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寒潭
玄霜神君发现了?
连翘瞬间抓紧了柜门,屏住了所有气息。
痛饮过龙血神君顿了顿,然后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似乎是有所怀疑。
而且,他步履虽然不甚稳当,但的确是能走的。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了连翘心上,踩得她心跳砰砰,汗毛根根竖起。
陆无咎则目不转睛,一手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就在玄霜神君即将推门时,连翘也紧张地拔出剑,突然之间,他捂紧了脑袋,似乎头疼欲裂,趔趄几步。
紧接着,他又双瞳倒竖,泛起淡淡的金色,看起来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周身的灵力也开始不受控制波动。
“神君!”
守在一旁的姜瑶见状立马冲了上去,试图用灵力安抚他。
可此时的玄霜神君似乎完全认不出姜瑶,猛然挣开,直接一掌将她拍飞,恰好砸到了连翘他们所在的雕花橱柜门上。
姜瑶抚着心口,生生呕出一口血来,伏在地上许久起不了身。
再一抬眸,她忽然看见了门缝里的连翘,两人一对视,场面霎时有些尴尬。
连翘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看这姜瑶似乎也是受害者,何况从前也有点交情,于是也不再躲,干脆出来将她扶了起来。
“没事吧?”
此时,玄霜神君已经失去理智,灵力四散,所过之处皆被震得粉碎。
陆无咎与他交手,一时难分胜负。
连翘拉着姜瑶躲开,忍不住问:“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该跟我们说了。”
姜瑶拭去唇角的血迹,咳嗽几声,声音淡淡:“没什么,神君不过是发病了而已。”
“而已?”连翘对她的淡定颇为震惊,“他刚刚喝的可是龙血,神宫怎么会有龙,那个叫莲花的神侍又是怎么回事,她其实是被龙咬伤的吧?还有,他的腿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站起来?”
姜瑶盯着中间打成一团的两人心急如焚,根本不回答,反而催促连翘:“快叫殿下回来,神君很快就会好,莫要伤到他。”
连翘看着两道不断碰撞的灵力也坐不住了,暂且压下疑问,直接飞身欲帮陆无咎一把。
然而她的袖子却被姜瑶紧紧扯住。
姜瑶眼神坚定:“我说了,神君只是暂时发病而已,你们今晚若是不出现,他什么事都没有,你们不能对他动手。”
“你疯了?他分明走火入魔了,哪里是暂时发病?”
连翘觉得她简直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她奋力挣开,姜瑶却不依不饶,提剑直接挡住了她。
连翘无奈,只好同她动起手来。不得不说,这玄霜神君对这个姜瑶也许真的上了心。
连翘若是没记错,这个姜瑶原本只有六段灵根,按理,她穷尽一生恐怕也没法突破炼虚期,但她现在如此年轻就已经是炼虚期了。
而且,她的招式神出鬼没,似乎是上古时期的一些失传的剑法,一看便知是得到了这位神君的教诲。
幸好连翘修为扎实,虽然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她就凭修为直接碾压,招式凌厉,姜瑶节节败退,最后直接被她挑飞了剑,捂着手腕重重摔倒在地。
她痛呼一声,吐出一口血,似乎唤起了玄霜神君的理智,只见神君倒竖的双瞳忽然恢复正常,挣开陆无咎回到姜瑶身边将人扶起。
与此同时,连翘也回到陆无咎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眼:“有没有事?”
陆无咎单膝跪地,气息沉重,似乎有些疲惫:“没什么大碍。”
连翘很少见他这么快就消耗成这样,这个玄霜神君果然藏了实力。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连翘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在此时,对面突然开了一扇门,倏忽之间,玄霜神君和姜瑶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密室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再一看,一个闪着金光的缚地阵法忽然开启。
不好,有诈!连翘迅速拉起陆无咎掐了个遁地诀。
然而已经晚了,阵法已经开启,仿佛突然从脚底生出无数只手,硬生生把他们拖下了浓黑深渊。
等他们在快速坠落中终于斩断那些生根的手时,轰然一声,也已经坠落到了深渊。
他们试图冲出去,然而这地方如铜墙铁壁一般,无论多少灵力施加,纹丝不动。
再抬头一看,这深渊足有万尺,峭壁连天,山岩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顶上黑漆漆的,只有一颗硕大的明珠悬浮在中央,微微发出光亮。
底下则是一个黑沉沉没有一丝波澜的深潭,潭边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树上结了许多红彤彤的长着刺的果子。
而树旁边则垂着五根断裂的铁链,铁链断裂的一端垂在水边,而另一端则像是从山岩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深潭,铁链……连翘很快想到了一个人——骊姬。
“该不会,我们是被关进了骊姬被囚百年的那个深潭吧?”
陆无咎环视一圈:“也许是,你看那岩壁。”
若说先前连翘还抱有一丝希冀,此刻走近岩壁抹去上面厚厚的青苔,霎时心如死灰。
只见那湿滑的青苔底下全是大大的“杀”字,用力之深,层层叠叠,足以想见当年被囚之人的痛苦与愤怒。
她身上的青合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出剑鸣,似乎在怀念上一任主人。
完了,这下确凿无疑了!
连翘几乎快绝望,当年的骊姬可是神族尊主,尚且在此地被囚了百年,他们要怎么出去?
陆无咎神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到垂在潭边的那几根刻满符咒的铁链上,沉吟许久,眉头皱得愈发深。
“你看什么,难不成这里能出去?”
连翘迅速蹲过去,伸手扯了扯铁链,却什么都没扯出来。
陆无咎似乎被逗笑了:“谁告诉你这里能出去的?”
连翘讪讪,瞪他一眼:“既然不能,你在这里看那么出神干嘛?”
陆无咎俯身,微微垂眸:“你不觉得这铁链似曾相识?”
连翘又蹲回去认真地打量,发现这刻满符咒的铁链泛着淡淡的寒光,她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周家地宫里的那条寒铁链。
“你是说这铁链其实是锁住骊姬的那条铁链,骊姬恰好原身是龙,所以,这寒铁链和周家地宫里那条锁龙的铁链相仿?只不过周家那根远没有这根这么粗,也没有像这根一样刻满符咒?”
“不,是周家的那条跟这条相似。”陆无咎道。
两句话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若是细细品味,差别大了。
“难不成,周家锁龙的铁链其实是从这里得来的?”连翘脑海中轰然炸开,“那么今日我们看到的那条龙……”
“应当是周家消失的那个龙蛋。”陆无咎提醒道,“你别忘了,还有周静桓的画像。”
听到这里,连翘瞬间有醍醐灌顶之感,突然一切都串连起来了——
玄霜神君喝龙血,周家的地宫暴露之后,有一个龙蛋消失了,地宫锁龙的寒铁链和神宫锁住骊姬的寒铁链相似,而周静桓恰好现身过昆吾城还被画下来了,还有昆仑神宫贩卖血泥后不知所踪的庞大钱财与谯明周氏的滔天富贵……
“我明白了!”连翘双目放光,“是不是这样,玄霜神君即将羽化,必须靠喝龙血才能续命,谯明周氏其实是在帮神宫豢养龙,所以才会有神宫的锁龙链,周静桓的画像也才会出现在昆吾城,其实那不是周静桓,是已经取代周静桓的周樗,他们原本就是蛇鼠一窝,早有来往对不对?”
陆无咎没反驳:“接着说。”
连翘继续思索:“如此说来,神宫靠那些制作人偶的泥土的进项也有了去处,我猜测这些钱财恐怕有很大一笔都给了周家,所以周家才会心甘情愿在背地里替神宫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而周家出事后,昆仑神宫一定也收到了消息,把仅剩的那枚龙蛋转移了,这几日龙蛋已经孵出,刚好用来给神君治病。只不过这龙不小心逃出来,伤了一名神侍,被我们发现了端倪,然后顺藤摸瓜,发现了神君的秘密。”
连翘越说越笃定,简直要拍案叫绝:“这么看来你这位玄霜神君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枉费我一开始真的把他当好人,看来,我们进入神宫之前被围攻的那一次也是他搞的鬼!”
陆无咎沉吟片刻,眉头还微微皱着,似乎还有什么疑虑。
连翘凑过去:“你想什么呢?难不成有什么不对?”
陆无咎唇线一抿:“没事。”
连翘撇撇嘴,觉得他一定是因为她抢先说出来了不高兴。
兴奋之余,她看了看万尺深渊,忍不住叹起气来:“可是,知道了又如何,我们可不一定能出得去,也不知道无双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们出事了,我爹他们能不能找到这里……”
她满腹忧愁,又打量起这深潭来:“上面出不去,你说,这潭底会不会连通着出口?”
她观察片刻,试探着折了一根树枝,陆无咎却道:“白费力气,这是弱水。”
听闻弱水上不能浮起任何东西。
连翘不信邪,往里丢了一片叶子,果然,这叶片并不会像落入平常水中一样漂浮,而是直接沉没。
她这下真的快愁断肠了:“上也不行,下也不行,到底要怎么出去?”
陆无咎还算淡定:“骊姬当年既然能出去,说明这里一定有出去的办法。”
连翘没好气:“就算有,她可是神主,你以为我们能像她一样破开?何况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也足足被困了百年,我们说不定要比她困得更久,甚至不止百年呢!”
连翘一想到这里顿时生无可恋,再回头看陆无咎,只见他十分淡定,顿时又疑惑起来:“你怎么这么淡然,难道你不想出去?”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确不在乎出不出去,甚至某一瞬间闪过就这么困在一起会更好的想法。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可以完完全全属于他,不会被任何人分走。
他敛了敛眼神,没直接回答:“想不想又如何,先找到再说。”
这话说得其实很微妙,可惜连翘完全没听出来。
她转头开始找起出路来,走到那几根断裂的铁链旁,然后略一思忖。捡起一根,对陆无咎道:“你帮我一下,把我缠一下铁链。”
陆无咎皱眉:“你又胡闹什么?”
“什么胡闹,我这叫身临其境,还原骊姬的视角,只有这样才能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参破的,你懂不懂?”连翘着急辩解。
陆无咎眉眼冷淡,并不觉得她这个想法有效。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了过去,目光一垂,示意道:“手。”
“算你识相。”
连翘抬手,并把手中的铁链也递给了他。
陆无咎接过铁链,突然神色一变,手中的铁链突然直接掉落。
好巧不巧还砸到了连翘的脚。
连翘疼得直接跳脚:“喂,你干什么呢?不想帮就算了,干嘛砸我!”
陆无咎盯着好似被寒针刺过的掌心,微微凝眸:“你刚刚握着这个寒铁链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不就凉了一点?”连翘捂着鞋面疼得直咧嘴,“我看你就是找借口。”
陆无咎没说话,他又伸手握住那寒铁链,还是一样。
冰冷刺骨,如有针扎,掌心迅速蒙上一层冰霜,片刻之后他手一抖,手腕粗的铁链又掉落。
连翘正在揉着左脚,猝不及防,右脚也被砸了。
她迅速跳起来,这回是真生气了:“有完没完,你是不是故意耍我呢!”
陆无咎这才回神:“砸到你了?疼不疼?”
连翘没好气:“你试试被碗口粗的铁链砸两回试试?”
“我的错。”陆无咎倒是很诚恳,还问道,“疼不疼?”
连翘心情好了点,换做从前,她的确会以为陆无咎一定故意的,但是最近,她莫名不这么觉得了。
她琢磨道:“你刚刚是不是手抖了?难不成是和神君交手的时候受伤了?”
“没有。”
陆无咎手一背,唇线紧抿。
连翘越发觉得古怪:“不对。你肯定有事。”
说罢她便去扒拉陆无咎的手,陆无咎凭借身量轻而易举地避开。
连翘不肯罢休,直接跳起来抱住他的手臂。
然而等把他的手指一捋开,她咦了一声,只见他掌心温温热,除了好似有点湿润的汗意什么异常也没有。
原来真没事,连翘悻悻地撒开。
陆无咎却反扣住她的腰,似笑非笑:“我受没受伤你这么在意做什么,难不成,你是关心我?”
连翘后知后觉,顿时被自己吓了一跳:“谁、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受伤连累我出不去而已!”
她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直视陆无咎的眼神。
陆无咎反而走近几步,将她逼近角落:“哦?不过我虽然手没事,其他地方确实有点麻烦。”
他圈着她的腰,屈指刮过她的脸颊,缓缓下落又开始揉捏起她白嫩的指尖。
连翘顿时想起了那几滴龙血。
她脸颊滚烫:“你麻烦关我什么事,又不是蛊毒发作必须要我解,你、你自己解决去!”
说罢她直接抽手推开了陆无咎,慌张地避开,远远地躲到了另一个角落。
不仅不敢再看他,她甚至捂紧了耳朵,生怕听到什么令人脸红心跳不该听的声音。
真好骗。
陆无咎摩挲着指尖残留的温度低沉地笑笑。
等连翘彻底躲远后,他眼眸一垂,望着掌心刚刚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此刻又缓缓凝结出来的冰霜慢慢收敛了笑容。
为什么,他会对锁龙链有反应?
第072章 血脉
锁龙链只锁龙,先前的周莳可以徒手拽开锁龙链,刚刚连翘握着这根链子时也毫无异样。
天虞陆氏从前正是供奉神主的神侍,他们的火系灵根就是从龙脉传下来的。
唯独他,只有他。
除非……他的血脉有异常,而且和龙脉有关。
周樗死前的预言历历在目,陆无咎掌心缓缓握紧。
冰霜很快消失,化作水从他指缝流下来。
水声滴答,让他回想起了一桩当年在天虞时被他刻意遗忘却又忘不掉的事。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在进入无相宗之前,他并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直到碰到了连翘,他亲眼看到原来有人可以在父母面前如此没大没小,作威作福。
每每看到连翘闹着要连掌门背时,他总是会皱着眉,觉得她太没规矩。
看到连翘犯错,被连掌门拿着掸子追得满山跑时,他又冷淡地想,觉得这是她应得。
与她成日吵吵闹闹相比,所有人都对他很客气。
包括他的父皇母后。
他们并非对他不好,相反,他们待他极好,身份,地位,该有的全给足了。
被送来无相宗之后,光是伺候他衣食住行的就有十二个礼官。
他想要的,唾手可得。
他不想要的,只是皱了下眉头,无论是人还是物,第二天就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唯独有一点,他每年只能见一次他的父皇母后。
大多数时候是他回天虞,有时他们也会前往无相宗,每回见面时,客气要大于亲近。
相较父皇,母后对他要更加贴心许多,他能感觉到母后似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学业、修炼,父皇已经问过了,她不懂,也不会多问。
给他做吃食,他又没有味觉,吃什么都说好,又是相顾无言。
最后只剩了衣服,每回她都会亲自替他量体裁衣,发现他衣服短了,她既欣慰又感伤,总是感慨他长得太快了。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亲近时刻。
而每回量完衣,做好衣服,他便该走了。
有一次又是这样,到了临行前一晚,行囊已经收拾好了,衣服也送来了,陆无咎看到母后黯然转身的背影时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连翘。
想起的还不是什么好事,而是有一回她挨打时撒娇地抱着她爹喊腿痛,要她爹把她背回去。
她爹气笑了说根本没打她腿,只打了她手心,她怎么会腿疼?
连翘不依不饶,口口声声喊疼硬是爬上了她爹的背。
结果就是连掌门背了她一路,下山的时候火气已经全消了,连翘也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原本说好的第二顿打更是无影无踪。
于是当母后将要转身出去时,他鬼使神差地咳嗽几声,说不舒服,引得他母亲担忧地折回来,然后又请了太医,乌泱泱塞了一屋子人。
装病自然是查不出病因的,破天荒的,陆无咎那回在天虞多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母后一直守在他身边,嘘寒问暖。这也是他有记忆以来与母后待得最长的时间。
他甚至想就这样不去无相宗了也不错。
最后,又是怎么改变主意的?
是他无意间看到了一幕。
那晚已至深夜,他在装睡,隔着三重门他隐约听到了交谈的声音,起身推门后,发现在他的书房里,他威严的父皇负手而立,雍容华贵的母后坐在雕花檀木椅上,眉眼憔悴。
他听到他父皇压低声音,略带薄怒:“他的心思,你当真看不出来,何必一直惯着他?半月又半月,半月何其多?”
母后低低叹气:“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只有一丁点大便被送去了无相宗那种苦寒之地,常年累月的一个人孤苦伶仃,你于心何忍?若换做是我们的骁儿,你当真舍得……”
“什么我们你们。”皇帝厉声打断,“他是骁儿的兄长,也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你差点血崩而死,难不成忘了?”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忘?就是忘不了,我才舍不下,你不知道,他每回叫我母后我心中有多愧疚……”
皇后掩袖低泣,再细腻的脂粉,再贵重的步摇也遮不住她眼尾的红肿。
“好了,他天资如此出众,将来势必不可能留在我们身边,与其别时伤悲,倒不如一开始就离得远远的。再说,你不是还有骁儿,你最近整日整日地留在这里,骁儿夜夜哭闹找不到母后,也当去看看他了。”
皇后听罢拭去眼泪,匆匆叫人掌灯出门。
那晚,陆无咎彻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父皇母后的对话。
什么叫“我们你们”,难不成他并非皇室血脉?可母后分明又说,他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再说,父皇也知情,皇室最看重血脉,绝不可能容忍血脉混淆。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或者,只是他们偏爱幼弟?
陆无咎并未问出口,次日,他只字未提听到的事情,只说病好了要回无相宗。
他母后欲言又止,终究没阻拦,父皇更是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让他莫要辜负这千年难得一遇的资质。
陆无咎敛眉,攥紧手心答应,此后他每年都晋升一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只是从那以后,他很少再回天虞。
这些年里,他依旧是天虞的太子,一切没有任何变化,于是这些事,这些话,他也慢慢淡忘,直到此时此刻,握不住那根锁龙链,又突然冒了出来。
如跗骨之蛆,鬼魅低吟,提醒着他的异常。
难道,他的确是天虞的血脉,只不过血脉异变,所以他的父母才会待他如此疏离又如此关心?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敛眉垂首,攥紧拳头的少年。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身体里流的又是什么血,没人可以左右他,即便是所谓的预言。
何况,即便是他又如何?十年之后他才会最终进阶。
十年,足以改变一切。
他目光淡淡扫视那根泛着寒光的锁龙链,直接徒手攥住,任凭寒针刺进他的手掌,然后凝起一朵至纯至净的琉璃火硬生生压制那扎进他骨肉的寒针。
寒针逐渐消融,水混着血淋漓地滴落,直到手中的铁链滑落,他掌心的冰霜在琉璃火的压制下再没凝出来。
这锁龙链,也不过如此。
陆无咎轻蔑一笑。
此时,正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的连翘忽然听到了一点动静,以为陆无咎结束了,她迅速回头,却看见他在笑。
“……”
做完这种事竟然盯着自己的脏手看?
而且还能笑出来?
变态!
连翘嫌弃地挪开眼神:“你好了没有?”
陆无咎敛眉,收住所有情绪:“好了。”
连翘这才敢起身,重新回到他身边,发丝被蹭乱了,乱糟糟的,陆无咎忽然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
连翘赶紧躲开:“你干嘛呀,别用脏手碰我。”
“脏?”陆无咎抬眸。
“可不是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在干什么。”连翘一副了然的样子。
陆无咎似笑非笑:“我干什么了,你真的知道?”
连翘瞥了瞥他的手,哼哼两声:“不就跟我上一次一样,你以为我真的猜不到?”
然后她嫌弃地擦了擦被他碰过的侧脸,忽然摸到了一点湿润,立即想起了不好的回忆,雪白的耳根逐渐通红。
“你、你竟然把……”
“把什么?”陆无咎挑眉,“一点没擦干的水而已,你脸红什么?”
“水?”连翘眨了眨眼。
“你以为是什么?”陆无咎故意凑近。
连翘长长的睫毛乱颤,别开脸:“没、没什么啊。”
陆无咎低笑:“时间这么短,只是站了会儿吹了吹风而已,你以为我做什么了。”
连翘脸颊更烫了,他分明就知道她误会他干什么了,偏偏使坏,故意误导她。
讨厌!太讨厌了。
她恼得捶了他几下,陆无咎也没躲,任凭她动手,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连翘觉得他今日有点古怪。
不过,再被困下去,她只会变得更古怪。
连翘唉声叹气,继续回到原来骊姬被锁住的位置,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这一看,还真叫她看出了些许端倪——潭边的那棵树。
这树长得很怪,一边枝繁叶茂,一边稀稀拉拉,而繁盛的那一面刚好是朝向骊姬被锁住的方向。
为什么?
按理,树木喜光,只有朝光的那一面才会茂盛,难不成,骊姬所在的地方有光射进来,有了出口?
连翘于是走过去认真打量,只见此处铺满了厚重的青石板,再一细看,只见石板上还有几个小孔小坑。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水滴石穿。
难不成,这是骊姬的眼泪滴落,日久而成?
据说她被困了一百年,若是日日啼哭,应该是能够滴穿的。
但很快,连翘又摇头,骊姬以倨傲冷血闻名,可是能眼都不眨屠杀数千修士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哭?
这种人宁流血也不会流泪的。
连翘看看那几根锁龙链,突然想起了曾经在地宫看到的那条龙被吊起来的一幕。
骊姬恐怕也会被铁链穿过脊骨,四肢锁住,吊在半空中吧。
那么,这些小孔难道是被从她脊骨中日日滴下来的血滴穿的?
连翘顿时浑身毛骨悚然,即便隔了如此久的光阴,仿佛也能体会到骊姬的痛苦。
换做是她日日如此,生不如死的被囚禁百年,很难说她出去后会不会比骊姬更癫狂。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陆无咎,陆无咎俯身拈了拈石板上红色的粉末,沉吟许久才缓缓挪开眼神。
然后,他忽然道:“这些石板是错位的,也许被人挪动过。”
“你怎么知道?”连翘纳闷。
“血。”陆无咎淡淡扫过一眼,“这些被滴穿的石板左一块右一块,骊姬若是被锁住吊起来恐怕难以动弹,滴落的血不会这般分散。”
连翘倒是忘了这个细节,再一琢磨觉得也有道理,既然石板被移动过,难不成是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她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得罪,然后用力将石板搬开,扒拉起土堆。
只刨开浅浅的一层土,她就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好似,是块木头。
连翘伸手拂了拂,只见这木头上花纹仿佛流动的金箔,是金丝楠木。
可这种木头不是常用来做棺材吗?
她心里一咯噔,难道青石板下埋了口棺材。
会是谁呢?
骊姬?不对,骊姬以魂做引,早已经神魂俱灭。
她那个师父?听闻这位大祭司也是死于骊姬手下。
连翘加快了动作,很快,她就将一层土全都扒开,果然,一口雕刻着繁复花纹和符咒的金丝楠木棺材显露了出来。
这棺材十分华丽,似乎里面埋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贸然开棺怕有危险,两人皆退后几步,然后陆无咎抬袖一挥,那被下了禁制钉紧的棺盖直接被撬开飞了出来,砸在岩壁上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棺木中金光四射,刺得人眼疼。
连翘用袖子挡住眼睛,半晌才适应。
此时,陆无咎已经走到了棺木前,眉眼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脸色凝重,前所未有。
“怎么了?”连翘凑过去,以为是是棺木中尸身腐朽,恐怖骇人。
然而等到走近,看清这棺木中的人时,她整个人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震颤。
“怎么可能!”
只见棺中埋着的的确是一个人,尸身完好,衣着整齐,甚至皮肉看起来还有弹性,只有腹部有一道撕裂的伤口,浸透了衣衫。
但骇人的并不是这道狰狞的伤口,而是这具尸体的脸,或者说,就是这个尸体存在本身。
因为这具栩栩如生的尸体乃是玄霜神君。
连翘过了许久才回神:“是我看错了吗?玄霜神君不是在上面吗,这又是谁,难不成是假的?”
陆无咎俯身,仔细打量了一遍,却道:“不,听闻神躯死后不腐,周身有金光庇佑,这的确是玄霜神君的尸身。”
连翘左看看右看看,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一头雾水:“这个尸身要是真的,难不成玄霜神君早已死了,上面那个是假的?所以上面那位神君才会突然能站起来?”
陆无咎沉着眉眼:“不,上面那位我同他交过手,他用的是纯正的神力,也是玄霜神君无疑。”
连翘更惊讶了:“那难不成,他们是双生子?其实当年神宫覆灭后,剖腹取出来的是两个孩子?”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抬起这尸体的下颌,看了看他喉结。
只见这尸体的喉结处有一个月牙状的褐色胎记。
他唇线一抿:“不,不是双生子,这个尸体和上面的神君喉结处有一模一样的胎记,他们就是一个人。”
连翘愈发迷茫了,好似被一股巨大的谜团笼罩,让她如堕雾中。
“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两个玄霜神君,且他们都是真的?”
第073章 爱恨
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
连翘着实想不出来:“难道,这个神君其实是人偶?就像我们之前被围攻时一样,那些人用血泥做了一张人偶皮套在身上,伪装成了你我的样子,肉眼根本没法分辨?”
“也有可能。”陆无咎道。
连翘还从未见过他眉头蹙的这样深,当然,她也从没有碰到过如此棘手的情况。
太过诡异,完全超出她十八年以来的所有认知。
上古神族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隔着千万年的光阴,那些开天辟地、抟土造人的磅礴神力他们从未见过,那些神秘的、瑰丽的往事化作各种传说,真真假假,也虚实难辨。
如今,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位神君,他究竟知道些什么,背负着多少秘密,也不是他们凭借这些蛛丝马迹能够猜到的。
为今之计,只有出去后当面对峙了。
连翘于是小心把尸身包好。
但如何出去,着实是一个大问题。
万尺深潭寒气入骨,阴森冷湿,上不见天,下有黄泉。
两个人从上到下,几乎把每一块山岩都查遍了,也没找到能出去的地方。
反倒从在地上的石堆里翻出了一只小小的鞋子。
连翘两指捏着那个已经发旧的鞋子眯了眯眼,发现那居然还是一个虎头鞋。
“陆无咎,你快看!”她拎着那个鞋子结结巴巴,“骊姬……骊姬好像真的有后代!”
陆无咎盯着那个破旧的鞋子目不转睛,突然又冷沉着脸:“不过一个鞋子,能说明什么。”
“当然能说明了,早先我们就怀疑壁画上的那个堕神是骊姬的后代了,现在都找到小鞋子了,岂不是证据确凿?”
陆无咎语气淡淡的:“当年昆仑神宫被烧成了一片火海,即便有,那个孩子也未必能活下来。”
“你说得也有道理。”连翘琢磨道,“而且它若是活着,这些年里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也许周樗根本就是骗人的,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和神宫的关系,胡编了一个借口而已。”
说到这里,连翘又忽然想起神宫和周氏的关系,周樗死到临头了,竟然一点都没透露出神宫的消息,看来,两边的关系远远超出她想象,恐怕不止是简单的利益来往。
所以,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联系呢?能让周樗这样一个对自己儿子都能痛下杀手的人,一个字都不曾吐露和神宫的关系。
谜团越来越多,连翘脑子要炸开了。
偏偏陆无咎今日似乎心不在焉,她找他说话,他许久才回她一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眉头更是皱得能夹死苍蝇。
问他,他又总是云淡风轻地岔开话题。
连翘在心里冷哼,有秘密不告诉她是吧?行啊,她要是发了秘密也不告诉他!
连翘转而一屁股坐在潭边生闷气,生了好半天气,陆无咎还在一动不动看着岩壁,甚至伸手摸了摸。
那岩壁上不是青苔,就是骊姬划出来的一整面的字,有什么好看的?
难不成是去摸那些用力刻下来的“恨”字?
她承认骊姬的字还挺好看的,但是,这种时候,他该不会在欣赏书法吧?
连翘觉得陆无咎怪怪的,却又忍不住偷偷瞄几眼,但眼睛都快抽筋了,她也没瞅出什么异常来。
她从前最讨厌陆无咎那张嘴,现在陆无咎不和她说话了,又有点寂寞了呢。
连翘百无聊赖,托着腮直叹气。
刚好看到头顶的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于是她突发奇想摘一个试试能不能吃。
爬树这种事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很快她就拽住了一根树枝,但她没料到这红果子上的刺如此扎手,一不留神,摘好的果子滑脱,直接掉到了地上。
“哎!”
连翘叫了一声,颇有些可惜。
然而她没料到,这果实裂开之后,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浓香霸道地钻进她鼻腔,头脑一阵眩晕,紧接着,耳边钟磬袅袅,眼前凭空出现许多仿佛很多年前的景象,好似身处幻境。
她心生害怕,试图用灵力驱散幻境,却越陷越深,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一团迷雾中,她跌跌撞撞,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拽到一旁,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差点走进若水里了。而救她的人,赫然是陆无咎。
听到这幻境从何而起,陆无咎沉吟道:“这树,或许是祝余树,我们应该是短暂 陷入到别人的记忆幻境里。”
“祝余?什么东西?”连翘不解。
陆无咎望着那棵树眉头紧锁:“我曾看过一本上古残卷,上面记载说祝余这种树以恨意为食,恨意越深,长得越快,被吸收的恨意会结成一个个果实,果实成熟后,恨意也会被释放出来,我们现在身处的就是恨意所化的幻境,这个人恨意滔天,所以造出来的幻境犹如实景,身处其中,难以分辨。”
“可这里应该只囚过骊姬,难不成,我们是进入骊姬的恨意所化作的幻境了?”连翘若有所思,“难怪呢,这树朝向骊姬的一面枝叶葱茏,果实累累,而另一边则光秃秃的,想来,它奋力往这边长,是因为离骊姬越近,恨意就越浓郁?”
陆无咎嗯了一声,忽然抬眸。
连翘顺着看过去,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座宫殿。
这座宫殿和现在昆仑神宫有些相似,但远比现在华丽,更令人叫绝的是神宫旁边的一座飞阁,高耸入云,俯瞰众生。
飞阁上还探出了一个脑袋,看样子只有七八岁,那张脸像极了年幼时的骊姬。
太过逼真,连翘吓了一跳,但骊姬依旧在笑,她这才想起这是幻境而已,骊姬根本看不见他们,于是如同局外人一般打量起来。
说是恨意所化的幻境,但骊姬每时每刻都在笑着,完全看不出日后的癫狂。
连翘心生疑惑,很快,幻境变换,从一个一个的片段中,她总算拼凑起了骊姬的过往,还看到了千百年前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
原来,骊姬的幼年的确无忧无虑,她出身便是神胎,且是代代残缺的神嗣中唯一一个健全的。
不过,她自己并不知道,因为她出生后便被大祭司做主送到了飞阁抚养。
飞阁一共九十九层,她被养在飞阁的最高层,在她十岁之前,从来没有出过飞阁。
大祭司名为墨循,是她的师父,一位年轻俊美但颇具威严的男子。
他一手操办了她的所有,衣服是最好的软绡,吃食无一不精。
至于修炼,更是由他亲自教导。他待她极好,也极为严厉,但并不同她住在一起,每到酉时,他就会离开,回到“下面”去。
“下面”,是骊姬从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从刚有记忆时便好奇那个地方,但大祭司说有很多人觊觎她,在她没有强大之前是不能出去的,会有危险。
于是骊姬便一直被禁锢在这高高的飞阁里。
其实飞阁也不寂寞,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东西,有的一整层全是各种罕见的花,有的一整层则是各色珍草,又或者一整层的美食佳肴……
但东西再多,再好,飞阁就是飞阁,越长大,她便越觉得狭小。
骊姬始终对那个大祭司口中危险的“下面”世界充满好奇。
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发脾气下,大祭司终于同意每年的神诞日除了接受膜拜,也会有一些同族的人过来,她可以远远地站在阁楼上见一见他们。
于是,骊姬终于看到了除了神侍和大祭司以外的人。
她看到的第一个人据说是她的母亲,一个美貌但病弱的妇人。
母亲坐在由四匹飞马拉着的鸾车上,对着她微微笑,似乎说了什么。
但离得太远,骊姬听不清。她抓住栏杆想问问,然而大祭司却说她母亲体弱,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于是母亲很快离开。
紧接着,她又看到了其他的人,她的兄长、姊妹、舅姑……
无一例外的,他们身体似乎都不好,全都坐在车里用帘子隔上。
见到外人后,骊姬愈发渴望到“下面”去,去看看更多的人。
但是大祭司始终不同意让她下去,说她还不够强,又叹气说她一旦出去了,就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没错,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她对大祭司的感觉渐渐也发生了变化,从敬慢慢变成了爱。
在她及笄后,大祭司也并不拒绝她的示好,他们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是师徒,更是爱侣。
她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对,因为从没人教过她,也没人敢教她,她所知道的一切,学到的一切都是由大祭司转述或者挑选的。
所以,在十八岁以前,骊姬除了不能出去有些微忧愁,并没有太大烦恼。
一切转折发生在她十八岁生辰那天——她偷偷破开禁制,去到了“下面”。
能破开师父设下的禁制,说明她的修为又上一层楼,甚至比起师父也差的不远了。
她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师父,但“下面”的诱惑更大,于是她仍是悄悄下了楼。
出楼的第一缕风是春风,从四面八方温柔地裹住她,前所未有的肆意和畅快,她觉得整个人仿佛要飘起来。
而且“下面”,似乎并不像大祭司跟她说的那样危险,反而有许许多多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的长河,从未走过的桥,还有许许多多的同族。
比如,她的母亲。
多年前匆匆一见,母亲对她说了一句话,可惜她没听清,这次终于有了机会,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问一问。
但等她走进母亲的宫殿时,看到的母亲却是一个没有腿的怪胎。
她惊恐万状,吓得连连后退。
母亲让她不要怕,过来一点,她有话同她说。
骊姬于是克服恐惧,走到了她床榻边,然而母亲却突然暴起掐住了她的脖子。
喉咙剧痛,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杀她,不是说母亲都爱子女吗?
母亲温柔又残忍,说正是因为爱她所以才要杀了她,结束这一切。
否则,她和她生下的孩子们,迟早也会步这样的后尘,世世代代没有穷尽。
也是从母亲的口中,她得知了神族凋敝后悲惨命运,原本侍奉神族的仆人们日益壮大,以纯净血脉为由,将他们囚禁,罔顾人伦。
眼前这个女人不止是她的母亲,同时也是她的姑姑。
她畸变的腿就是血脉混乱的代价,在这个时代,生为神族,不幸之至。
骊姬是不幸中的万幸,身体完整,才智过人,样貌也卓绝,所以一出生就被隔绝,只有每年的神诞日出来接受万人膜拜。
她完全符合世人想象中最强大最完美的神族,也是一切污秽的遮羞布。
听完这一切骊姬恍惚间才终于弄懂,当年母亲见到她的第一面,说出的两个字真的是“去死”,她其实一直都听见了,却以为听错了。
母亲又告诉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脱胎换骨、白日飞升的新神,她的那位好师父,神宫的大祭司。
骊姬难以置信,相比这个想杀她的生母,她当然更愿意相信陪伴她很多年的师父。
她跌跌撞撞地挣开想杀她的母亲逃出去。
可惜,她完全不熟悉神宫,宫殿又是连在一起的,慌乱逃出去时,每推开一间门,她看到的都是一个怪胎。
或者是没有双臂,或者多了眼睛,还有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神胎,,根本看不出人形,只是一个模糊的肉块。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她却听到侍奉的神侍们在感慨最近出生的神族们是越来越畸形了,看着都害怕,但大祭司说不许丢,养一养,能活下来的将来说不定还能继续生……
骊姬直接吐了出来。
再然后,她一个人在神宫听弱小的同族们痛苦的呻吟听了很久,久到她足以想明白一切,坚定一切。
被找到时,骊姬假装在飞阁旁边的草地上睡着了。
睡眼惺忪,语气平静。
大祭司从没教过她撒谎,也不知道她会撒谎,纵然有所怀疑,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任性。
之后,骊姬重新回到了飞阁,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禁制被加固了三重,名为服侍实则监视的神侍多了三倍。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觉,还对大祭司愈发依赖。
在日渐升温,共度良宵之后,大祭司终于松了口,让她继任神主。
加冕的那一日,她第一次堂堂正正走出飞阁。
之后,她迅速动手清除周围的神侍,渐渐的,她暴戾的名声传了出去。
这样更好,于是她将名声发挥到极致,神侍被她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这群强大的仆人们如同鼠患,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她根本杀不完。
既然杀不完觊觎的仆人们,没办法,她就只好屠杀自己的同族。
她想,等神族都死绝了,就再也没有人能逼他们了。
活得万分痛苦的同族没有一个抵抗的,甚至,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连续找借口杀了五个同族之后,夜晚,她的好师父缠绵过后温柔地抚过她的发梢。
“适可而止,我从未亏待过你,你应该明白的,那么多蝼蚁还不够你泄愤?”
瞧,他把那些神侍们称之为蝼蚁。
旁人总算说她冷血,实际上这才是真正的绝情之人。
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看穿,骊姬没再像从前一样曲意逢迎,而是目光凌厉,忽然提剑刺向他心口。
可惜,偏了一寸。
大祭司没死,代价是她以疯名被重新关入飞阁。
但此时的飞阁已经关不住她了,每回逃出来,她都要大开杀戒。
神宫损失惨重,大祭司摇头说对她很失望,反手将她关入万尺深潭,然后用特制的锁龙链锁住她的手脚。
至此还不够,他又用一根最精纯的黄金铁链,亲手穿过她的脊骨,压制住她所有修为。
锥心之痛,时时刻刻。
被锁在寒潭的第一年,她恨极了大祭司,在岩壁上刻了满壁的“恨”字,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第二年,她依旧含恨,依旧想挣脱,每天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第三年,第四年……
一直到第五十年。
这五十年来,大祭司每天都会来看她,问她后悔了吗?
她的恨意没有半分消减,反倒日益增长,即便被锁住也恨不得杀了他。
大祭司叹气,说不明白他费尽心机在与世隔绝的飞阁里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为什么还会轻而易举地背叛他?
她冷笑说因为她有人性,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也许这句话惹怒了他,往后又过了四十多年,他来得频率越来越少,有时十天,有时半月,但总也还是会来的。
当然,很多时候带来的是不太好的消息,比如,她又有了新的弟妹,或者,也可以说表弟表妹。
他说这回吸取了教训,把他们关得更严实,可惜,他们不像她完整无缺,也不如她美丽,纵然是当遮羞布,也不能让世人信服。
那时,她已经心如死灰,不再挣扎,让他杀了她。
他不许,反而要她好好活着。
他说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杰作,无论相貌,还是资质,都无与伦比。
不管飞阁中住进了多少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上她。
他每次看到那些蠢物都会想起她,只要她肯低头,他们会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神仙眷侣。
骊姬闭了闭眼,只吐出一个字:滚。
他用冰冷的手拍了拍她侧脸,说自己很伤心,从那以后,果然来得更少。
被锁在深潭的第九十六年,大祭司又来了,并且来得愈发得勤,常常整夜整夜地看着她,似乎要做什么决定。
但是最终,他并没真正动手,掐住她脖子的手反而变得滚热,流连忘返,低低附在她耳边呢喃,要她给他生个孩子。
她浑身颤抖骂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的反抗没有丝毫用处,神族子嗣一向艰难,但她的幸运大概都用在了出生上,此后,肚子不幸得很快隆了起来。
她依旧被锁住四肢,脊骨也被穿过,没有办法自杀,更没办法杀掉腹中的这个怪物。
她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怪物,也许少了根胳膊,也许多了根胳膊。
肚子一天天隆起,她的恐惧也日益增长。
这时,他反而对她越发温柔起来,细致地亲吻她流血的脊骨,按揉她被锁链磨得淤青或发紫手腕,甚至三年怀胎,她即将临盆时,还准备了幼子的虎头鞋。
她只觉得可笑。
她是他一手养出来的怪物,他们的孩子自然也是。
这个怪胎,甚至都不一定会有脚。
但她什么都没表露出来,反而慢慢收敛了戾气,仿佛真的被驯化,或者为了孩子妥协。
她不再拒绝他的温柔,甚至在他说了几个名字,要她替即将出生的这个孩子取名时,真的颇有兴致地挑了一个。
毕竟纠缠了那么多年,她知道他最想要她选的一定是那个名字。
纵然那个名字是如此讽刺。
果然,她选择之后,他吻了吻她额头。
很快,怀胎三年,一朝分娩,一个深夜时分她小腹阵阵坠痛,冷汗直流,鲜血顺着她白皙的小腿往下流,触目惊心。
神族难孕,更难生产,正是因此才会慢慢凋敝。
所以生产到万分凶险,疑似血崩之时,他终于还是解开了她脊骨的锁链,这个困住她的最大压制。
其实,她远远没有到血崩之时,一切都是在赌。
她赌赢了。
锁龙链从她脊骨中被扯下来的那一刻,她用尽所有力量暴起挣断剩下几根链子,然后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精准刺进他心口。
青合不偏不倚,完全穿透心脏。
即便是神族,也无力回天。
剧痛袭来,他握着穿透心脏的剑,反而笑了,笑着呢喃:“等生完这个孩子,我是真的想放了你,我们永不分离,可惜……”
他叹气,低低道:“这么多年,阿骊,你当真没有对我动过任何心?”
“有。”骊姬眼神淡漠,缓缓吐出两个字,“杀心。”
第074章 依靠
“杀心也是心。”
大祭司忽然笑了:“至少,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骊姬面无表情,直接抽出了长剑。
大祭司支撑不住,轰然单膝跪地。
神力不断流失,汩汩的鲜血从他胸口涌出,药石罔极。
骊姬还在不断阵痛之中,白色的下裙已经被鲜血浸透,她扶着岩壁缓缓坐下,脸色发白,浑身是汗,双手在岩壁上抓出长长的血痕,十根指头几乎全全磨破了,挣扎许久才将折磨了她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怪胎生了出来。
那是一颗泛着淡金色光芒的龙蛋。
刚生出的龙蛋蛋壳极薄,透过光还能看出里面蜷缩着的幼龙。
幼龙被惊醒,挣扎着试图破壳。
可这对它而言实在太难,一般而言,快得话它也得挣扎一天,慢得话可能要三天、五天才能破出来。
当然,若是有母亲的照料,会快一些。
然而骊姬眼神掠过那颗孤伶伶的蛋时,丝毫没有停留,更别提呵护。
她已经筋疲力尽,用尽全力去撕扯满是血污的衣摆。
刚生出来的龙蛋极为脆弱,一旦蛋壳从外面破碎,里面的幼龙十有八九难以存活。
偏偏这个龙蛋生出来的位置十分不妙,正立在被震塌的碎石堆上,随着幼龙挣扎破壳,龙蛋晃来晃去,摇摇欲坠。
已经气若游丝的大祭司好几次想上前护住这颗蛋,然而他连动,也没有力气。
而骊姬,就那么冷眼旁观,看着龙蛋摇晃,最终猛然一倾,从石堆上坠落。
啪嗒一声。
蛋壳破碎,尚未完全被吸收的清液流了一地。
一条只有巴掌大的黑色幼龙摔在地上,眼睛还没睁开,挣扎了两下,慢慢不动了。
骊姬背过身,缓缓闭上了眼。
大祭司此刻也好似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眼眸低垂,如即将熄灭的死灰。
“原来,你当真恨我至此,当初你肯为它取名,我以为你至少不会伤害它。”
许久,骊姬恢复了些许气力,拄着剑缓缓起身,眸若深潭。
“满口谎言的人,却祈盼从旁人口中听到真话,你不觉得荒唐吗?”
“荒唐?”大祭司低低地苦笑,“你说的对,我的确不配,可是阿骊,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一生机关算尽,唯独对你有几分真心。”
“究竟是真心,还是私心,你这种人当真能分得清?”骊姬握紧了剑,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大祭司终于不再说话,也说不出话,他神力逐渐散尽,沉重的眼皮一点点阖上。
最终,确认他再无半点气息之后,骊姬方离开。
她刚刚生产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每走一步都犹如刀割。
扶着墙休息时,忽然,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她垂眸一看,原来是她的孩子,那条幼龙。
它尚且还留存一口气,似乎知道她是母亲,嗅到气息后虚弱地用尾巴紧紧勾住了她的脚踝。
和她恐惧中的怪胎不同,它十分瘦弱,却完整无缺。
想必若是将来有机会化成人,也会是个健全的孩子。
只可惜,提前破壳的幼龙是很难再活下去的,除非有母亲日夜不离守护。
但她做不到,也不应该再让神族悲惨的命运延续下去。
她最终没有杀它,也没有抱它,只是缓缓解开勾住她的那条尾巴,然后头也不回,提剑离开。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
祝余果的香气也缓缓散去,眼前已经是万尺深潭,但不再是千年之前的那个深潭,这里没有骊姬,也没有幼龙,只有她和陆无咎。
幻境极为逼真,掺杂着骊姬的心绪,置身其中,仿佛亲身经历过一遭。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无奈,她的使命……
当骊姬决绝的背影彻底消散时,连翘觉得神魂仿佛也被带走了一部分。
她知道最后的结果,此去一别,故人长绝。
昆仑神宫化作无边血海,烈火经久不息,燃烧了数年。
经历了如此多,难怪骊姬不惜用神魂做引,飞灰烟灭,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此后神宫不复存在,那些残害过神族的家族们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四分五裂,变成了今日这般,她若是得知,或许也能感到一丝安慰。
不过那条幼龙,着实可惜了……
连翘心里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静,不由得感叹,一旁的陆无咎却背着身,长久地沉默着,好似没有半分波动。
连翘正在万分感伤之际,忍不住戳了戳他:“你说,骊姬回忆里最后选的那个名字是什么,为什么骊姬会觉得大祭司一定喜欢?幻境都是碎片,当时戛然而止,我并没看见,你有没有看见?”
陆无咎负手而立,许久才淡淡道:“没有。”
连翘目露惋惜:“行吧。”
陆无咎其实看到了。
看得无比清晰。
因为那两个字正是他的名字——无咎。
他又突然想起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他有一个弟弟,一母同胞,名为陆骁。
陆骁比他小两岁,恣意妄为,与他禀性完全不同,偏偏最喜欢和他比较。
年少时,陆骁甚至因为名字长短闹过,哭着问母后为什么他的名字要比他多一个字。
母后罕见地生了气,怒斥陆骁不务正业,天天把心思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
但耐不住陆骁的纠缠,她还是说了,说他的名原本也是单字,只不过当时大旱三年,魑魅横行,王朝暴乱四起,皇帝不得已下了罪己诏。
而他出生后,天降甘露,危机迎刃而解,所以,因为带来了祥瑞,他便被命名为了无咎,意为无灾无祸。
陆无咎本不在意这些,此刻,再回想无咎二字,突然想起了无咎的第二重含义——无咎,也是不咎,既往不咎。
他其实不是祥瑞,而是罪咎。
所以,是让谁既往不咎?
又不再怨咎什么?
思绪千回百转,陆无咎气血翻涌,周身的灵力开始横冲直撞。
其实从进阶开始,他就隐隐觉察有股灵力变得越来越难以掌控,好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那时他以为这是进阶后不能完全把控的结果,但此刻,他心里有了另一种猜测。
他强行运转起那股无法掌控的力量,霎时额上青筋暴起,喉间血气翻滚,而再一低眸,灵力窜过的地方,衣袖下的手臂隐隐显出了鳞状物。
黑色的鳞片。
果然。
虽然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虽然不知为什么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千年,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从母后的腹中出来的,但并不是母后的孩子,所以母后才会说那样的话。
而他真正的母亲,厌恶他至极。
陆无咎缓缓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压制住那丑陋的黑色鳞片。
连翘浑然未觉,还陷在幻境的余韵里,头有些痛。
她揉了揉脑袋,唉声叹气:“虽然我们都没看见名字,但这条幼龙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所以,骊姬的确有一个孩子,且这条龙也是黑色的,若是这个孩子活了下来,我看八成就是预言里的那个堕神了。”
陆无咎缓缓侧目:“果真如此,你又当如何,杀了他?”
连翘一时哑口无言。
若换做从前,她当然毫不犹豫地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但目睹了一切因果,连翘一想到幻境中那根贴上去软软的尾巴,心中便又酸又涩。
她纠结万分,手指快绞成了麻花,最后嘴唇一抿:“我不知道。”
陆无咎回头,语气淡漠:“不知道?他是堕神,走火入魔,且一定恨极了所有修士,恨不得杀光所有人,恨不得焚毁一切,如此穷凶极恶之人,你还在犹豫,为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说到底,他又不能选择他的出身,爹娘双亡,又提早破了壳,虚弱不堪,这些年他即便活了下来,恐怕也经受过非人的折磨。”连翘眼神认真,“何况,背负着神族代代的血海深仇,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这么说,你支持他?即便你也可能死在他手下?”陆无咎又继续逼问。
连翘眉毛皱得紧紧的,认真思考起来,她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死,其他人也不该死,他要是能放下一切便好了,毕竟往事过去已经快千年,如今的修士们也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陆无咎唇抿成了一条线:“放下?你说的轻易,如何能放下,当一个人从出生起就不被期待,又背负着血海深仇,偏偏又有无上的修为,生杀予夺,为所欲为,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他怜惜,又有什么值得他放下?”
连翘迟疑:“你说得也对,但能够活到现在,也许这些年里他也遇到过一些对他好的人,或者爱他的人,即便是为了这些人,他也该手下留情,回头是岸。”
“倘若没有这样的人呢…… ”陆无咎眼眸一垂,声音低下去,“倘若这么多年,他同骊姬一样,一直生活在一个庞大的骗局中,从没有真心对待过他,也从没有人毫无保留的爱他,他无时无刻不被算计,监视,利用,加之身有隐疾,和常人有异,你觉得,他还有什么理由收手?”
连翘沉默了,然后又睁大眼睛:“不可能吧,怎会有人悲惨至此?”
陆无咎面无表情,此刻那股强行被他运转起来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横冲直撞,他强行压下,执意追问:“假如真的有呢?”
连翘撇撇嘴:“我不相信,你这设想也太天马行空了,若是有人经受了如此多,恐怕早就疯了,根本捱不到现在吧。”
“天马行空?”陆无咎忽然笑了,“也对,如此荒诞不经,连编故事都没人敢信,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疯……”
他背着身,手臂上的鳞片若隐若现,周身的灵力在不经意间忽然开始急剧波动,
连翘觉得他越说越古怪,正想绕过去看看,此时,原本平静的弱水突然泛起了波涛。
万尺深潭里,忽然传来风起的声音。
她回头张望,纳闷不已:“哪来的风?”
她自言自语,再一回头,却发现陆无咎唇边溢出了一丝血迹,身形也有些摇晃。
“喂!你怎么了?”
连翘迅速上前扶住,陆无咎直接整个人砸了过来,如小山倾颓,她咬牙用膝盖顶住,然后慢慢拖着他靠在了树上。
此时,陆无咎眼眸微闭,经脉紊乱,额上迅速浮起了一层薄汗。
这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走火入魔。
连翘迅速封住他几个关键穴位,然后翻出一粒护心脉的金丹试图塞进去。
把他的嘴一掰,忽然,满口的血流了出来,看起来不知忍了多久。
连翘惊慌失措,赶紧用帕子去擦,一边擦一边又生气:“你究竟怎么了,吐了这么多的血?忍成这样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说?”
越擦越多,她赶紧塞了好几粒金丹进去,他气息才终于平稳下来,紧闭的眼眸也终于动了动。
连翘擦了擦额头的汗 ,长舒一口气,总算暂时稳住了,要不然气息一直紊乱下去,他很有可能走火入魔,理智全无,变成堕仙。
不过,走火入魔这种事要么是因为修炼出错,比如,妄图短时间内提升修为夺了别人的内丹炼化;要么是大喜大悲,急火攻心。
陆无咎和她一样不过是从幻境里走了一圈,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前者自然是不可能,至于后者,难不成是他和她一样其实也深受触动,只不过情绪一向不外露,看不出来?
可说到底,那毕竟是幻境,即便再感同身受,和他们也没什么切身关系,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些假象走火入魔?
除非,对他而言那不是假象,他就是局中人。
连翘突然想起了陆无咎刚刚奇怪的话,难道,那条黑龙会是他?
但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立刻被她打消。
因为实在太荒谬了。
陆无咎是天虞的太子,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他的血脉不可能出错。
再说,神宫覆灭已经将近千年,那条龙若是还活着,也该是和玄霜神君一样,几近羽化才对。
纵然这龙是神主一脉,更厉害些,也应当是中年了。
可陆无咎分明才及冠,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她甚至经常踮着脚和他比较,绝不能有假。
所以,无论从血脉上,还是从时间上,这个猜想都绝对说不通。更
连翘晃晃脑袋,暗骂自己一定是在幻境中受了刺激,所以听见谁说话都胡思乱想。
想来想去,她觉得只有一种可能,于是问道:“你是不是之前和玄霜神君交手的时候受了内伤了,经脉紊乱了,要面子一直忍着没说?”
陆无咎虽然醒了,但脸色很不好,摁着眉心一言不发。
经过这些日子,连翘太了解他不过了,她嘟囔道:“你就嘴硬吧!受伤有什么大不了,只要活着,就难免磕磕碰碰的,何况,被神君打伤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多少人甚至连神君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提和他交手打得难分胜负……”
她小嘴叭叭,说个不停,陆无咎眼睛一闭突然直接靠在了她肩膀。
她推了推,陆无咎反而靠得更紧,双手穿过她肋下,直接环抱住她的腰,然后把头也埋在了她颈侧。
很明显地寻求依靠。
连翘这人,人强她更强,吃软不吃硬。
别人一旦示弱,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尤其,靠过来的还是陆无咎,眼眸微闭,薄唇紧抿,似乎很需要人安慰。
她心跳得很乱,小心扶住他的脑袋:“你累了?”
陆无咎疲惫地嗯了一声。
连翘出奇地安静下来,就这么让他靠着,甚至莫名地,她手伸了出去,不自觉地想抱住他的背。
然而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她突然回神,蜷了蜷指尖,又缩了回去。
这时,一直闭着眼的陆无咎忽然开了口:“你在担心我?”
连翘结结巴巴:“当然了,你要是死了我也得死。我肯定要担心你。”
陆无咎淡漠道:“只有这个原因?”
连翘小声嘀咕:“不然呢,还能有什么呀?”
陆无咎抱着她温热脊背的手突然收得极紧,声音低沉:“假如,和你一起中情蛊的人不是我,你也会担心他?是不是无论中蛊的人是谁,对你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你会同他做任何事,就像对我一样?”
连翘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眼睛眨了眨:“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只要说是不是。”
他气血翻滚,像当年挽留母亲一样,勾住她后背的手越来越紧,紧到无法呼吸。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手臂青筋隆起,黑色的鳞片快速蔓延,双瞳妖异,泛起龙族一贯的淡金色。
她要是敢说没有区别,他真的,真的会控制不住……
第075章 忸怩
连翘一直活得稀里糊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此刻,她难得认真,假如不是陆无咎,而是任何一个人,她还会愿意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她脑中就已经冒出了答案。
不。
她不会愿意。
甚至是只要想到会有别的人碰到她,她就开始不舒服。
有些事情真是不能比较,一旦比较,心意便会明明白白。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抗拒,甚至是非他不可了?
她越推时间越早,越想越心惊。
也许是知道他没有味觉时隐隐的心疼,也许是他贴上她柔软嘴唇的那一刻。又也 许,只是某个不经意回眸的瞬间……
但答案这么明显,这么快,她又有些慌乱。
好像是较量时落了下风,低人一等一样。
连翘紧抿着唇,不肯正面回答:“好无趣的问题,能有什么区别?你今天到底怎么啦,咱们都已经这样了,问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说罢她心虚地不敢看他,完全没注意到陆无咎正在不断变换的双瞳忽然倒竖,变成了一条线,手臂上的鳞片顷刻之间爬满了一边颈侧。
“是吗?”
那股屠戮一切的欲望又在跳动,他闭了闭眼压制住,声音勉强保持镇定语气:“没有区别,那是不是换做周见南,或者从前的周静桓,你都会愿意?”
连翘瞬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立马反驳:“当然不是了!若是……若是比起他们,我自然还是更愿意要你。”
她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如蚊蝇。
迅速蔓延的黑色鳞片缓缓停下,陆无咎深吸一口气:“当真?”
连翘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处在多么危险的境地,反而没好气地捶了一下陆无咎后背。
“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清楚吗?谁让你长得好看,除了你谁我都看不上行了吧!”
陆无咎原本妖异的双瞳忽然恢复正常,那些鳞片也迅速消退。
他握住她的后颈,忽然轻轻笑了。
长得好看?
也行,什么都行。
他要的不多,一点足矣。
“你还敢笑!我就知道你这么问不怀好意,又觉得赢了我是吧?”
连翘恼得不行,不知道该气自己没用,还是气陆无咎老是问这种让她难以回答的话,抖着肩膀想把他甩开。
陆无咎按住她乱扭的身子:“别闹,我靠一靠。”
“我又不是药,你抱我有什么用。”连翘迷惑。
“软。”
陆无咎眼一闭,得寸进尺,甚至调整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连翘生闷气。
敢情这是把她当枕头了?
连翘掰也掰不开,盯着他的脑袋沉思片刻,慢慢意识到一个问题,轻声问:“陆无咎,其实你不讨厌我的吧?”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抱她抱得更紧,感受着温温热热的馨香,许久才嗯了一声。
连翘心底好像有朵花突然绽开。
她唇角不自觉翘起,装作很不在意:“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我的?”
陆无咎却没再说话。
连翘又戳了戳他:“喂——”
再一看,陆无咎眼睛闭上,似乎是太过疲累睡着了。
连翘推了推他,他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好气!
“不说算了,你以为我很好奇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连翘一个人嘀咕,心里却忍不住胡思乱想,到底多久,几天,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不能再想了!
知道又怎么样,反正他那种性子,就算不讨厌,也不会喜欢她。
连翘气得腮帮子鼓鼓。
要不是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她才不会让他继续靠下去。
就一柱香,他要是不醒,她就直接把他推开。
一柱香后……
这人没有半分起来的意思,仿佛睡得更深。
真的有这么累?连翘抿了抿唇,既然如此,那就……再让他靠一柱香吧?
不过,她可不是心疼他,她只是好心而已。
两炷香、三柱香……她的底线一再退让,越来越下不了手。
最后陆无咎醒了,连翘却手酸腿麻,困得直打哈欠,支撑不住地往他身上一倒,睡得不省人事。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他们吸入了不少祝余果的香气,这东西的后遗症似乎是让人昏睡。
要不是为了照顾陆无咎,她早睡过去了。
但这一觉睡得颇为古怪。
她少见地做起了梦,还是难以启齿的那种梦。
梦里,她和陆无咎也是像睡前一样抱在一起,他从后面抱着她,将她整个人抱在膝上,修长的手一个往上,一个往下,隐没在鹅黄色的流仙裙里。
好像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她在他掌心抖个不停,不得不回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
像小猫一样哼哼,讨好地去亲他的薄唇。
梦里的陆无咎却很冷酷,只有偶尔才施舍性碰碰她嘴唇,略作安慰。
这点亲吻根本不够安抚,她扭着腰想躲,还被拽回来打了一下。
并不疼,反而有些煽情的意味。
她闷闷地生气,陆无咎又圈紧她的腰低头哄她。
梦境逐渐扭曲,如堕雾里,急速崩塌,抖动,她浑身真的冒出了涔涔汗意,轻声呢喃,抓紧了他手臂。
怎么回事,越来越逼真,好似不是梦一样?
连翘如同鬼压床一般,费了好大劲才睁开了眼,一垂眸,只见自己赫然抓着一根有力的手臂,还把人家的衣袖都抓皱了。
竟然不是梦。
连翘先是呆滞,然后面色通红,再然后浑身一颤,倒在了陆无咎怀里,轻轻喘着气。
啊,怎么会这样?
不行不行,丢死人了。
“醒了?”
陆无咎慢条斯理地擦手。
连翘紧闭着眼装死,假装还在梦里没醒。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丝轻笑。
“睫毛抖成这样,还装?”
连翘终于忍不住了,眼睛一睁,略带薄怒:“你还敢说,你、你趁我睡觉干什么了?无耻!”
陆无咎此刻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促狭地捏住她下巴:“不识好人心,我做什么?明明是在好心帮你。”
连翘还在迷茫。
陆无咎又笑,缓缓捋起她的袖子:“真是够蠢的,发作了也不知道,红线都蔓延到你手臂上了,你就这么困?”
连翘缓缓低头,果然,那条红线已经是深红色了。?她竟然把发作睡过去了,这该死的祝余果。
所以,陆无咎刚刚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帮她解毒了?
虽然,听起来是挺合理的,但是为什么好像更加羞耻了啊……
连翘捂着脸,羞愤欲死,想质问陆无咎,但是又挑不出什么错,还应该感谢人家才对。
嗫嚅了半天,她忍不住质问他:“你既然发现了,干嘛不叫醒我?”
陆无咎唇角一勾:“怎么没叫,你睡得跟昏过去了一样,叫也叫不醒,拍也拍不醒。”
不过,倒是挺乖的,不像平时张牙舞爪,可以随意摆弄。
连翘脸颊又是一片滚热,迅速扭过头整理裙摆爬起来。
再定睛一看,紫檀木桌椅,宽大的床,还有一张围炉煮茶的小几。
这里不是万尺深潭,好像是陆无咎的龙舟。
连翘一惊:“我们出来了,什么时候?”
“刚刚。”陆无咎声音淡淡的,“你睡着的时候。”
“啊?”连翘茫然,完全没有记忆,“那我们是怎么出来的,万尺深潭会这么好出?我记得骊姬似乎是用剑气驱动顶上的那颗明珠,然后才打开一丝缝隙,我还以为这颗珠子有什么特别,很难出去呢……”
自然是不好出的,除非,是神脉。
陆无咎也是猜测,从骊姬的举动来看,他们头顶的那个能够暗夜生辉的明珠应该是龙珠,只有神脉才能驱动。
于是趁她睡着的时候,他试了试。
他用天虞的火系灵根时,那龙珠纹丝不动。
然后,他又强行调动体内的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
果然,这回龙珠缓缓转动,很快就从顶上打开了一条缝隙。
但这些话,他并不想说。
他只是淡淡道:“没什么特别的,一颗鲛珠罢了,只不过我们之前一直没想到罢了。”
连翘没细看那珠子,闻言虽然觉得有些太容易了,却也想不出陆无咎有什么骗她的必要。
她挠挠头:“好吧,不过,咱们为什么又到了你的龙舟里,玄霜神君呢?出来的时候我们没撞上他吗?”
“没有,这个深潭和神宫的后山相连,我们出来后直接到了后山,再然后,你就发作了。”陆无咎声音一顿。
连翘微微面红,这蛊毒发作的也太不是时候了,难怪陆无咎煞有其事地把他的龙舟幻化了出来。
要不然光天化日的做这种事,确实够难为情的。
她摸了摸鼻子,只当作是一场梦:“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出来了,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
“这个时候?”陆无咎微微回头。
连翘不解地看他一眼:“怎么了?有什么不对,无双他们一定等我们等得很急。”
陆无咎垂眸,瞥了一眼她手腕:“刚解到一半,你确定这个时候要走?”
“一半?”连翘如同五雷轰顶,难以置信,“你是说距离发作才半个时辰?你怎么不早说啊!”
“你又没问。”陆无咎语气平静。
连翘呆呆地跌坐回去。
早知道才解到一半,她就继续装睡了。
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她实在抹不开脸,忸怩了半天,才心一横拉住他的手:“那什么,你继续吧。”
陆无咎却抽回手,似笑非笑:“恐怕不行,你手臂上的红线又变长了。”
连翘扒开袖子一看,还真是。
惨了惨了。
她脸涨得通红:“你明明都看见红线了,知道没用了,那干嘛还……还像上次一样?”
“试一试。”陆无咎丝毫没有羞愧之心。
连翘一想也有道理:“好吧,那……接下来要怎么样啊。”
陆无咎捏着她的下巴,薄唇微微动,擦过她的唇角:“你说呢?”
他干嘛用唇碰她?难不成……
连翘捂住脸:“不行!”
脸庞红彤彤的,整个人快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可爱地让人想欺负透。
陆无咎恶劣地拈了拈她耳垂:“为什么不行?解毒而已,你怕什么,解不开可是要筋脉尽断的,碎片马上就要集齐了,你难道想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连翘咬着唇有些犹豫。
陆无咎声音低沉:“仙剑大会也快到了,你不是一直想拿第一,不争了?”
连翘更加迟疑,别别扭扭:“可是,就算我肯,你愿意吗?”
“姑且试试。”陆无咎声音平静,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连翘心想他都肯勉为其难了,她再忸怩就太不像话了。
于是她一骨碌躺了回去,埋在枕头里:“好了。”
“这就好了?裙子呢?自己卷起来。”陆无咎语气冷淡。
连翘不情不愿,轻咬着唇,鼓足勇气才撩起裙摆慢吞吞地往上拉。
然后,她闭上了眼,心如擂鼓,黑暗中,似乎有温热的呼吸缓缓靠近,顺着她白皙的小腿一点一点地往上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