梢,不敢抬头:“刚刚醒的,正好爹爹你来了,那我和无双先走了。”
说罢,她催着晏无双快步离开。
走得太慌张,差点绊到门槛,惹得她爹在身后训斥:“成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也该定定性子了。”
连翘捂着耳朵:“知道知道,你一天要说八百遍,我又没真的摔。”
连掌门又是扶额又是叹气:“光长个子不长心,还跟个孩子一样。”
这时,陆无咎起身迎了出来。
步履沉稳,微微颔首。
连掌门这才收回眼神,道:“贤侄不必如此多礼,你伤还未好,回去歇着。”
“已经没什么了,多谢掌门关怀。”
陆无咎抬手引他进去,亲自给他倒茶,问他喝什么茶叶。
连掌门摆摆手:“不必客气,贤侄大病初愈,亟需休养,我也是放心不下前来探望探望,你能醒来自然再好不过,怎么样,可还有那里不适?”
他虽说了不用,陆无咎照旧给他倒了茶,用的是最好的雪顶银芽,然后款款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体内还有些灵力没能炼化,过几日便好了。”
连掌门仔细打量了他一遍,见他姿态端方,眉目疏朗,没有半分病态,这才稍稍放心:“没事就好。”
说完他抿了一口茶,显然还有别的话。
陆无咎一向善于洞察人心,预感接下来连掌门说得大约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果然,连掌门放下茶杯后,先扯了一番多谢他当日挺身而出,救了连翘,也救了昆吾城的百姓,然后才切入正题,咳嗽两声:“贤侄虽是大义,大国师也替你化解了内丹,抚平了筋脉,但走火入魔并非小事,实不相瞒,你也许多多少少听闻过,内人就是被一个走火入魔的弟子重伤而亡,故而我和翘翘都对此事颇为忌讳,我此生恨极了不走正途的邪魔外道,膝下只有这一女,爱若珍宝,舍不得她出半点事。”
陆无咎垂眸:“掌门的意思是……”
连掌门从前一向痛恨他爹棒打鸳鸯,害得他同月娘好生坎坷,此刻站在人父的立场上,却也不得不横插一脚,做一回恶人。
他捋着须道:“你天资聪颖,对翘翘极好,我听她说你们历尽万难收集到的四块崆峒印碎片都给了她,她无知懵懂,不通人情世故,但你骗不了我,你对她想必已经情根深种。”
陆无咎微微抿着唇,连掌门打断他:“你不必解释,你聪明至极,倘若想解释,必能找到十个百个缘由,我定然说不过你,但我自己的女儿我最清楚。翘翘虽然有些娇纵,其实冰雪可爱,心性至纯,没人不喜爱她,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从前,因为她母亲的缘故,她祖父气得几乎同我断绝干系,直到翘翘出生,他也没问过一句。翘翘一岁的时候,我带她回了祁山,那时,她眼睛跟水洗过的葡萄似的,又清又亮,整个人也白白胖胖,肉乎乎的,明明口齿还不清楚,见人却会咧嘴笑。一口一个祖父,哄得她那脾气古怪的祖父也坐不住了,一开始还冷着脸赶她出去,后来成日成日地抱着,就没让她脚沾过地。”
“也是托了翘翘的福,她祖父很快消了气,不再干涉我和月娘。外人都说这是因为翘翘运气好,虽然母亲是凡人,但灵根不仅没受到影响,反而出类拔萃,这才得了她祖父的青眼。事实上在翘翘一岁半之前,我们并没给她测过灵根。她祖父对她的喜爱和灵根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因为翘翘讨人喜欢。”
连掌门缓缓抬头:“我说这么多,你能明白吗?翘翘是我们祁山连氏一族的珍宝,我们不会因为任何缘由伤害她,即便你是天虞的太子,又或者五年、十年之后你会飞升成神,我们都不在乎,我们要的是她一生顺遂,平安喜乐,至少枕边人不能有半点问题,也算是我恳求你体谅一个父亲的苦心。”
陆无咎抬眸:“掌门是担心我身体里的那条黑龙的内丹没有被完全炼化,会再度走火入魔,不受控制?”
连掌门叹气:“你大病初愈,大国师为了你几乎耗尽心血,油尽灯枯,我本是不想同你说的,但据我观察这些年所有的走火入魔之人,上千之众,只有少数几个能够侥幸恢复神智,安然到死。也不是没人相信过这些走火入魔之人,结局死得死,伤得伤,甚至全族被灭,少有好下场。
长路漫漫,你也许是幸运的那个,但我的翘翘不能受半点风险,我不能让她重蹈她母亲的命运,明明我早上出门时,月娘还说好了要给翘翘做冰糖葫芦,等我得知消息赶回来时,看到的只有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和她手中握不住的红山楂。”
陆无咎陡然沉默下来。
连掌门又道:“而且这孩子极为懂事,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的,这些年却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她娘亲,只是想娘亲的时候会抱紧她那只猫,因为那猫正是她娘亲养的。后来那猫死了,她哭了许久,成日成日地哭,说是伤心猫,但我知道,她肯定也是偷偷想她娘了。”
陆无咎面色微微沉着。
连掌门最后又来了当头一棒,道:“当然,你一向稳重,翘翘定然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情之一字上她随了她娘,懵懵懂懂,也许是她近来同你同生共死,作出了一些没分寸的举动,引得你误会。或者,她许是在意你的,但她年纪尚小,心性又不定,说不准她哪天便会看上其他人。总之,她若是有什么不对,我身为她爹,在这里替她先行赔个不是,只是往后,也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小女。至于那些崆峒印碎片,只是翘翘不懂事做主留下的,等我安抚好她,必将殿下的那一份尽数归还。”
连掌门说到最后,起身要拜下。
陆无咎抬手拦住:“掌门不必如此。”
连掌门却不肯起,姿态放得极低,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既讲情,又讲理,决心可见一斑。
陆无咎眼眸一垂,道:“掌门爱女之心在下已懂得,往后后掌门所愿,我必不伤害翘翘便是。”
连掌门听到他允诺,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长叹一声,止不住惋惜。
其实,倘若没出这回事,他还是十分钟意陆无咎的。
——
连掌门走后,陆无咎一个人站了许久。
直到夜深,他才回神,去见了大国师,不巧大国师还在闭关调息,尚未出关他又折了回去。
大约是走在路上被人看见了,他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
与之传开的还有他在昆仑神宫生剖一条黑龙内丹炼化,走火入魔之事。
一时间无相宗上下议论纷纷,有人唏嘘,有人忌惮,还有人嫉妒。
因为大国师用大半生修为替他净化了黑龙的内丹,想必再过些日子等他将两股澎湃的灵力融合,又能连进数阶,说不定还能原地化神。
不过,更多的人是为预言隐隐担忧。
毕竟陆无咎进不进阶和他们没什么切身关系,顶多是沾点光,但如此可怕的修为一旦堕神,届时可就是滔天浩劫,无人能逃。
流言沸沸扬扬,连翘并不知,因为仙剑大会还有五日便到了,她爹昨天突然说要她专心修炼,不许她再出去胡闹,还让人看着她。
她也没多想,确实,她准备了三年,可不能在最后时刻松懈。
于是她白天认认真真地修炼,但是,有时候会突然想起陆无咎。
毕竟这些日子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乍然一分开,还要动手,她还有点不习惯。
就这么一直到晚上,连翘才知道流言已经传开,她立马坐不住,总觉得陆无咎肯定也会听到一点,于是晚上趁看守她的弟子不注意溜了出去,直奔陆无咎的院子。
她过去的时候,陆无咎院子里颇有些冷清,前来拜访的人似乎少了许多。
晚风吹拂,烛火摇曳,他似乎在做什么东西,极为认真。
连翘猫着步子,走得极轻,定睛一看发现他竟然在打磨一根镶嵌着绣花的簪子。
她准备吓他一吓,可惜还有五步远就被发现了,于是气恼道:“亏我以为你听到流言会心神不宁,没想到你这么有闲情逸致。”
陆无咎目光一顿:“你怎么出来了?”
这话说的,好像知道她被她爹关起来了一样。
连翘摸着下巴琢磨:“你知道我爹最近管我很严,我在抓紧修炼?难不成,这簪子其实暗器,专门用来对付我的?”
“胡言乱语。”陆无咎皱眉。
“那这个紧要关口你做簪子干嘛?”连翘大步走过去。
陆无咎没答反问:“既然是紧要关口,你爹拘着你,你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
连翘一时有些心虚,对呀,她怎么会因为担心他而翻墙出来。
她自然是不可能承认的,嘴硬道:“当然是为了刺探敌情,看看你在干什么了!”
不过她也着实没想到,陆无咎这种时候竟然在做簪子,他是要送给谁呢?
仙剑大会快到了,这几日无相宗来了很多人,也有很多女弟子。
连翘莫名有点烦闷。
陆无咎没理会她的嘴硬,扫了眼她的衣裙:“那件衣服扔了,头发也洗了?”
连翘脸颊一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你还敢问!你把我衣服,头发都弄……”
陆无咎勾唇:“把你头发弄得怎么了?”
连翘说不出口,扑过去捶他胸口。
陆无咎顺势握住她手腕,勾起一缕垂下的香气浓郁的发丝:“洗了多少遍,发梢卷成这样?”
连翘迅速抽回来:“剪了才好!”
陆无咎轻轻笑:“脾气这么大,下回嘴也不要了?”
连翘一愣,然后才明白他意思,耳根通红。
讨厌!她就不该担心陆无咎的,他这种人根本不会受任何人影响。
她拍开他的手,扭头就要走,陆无咎叫住她:“簪子不要了?”
连翘回头:“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你的生辰不是快到了。”
连翘心花怒放,压住嘴角:“我过去送了你那么多东西,一个簪子就想敷衍我?”
陆无咎抚过她的脖子,看到残留的被他当日掐出来的淤青时目光微微一顿,将那根簪子插在她发髻上:“不是普通的簪子,能够化作法器。”
连翘闻言便想拔出试试,陆无咎却按住:“平时不要随意用,等关键时候,能够一击毙命。”
连翘撇撇嘴,很是不信:“不就一根簪子,有那么厉害吗,我看也就能对付个流氓地痞,难不成对你也有用?”
陆无咎笑笑没说话,替她将簪子插好。
其实这簪子正是专门对付他的。
那日从万尺深潭出来前,他把锁龙链大半毁了,只留下这一小块玄铁。
原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昨晚连掌门找过他之后,他沉吟许久,最终将这能够克制他的玄铁炼化成一根簪子。
他不会放手。
但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可以亲手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