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乳名
连翘正在推他的手一停,回头眨眨眼睛。
以后?
他是说每天都要帮她系?
这还是陆无咎吗,该不会是人偶冒充的吧?
连翘惊讶,她摸摸他手臂,软的,热的,又扒拉他眼皮,看看眼珠子,黑的,亮的。
这些还不够,她又趴在他心口听了听。
心跳有力,胸口温热。
连翘更纳闷:“也不是人偶啊,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陆无咎唇线一抿:“好心?”
连翘点头:“可不是吗,我记得你从前最嫌麻烦了。”
陆无咎神色不快:“那你要不要?”
连翘认真地思考:“不了吧,我换一种就好啦,现在时兴一种新的样式,不系在后面,系在前面。”
她从百宝袋里扒拉扒拉揪出一个薄柿色的兜衣,给他比划了一下,这兜衣是从前面开的,方便系也方便解。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哂笑,虽然是笑,看起来却并不开心。
连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笑,突然又意识到自己拿着私密的兜衣在他面前晃似乎也不大好,她迅速又将轻薄的兜衣团成一团想塞回去,一不小心却掉在了陆无咎膝上。
她赶紧去抓,陆无咎却提前一步一指挑了起来,他挑眉:“是挺好解的。”
一扯,一双白兔估计就会弹出来。
连翘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画面,又想到万一以后再发作说不定还真的要他亲手扯开,想想都脸热……
她立马将兜衣抢了过来,塞回百宝袋里。
“不早了,我、我要睡了。”
“这么早就犯困?”
陆无咎盯着她已经会害羞的脸颊,屈指刮了刮,连翘立马跳了下来,慌张推着他出去。
关门后,她又开始心烦意乱,觉得最近陆无咎越来越奇怪了,总是喜欢对她动手动脚的,而且,她自己也变得有点奇怪,好像……并不抗拒他的触碰。
看着他冷硬的下颌线和英挺的鼻梁不知道为什么,她脑中还会油然冒出很好亲的想法。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为什么呢?
连翘心里乱糟糟的,她摸着玉雕成的小咪亲了又亲,抱着它贴在心口才慢慢睡着。
——
次日一早,连翘是被窗户底下喧闹的人群吵醒的。
她住在客栈的二楼,一推窗,只见一大早的,街市上已经挤满了人,摩肩接踵,议论纷纷,涌向客栈对面一座挂着红绸的宅子。
这不是昨日那个敲锣打鼓迎娶人偶的皮翁的宅邸吗,难不成他出事了?
她好奇地探出头,一伸出去突然看见左右各有一个脑袋探出来,分别是同样被吵醒的晏无双和周见南。
“……”
几个人对视嘿嘿一笑,唯独夹在她和周见南中间的陆无咎的窗子是紧闭的。
连翘哼了一声,就他矜持,他分明也是好奇的吧。
正想着,官差已经从皮宅出来了,且抬了一句蒙着白布的尸体出来。
那尸体没盖好,头发花白,垂下来的一只手伤痕累累,厚茧交错,袖子还是大红色,不是皮翁是谁,人群顿时哗然。
更奇特的是,随着尸体一起出门的,还有一个被捆起来的人偶。
人偶还是一身婚服,戴着一顶凤冠,美艳绝伦,只不过手指上都是血,脸上也溅了一些,喜庆中又透着阴森的恐怖。
连翘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才明白,原来昨日陆无咎说的“始作俑者,不得善终”成真了,这皮翁当真死于非命,还是被他最心爱的人偶所杀。
据说新婚夜时,人偶机关突然失灵,双手不受控制,当皮翁掀开盖头时她直接掐住他脖子,掐得死紧。
皮翁当场毙命,死不瞑目,这人偶也没有灵智,十指就那么攥住他已经被扭断的脖子也不松开。
迟迟不见主人起床的婢女忍不住推门,一进去就看见人偶杀人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当场晕厥过去,喊叫声引来了其他侍女,这才报了官,变成了现在这样。
此时,皮翁的儿女已经赶了过来,看到父亲的尸首没有半点伤心,反而觉得丢脸。
“早就劝他不要跟这种非人的邪物厮混,现在好了,遭报应了。”
那儿子掩着鼻子,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便嫌弃地拉上,然后踹了一脚那被捆住的美艳人偶,眸中满是厌恶。
人偶被踹翻在地,似乎触碰到了机关,只听她喉腔中不停地发出“不不不”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儿子揉揉胳膊又踢了一脚,人偶的头直接飞了出去。
这下,终于没了声音。
官差将那头拾起又安了回去,不过安的十分随意,位置错乱,人偶的头歪向左侧肩膀,头里裹着的水袋似乎破了,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了出来。
连翘看着莫名有些不舒服,再一看,陆无咎不知何时已经下去了,竟然就远远地站在人群外。
她立马从窗户里翻身下去,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陆无咎淡淡道:“在官差来之前。”
连翘听他出来的这么早,又见他眉头皱着,又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难道,这皮翁不是人偶杀的?”
陆无咎没说话,只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
连翘展开一看,发现这信赫然是皮翁之前所立下的遗书,信中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这个人偶,或者说,能够维修这人偶的铺子,要求他们在他死后要定期维修人偶,让她永生永世无损、美貌地活下去。
这信抄了不止一份,大约是打算寄给不同的铺子公开,到时候即便他死了,这些铺子碍于名声,也必然不会不管这个人偶。
思虑当真周全,看来这个皮翁的确爱极了他亲手做出来的人偶。
而且,这信的落款是在成婚前夕,似乎是因为婚事耽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一旦送出去了,他的子女们可就身无分文了。
连翘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你是说,这皮翁不是被人偶所杀,而是被他的子女们所害,目的就是为了阻止这封信公开?”
“有可能。”陆无咎倒也没有笃定,“人偶是由机关术控制,是机关,难免会出错。”
连翘也觉得离奇,但她还是觉得皮翁的子女们杀人的可能性更大,毕竟这人偶又不会说话,嫁祸给她再好不过了。
她欲将这封信公开,陆无咎却道:“公开又如何,你以为那些人会信?何况,你真觉得这人偶比起被焚毁,流落到其他人手里会更好?”
连翘瞥了一眼那人偶美艳的皮囊和眼角的泪,默然不语。
片刻她又将信揉成一团:“烧了也好,你说的对,这人偶留着说不定要碰到多少腌臜事。如今这昆吾城的风气太坏,人偶会杀人的名声传出去,这东西才不会那么泛滥,兴许也能少些被拐被骗的事。”
但是就这么便宜了皮翁的子女,连翘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陆无咎却冷笑:“究竟是捡了便宜,还是捡了麻烦可不好说。”
连翘还没明白,然后就看见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又变了风向,有人想起自己从前碰到的一些小事,比如有的人偶不灵活,打翻了茶杯,有的按摩时太过用力,伤了他肩膀……
诸如此类的小事,都被添油加醋,成了人偶会失控杀人的佐证,害怕的人群疯狂地拍着门,说是人偶太邪,要皮翁退钱。
一时间皮府又热闹起来,皮翁的子女们几乎快被愤怒的人群推倒,不得不命人赶紧关上了门。
连翘围观了一场大戏,不由得瞠目结舌。
很快,人偶杀人的消息传的满城风雨,有信的,也有不信的,还有人浑水摸鱼,借机生事,闹着要赔偿。
一日之内,皮府几乎被搬空了,皮翁的子女们后悔不及,百般阻拦,这时他们有心解释皮翁的死因,但已经来不及了。
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皮翁的府邸还被发现私藏了几个和达官显贵长相一样的人偶。
这些人偶四肢做的更加灵活,机关设置也更加巧妙,甚至能说出一些短促的同真人无异的话来,只可惜人偶里的机关还没完全安好,若是安好了,恐怕用人偶取代这些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时间又是议论纷纷,所有人都没想到皮翁竟然有这么大野心,背地里做这种偷梁换柱的事情。
连翘也着实惊了一惊,人偶术原来已经精细到了如此地步,那么将来有一日,万一这些人偶偷梁换柱,在打斗时假扮成他们其中一个暗箭伤人岂不是防不胜防?
不行不行。
连翘决定早做打算,约定好一些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这样到时觉得对方不对劲时也好开口询问,以防万一。
她和晏无双以及周见南已经很相熟了,只有陆无咎,虽然认识得久,但相处并不算亲近。
于是,回去后,她敲开陆无咎的门,要他说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陆无咎放她进来,半带轻笑道:“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连翘琢磨了一会儿,很有分寸:“不如,你告诉我你在外头养的那只猫的名字吧,你不是没告诉过任何人吗?这个正好。”
陆无咎眼神不悦:“就这个?”
连翘确实好奇,扯着他的袖子不放:“就这个!你那么喜欢小咪,是不是起了类似的名字,让我猜猜,叫——”
“大咪?”
“咪咪?”
“还是小小咪?”
连翘一个一个猜,陆无咎蹙眉:“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起这种乱七八糟的名字。”
连翘怒了:“我起的不好,那你倒是说说你起的名字啊,我听听多有水平!”
“翘翘。”陆无咎忽然道。?
连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环顾四周:“……你叫我小名干嘛?”
陆无咎顿了顿:“……我是说猫,你不是要听名字?”
连翘怔住,然后又生气,捶着他胸口:“好啊,你居然敢把我的名字用在你的猫身上,你过分!不行,我不许你用。”
“为什么不许?翘翘,不好听吗?”陆无咎似笑非笑。
连翘凶巴巴地瞪着他:“当然不行了,我可是连家的大小姐,怎么能和一只猫名字一样。这样,以后你亲亲抱抱你的猫岂不算是占我便宜?而且,你要是在无相宗对它呼来喝去,叫别人听到了误会,我不是更没面子?”
连翘闹得厉害,陆无咎攥住她拍打的手腕,低低道:“谁说是你的翘了,是娇俏的俏。”
原来是这个“俏俏”,看来他这只猫真的还挺好看的?
连翘还是不肯:“不行,虽然字不一样,但是听起来一样啊,叫别人听到了还是有损我的面子,你换一个。”
陆无咎漫不经心:“想不出来,就这个,翘翘。”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低沉又悦耳,连翘脸庞微微热,她揉揉脸颊觉得自己太会多想了。
又不是叫她!
她脸热什么啊!
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是问到了陆无咎的秘密,礼尚往来,也必须还回去,
于是连翘尽管有点恼怒,还是贴到陆无咎耳边:“你告诉了我你的秘密,那我也告诉你一个从来没对人说过的秘密。”
“哦?”陆无咎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连翘挠头:“是我的名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是一株草药——连翘,对不对?我还说连翘能够清热解毒,是一味良药,所以爹爹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其实……我是骗你们的。”
连翘再三确认门关上了,才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这个翘根本不是草药的翘,而是翘毛的翘。我出生的时候头顶上光溜溜的,只有一撮翘起来的毛,我娘看到后哈哈大笑,然后伸手去捋毛,却怎么也捋不平,然后她就给我取了一个翘翘的小名,我爹也没拦着她。后来,这撮毛直到我出月子,周岁,再到长大也还是翘的,怎么梳也梳不平,所以,我大名也就叫连翘了。”
连翘说到这里又害羞又无奈,还特意伸手去拨开藏在发髻里的那撮固执的小拇指长的碎发,声音闷闷地:“你看,它到现在还是翘的!”
陆无咎伸手拨了拨,然后笑出了声,连翘顿时更加羞愤了,伸手捂住自己的头:“不许笑!我就知道你会嘲笑我,你再笑我要生气了!”
陆无咎还是笑,修长的指又戳了戳:“你生气会怎样,那撮毛会继续翘起来?”
连翘顿时脸色涨红,狠狠地拍打他的胸口:“你讨厌!”
她一激动,那撮毛果然根根站立。
陆无咎闷笑更厉害,笑得胸腔都在微颤,连翘更恼了,赶紧把那撮碎发又藏回发髻里不让他看见:“没了没了,不许笑了!你再笑我揪你头发了。”
她张牙舞爪地要动手,陆无咎轻而易举制住她的手腕,微微俯身:“这么说,你只要一激动头顶上的这撮毛就会翘起来?”
连翘很不情愿地扭来扭去,试图将手腕挣开:“是又怎样!你刚刚不是都看到了,很丑。”
陆无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确看到过,不止刚刚,上一回她在他指尖崩溃时,鬓角也炸开一缕碎发。
他低低一笑,又伸手摸了摸:“不丑,生得正好。”
第067章 肖想
这撮毛跟了连翘十八年,小时候老是被她娘扎成小揪揪,谁看谁笑。
长大一点知道害羞了,她曾经也想剪过,但她娘不许,说这是胎毛,连翘就只好留下来了。
白天缠在发髻里看不出来,但只要散开,就会翘起来,特别是早上起床时,像鸡冠一样,简直太可笑了。
所以,连翘咬紧了这个秘密,谁都没告诉过。
当听到陆无咎说不丑的时候,她心头一悸,伸手摸了摸:“真的?我可是连晏无双和周见南都没告诉,就你一个人知道,你不要骗我!”
陆无咎也跟着揉了一把:“真的。”
毛茸茸的,不仅不丑,手感还格外的好。
连翘感觉他越揉越上瘾,还揪了揪,把她整个发髻都弄乱了,生气地拍开。
“我又不是你的猫,不许碰了!”
陆无咎低笑。
连翘心想他一定是背地里撸猫撸惯了,没看出来呀,他居然这么喜欢猫。
手感有那么好吗,到时候等他抱回来她也要摸摸。
不过,陆无咎这么能忍吗,喜欢成这样了也不带在身边,她当初可是走到哪里都要把小咪带着呢。
连翘又好奇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俏俏接回来?”
“快了。”陆无咎看着她,“太着急容易把她吓跑。”
连翘越听越糊涂:“为什么会吓跑,小猫刚接回来肯定会不适应,你哄哄它,过两日就好了呀。”
陆无咎眼神玩味:“这只猫性子古怪,看起来胆大,实则胆小,脾气倔强,又爱面子,再放在外面教教,磨磨性子。”
连翘似懂非懂,但这是他的猫,她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一只猫性子这么特别,着实少见。
她纳闷:“你从哪儿找的这猫,这么古怪你也喜欢?”
陆无咎笑笑:“她先招惹的我。”
连翘挠头:“好吧,它既然主动招惹你,一定也是因为喜欢你,也许……是你后来惹它生气了,它才不喜欢你了。”
陆无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是有错。”
不是,他有错摸她的头干嘛?
连翘打掉他的手:“猫的性子可不是那么好哄的,就你这种狂妄的脾气,它会喜欢你才怪呢,你就慢慢教吧!”
说罢她得意地走掉,陆无咎拈起指尖缠绕的一根发丝,轻轻一笑。
——
帖子递过去两日,神宫才有来信。
信是由一位神侍亲自送来的,只见这神侍乘坐着由四匹头戴黄金笼,身披白玉鞍的宝马拉着的紫檀木马车。马车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客栈前,然后这神侍施施然拂袖下车,向他们拱手致歉。
说是神诞日将至,昆吾城涌进了不少修士,每日递进去的帖子太多,一时疏漏了,知道天虞皇室和祁山连氏递了拜帖之后,礼官立马差他们来相迎。
陆无咎颔首回礼,一行人于是坐上马车随他们向昆仑神宫驶去。
路上,连翘掀开帘子,只见从街市到神宫排了长长的队伍,全是敬仰神君,前来觐见的修士们。
“玄 霜神君不愧是这天底下最后一位神君,纵然身体有疾,鲜少露面,这修真界仰慕他的人还是那么多,难怪我们的帖子被淹没了呢。”
陆无咎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眼也未抬,淡淡讽笑:“你真以为他看不见我们的帖子?”
连翘懵然:“什么意思?”
陆无咎没多解释,只说:“我从前碰到一些来意不明的人时,用的也是这个借口。”
连翘回想一番,在无相宗时,每日想见他的人的确很多,难道,这个玄霜神君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他也许不想见他们?
这么看,这个神君不是很好相处呢。
昆吾山高耸入云,昆仑神宫建在山顶上,通往神宫只有一条汉白玉天梯,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天梯上设阵,为了以示对神族的尊敬,所有前来拜谒的人都不能使用法力,要一步一步走过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连翘往上一看,只见这天梯上果然有不少人,但越往上越少,她心想这天梯着实是个下马威的好办法,这么高,至少要爬一天吧,光是这一招便能筛掉许多心不诚的人。
而且,即便有些另有心思的人混进来,爬过这长长的天梯,心思八成也歇了歇。
不过接引的神侍对着连翘和陆无咎倒是很客气,说神君特意吩咐过,以两位的身份是不必亲自去爬的,可以随他们乘坐鹤舟上去。
连翘长舒一口气,她确实不想爬,于是乐呵呵地跟着这些神侍登上了鹤舟。
说是神侍,这些人其实也都是各家挑出来的可怜虫罢了。
如今神族早已凋零,这位玄霜神君身份自然是尊贵的,但神力听说并不出众,双腿又有疾,是以各家都把他当作一个神族的吉祥物遥尊。
凡遇上大典,各家必要提一嘴这位神君,再下一个请帖,但双方都清楚,他是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的。
当然,在他的地盘上,这供奉神侍的传统也是不能丢的,不过也已经不再像上古时期,各家争着抢着把自家最出众的子弟送进来,图个青眼,若是能生下个带有神脉的一子半女,增强力量,将来对于壮大家族更是无上荣光。
现在,这位双腿有疾的神君还能不能行都是个问题。毕竟过往的那么多年里也没听说这位神君有过一子半女,就连一向汲汲营营的姜家,这些年送来的神侍慢慢也从女子居多变成男子居多了,想来是不打血脉的主意了……
不过这样也好,连翘总觉得神侍不太光彩,虽然他们家从祖上起就兢兢业业,从没干出过什么不光彩的勾当,水系的灵根也纯属是一位女神君看上了连氏的族长传下来的,但是从野史中,她可听过不少囚禁神主或者强行逼婚的传闻。
很快,鹤舟穿过缭绕的云雾便登了顶。
云雾松林之间,赫然有一座白玉砌成的仙宫,碧瓦飞甍,金光灿灿,四周仙鹤蹁跹,祥云缭绕。
不过他们似乎来得不巧,进殿时,那位神君正在发脾气,只见他坐在高台上,隔着一面珠帘对底下的一位神侍咳嗽道:“谁让你又送的?”
那身着白色仙袍,看起来有几分羸弱的女神侍垂眸道:“神君有恙,是我自己要送。”
说罢,那神君冷笑一声,紧接着珠帘轻拂,那位前来送药的女神侍手中的药碗直接被一道气流打翻。
药汁泼了她一手,烫得她手面顷刻鲜红,连翘光是看着都忍不住替她疼,但这位神侍大约是习惯了,抿着唇忍住额上的汗,一言不发地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碎片,默然出去。
经过时,她微微抬眸,冲连翘一笑,连翘才想起来这似乎是姜家的一位旁支的女儿,比她年长数岁,也曾入无相宗修炼,只不过和姜离不大对付。后来,连翘便没见过她了。
没想到她竟然是被送来昆仑神宫当了神侍,还沦落至此,一时有些唏嘘。更
看到殿中来了人,神君语气又和缓起来,目光慈爱:“两位小友想必便是来自天虞和祁山的了,你们的父亲像你们这么大时我曾远远见过一回,没想到如今这子女都这般大了。”
连翘隔着珠帘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点神君的轮廓,总觉得他看起来只是个青年人模样,乍一听他这么说,心里颇有些震动。
果然是神脉,即便式微了,寿数也远比他们恒长。
她和陆无咎恭敬地回了礼,报上了名字家世。
此时,玄霜神君听到陆无咎的名字,忽然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冲破镇山灵石的小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你如今的修为如何,可到了大乘期?”
“不久前已至渡劫期。”陆无咎回道。
玄霜神君颇有些惊讶:“这么快,果然是后生可畏,在我之前,神宫内也有一位青天白日飞升的修士,脱胎换骨,晋升神脉,你比他修炼的还要快,想必会是下一个。”
陆无咎只说不敢。
玄霜神君笑道:“小友不必谦逊,你十年之内必然有望,到时我大约已经羽化,这神宫的下一任主人,说不定便是你。”
“我呢我呢,神君看看我。”连翘踮着脚,十分不服气。
玄霜神君大笑起来:“连家小友也很不凡,正好这神宫太冷,你们将来或许还能做个伴。”
连翘听懂了弦外之言,这意思是她也有机会呗?
不过这神君慈爱,估计对每个来拜访的后辈都是这么说的,她于是也没放在心上:“多谢神君吉言。”
寒暄过后,便是正题了,当连翘拿出周静桓的画像时呈递给玄霜神君问他有无见过时,神君似乎有些烦恼:“你们这一辈的孩子越来越多了,每日涌过来的不知凡几,便是见过我也记不清了。”
连翘听他说这一辈,便知道他还不清楚周家的事,遂解释一番,玄霜神君微微诧异:“还有这等奇事?我久不出门,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孤陋寡闻了。”
行吧,看来这个足不出户的神君知道的恐怕还不如他们多。
连翘于是又追问起那壁画上的黑龙,问道:“神君可知这龙的来处?我记得当时诸位神君中只有骊姬传承的是龙脉,难不成骊姬还有后代留存于世?”
玄霜神君听她提起往事,声音肃然:“你说得不错,骊姬传承的是神主一脉,便是我等也要以她为尊,只可惜她天性暴虐,见人必杀。若说后代……我倒是从一些没焚毁的残卷中看过她和她师父的一些故事,据说她那位师父听闻便是由修士脱胎换骨,飞升成神的。”
连翘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桩隐情,她问道:“所以骊姬同她师父真有私情,她也真的有后代?”
玄霜神君摇头:“私情是有,后代却是不大可能,神胎要怀三年,骊姬被囚于深潭百年,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绝不可能怀胎三年而无人知。她破水而出时,只消失了几日疗伤,然后便大开杀戒,连她那师父也一并杀了,算算时间,也无甚可能。”
连翘更迷惑了:“这龙若不是她的后代,难道真的是那个消失的龙蛋所化?”
玄霜神君沉吟不语,只说自己也不知情。
连翘只好作罢,不过倘使壁画上的龙是这龙蛋的话,它从孵出来,到长大作乱恐怕还要不少时间,想来也没那么急。
于是他们很客气地拜谢了神君,神君似乎也很喜欢他们,还说神宫冷清,除了他和神侍们,还空了许多空殿,问他们要不要住在神宫里。
连翘当然满口答应,于是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打算明日住进来。
——
回去的路上,连翘对这位神君大为改观,指责陆无咎道:“你还说他是故意晾着我们呢,他分明很是慈爱,还让我们住进去,哪里是不欢迎的意思?”
陆无咎笑笑:“你看谁都觉得是好人。”
连翘又想起刚进殿时看到神君训斥神侍的那一幕,附和道:“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他对我们是不错,但对那个神侍未免太过冷酷无情了,把人家手都烫伤了。”
陆无咎却摇头:“他对这个神侍并非无情,反而太过有情,神侍手被烫伤时,他霍然要站起,是看到了我们进殿他才又坐下。你没注意到之后他同我们说话时余光也一直在留意那个神侍?”
连翘的确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有吗?”
不过,神君和神侍本来就是默认的关系,她觉得也有道理。
连翘随口调侃:“你这么感同身受,看得这么仔细,难不成你也有喜欢的人了?”
她原以为陆无咎又要像从前一样说她胡说,出奇的是,他这回居然没反驳。
连翘一时还不习惯,睁圆了眼睛:“你真有喜欢的人了?”
陆无咎唇角不经意地上扬:“你说呢?”
连翘怎么知道,她愣住,被这个消息震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连翘刚好走到了房门口,晏无双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着急拉她问问今日的见闻,毕竟这位神君长得十分对她的胃口。
连翘也不好当着别人的继续追问陆无咎,只好跟晏无双走了。
胃口被吊起来了,她今天颇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陆无咎刚刚的话,晏无双跟她说了好多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反而托着腮,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他喜欢谁呢?”
晏无双听闻神君已经有了意中人,十分伤心:“喜欢那个神侍啊,不是你说的嘛?”
连翘这才回神:“唉,我不是说玄霜神君。”
“那你说的是谁?”晏无双莫名其妙。
连翘支支吾吾,也不明白陆无咎一句话怎么就把她弄得心神不宁的。
她随口找了个借口离开,晃晃悠悠走到了陆无咎门口想敲门问他,手都摁在门上了,她又收了回来。
就这么敲门问他喜欢谁好像也怪怪的,搞得她好像很在意他的话一样!
连翘迅速又收回手,飞快回了自己房间。
他喜欢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连翘不让自己再想,时候不早了,她干脆蒙头睡,可是,一闭眼眼前又是陆无咎垂眸的样子。
他说那句话时干嘛看着她呢,语气还很温柔,难不成他是……
连翘想到一种可能,脸颊微微红了。
毕竟他亲她摸她的时候好像不讨厌她,搅弄她身体的时候还贴着她的耳边说她很烫……但是很快,过往陆无咎冷淡地一遍遍挑飞她的剑,不耐烦地让她走开的样子又浮现了出来,她瞬间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他怎么可能喜欢她呀!只不过是为了解毒罢了。
他一定另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呢?陆无咎好像喜欢之前狐妖那种的,连翘虽然也很漂亮,但和风情万种绝对扯不上半分干系。
连翘一边想一边烦闷,她晃晃脑袋想把陆无咎甩出去,但是根本没办法。
于是连翘生气地掀开了被子,干脆捧起一本最枯燥的心法看起来。
往常只要一打开这本书,不出三页,她眼皮就会往下坠,今天却很精神,翻到夜深,都快三十页了,她丝毫没有困倦的迹象,反而不知不觉用笔在上面勾画了一个人出来。
烛火被风吹得一跳,她再回神,定睛一看,这脸,这鼻子,不是陆无咎是谁?连他冷淡的眼神她都画了出来。
啊,她为什么会画他!
她一定是得了失心疯了。
连翘正发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画什么呢。”
连翘迅速回头,只见陆无咎不知何时来了,正倚在门上看着她。
连翘迅速捂住书上的画:“没、没什么啊,我还没说你呢,大半夜你为什么开我的门,你才是鬼鬼祟祟!”
陆无咎挑眉:“我开门?是你的门忘了关上,今晚跟丢了魂一样,你怎么了?”
连翘愣住,不过一想也有可能,她今晚是怪怪的。
这时,陆无咎忽然抬步走了进来,望着她捂着的画:“我看看。”
连翘怎么敢让他看到,她迅速撕了下来团成一团。
陆无咎见她慌张,漫不经心道:“果然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连翘更心虚了,她将纸团子藏到身后:“什么见不得人,这是秘笈,我当然不能让你看到了。”
陆无咎哦了一声,似乎不感兴趣,路过她身边时却突然伸手。
连翘哪里料到他心眼这么多,迅速抬高了手躲着他,但陆无咎比她高更多,轻而易举夺了过去。
眼见他要展开,连翘急得直接将他扑倒:“不准看。”
但为时已晚,陆无咎已经将纸团展开了,他瞥了一眼上面的墨迹,似笑非笑,拉长尾音:“画的是我?”
连翘被他盯得面色涨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无咎忽然又靠近,贴近她乱颤的睫毛,语气低沉:“大半夜的,你为什么画我,你难不成——是暗暗肖想我?”
连翘脑中轰然如平地雷炸开,炸得她外焦里嫩,跌坐在陆无咎身上。
肖想?难道她这些天这么古怪是对陆无咎有想法了?
原来,原来她竟然是个好色之徒吗?
第068章 汤泉
连翘难以置信,可再没有比这合理的说法了。
陆无咎瞥了眼她呆滞的眼神,目光含笑:“原来如此,难怪你这么好心,总是要帮我尝尝味道,其实,是你想亲我?”
连翘恼怒:“哪有?”
话虽如此,她却想起上一回看到他高挺的鼻梁时的悸动。
完了,她难道真的对陆无咎有非分之想?
陆无咎又挑眉:“这么说,中了情蛊,你其实很高兴?”
连翘一口否定:“我哪里高兴了?我巴不得立即解开!”
陆无咎显然是不信,他摩挲着扳指,长指交叠轻轻笑:“不喜欢还咬那么紧?”
连翘的脸噌地一下红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别胡说啊!”她着急辩解,“我我我我……”
“不用解释了。”陆无咎一副了然的神情,将那副撕下来的书页塞回她手里,评价道,“画得不错,鼻子尤其像。”
连翘恼得一把将画撕碎了。
她追上去解释,但陆无咎根本不听,还似笑非笑地拉开自己的门回头看她:“怎么,这么急,你也想进我的房,想做什么?”
连翘被吓得迅速后退,逃也似的跑掉。
今晚的事冲击太大,连翘被陆无咎一本正经地戳穿,一时间头昏脑涨,也觉得自己是个心思不轨,爱占便宜的女登徒子了。
她捂着脸颊,觉得自己面子要丢光了,不过她又觉得她只是被蛊毒影响了,只要这蛊毒解了,她应该就对他没感觉了吧?
对,一定是这样,连翘一边默默安慰自己,一边又暗暗骂起这该死的蛊毒来。
——
次日,深觉丢人的连翘决定远远避开陆无咎,看到他就躲,惹得晏无双拉过她她愤愤道:“陆无咎又欺负你了?”
连翘哪敢说实话,这回可不是陆无咎欺负他,而是她暗暗肖想人家还被发现了。
她扭扭捏捏:“不是不是。”
晏无双这才放心,然后又含蓄道:“其实,我觉得陆无咎近来还算不错,尤其是经过周家的事,这个人好像不是个坏人,你还是那么讨厌他?”
连翘别的不知道,但知道自己一定不讨厌人家的身体。
她含含糊糊:“也没有那么讨厌吧。”
晏无双眼冒精光:“那就好,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你们走在一起看起来还挺相配的。”
连翘抬头:“啊?”
晏无双也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羞愧:“你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们之间怪怪的,好像有什么秘密一样。”
连翘心虚了,干笑两声:“哈哈哈,怎么可能,哪有秘密,我、我除了必要,和他话都没说过几句呢!”
晏无双挠挠头:“也是,以你们的水平,在仙剑大会肯定都会走到后面,最后肯定是要打一架的吧,确实不合适。”
连翘一想到这里,瞬间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对了,他们可是对手,她应该提防他才是。于是连翘看向陆无咎的眼神又正经起来。
陆无咎也没在意,毕竟她一天能变八百次脸,起起伏伏的,比他一年的情绪还要多。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准备出了喧嚷的街市再御剑飞行。
此时正是清晨,浓雾未散,街市两边都是摆摊的小贩,人头攒动,走着走着他们便被人流挤得散开。
忽然,陆无咎越过人群走到她身边,道:“前边人太多了,碰上集会了,换条路走。”
连翘踮脚看了看,还真是,于是又回头叫上了周见南和晏无双一起换条路。
几个人从人潮中挤进一处小巷,走着走着,小巷中的人越来越少,陆无咎脚步越来越快。
连翘看着长长的小巷,脚步忽然放慢,闲聊道:“哎,等等,你的猫呢,往常不是经常跟在你身后吗?”
陆无咎头也没回:“它今日走得快,走在前头。”
连翘哦了一声,脚步越来越慢,又用余光瞥了瞥分别走在她左右两侧的周见南和晏无双,步履忽然停下。
走在前面的陆无咎回头,不耐道:“又怎么了?”
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一柄长剑猛然朝他刺去,他飞快偏身躲开,被逼得后退几步,目光陡转。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连翘试探出这人的武力不俗,眉头一皱:“你是人偶?”
一旁,周见南也震惊地凑了过来:“他是人偶?”
“是啊。”连翘笑了笑,然后睨了周见南一眼,“你不也是吗?”
“周见南”脸色骤变,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青合剑直接穿腹而过。
紧接着“晏无双”一掌袭来,那柄长剑才从他腹中抽出。
至此,僻静无人的小巷变成了三对一的场面,连翘一人在巷头,另外三人从三个方向围堵。
“你怎么发现的?”为首的“陆无咎”道。
连翘冷笑一声,不答反问:“你究竟是人偶还是人,若是人,为什么能完全变成陆无咎的样子,若是人偶,为何又会有修为,甚至有血肉?”
那人讥笑:“都已经要死了,你知道又如何?”
说罢,三人猛然进攻,竟然都是大乘期!
连翘迅速闪躲,才勉强躲开第一波攻势。
但是很快,第二波,第三波又来了,僵持下去,对她绝没有好处,于是她当机立断,借助青合剑的力量,瞬间用尽力量全力一击。
霎时,漫天的浓雾被引入她剑尖化作一条长龙重重将三人击飞,直接砸倒了一座废弃的祠堂。
轰然一声,其中假扮周见南的那个当场毙命。
另外两个也伤重吐血,见势不好,裹挟已经死掉的同伴遁地逃走。
连翘此时也已经筋疲力尽,她一剑挥过去只来得及砍下半只手臂。
她想继续追击,再定睛一看,前面布下了杀阵,于是又迅速退回来,此时,她体力不支,双腿也发软,差点跪下时手臂却被人托住。
“有没有事?”
连翘一回头,发现陆无咎赶来了。
她摇摇头,想说刚刚的怪事,陆无咎已经开了口:“是不是有人假扮成我的模样把你引到了这里?”
“原来你也遇到了。”连翘哼了哼,“这些人扮相极真,幸好我此前要有准备,否则真被引入杀阵又被围攻还真不一定能平安无事。你肯定也是靠我说的秘密才发现异样吧?”
陆无咎其实压根没开口,他对她的熟悉远远超乎她想象,甚至那人迈出的第一步,他就看出来了。
——连翘永远不会这么好好走路。
当然,这话也是万万不能说的。
陆无咎只是淡淡道:“她扮得不像,没你好看。”
连翘猛然抬眸,原来他是这么发现的?
她耳根薄红,嘀咕道:“算你有眼光。”
陆无咎微微勾唇。
连翘扭头错开脸,随即又担心起晏无双和周见南。
坏了,她和陆无咎遇到了能打得过,但他们可未必,就在她要冲出去时,这时,二人却已经安然无恙地跑了过来。
几个人对了一对才发现只有连翘和陆无咎遇到了人偶。难道,这些人偶是故意针对他们两个的?
可他们两个人出了名的难对付,明知如此,还要强上,只可能是为了崆峒印碎片了。
连翘赶紧摸摸,幸好,碎片都还在。
不过,这些人偶竟然有修为,着实是怪,连翘又想起刚刚砍下来的半只手臂,凑过去捡起一看,只见那断肢外包裹着一层用来做人偶的泥。
“这是何意,这东西到底是人偶还是人?”
“都是。”陆无咎捻了捻指尖的粉末,“他们应该是被改造人偶的人。”
连翘不解道:“那是什么东西?”
陆无咎猜测道:“只是假借了制作人偶的方式重新捏了张皮,实际上,这个东西还是人。”
周见南灵光一现:“殿下是说就像戴面具一样,这些人其实是穿上了人偶的皮?”
陆无咎擦了擦手,点头道:“看起来像。”
连翘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么一来这些人岂不是想扮成谁便扮成谁,还不用担心修为不高被识破了?”
晏无双抖了抖鸡皮疙瘩:“这玩意儿不砍开根本发现不了,这么说,人群里可能有很多人都已经被替代了?”
“不乏这个可能。”连翘不无忧虑地想。
这下可麻烦了。
此时再看向拥挤的人群,她顿时有了些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正大光明又悄无声息地盯着你。
她沉思道:“如此大费周折,是谁盯上了碎片?”
晏无双脱口而出:“玄霜神君?”
周见南不以为然:“神君若是想对动手大可等我们到了神宫之后,何必自找麻烦?”
这么说也有道理,而且,连翘觉得这位神君性格温和,目光慈爱,不像会下黑手的。
不是他,那么,难不成是一路尾随他们想要抢夺碎片的修士?可这城里随处可见修士,又临近姜家的地盘,到底是谁出的手一时尚且难以辨别。
于是连翘也只好静观其变,反正这些人既然已经动手了,肯定不会就此停下。
——
相比人满为患的昆吾城,神宫要冷清许多,除了二三十名神侍和玄霜神君,这偌大的宫殿便再无他人了。
入住神宫之后,他们将路上遇到的事说了,神君长长叹了口气,说是治下不严,让他们受惊了。
连翘哪里敢责怪他,毕竟这昆吾城鱼龙混杂,他便是想管也有心无力。
这位神君当真十分体贴,为了防止再出意外,特意把他们都安排在了他的主殿四周,这也算是莫大的荣耀了。
不过,没想到入住之后,玄霜神君最爱找的不是陆无咎,而是周见南,因为这神宫苦寒,花草都不易活,恰好周家最擅长的便是侍弄灵植,所以神君便叫了他去殿内好好聊了聊种草侍花的琐事。
连翘颇为震惊,堂堂神君每日最感兴趣的竟然是花花草草,看来他的确不理红尘俗事了。
经过白日的打斗,连翘今日尤其疲累,休息了许久才慢慢恢复气力。
晏无双说神宫有多处汤泉,让她去泡一泡,连翘连根手指都不想动,懒懒地拒绝。
晏无双只好作罢,在她走后,连翘躺着躺着忽然又听到隔壁陆无咎在和饕餮说话,说此处的汤泉似乎是灵泉,能够疏通经脉,缓解疲乏,更能提升修为。
听到汤泉有益于提升修为,连翘瞬间又来了精神,这种好事她岂能放过?她恨不得泡在汤泉里不出来才好。
于是等夜幕一落,连翘就迫不及待地推门朝殿后的那个汤泉奔过去。
汤泉水雾朦胧,完全看不清,以防万一,连翘特意喊了句有没有人,没人回应后,她便踢掉了鞋子,用脚试了试水温,又扯了扯衣带,准备下水。
谁知,就在衣带刚扯开一半的时候,透过濛濛的水雾她赫然发现这偌大的汤泉另一侧还有一个人。
对面似乎也发现来了人,伸手一挥,水雾缓缓散去。更
连翘眨了眨眼,这才看清那人是陆无咎,而且是只披了一件外袍的陆无咎。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迅速捂上了眼。
陆无咎漫不经心:“这话不该我问你?看到有人你为什么还过来?”
连翘结巴着后退:“水雾太浓,我没看到,而且我不是问了,是你没听到!”
陆无咎挑眉:“有吗?”
“算了。”连翘生气,他一定是睡着了没听见。
连翘也不好同这副模样的他争辩,于是她拎着鞋拔腿就要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离开池边的时候她脚底突然一滑,直接后仰摔进了汤泉里。
好巧不巧,还摔进了陆无咎怀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连翘尴尬地抹了把脸上的水。
陆无咎戏谑:“故意的?”
连翘愤怒道:“你别胡说啊!我是脚滑。”
“你借口总是那么多。”陆无咎一副了然的神情,“不必解释了。”
连翘着急揪住他的衣领:“我没有!我昨晚就同你解释了,是蛊毒的错,是你不信!”
陆无咎一副完全不听的样子,反而突然靠近:“若是蛊毒,为何我没什么异样?而且,你脸红什么?”
“热的!我这是热气蒸的。”连翘迅速捂住脸。
她简直百口莫辩,悲愤地想她在他心里已经是一个色中饿鬼了吗?
她推搡着想爬起来,陆无咎却不放,还圈着她的腰,整好以暇地看着她,看得连翘愈发恼怒,着急挣扎时一不小心碰到了隆起的地方,她手一烫,迅速抽开。
“你、你发作了?”
陆无咎目光一顿,然后想起这个时间也差不多该发作了,于是手腕上忽然出现一道红线。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笑:“你说得对。”
连翘瞥了一眼那根红线更紧张了。
好长。都过手臂了。
她目光慌乱,手足无措:“那、那这次你要怎样?”
陆无咎把玩着她柔软细腻的双手,似笑非笑:“你说呢?”
第069章 交手
连翘的手不算大,比起来陆无咎小了一圈,刚好被他拢在掌心,缓缓揉按。
她觉得怪怪的,想要抽回来:“你捏我手干嘛呀?”
“不懂?”陆无咎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笑容有几分蛊惑。
连翘茫然,然后双手就被他缓缓带下水面。
水波荡漾,她猛然明白,立即躲开,陆无咎却攥住她的手不放:“占了便宜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连翘突然又想起上回,到嘴的话又憋了回去,再然后她讪讪地瞥了一眼,迅速挪开。
好可怕,她下意识蜷着指尖想躲,却反被握住后颈,陆无咎捏了捏她的颈肉,低低笑骂:“没出息。”
“我哪有?”连翘不忿地反驳,此时陆无咎的额头忽然又抵上她的额,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像顺毛一样,连翘那点张牙舞爪立马被摁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的手也牵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连翘此刻完全没了平日的跋扈,懵懂地照做。
水底波涛汹涌,连翘也心如擂鼓,眼睫乱颤,偶然对上陆无咎同样深邃涌动的眼神,她睫毛扑闪得更厉害,心底也像小虫子爬过一样,泛起一点轻微的痒麻。
慢慢地,陆无咎握着她后颈的手越来越紧,忽然往前一带,两人鼻尖相抵。
连翘听到了一点低低的喘,和他平日清冷的声线完全不同,又沉又哑,听得她莫名脸热。
她偏着头想躲,陆无咎握着她的后颈却不放,反而忽然碰了下她唇角。
薄唇微微热,时不时碰一下她的脸颊,鼻子,眼睛,带着灼人的鼻息,好似在寻找缓解的出口,又像是在蛊惑她。
连翘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强势且迷人,她忽然不敢看他,眼神慌乱地躲开。
唇尖蜻蜓点水,水面水波澎湃,开始有水花溅出来,陆无咎抵在她额上越贴越近,鼻息湿且热,她呼吸屏紧,一点也不敢往别处看。
突然,水花四溅,连翘脖子一烫,似乎被温泉水溅了一点,她刚想垂眸,陆无咎却压上了她的唇,来势汹汹。
连翘被压在池壁上,被迫仰起头承受突如其来的亲吻。
他吻得前所未有的深,连翘很快就几乎无法呼吸,忍 不住双手捶打他的后背提醒。
终于,陆无咎稍稍离开一点,攥住她乱动的双手,忽然又往下带。
连翘难以置信,杏眼睁的滚圆。
结果自然不用说。
一个时辰过后,连翘靠在池壁上轻轻喘气,陆无咎抱着她埋在她颈侧许久没抬头,然后突然又开始贴着她雪白的颈侧缠吻。
连翘偏着头躲,很是不解:“不是已经解了吗?”
陆无咎碰了碰她唇角,但笑不语,然后克制地没再做什么,拿着帕子替她将发尾、锁骨和双手细致地一一擦干净。
她手还在抖,明显有点抗拒,陆无咎圈着她的腰,低低笑:“怕了?”
连翘根本不敢看他,嘴却很硬:“谁怕了?”
陆无咎倒也没戳穿,忽然又捉住她微红的指尖,用手包住。
连翘吓得迅速抽回了手,立即爬上了岸,躲瘟神一眼边跑还边回头瞧他。
陆无咎闷闷地笑,然后随手掐了个洁净术,把池子弄干净后才离开。
连翘此时已经回到了房间,后背一抵关上了门,忍不住捂住了脸。
鼻尖嗅到一点气息,她又迅速拿开手,赶紧放到银盆里。
洗了又洗,搓了又搓,生生快搓下一层皮,原本红润的双手变得鲜红她才肯罢休。
但今日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她一闭眼就想起陆无咎伏在她颈侧的低喘和那些用沙哑嗓音说出来的话。
莫名浑身又开始热。
她奇怪地掀开帘子,神宫里这么冷,房间里也没烧炭,她肯定不是天热的热,那就是身体发热,她该不会真的贪图他美色吧?
连翘一想到这个可怕的事实,顿时悲愤交加。
不过陆无咎对她呢?
连翘仔细回想回想,发现他对她似乎没什么特别情绪,每次都是例行公事,照常解毒。
当然,他也会替她收拾,但这些只是基本风范,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就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客气有礼,但是他真正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连翘又想起了他们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她还没有那么讨厌陆无咎,总是给他送东西。
那些小玩意儿都是连翘的心头宝,或者是她私藏的彩色石头,或者是她亲手串的贝壳,她献宝一样送给了陆无咎,陆无咎也客气地收下,从没说过不喜欢。
但是后来很偶然间,她却在后山的废弃石堆里找了她的宝贝。
从那时起她即使再迟钝也明白陆无咎和她是不一样的,她对不喜欢的人或者事态度很明确,但他不一样,他可以微笑着收下,也可以笑着丢掉。
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露真实想法。
当然,后来她总是和他吵架,把他逼紧了,他慢慢也会皱眉跟她吵几句。
但更多时候,尤其是长大后,他话依旧很少,而且似乎在避着她。
有时,他眼神碰到她会直接移开,有时,比试时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会立即抽开。
注视着她的目光似乎也藏了一些情绪。
连翘隐隐约约察觉到他似乎在瞒着她什么,也许,是藏起来对她的厌烦,就像从前明明不喜欢她送的东西还是要维持体面。
她不是很愿意再回想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于是甩甩脑袋。
反正无论如何,他一定不会像她这样深更半夜地还会突然回想起解毒时的场景吧?
连翘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他了。
他在不在意和她有什么关系?
连翘强迫自己清空脑袋,把被子一拉,蒙头睡过去。
——
隔日,连翘又精神抖擞。
她就这点心大的好处,天塌了也得吃顿饱的再上路。
在神宫四处闲逛时,她恰好遇到了那个被烫伤手的神侍。
这两日她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这个神侍是谁,还想起她们有过不浅的交集,于是凑上去叫了她的名字。
“你是姜瑶吧?”
姜瑶十分客气,微笑道:“大小姐贵人事忙,原以为您不记得我了,这才没敢上门叨扰。”
“怎么会不记得?没想到你竟然来这里了。”
连翘挠头,同她攀谈起来:“别叫我小姐了,叫我连翘吧,你当年的伤怎么样了?”
“早已好了。”姜瑶叹气,“说来,此时我还得感谢连翘妹妹你呢。”
连翘赶紧摆摆手,解释自己并不是邀功。
她待人一向不看出身,只看眼缘,之所以能记住这个姜瑶的姓名也是因为她孤傲不屈的性子。
大概是五年前,她记得那是一个大雪之夜,她曾救下过姜瑶。
无相宗常年清寒,那场大雪过后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风如刀割,即便是修士也觉得难耐。
连翘一向待不住,天上下刀子她也要出去逛逛,更别提区区大雪了。
就在去找晏无双的时候,她路过姜离的院子外忽然听到了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
一声一声,极为响亮,连翘知道姜离乖戾,下手又重,生怕她把人抽死,于是尽管知道少不得要惹麻烦,还是踹开了门,大声喝止:“你们在干什么?”
鞭子一停,一个孱弱的女子倒在了她脚边。
只见她白袍上全是血红的鞭痕,脸颊也被抽了一道,鼻息微弱,伤得极重。
连翘冲上制止,姜离冷笑说不关她的事,又一鞭子要抽下去,她一把拽住,这才免得这女子被当场抽死。
然后连翘将这女子扶起来,才得知这女子叫姜瑶。
再追问原委,才明白今日这遭闹剧只是因为姜离丢了一根簪子,恰好姜瑶白日去过,便被怀疑上了。
姜瑶没偷,于是打死也不肯承认,冰天雪地的就这么咬紧牙关,挺直了背。
姜离便真的下了死手。
连翘听罢愤慨不已,直接带走了姜瑶,然后将此事告到了戒律堂。
后来姜离被罚,挨了三道雷劫,再然后,姜瑶也被送走了。
连翘当时以为自己是救了姜瑶一命,又替她打抱不平,做得很对,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太过鲁莽了,恐怕也正是因此姜瑶被彻底记恨上了,被送来这里当了神侍。
连翘于是不仅不敢邀功,反而为当年的事道歉。
姜瑶倒也承认了自己的确是被姜家记恨了,所以才被送到了神宫。
但她并不觉得悲惨,反而说被送到神宫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神君性子温和,待我十分得好,他不光教我修练,还妥善安置了我的家人,他对我恩重如山,我此生都难以回报。”
连翘却又不明白了:“若果真如此,他又为何当场泼药烫伤了你的手?”
姜瑶神色一僵,缓缓叹气:“神君本就天生弱症,如今已至羽化之时,身子极虚。那药是大祭司专程为他调的,若是日日喝药,他兴许还能多捱几年,若是不喝,恐怕也就这年末的事了。不过这药不仅苦口,且需人血做引,我自然是愿意割血的,但神君不肯再让任何人受伤,是以,我每次送药前去他都要发一顿脾气,其实他只是不想再让我继续了而已。”
连翘这才看见她袖底双手的手腕上瘢痕交错,新旧交织,甚至有一道还在渗血。
她不由得一惊:“这么多伤疤定然很疼吧,他都说不要了,你又何必如此……”
姜瑶苦笑:“一点皮肉伤算什么,他若是能好,我剜心也甘愿。”
连翘心下默然,原来这还是一对互相为对方着想的苦命鸳鸯。
先前吴永和宛娘也是,恨不得用自己一年换对方一日的性命。
情这个东西果然可怕,能让人痴,让人狂。连翘没有经验,也不知道究竟是该支持姜瑶每天割血让神君多活一些时日好,还是让她放手,遵从神君多意愿坦然离开。
讪讪了半天,她从百宝袋里掏了又掏,递给姜瑶几瓶上好的治伤灵药。
“不管怎么说,这药你拿着,先把手上的伤给治了。”
姜瑶扑哧一笑,感慨道:“这些年物是人非,听闻姜离也死了,只有大小姐还是像当年一样单纯善良。”
连翘挠了挠头,被她夸得怪不好意思的,只说这药她还多得是,不管她之后怎么选,有需要都可以找她要。
姜瑶温声道了句好,然后就被神君叫走。
此时,连翘又看见旁边还有几位神侍,且她们似乎聊得似乎挺开心的,于是也凑过去,准备打探打探神宫消息。
走近了一点,她忽然听到了陆无咎的名字,再一听,她才听明白这些人是在夸陆无咎俊美,争论他和神君究竟谁皮相更胜一筹。
顺着她们视线一眼,连翘才发现陆无咎正站在远处的长廊里同大祭司说话。
他身量高且挺拔,微微俯身倾听,侧脸如玉,英气逼人。
薄唇略略一动,更是惹得这群神侍们窃窃私语,夸他声音也好听,如玉石敲击。
更有大胆的,含笑调侃起陆无咎和神君来,说不管皮相如何,这位殿下四肢健全,且鼻梁高挺,一看便很有实力。
然后她们又咬着耳朵愤愤说起姜瑶来,说她善妒,打压她们不许她们靠近主殿,偏偏神君又吃她一套,这么多年了凡是近身的事都只叫她一个人,旁人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
说着说着她们发现了连翘,于是赶紧散开,连翘也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想这姜瑶说得果然不错,神君确实看重她,即便有隔阂,还是离不了她。
至于她们说的陆无咎,连翘哼了哼,又心生奇怪,鼻梁高和实力有什么干系,难不成鼻梁越高便资质便越好,所以实力越好?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不低啊,怎么资质就不如他?
她又悄悄觑了一眼陆无咎,和自己比了比,认真地研究起鼻子高低和实力的关系,毕竟仙剑大会快到了,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够提升修为的方法。
她正在沉思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
连翘吓了一跳,一回头,只见陆无咎不知何时从廊下走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
连翘没理他,继续沉思:“你管我呢。”
陆无咎进阶之后耳力更好,早已听见了那群神侍的话,他瞥她瞥了眼她摸鼻子的动作:“你以为你的实力和鼻子有关系?”
连翘猛然抬头:“不是吗?”
陆无咎敲了下她脑袋瓜,轻轻笑:“和你鼻子没什么关系,和你脑子有关系。”
连翘打掉他的手,明白他又在嘲讽她,但她一心想提高修为,也不是很想搭理他,于是冷哼道:“你别得意,虽然我承认你很有实力,但下次交手可不一定谁赢谁输。”
陆无咎挑了挑眉:“哦?你还想交手?”
连翘莫名其妙:“不然呢,我们迟早要打一架,比一比实力的。”
陆无咎低低笑:“你说的对。”
笑完,他意味深长,摸了摸她的头才离开。
连翘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一路上百思不解,她追上去想问问陆无咎,但他早已不见人影。
连翘满腹疑问更甚,回去之后,她干脆找了晏无双,又将神侍的话重复一遍,问她知不知道陆无咎笑什么。
晏无双面色微微红,又听到她还夸陆无咎有实力,顿时捂住了眼,惨不忍睹。
犹豫了一下,她才跟连翘解释了一番“鼻子和实力”的真正含义。
连翘听完霎时目瞪口呆,然后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天哪,她说了什么!
还要和他交手,比一比实力?
第070章 灭口
连翘郁闷无比,她怎么会知道神侍们说的实力是那个地方的实力啊。
这也不能怪她无知,毕竟过去有陆无咎那么一尊大佛压在她头顶,她每日都在拼命修炼,压根无暇他顾。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些年师兄师弟们送来的情书她都没时间拆,更别提天天和人闲聊了。
当然,她也有过春心萌动的时候。
但是每当她试图拆拆情书,了解了解那些师兄师弟们,陆无咎的修为就会突飞猛进,然后在比试时冷笑,说她进步太慢,不够专心。
连翘好胜心立马被激了出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情情爱爱,师兄师弟也早就抛到了脑后,恨不得连水都不喝,整日整日修习。
就这样,陆无咎每每还总是用她提升太慢来嘲讽她。
连翘为了不被看低,及笄之后愈发努力,除了修炼什么都不在乎。
晏无双经常感叹她暴殄天物,白白浪费了这张祸国殃民的脸。
可连翘有什么办法,陆无咎一直在她前面压着她,胜负欲早已超过一切,她眼中除了他谁也看不见,除了追上他什么也不想。
所以,她长成今天这样,还是要怪陆无咎。
可他今天竟然还敢笑她?
而且,她夸他实力强的时候他明明知道是什么意思还不告诉她,简直坏透了!
连翘气得牙根直痒,脸颊烧得滚烫。
晏无双拍了拍她肩膀:“没事,不过是打趣而已,谁说鼻梁高就一定大了,九洲美男榜上鼻梁高的多了去,可我听说里面有些人恰恰相反,中看不中用。”
她给连翘讲了几个八卦,听得连翘瞪大了眼睛。
然后晏无双又道:“所以,你就算跟陆无咎说了也没什么,也许他也是个花架子,其实很不起眼呢。”
连翘摸了摸鼻子,心想他还真不是,昨天她一开始忸忸怩怩只肯用单手,后来实在太累,不得不双手一起,掌根都红了。
但这话连翘是万万不敢说的,她含含糊糊:“也许吧,哈哈,谁知道呢。”
晏无双也大笑:“就是,这种人眼长在头顶上,冷得跟块冰坨子,估计这辈子都是个孤寡命了。”
连翘又心虚地躲闪眼神,他看起来挺冷的没错,但毕竟是火系灵脉,其实哪哪都很热,最后还烫了她锁骨一下。
她当时还以为是温泉水飞溅,疑惑地伸手摸了摸,惹得陆无咎眼眸一深捉住她的手又往下带了一回,再然后她亲眼看到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连翘捂住耳朵,扯了个借口说要继续逛逛这神宫,这才止住晏无双的话匣子。
两人于是一起出去。
这神宫是在焚毁的原址上重建的,连翘走到神宫边缘打量了一眼,果然,昆吾山还有些地方残留着当年大战后焚毁的灰烬。
这么多年了,这些地方依旧寸草不生,可想而知当时的惨况。
再往外走去,便是大片大片的墓碑,大约有上千座,且都是无字碑。
守墓的人说这是因为当年骊姬杀的人实在太多,尸骨也都化为灰烬,混在了一起,完全没法辨认,更没法领尸,就干脆在这里建了碑林。
连翘俯视一眼,颇觉壮观,她又往四周看了看,发现碑林右侧有一个巨大的深坑,于是问道:“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挖这么深的坑?”
守墓的人倒是很耐心,笑道:“这坑没什么用,有用的是里面的土,仙子们来时肯定见过了城里的人偶,捏造人偶的土就是从这里挖的。”
连翘来了兴趣,伸手拈了拈,果然,这土是红褐色的,和她听之前的店家说的一样。
她恶寒地擦干净手,又观察了会儿,时不时还能看到有人拿了条子过来,而神侍就在一旁监工。
一小筐土便能卖上千块灵石,着实是笔不菲的进项。
连翘不由得又羡慕,不过那神侍告诉她这已经算少的了,因为受了人偶杀人之事的影响。
放在从前,这一筐土可是要卖上万块灵石。
连翘心中一惊,这也太富了吧。
不过,玄霜神君似乎挺朴素的,整座神宫也没有布置的很华丽,那么,这些赚来的灵石都用到哪里了呢?
连翘眉头微微蹙着,回去后准备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没想到,她还没找到机会开口,神宫却乱了起来。
——
事情发生在早上,回廊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连翘推门出去抓住一个身上带血的神侍一问才知,原来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个叫莲花的神侍被猛兽咬伤了,生生撕扯下一条胳膊,她正急着要找医官呢。
连翘想起自己百宝袋里正好有很多周见南给的治外伤的灵药,于是迅速奔过去。
刚进门,扑面就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地上还蜿蜒着长长的血痕,那个神侍已经失血过多晕厥过去了,呼吸极其微弱。
连翘打眼一看,正是昨日碰见的调侃陆无咎的那个,她赶紧给她用了药,再然后,大祭司便带着医官匆匆来了,将人抬走医治。
连翘多问了一嘴才知道原来这个莲花原来是被一头笼子没关好的妖兽白虎咬伤的。
这白虎原本是旁人进献给神宫的灵宠,但性子桀骜不驯,神君于是下令将它关起来熬一熬。
没想到没等它性子熬好,反倒熬得它饥渴难耐,找着机会冲出来吃人了。
晏无双不由得感叹这神侍着实太倒霉了。
不过周见南听连翘讲述后却道:“虽然倒霉,幸好她只是被扯断了胳膊,我们家的灵药是出了名的有奇效,她应该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连翘听后这才稍稍宽慰。
没成想到了中午,她却发现几位神侍眼眶通红,手中大包小包的匆匆过去,似乎在替谁收拾东西。
又问了问,连翘才知道原来早上那个被扯断胳膊的莲花竟然死了。
周见南闻言直摇头:“怎么可能,我们家的雪顶金丹治外伤若是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从前有个人两条胳膊和两条腿都断了吃了之后还能保住命,你不是说这个神侍只伤了一条胳膊吗?”
“莲花确实只伤到了胳膊。”连翘亲眼所见,“并且,我给她服下药后,她明明呼吸都平稳了许多,可最后为什么还是死了?”
她也不明白,于是又探了探消息,那几位神侍却道莲花的尸骨都已经运回家了。
听连翘说这个金丹很厉害之后,她们又咬牙冷哼说:“一定是姜瑶暗中下的手,昨日莲花姐姐讥讽了她几句,又试图进殿服侍神君,神君也答应了,定然是她发现了嫉恨了,所以趁着莲花姐姐伤重要了她命,也许,这白虎的笼子也是她打开的。”
连翘皱眉:“没有证据你们莫要胡说,姜瑶不是这样的人。”
那几个人嗤笑,然后道:“仙子你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你知道姜瑶是怎么得以进殿服侍的吗?她用得就是这种招数,设计原本服侍神君的姐姐断了一条腿,趁她奉不了茶,自己取而代之。”
“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虽然那位姐姐平时对她是苛刻了点,但怎么也不至于沦落至此。”那人冷笑,“而且,姜瑶进殿侍奉后便蛊惑神君将她全家接来了昆吾城,然后又把持着殿中所有事,再不许任何人靠近,恐怕就是防止其他人走她的老路,她可是个狠角色。”
连翘这下也不知该不该信了,或者,另有隐情?
这时,还有一个年纪小点的神侍小声道:“也许和姜姐姐无关……我今日醒得早,听见莲花姐姐的惨叫一开始似乎是从神君殿前传来的,被什么都东西追着一样。”
“你是说,含光殿?”连翘惊讶。
那小神侍立马紧张起来:“我也没听清,仙子莫当真,时辰太早了,朦朦胧胧的,兴许是我听错了。”
她这么一说,几个神侍怕惹上事,纷纷说她听错了,然后拽着她离开,还不让连翘多想。
连翘却不得不多想,因为这神君的含光殿和关白虎的兽园乃是相反方向。
若这小神侍说得是真的,难不成这位名叫莲花的神侍并不是被白虎所伤,而是被其他东西所伤,而且,这个东西还和含光殿有关?
连翘越想越觉得蹊跷,这神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好像很多人都藏了秘密一样。
于是她表面没说什么,回去后却把打听到的消息尽数告诉了陆无咎他们。
周见南把手一拍:“我就知道不对劲,我们家的药是绝不可能没用的,看来,这个莲花一定是后来被人暗中下了死手。”
“但这人为何杀她,难不成真的是旧恨新仇,心怀不忿?”晏无双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够用。
“不是寻仇,而是灭口。”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陆无咎忽然转头。
晏无双一头雾水:“为何?”
他没开口,连翘琢磨道:“我也觉得是灭口,我猜这个莲花应该不是被白虎所伤,而是被其他东西,这个东西或许就藏在含光殿附近,莲花恰好撞上了,她虽然被扯断了胳膊昏死过去,但有我的药,迟早会醒过来,也许是怕她将看到的东西传出去,所以这个人才不得不将莲花灭口。”
“不能见人的,那会是什么东西?”周见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连翘拧着眉,忐忑不安:“不知道,只有去探一探了。”
陆无咎倒也没反驳。
不过这回他们学乖了,和晏无双、周见南约定,若是三个时辰还没见他们回来,一定要想尽办法把事情闹大,再迅速给天虞和无相宗传信搬救兵。
周见南拍了拍胸脯保证没问题,晏无双则随时准备好万一出事便立即冲进去。
——
交代完之后,夜幕一落,月上梢头,连翘和陆无咎便准备潜入含光殿暗中查探。
然而因为出了白虎伤人的事,今日的含光殿戒备森严,不光门口杵了神侍,里面也下了禁制。
这个禁制似乎是上古时期的禁制,连翘这些年勤于修炼,倒也钻研过,但从未真正遇到,害怕惊动殿里的人,她迟迟不敢下手。
正犹豫时,身侧的陆无咎道:“你试试,我兜底。”
连翘嘴硬:“谁要你兜底了,我能行。”
话虽如此,她心却安定了一些。
她擦擦手心的汗,认真研究起这个禁制的点位,很快,她就看穿了里面的关窍,于是掌心凝起一股灵力准确果断地攻破这几个点位,果然,顷刻之间这禁制便开了,连翘唇角一扬,赶紧拉着陆无咎一起进去,然后抬手关上了禁制。
一切发生在瞬间,他们进来后,宫殿里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异常。
连翘轻轻舒了一口气。
但对面毕竟是位神君,即便身体残损,实力还是难以小觑。
何况他肯定知晓很多上古时期的阵法或者心法,因此连翘极其不愿和他成为对手,害怕他发现,于是进去后她完全隐匿了灵力。
陆无咎也藏下了所有气息,两人巡视了一遍外间,发现并无异常,于是又往里殿去。
里殿毫无异样,也没人在殿中,连翘奇怪了,四处找了找,发现了一个密室开关,设法进去后,他们忽然听见有什么猛兽撞击笼子的声音。
果然,这殿里藏了秘密。
这时,里面传来一声极大的撞击,连翘迅速藏到了密室里的一个雕花橱柜里,拉着陆无咎一起进去。
不过这橱柜不算宽阔,连翘自己进去还好,陆无咎太高太大,只能低着头,前胸压着她后背了。
微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他的手也虚虚圈在她腰上,连翘略有些不自在,想稍微躲开,陆无咎直接按住她的腰。
“有人来了。”
连翘只好乖乖不动,悄悄推开橱窗,留一丝缝看向外面。
只见眼前有一个用黑布罩住的巨大囚笼,笼里似乎关了一个猛兽,正在不停冲撞铁栏,动静极猛,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笼而出。
难道真是白虎作祟?
连翘眼睛一动不动,又悄悄拉宽了一丝缝隙,只见那黑布被撞得慢慢滑落,露出了一角黑色的闪着微光的东西。
好像是……鳞片?
连翘心中一紧,骤然浮出一个猜想,该不会……
果然,下一刻,又一声猛烈的撞击,那黑布直接被撞得彻底滑落,他们终于看清笼中的猛兽。
眼前赫然是一条龙——
正在愤怒地咆哮。
连翘双瞳骤缩,只见这龙除了爪间能看出一根一根的人的手指,其他地方已经完完全全是真龙的样子了。
而且这龙的体型并不大,很有可能就是从周家地宫里遗失的那个龙蛋里孵出来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条龙的颜色,竟然通体漆黑,闪着微光。
难不成这就是周樗临死前看到的那条祸世的真龙?
她向上看陆无咎,陆无咎垂眸,按住她的肩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连翘于是按兵不动,透过那条缝隙继续观察,只可惜视角太狭隘,他们只能看到一角边缘。
这时,似乎有人过来了,只见那龙似乎是害怕或者愤怒,撞击得更猛,紧接着疯狂撞击铁笼的黑龙惨叫一声,原来它是被一刀插进了尾巴上,霎时一道龙血溅了出来。
好巧不巧,那血溅到方向正好是朝这橱柜而来。
这血可不是好东西,连翘正害怕,陆无咎眼疾手快伸手替她挡了一下,她眼睁睁看着那龙血从他手背上滴下去,然后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迅速胀大,塞满她臋缝。
她脸颊通红,正要躲开,这时,柜门外突然出现了一双石青色的皂靴。
上绣云纹,用金线勾了边,鞋底崭新。
连翘登时一动不动,屏紧了呼吸。
这双鞋她认识,正是神君的鞋。
可神君不是双腿残废,不能行走吗?
而这个人分明是站起来的。
她缓缓抬眸,再往上一看,那脸,确实是玄霜神君无疑。
怎么回事?玄霜神君难道是假装残废?
她脑中一团混乱,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事发生了,只见神君将匕首拔出,舔了舔上面的血,然后竟然直接就着伤口吸吮起龙血来。
那龙痛得怒号,疯狂拍打。
连翘吓得差点叫出声,陆无咎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然而此时,神君似有所感,猛然回头,唇角的血迹还没干,目光凌厉地朝橱柜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