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护短
此时,晏无双手脚皆被捆住,脚底则架起了柴火堆,她自然是不肯认罪,拼命挣扎,柱子被撞得砰砰,两个大汉左右用力,才将她摁住。
台下,周见南被他娘施了禁言术和定身法,防止他冲动上台营救。
那日他和晏无双守在门外,迟迟没等到人出来,反而是周静桓回来了,把他们一抓,便关到了现在。晏无双被强行制住,连翘和殿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周见南只有眼珠子能转,眼看那人往晏无双身上泼油,还拿起了火把,急得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就在此时,一道鹅黄的身影踢飞了火把,挡在了晏无双面前。
“我看谁敢!”
少女声音空灵,眼神坚定。
周静桓骤然回头,片刻,他压下眼底情绪:“我当是谁,原来是师妹,三日之期已到,你们并未查出结果,不在难道是想袒护杀人凶手,护短护到忘了天伦人常了?”
“究竟是谁罔顾伦常,我看应该是你吧!”连翘抬着下巴,“周夫人究竟是因谁而死,死在谁面前,还有人比你更清楚吗?”
连掌门兀地站了起来:“翘翘,莫要胡闹。”
“爹爹,我可没胡闹,我说得句句属实,逼死周夫人的不是别人……”连翘指向周静桓,“就是他!”
这句话恍若平地雷炸开,全场霎时一片哗然。
连掌门惊诧,周静桓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攥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师妹想必是关心则乱,开始胡乱攀咬起人来了,不如且下去歇一歇。”
说罢,立即有人围了上去,这时,陆无咎缓步走到连翘身边,他身姿挺拔,目光睥睨,淡淡一瞥,那些围上来的弟子又迅速退下。
陆无咎抬眸:“说起关心则乱,周家主倒是淡定,你的亲妹妹迟迟不归,你丝毫不担心,依旧能有条不紊地继任大典,着实令人佩服。”
这话说得所有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有人大着胆子问:“殿下是何意?周家这一辈似乎没有女儿,上一辈倒是有一个女儿,我记得也早已去世了……”
“周莳可没去世!”连翘忍不住哼哼。
连掌门听到周莳的名字眉心紧蹙:“翘翘,不可胡言乱语,你不知情,周家的这位小姐早在你出生之前便故去了。”
“爹爹,我可没乱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是你们都被骗了,这个周莳是假死,她在暗中多活了数十年,刚刚在地宫之中还伤了我呢!”
连翘捋起袖子,只见上面赫然有几道青红交错的淤痕,是木系术法确凿无疑。
连掌门霎时目光一凝,心疼不已,他早就怀疑女儿在周氏大典前突然离开有古怪,若是她被人关起来,那便说得通了。
所以,即便连翘先前说的话再不着调,他也信了几分,缓缓步下台阶站在她身边:“究竟怎么回事?”
连翘底气又足了些,这才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周莳的确还活着,因为她和整个周家乃是刑天族遗民,刑天之事,诸位想必都有所耳闻——”
她略略讲了一番刑天舞干戚的旧事,然后道:“这些刑天遗民头颅一旦成熟便会自动脱落,所以需要抢别人的头来另为己用。而且,他们脱落的头里会长出一种黑色的骨珠,从里面会生长出并蒂莲,而并蒂莲中良药的那一朵恰好有驻颜之效,能够维持他们抢来的头不腐不烂,免得被人发现。大夫人死而复生那一日正是被周莳抢了头,她根本不是被画皮虫控制,甚至后来,姜离也被她暗中残害,抢了头颅!”
听到这里,姜劭猛然站了起来:“什么,你说阿离已经没了?”
连翘如实道:“她被暗中掉包了,难道你就没发现她这几日有些奇怪?”
姜劭无言以对,他的确是觉察到一些不对劲,但又不知何故。
原来,原来……他随即愤怒地望向周静桓。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
看到姜家人的反应,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起荒诞不经的刑天遗民。
周静南如同听到了晴天霹雳,此刻他已经被解开的禁制,但眼睛瞪得大大的,活像是被劈焦的木头。
连翘怜爱地看他一眼,说真的,她也不知道周见南的头会不会某天一觉醒来突然掉了。
全场混乱中,只有周静桓目光淡然,他拂了拂衣袖,道:“许久不见,师妹越来越会说玩笑话了。倘若是当作一则趣闻,茶余饭后说一说解解闷倒也无妨,不过今日这种场合,你还在胡言乱语,是不是有些过火了,你当真以为会有人信?”
“我可不是开玩笑。你当然不希望别人相信,因为你和周莳一样,你根本不是周静桓,你只是抢占了你儿子的头,分明是上一任的周家家主——周樗(chu,音同楚)!”
连翘面色凝重,掷地有声。
四周顿时像炸开了锅,沸反盈天。
连翘继续道:“你从数十年前便开始谋划了,渡劫失败后,你的头脱落了,于是急召周静桓回来,然后亲手割下了他的头安在了你身上,借由他的身份继续活下去,直至今日继任家主。周伯父,你的计谋当真深远,也当真狠毒,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究竟是怎么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下得了手的?夫君杀了儿子,鸠占鹊巢,难怪周夫人发现真相后会被吓到心悸,她死的时候你又没有丝毫后悔之心?”
周静桓听到这话时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攥得死紧,语调却更加严厉:“一派胡言!我知你是想替这个晏无双脱罪,但连家毫无证据随便编两个故事便这样污蔑于我是不是太过儿戏?”
周静桓又看向连掌门:“连掌门爱女如命,人尽皆知,但今日这样的场合还纵容她胡闹恐怕不合适吧?”
连掌门深深蹙眉:“我儿虽顽劣了些,但心性最是纯善,倒是静桓你,我瞧着归家一载变了不少,变得不像从前了,你究竟是心性骤然大变,还是当真如翘翘所说,压根就不是静桓?”
一石激起千层浪,师徒之情不亚于父子,连掌门都这么说了,恐怕这个周静桓多少有些问题。
连翘见时机差不多,拿出最关键的东西:“要证据是吧?好,你不如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她直接将香囊里装的骨珠倒了出来,只见那骨珠已经冒出了一根细长的嫩芽,赫然如她之前所说。
她又道:“若是还不够,不妨将你们重兵护卫的湖底也挖一挖,看看那并蒂莲到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周静桓”骤然沉默,与之相比,两边的高台上却是人声鼎沸,人人惊恐。
此时,连掌门也道:“已故的周兄凭借流风回雪一招名满天下,在座的不少人都有幸目睹过,甚至与之交手过,你不妨也出招让大家看一看,是非真假,顷刻之间便有定论。”
周静桓岿然不动,厉声道:“不过捕风捉影而已,就算那珠子会长出并蒂莲又能说明什么?难不成只要有人污蔑,我就要一一回应,如此下去,周氏还有宁日?”
人群稍稍安静,这时又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了出来:“不光是剑招,我曾与周氏前任家主共同夜狩过,后背一起被蛟龙抓出一道见骨的伤痕,此伤极其难愈,我至今后背还有一道伤疤,你若 是周樗,想必后背一定也有伤痕,不若宽衣让我等看看。”
周围人于是叫嚣起来:“是啊,不管是剑招,还是伤痕,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家主若心里没鬼,总得证实一下吧?”
声音越来越大,便是连驻守在台上的周氏子弟都开始面面相觑,惶恐不安。
“周静桓”还想辩解,这时,已经被连翘解开绳索的晏无双突然像离弦的箭,新仇旧恨一起,她二话不说直接拎起两把大锤直指周静桓。
不承认是吧?那她便打到他出手!
只见她招招狠辣,步步紧逼,那锤子一落地,黄金台轰然一声,硬生生被砸出一个深坑。
周静桓一开始还收着,只闪避,不出手,但晏无双出手如雷霆万钧,若是砸到脊骨上,恐怕会直接将人砸成肉泥,粉身碎骨。
好几次周静桓险些被砸到,终于又一次被逼到绝境时他骤然调起了剑招,霎时只见清风徐来,雪片飘落,这场景不是流风回雪还是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瞠目结舌。
周樗见事情业已败露,也不再隐藏,只见他掌风凌厉,仿佛骤然之间暴涨了十倍,一柄长剑直接朝晏无双而去——
台下人惊呼让晏无双快避开,但她两把大锤虽然厉害,却不够灵活,危机之时,只听铮鸣一声,原来是连翘从天而降,一道青合剑直接挡住了那剑锋。
刀剑相撞,擦出噼啪的火花,连翘被逼得后退几步,抵在了柱子上才挡住周樗。
“没事吧?”连翘回头,
晏无双摇头,此时,那周樗剑尖一转,竟然又猛地刺向连翘,连翘随即与他打斗起来。
不得不说,相较于藏在暗地里很少出招的周莳,周樗才更像一个真正的渡劫期,只见他招招果决,一招一式都带着撼天动地的雷霆之力,连翘一开始还能游刃有余,后来便有些勉强了。
她毕竟年轻,能单独抗衡一个渡劫期如此之久已经让人十分震惊了。
在看到她开始吃力时,旁观的连掌门站不住了,想要帮女儿助阵,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他还没动身,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如电光般瞬移到她身侧。
两人明明毫无商量,招式却配合得分外默契。
一柄是饕餮附身的玄铁寒剑,一柄是柔中带刚的青合剑,明明水火不容,此刻双剑合璧,却毫无违和,只见那渡劫期的周樗被打得终于初显颓势,开始节节后退。
见势不好,他也不再恋战,掌心灵力骤然炸开,只见漫天柳叶纷飞,每一片细长的柳叶都像一柄飞刀,朝两人铺天盖地射去。
连翘召水为盾,迅速侧身闪避,等她再回神,只见陆无咎已经追上去了。
无色的琉璃烈焰从他脚底迅速铺开,将整座摘星台顶变成了一片火海。
如此纯净的琉璃火,绝不只是大乘期了,底下人又是一片哗然,这位久负盛名的太子殿下竟然已经进阶直渡劫期了!
坐在台上的天虞陆氏二皇子更是噌地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前上方。
此时,整座摘星台的草木都被周樗连根拔起,乌云压顶,遮天蔽日。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烈焰燃尽草木,将整个上空都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彤彤,照的人睁不开眼。
漫天灰尘簌簌飘落,尘埃落定时,周樗如流星般坠落,将摘星台砸得重重一晃——
待烟尘散去,他冠冕滚落,口中呕出浓黑之血。
胜负已定,陆无咎随即缓缓落地,凛若秋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四周的人无不惊骇,连翘却注意到他玉白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流着血。
她指了指,天虞的医官这才回神立马诚惶诚恐地提着药箱奔过去,小心翼翼地弯身替他包扎。
这时,人群骚动不已,连翘一低头,只见周樗脖子赫然出现了一圈血红的伤痕,看起来脖子和身子完全是拼凑起来的,这下再无可辩驳。
她不禁问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到底是怎么对自己的儿子下得了手的?”
周樗伏此时终于不挣扎了,咳出几口血,许久才出声:“那是我的儿子,我亲手养大的儿子,我又何尝想杀人。异于常人的刑天血脉千百年来一直折磨我们,一旦被发现,必然就是灭族的下场。除了飞升,脱胎换骨,我们别无他法。而我们的头脱落之后,身体的修为可以迅速提升三重。你也是修士,天资又如此出众,你应当知道这修炼越往后提升一重有多难,也知道每一阶相较于上一阶都是碾压式的修为,如此难得的机会,我怎能轻易放弃?”
连翘总算明白潇潇为什么断头之后不仅没死,反而比之前更加敏捷了。原来,有失也有得。
这周樗也是一样,他渡劫失败时,恰好头颅脱落,身体的修为意外进阶到渡劫期,他不甘就此放弃,于是才借着周静桓的头来继续攫取周家的天材地宝,以期飞升。
“诡辩而已。”陆无咎眼神淡漠,“说到底,你们不过是忍受不了断头后如活死人一样的折磨,又贪恋突然暴涨的修为,所以便以下一代的命为代价来满足贪欲。妄图飞升,脱胎换骨,也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连翘也附和道:“说得对,你们嘴上说着为了后代,实际上自己才是残害后代的人,若是真有骨气,大不了从一开始就此断代,也免得世世代代折磨下去!但你们却繁衍至今,难道不正是贪恋你们的血脉?代代如此,你们究竟是不舍得这血脉的加持,还是想破除血脉,你们当真能分得清?”
“是又如何?”周樗反唇相讥,“修士虽然有神之血脉,却难以与神躯并肩,你们飞升不了,我们又恰好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能用?换做是你们,若是断头后修为能够增加三成,代价是需要夺取别人的头,你们又愿不愿意违背良心?”
他扫视一圈,不少人骤然沉默。
周樗又哂笑:“一个个全是伪君子!你们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大义凛然地审判我?我不过是被发现了,没成功罢了,倘若我当真就此飞升,脱胎换骨,你们难道还会觉得刑天遗民的血脉古怪?你们怕不是会将此血脉供奉为神脉,日日感慨自己为何没有罢!”
这话说得直白,很多被戳中心思的修士恼羞成怒:“你莫要以己度人,若我等是你,恨不得自行了断才好!”
“对对对。”一群人齐声附和起来。
这场面着实虚伪,连翘摸了摸鼻子,又对周樗道:“杀妻杀子,你狼心狗肺,不悔改也就罢了,那地宫之事呢,你暗地里借助崆峒印碎片在地宫里圈养了那么多人,残害了那么多人,逼迫让他们乱交,生出一堆畸胎,这总不该还有理由吧?”
说罢,陆无咎抬手直接将一条被剖腹的龙甩了出来,把摘星台都震得晃了一晃。
“那是……龙?”人群中有人惊呼。
“不对,那龙的爪子怎么看起来像人手人脚?”
连翘扬了扬下巴:“不是像,就是人的手脚,这是一条由周家人靠圈禁血脉至纯之人逼他们代代交合万里挑一生出来的邪物,只可惜,还是差了一点,没有养出真的龙。”
接二连三的响雷炸开,全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为何要豢养这等邪物?”
“那就要问周伯父了。”
连翘目光冷然,望向周樗。
周樗此时已近油尽灯枯,闻言,他不仅毫无悔改,反而还在冷笑:“不错,是我做的又如何?你们既然已经进去了,难道就没看到碎片上的预兆?我为何养龙?自然是为了将来!”
他面容森冷:“那画壁上预示将来会有一位堕神祸世,生灵涂炭,而那堕神的本体,正是一条玄色真龙。千百年前的骊姬之祸犹在眼前,神龙之躯,非龙难以抗衡。我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现在,那条最接近真龙的东西也被你们给杀了,也是你们咎由自取!等到你们被堕神所杀,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
说罢他仰天大笑,笑到抽搐时突然呕出一大口血来,然后经脉寸断,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被他说得堕神之事惊惶失措,骊姬已死,这世间哪还有龙?而且还是一条玄色真龙?
一时间鸦雀无声,然后又嘈乱起来,有人觉得这周樗是在妖言惑众,有人觉得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有的人觉得他是故意挑拨是非,报复所有人。
连翘和陆无咎却是真真正正进入过第三块碎片里,也目睹过预言发生的。
只不过他们看到的东西有些难以启齿,一时间也不好说出来。
连翘瞄了一眼陆无咎,也不好判断周樗说得是真是假,于是并没多说什么。
此时,周樗已死,那颗原本属于周静桓的头也从他颈间脱落,骨碌碌滚落,然后迅速腐化,变成了白骨。
连翘不忍细看,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将这颗头包了起来,打算将他和原先的尸身葬在一起,好好入土为安。
姜劭得知姜离的死讯也难以置信,直到姜离的头从龙腹里被挖了出来,他才不得不接受,然后又愤恨地寻找起她的尸身来。
——
盛大的祭典变成了一桩闹剧,整个周家人心惶惶。
一片混乱中,不少弟子逃窜,连翘趁乱迅速去找地宫里没发现的那枚龙蛋,然而怪异的是,周家上上下下已经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那颗龙蛋。
难不成,这蛋被人偷走了?还是它自己孵出来逃走了?那又是条什么颜色的龙?
联想到周樗死前说的堕神,连翘心头一紧,该不会阴差阳错,冥冥之中那条据说会荡平三界的真龙就是从这枚蛋里孵出来的吧?
她惴惴不安,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爹。
她爹亦是眉头紧锁,不过兹事体大,正好瞧见这第三块碎片在连翘手里,连掌门便打算亲自进去看一看这碎片内的预言。
但是连翘却说不一定能看到,因为她带人出来时也经过了那面墙,当时她心生害怕,生怕那群孩子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结果一问才知道,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想来,这墙上的预言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毕竟当时她和陆无咎是一起进去的,那预言也只出现了一次。
果然,连掌门进去后那墙上空空如也,后来,晏无双和周见南都试了试,也是一样。
一直折腾到天黑,这墙也没再出现过东西,众人这才放弃。
连翘于是把碎片又收了起来。
连掌门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又看见她那口袋里足足装了三块碎片,顿时一惊:“这一路上找到的三块碎片都在你这里?”
连翘笑眯眯:“是呀,爹爹,我厉害吧?”
连掌门摸了摸她的头,总算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不过。”他又沉吟,“你既说这些碎片是你们和陆无咎一起找到的,如今三块都存在你这里,他难道就没什么异议?”
此时陆无咎就在对面的花厅里,连翘赶紧捂住她爹的嘴:“嘘,爹你小声点,千万别和他提!他一直没想起来问我要,要是让他听见了,他回过神来该向我讨要了!”
“……”
连掌门神情微妙,若是一些寻常的法宝,这小子狂妄,不在意也就罢了。
但这是崆峒印碎片,没有人会忘记,除非……他是故意忘的。
连掌门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一桩相仿的事,那时,他下山历练,刚好遇到了被山贼掳走的月娘,于是救了她,护送她回家。
一路上他和月娘也是这样,他面皮薄不好直接送她东西,总是暗暗地给,月娘却不明白,还以为他是记性不好,板着脸批评他丢三落四,这么大个人了连东西都收拾不好,老是落在她那里。
于是他就真的假装记性不好,把钱袋子都交给了她管。
如此一来,他一日三餐,甚至买什么东西都需要她在身边,一来二去,日久生情,最终有一次借着酒劲把自己也落在了她房里之后,他们才终于捅破窗户纸。再后来,就有了连翘。
回想一路的辛酸,连掌门至今记忆犹新。
他摸了摸连翘毛茸茸的头顶,又叹又笑:“我们翘翘也是长大了。”
连翘不明白父亲的意思,踮起脚尖和他比了比:“当然了,我出来都几个月了,长高了……”
她掐住一根小指头凑到她爹面前:“这么长呢!”
连掌门失笑,即便看出了情愫也没告诉她,毕竟他这傻女儿心性未定,那小子尽管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但心机深沉,太早落到他手里只怕吃亏的是他宝贝闺女。
于是他拍拍连翘的肩膀,让她把碎片收好,然后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之前你在家一直闹着要的青鸾羽衣我找到了,待会儿叫人拿给试试看合不合身。”
“真的?”连翘喜笑颜开,抱着他的手臂撒娇,“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我随口说的话,爹爹居然还能记到现在!”
“没大没小,还不松开!”
连掌门心里十分受用,抵着拳咳嗽两声才保持住父亲的威严。
连翘哼哼两声才不情愿地松手,很快,连掌门离开后就叫人将那件华丽的羽衣送来了。
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连翘自然是爱美的,她搓搓手,迫不及待地拆开。
谁知,将那件衣服一拿起来,她顿时傻眼了。
不是,她怎么觉得这件青鸾羽衣和她在画壁上看到的那件被脱下来堆在他们脚边的衣裙这么像呢?
第062章 羽衣
换做从前,得了这么件宝贝,连翘必然要穿着它在所有人前晃一遍嘚瑟嘚瑟,但今日却是没什么心情了。
只见她脸色风云变幻,时红时白,然后立马将那衣服团成一团藏在怀里。
不行,就算这衣服再漂亮,她也不要穿了!
对,藏起来,只要她不穿,不碰,那壁画就一定不会发生吧?
连翘于是东找找,西看看,抱着那青鸾羽衣沉思要藏在哪儿。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连翘吓了一跳,手里的衣服掉了地。
一回头发现是陆无咎,她更紧张了,不是,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那壁画该不会马上要成真了吧?
她立马捡起衣服藏好:“谁鬼鬼祟祟了,我试衣服呢,你来干什么?”
她背对着,陆无咎看不清,于是道:“不急,周家的事还需善后,我来告诉你过两日再走。”
连翘唔了一声,催促道:“知道知道,事情多你怎么还不走?”
紧张时,一片青绿的衣角从她怀里漏了出来,陆无咎目光一顿。
“你这件,是青鸾腹羽做的羽衣?”
连翘乍然回头,脸色通红:“你怎么知道?”
“听说过。”陆无咎若无其事,神色淡然,“不披上试试?”
原来只是听说,连翘又扭过头,心想他应该是没留意那幅画上的衣服。
算了算了,他不知道更好。
于是连翘把衣服团得更紧,做贼心虚:“我、我不喜欢,不想试了。”
陆无咎无声地笑笑,抬步走到她身后,伸手碰了碰她发髻。
连翘如临大敌,慌张地退后两步:“你干什么呀!”
“羽毛。”陆无咎拈起来给她看,“这么紧张做什么?”
连翘当然紧张了,偏偏陆无咎又没留意那幅画,她欲言又止,小声道:“谁要你好心了,你快走!”
陆无咎也没再逗她,唇角掠过一丝笑:“好。”
等陆无咎走后,连翘赶紧把这羽衣塞到了衣箱最底处,又扯了几件衣裳盖住。
遮得严严实实的,她才长舒一口气。
她就不信她不穿,陆无咎还能把她衣服脱下来?
不但如此,白日一看陆无咎连翘就躲着走,打定主意要避开预言,偏偏也不知什么缘故,越躲他,她碰见他的次数就越多。
早上刚在凉亭撞见过两遍,下午她刻意去了花圃,心想这回总该碰不着了吧,没想到刚进门,就看见陆无咎正在和人小酌,她顿时像耗子见了猫,扭头就跑。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捏着酒杯,无声地笑笑,惹得对面的二皇子陆骁多看了他几眼。
“皇兄笑什么,难不成是有中意的女子了?”
陆无咎敛眸:“没什么。”
陆骁又道:“刚刚过去的就是连掌门的爱女吧,不但娇俏可人,更是天资过人,我还以为皇兄转了性子,是看上了她呢,原来不是,那我便放心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兄应当不介意我追求她吧?”
陆无咎手中的杯子忽地捏紧,目光凛冽:“听闻你在天虞闹出了不少风流韵事,皇都如何自有父皇母后管你,但这是在修真界,讲身份更讲修为,以你的资质,我劝你慎重。”
陆骁也是火系灵根,不过比起陆无咎就差得远了,当初他也闹着要测灵根,但用镇山灵石一测,却只有六段。
皇都虽然封锁了消息,一母同胞的兄弟二人资质相距如此之大,还是令人震惊不已,说出去更不好看,于是皇都便用天材地宝为他重塑灵根,至今倒是好了一些,但也只有七段,且他性情乖张,肆意妄为,说是受不了无相宗终年苦寒,也不曾到三十六峰求学苦练,所以修为很是一般。
陆骁痛饮了一杯酒,目光毫不遮掩地望向远处正和晏无双一起嬉笑的连翘,啧啧两声:“是吗?可今年便是连掌门卸任无相宗掌门之时了吧,连家此刻千疮百孔,偏偏女儿如珠似玉,想必不少人都在暗中觊觎,倘若能和天虞结姻亲,连掌门未必不愿吧?”
陆无咎漫不经心:“你大可同连掌门提提。”
陆骁大笑道:“连掌门爱女如命,我哪敢在他面前提,还是等回去禀报母后,让她出面才是。对了,母后寿诞将至,皇兄今年是回去贺寿,还是继续留在无相宗呢?母后可是在我面前时常提起你呢。”
陆无咎搁下了杯子,脸上没什么情绪:“到时再说。”
陆骁瞥了眼他的神色,一杯一杯地饮着酒,再无他话。
两人关系本就不亲近,很快,陆无咎便找了个理由离开。
不一会儿,原本正在同晏无双在花圃里扑蝴蝶的连翘也被叫走。
陆骁看着眼前突然空下来的花圃,杯中酒冷,眼睛微眯。
他这位皇兄啊,真正在意一个人还真是霸道呢,连看也不让人看一眼。
——
此时,连翘正玩得开心,突然被叫走,脸颊红扑扑的,鼻尖微微出了汗,在阳光底下闪着微光。
“不是说周见南找我,怎么是你?他呢?”
陆无咎目光淡淡,看向另一侧紧掩的房门:“他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你玩得倒是开心。”
“他躲什么?”
连翘刚说出口,又明白了,恐怕周见南是害怕自己的头突然会掉,所以不敢出来见人。
她倒是忘了这茬了,于是敲门喊起周见南来。
周见南死活不愿开门,连翘再三威胁,他才把门打开,但披着件斗篷,把头包得严严实实。
连翘大惊:“你怎么这副打扮,难不成头已经掉了?”
她抬手去摸,周见南赶紧打开她的手:“胡说!我这是提前预防,再说,周家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我哪里还有脸见人啊!”
说罢,他耷拉着脸,坐在凳子上唉声叹气,一副美人含愁,我见犹怜的模样。
说起来,周家的事毕竟是被连翘揭穿的,看到周见南害怕成这样,她摸了摸鼻子也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安慰道:“没事,你们家只是旁支,清算也清不到你们头上,再说,即便你头掉了,我们也不会害怕的。”
晏无双也附和道:“大不了到时候帮你找个死刑犯的头给安上,你不是老是嫌弃自己看起来不够威猛吗,这下好了,可以给自己换一个有络腮胡,彪形大汉的头,到时候一定没人再说你是小白脸了。”
周见南着实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恶寒:“不行不行,如此一来,我每天都要服用并蒂莲,要是不喝,这头肯定会发臭吧,我还是想要自己的头。”
连翘和晏无双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时,陆无咎幽幽地开了口:“不用换头,你的头不会掉。”
周见南听到他这么说很是感动,但还是心酸:“殿下不必安慰我了,这是血脉,改不了的。”
陆无咎却道:“不是安慰,你只是旁支,不会有事。”
然后他解释了一番,周见南才得知他们今早又审问过周家的长老,知道了更多秘密。
原来周家的确是刑天遗脉,那个坐落在妖龟背上,最终沉入海底的蓬莱岛也的确是他们一族此前聚居的地方。
后来蓬莱岛沉没后,他们这一支侥幸存活上了岸,慢慢壮大,便成了今天的周氏。
当然,岛上也有少数其他人存活,这些人留在了附近岛上繁衍生息,潇潇大约就是这群人的后代,只不过日久天长,血脉淡化,岛上的这些后代里没有再觉醒过刑天血脉。
本来,瀛洲岛无头案周家并不关注,但发现连翘他们越查越深,甚至发现骨珠后,不得已,他们遂连夜将海底的沉岛移走,但没想到百密一疏,还是留下了一颗骨珠,叫他们顺藤摸瓜,查出了真相。
潇潇之事着实是一个特例,那长老又说,在他们谯明周氏,千百年来只有主支会生出继承血脉的孩子,且也并不是每代都有,旁支更是从未有过。
也正是因此,周家的主支和旁支才会泾渭分明,主支的通婚一向严格,必须是修士,而且是灵根纯净,五行相配的修士,而旁支则没什么要求。
周见南听到这里终于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了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喜不自胜。
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太过瘦弱,太过白皙,觉得哪哪都不好,经此一遭,他觉得自己哪哪都好,毕竟再没什么比自己的东西用着更放心了。
连翘也不由得感慨真是造化弄人,周静桓恰好是周家主支的最后一代了,他死了,周莳也死了,这周家的主支便彻底断代了。
这群人汲汲营营了千百年,最后却是将一切亲手毁在了自己手里。
不过,出了这样的丑闻,周家便是不垮,也难以再回到从前。
主支已经没了,几个旁支正在为家主之位争抢不休,加上还需要摸清出周樗临死前说得古怪预言,各家的人都在旁观,并没离开。
连翘那日崭露头角后,走到哪里都有人莫名其妙地钻出来,拉着她恭维一番,她不胜其烦,于是干脆称病养伤,闭门不出,等她爹帮周家收拾完残局后再一起离开。
一个人无聊,她干脆看起了书,为仙剑大会做准备,不知不觉却睡着了。
等再醒来,她是被热醒的,一低头,发现身上披了件衣裳,赫然是那件青鸾羽衣。
连翘顿时大骇,哆嗦着将那衣服甩开:“谁替我披上的?”
晏无双啃着梨从外间进来:“我啊,山上凉,我本来想找你打双陆,却看见你睡着了,就给你拿了件衣服,你那衣箱里都是薄的,我找了半天就这件厚点,怎么了?”
“……”
兜兜转转这衣服又穿到她身上了,连翘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而且,她这个热似乎还不是单纯的热……
她背着晏无双掀起了手腕一看,差点一头栽倒。
只见那根红线已经爬过了手肘,红得妖异。
果然,即便她把衣服藏起来了,该来的也躲不掉。
连翘差点快气哭了,晏无双啧啧两声:“都出汗了,还是解开吧。”
说罢她伸手去扯,连翘却按住她的手:“算了,我正好要出门一趟。”
晏无双不明所以:“这么晚了,去哪儿?”
连翘欲言又止:“你别问了!”
说罢她一溜烟地窜出去,直奔前殿,因为陆无咎这几晚都在前殿议事。
一路小跑过去,果然,殿内里面乌泱泱坐满了人。
连翘又不好直接开口,于是借口给她爹送衣服,临走时,路过陆无咎身边,她假装捡东西,伸手扯了扯他衣袖,用雾气濛濛的眼神示意他。
陆无咎其实早在她穿着那件青鸾羽衣进来时,眼眸便暗沉了几度,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偶尔有人同他说话,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一句。
此刻衣袖一牵动,他终于侧身,微微垂眸,当作刚刚明白,淡淡嗯了一声:“出去等我。”
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翘心如擂鼓,她胡乱地点头,拿了东西出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陆无咎也借口不胜酒力离了席,出去吹吹风。
两人一前一后,引得有心人多看了几眼,不过传闻中这两位一向不和,是以大多数人也没多想。
只有连掌门蹙了下眉,但他觉得陆无咎此人颇有分寸,应当做不出什么逾矩的事来,于是也没管。
走在路上,连翘和陆无咎始终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看起来没有半点亲密。
连翘走得很快,陆无咎步履更快。
虽然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但朦胧的夜色里向着一个方向越来越快的脚步本就令人遐想。
无声的暧i昧蔓延开来,连翘耳根泛起一丝薄红。
走过长长的回廊,连翘脸颊已经烧的不行,她根本不敢回头看。
当走到她的房门前时,她推开门扶住门框,轻咬唇瓣往后看了一眼。
陆无咎很快跟上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起推门进去。
进门的那一刻,连翘直接被反压在门上,房门被后背一撞重重关上。
砰然一声的同时,铺天盖地的吻如急风骤雨一般落了下来。
唇舌纠缠,香津浓滑,如烈火燎原,热浪席卷,烧得人理智全无。
越亲越热,连翘几乎快化成一滩水,一垂眸只见薄薄的衣衫下透着他指骨的形状于是又飞快转头。但解渴容易止渴难,她手臂的红线丝毫没有减淡的迹象,额上的汗越冒越多,鬓发湿答答的,陆无咎一边低头吻她,另一手抚过她不断冒汗的额头。
“还难受?”
连翘哼哼两声,顺势贴上那只帮她擦汗的手,像小猫黏人一样,脸颊难耐地蹭。
温热的唇擦过他的手指,陆无咎眸色一沉,微微退后。
连翘急得抱住他的腰:“不许走。”
“嗯,不走。”
陆无咎碰了碰她的唇角以示安抚,然后缓缓褪下了手上的扳指,在她迷茫的眼神中那只修长手顺着她漂亮的裙摆抚下去。
第063章 弥补
连亲吻都如此克制,这一幕若是叫不知情的外人看去,是一幕再温馨不过的少男少女温存。
倘若那少女不是在抖的话。
陆无咎碰一下,连翘就抖一下,青涩懵懂,眼睛都睁圆了,慌张去摁他的手。
陆无咎丝毫不让步,反而用空闲的那只箍住了她的腰。
连翘一躲就被他摁住,想并脚又被他侧手挡住。
“怕?”陆无咎示意了一眼她脚尖。
“谁、谁怕了?”连翘别开脸,显然不肯承认。
长长的睫毛却乱颤个不停,像翕动的蝶翼。
陆无咎低笑,勾勒着轮廓,指尖柔滑细嫩,少女脸上满是慌乱,手足无措,双手攥紧了陆无咎的肩膀试图寻找一个着力点。
陆无咎安抚地低头碰碰她唇角,连翘心跳砰砰,这种感觉很怪异,陌生得让她害怕。
她想问又问不出口,抬头迷茫地去看陆无咎,看一眼,陆无咎就亲她一下。
慢慢地,她没那么紧张,就在这时,陆无咎深深地望着她,手腕突然用力,连翘乍然蹙眉想抗拒,却被封住了声音。
陆无咎温柔地吻着她,看起来有多温柔,实际上就有多坏,兴风作浪。
连翘不停地扭着腰躲着,却被死死箍住,无论如何挣扎也逃不出他手掌。
来来回回,陆无咎垂眸观察她的神情,她一蹙眉,就安抚地用唇碰碰她的眼睛和鼻尖。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连翘眼睛都红了,抓紧他衣领:“你混蛋!”
陆无咎倒也不生气,低沉道:“我混蛋?那我走了?”
连翘又不愿意,埋在他颈侧不肯说话。
慢慢地,两个人呼吸越来越重,连翘预感会发生什么,害怕地去推陆无咎,反被他握住后颈突然吻下去。
他用唇重重地揉她的唇,疏解压抑的火气,连翘抖得厉害,也怕得厉害。忽然,陆无咎亲她的同时像那日剥莲子一样揉搓一下,她控制不住咬破了舌尖,外面披着的那件流光溢彩的青鸾羽衣被她哆哆嗦嗦地抖掉了地,整个人也软软地倒在他肩上,像汗脱了一样。
陆无咎吻了吻她侧脸,连翘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啪嗒,鼻尖通红,捶着他的 肩膀:“你讨厌!”
陆无咎挑眉:“谁主动找的我,我讨厌?”
连翘眼泪汪汪,很是倔强:“我不管,反正就是你,你欺负我!”
“蠢得不行。”
陆无咎闷笑,一抽开,揽着她的腰附在她耳畔低低解释。
连翘听得一愣一愣的,等一明白,她又面红耳赤,拍打陆无咎的胸膛。
不像泄愤,而是羞愤,陆无咎倒也没计较,反而轻笑一声,单手抱着她坐到椅子上,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安抚着她的脊背。
好一会儿,连翘终于安静下来,眼尾还是红的,垂眸看着陆无咎慢条斯理地用她的裙摆擦手。
他神情很认真,连翘微微咬唇:“你、你是不是很嫌弃?”
“嫌弃什么?”陆无咎抬眸。更
连翘说不出口,毕竟陆无咎是外人碰到他衣服一下都能嫌弃到把衣服扔了的人,少女脸皮薄,她将头埋在他颈侧,小声道:“你不愿意,我也不想的,都怪这蛊毒,它什么时候能解开啊!”
她语气悔恨,泪珠止不住一颗一颗地掉,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求着看不惯的死对头做这种羞辱的事。
陆无咎亲了亲她的眼泪,和她的后悔、害怕完全不同,反而微微笑了。
胸腔里充斥着失而复得的愉悦。
他不是一个念旧的人,此刻佳人在侧,却很罕见地回忆起了从前。
那时,他刚入无相宗,身份使然,同龄的师兄弟、师姐妹,对他敬者多,亲者少,每每凑上来,眼里也都充斥着他在皇宫见惯的欲望和渴求,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唯独连翘不一样。
她很天真,天真到让陆无咎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在无相宗这种大染缸里长大的。
陆无咎少年老成,那些脸上明晃晃写着欲望的人他的确不喜,但他更厌蠢,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人,因为前者只需要利益交换,后者要的则是交心。
像他这样的人,不想给,也不可能给。
毕竟大国师从小就教导他,帝王无己心,一旦有了私心,也就有了软肋。
所以,对于这种不按规则的人,陆无咎一向敬而远之,每每连翘献宝一样拿着她那些破铜烂铁的宝贝来给他看的时候,他总是敷衍地应一声,其实并不十分感兴趣。
一般人看到他的态度也该明白了,退回到应有的界限,但连翘不懂,只会说没关系,然后下次又捧了一堆东西送给他让他挑。
碍于连掌门的面子,他有时候也会漫不经心地随手拿一件,然后打发她离开。
等下次连翘再看到他,问他为什么没佩她给他亲手编的剑穗时,陆无咎略一沉思,才想起上次拿的原来是剑穗。
他随口敷衍道:“忘了。”
连翘虽然生气,但很快又消了气,下次又缠着他,不是给他塞吃的,就是拉着他去看什么比试。
陆无咎烦不胜烦。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连翘又争强好胜,总是缠着他一起比试。
他觉得麻烦,总是冷淡地挑飞她的剑。
连翘很沮丧,马上又捡起来,神气十足:“再来。”
陆无咎毫不客气地又直接挑飞。
连翘继续捡,也不气馁。
她年纪比他小两岁,手腕力量不足,但天资甚佳,进步很快。
没多久,他们便能真正地过招了。
陆无咎师从剑圣,剑法是正统中的正统,仅入门两年,比他多修炼数十年的长老们也很难赢他,然而,他却输给了连翘几次。
因为她的剑和她的人一样古灵精怪,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来,狗皮膏药一样缠住他手腕把他的剑抖掉。
又或是假装摔倒突然抱住他的腿,然后趁他不备把他的剑夺下来。
陆无咎被气笑了,但连翘耍无赖,说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赢了就是赢了。
他对这种无赖行径一向嗤之以鼻,不过,她剑法刁钻,和她比一比总比和那些平庸之辈比试要有意思一点。
慢慢地,陆无咎即便有时候看出了她的破绽,也会和她多过两招,而不是像从前一样不耐地挑飞。
比试多了,难免会出现意外,比如她初潮那次。
当她裙角染血拽着他的手哭着要他赔的时候,陆无咎这个从小就被夸沉稳的人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手足无措。
他冷冷地看她,解释的话却一句说不出口,反被她的哭声弄得耳根薄红。
他想问她母亲没教过她吗,又想到她母亲早逝,她爹日理万机,琐事缠身,这些事也许的确没人教过她。
最后,他不得不拉着她去找了一位女山主。
之后,那件给她披过沾了她一滴血的衣服被洗干净送了回来。
陆无咎每每看到都心烦意乱,却莫名没扔,有一回礼官拿错,他穿上了身。
发现时,他皱着眉本欲更换,但当余光里看到连翘脸颊红得滴血的时候,他头一回生出异样的感觉。
当礼官诚惶诚恐地捧着新衣服过来时,他沉吟片刻,鬼使神差地说算了。
然后便穿了那衣服一天,也用余光看她红了一天的脸。
此后连翘躲了他很久,等她继续出现在他面前时,还像从前一样大大咧咧,陆无咎却总是想起她泛着红晕的侧脸。
初潮后她长得很快,短短一两年,迅速抽条,从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姑娘变成了亭亭玉立的纤细少女。
唯独脸颊还有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一生气叉着腰张牙舞爪地跟他吵架时,脸庞红扑扑的,霎时可爱。
陆无咎脸上没什么情绪,目光却一直盯着她的脸颊,有时候还会故意逗她两句,看她恼羞成怒,脸颊更红,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扑过来找他算账。
她其实真的养过一只白猫,叫小咪,小咪脖子上挂着一枚银铃铛,走起来路清脆作响,又馋得不行。
明明已经快胖成球,还是每天满山地晃悠,走到谁院子里,就跟谁要吃的。
无相宗的人都知道这是连翘养的猫,加上小咪的确十分可爱,所以都很慷慨。
不过小咪十分傲娇,喂可以,摸不行,顶多给碰碰头,然后就舔舔爪子,尾巴一抬,迈着猫步高傲地走开。
唯独在陆无咎面前不一样,因为陆无咎从来不惯着它,任凭它喵喵叫。
次数一多,小咪开始怀疑自己的魅力,于是又换了一副面孔,不但给摸,还给抱,偶尔还袒着肚皮撒撒娇。
陆无咎依旧无动于衷,只有心情格外好时,他会丢一点肉脯过去,心情不好,他会唇线一抿,完全无视。
越是如此,小咪来到院子里晃悠的次数越多。
多到连翘习惯性地晚上到他院子里捉猫,一边捉还一边纳闷,他对你又不好,你喜欢他什么呢?
后来,在连翘及笄时,年纪比她还大的小咪死了,她哭得泣不成声,为它垒了一座小坟,天天变着花样给它供鱼奉肉。
一只猫而已,即便吃了这么多灵物也没开灵智,其实算不得什么珍奇东西。
连翘却伤心极了,神色恹恹,很少出门,出门了也只是托着腮发呆,旁人和她说话反应也很迟钝。
陆无咎每每路过她院子看到桃树底下那个煞有其事的小墓碑只觉得可笑,猫没了,晚上院子里不像从前捉猫时闹得鸡飞狗跳,他可以清静清静。
但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铃铛声,他也有点不习惯,尤其是晚上,侍从毕恭毕敬,即便是磨墨也不会发出一点动静,他的身边安静到只有风声。
过了一段时间,铃铛声又响起,他以为她是换了一只猫,若无其事地推开窗,准备把猫放进来,没想到窗户里却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辫子的发梢还系着一粒银铃铛。
原来她把从前小咪脖子上的那个铃铛戴到了自己头上。
陆无咎问她怎么不换只猫,一向心大的连翘却坚决摇头,说小咪就是小咪,没有人可以替代它,纵然它不在了,戴着它的铃铛也能感觉到它陪在她身边。
说罢,连翘扯着辫子让他看看铃铛系在她发梢好不好看。
陆无咎淡漠地说好看,不过不是看着她的发梢,而是盯着她雪白的脸颊说的。
从那以后,陆无咎有时会做梦,梦里总是有清脆的铃铛声朝他奔来。慢慢地,那拴着铃铛的红线系到了她雪白的脚腕上,铃铛声依旧,晃得他沉湎其中。
每每一醒来,榻侧空空,衣衫湿冷凉腻,他捏捏眉心,还要再沐浴一回。
彼时已经出落得玲珑袅娜的连翘格外招人眼,及笄大典将至,恰好,她给他送了香囊,塞进他手中,也不问他要不要,扭头就跑。
少女含羞的模样让他几日心神不宁,于是当礼官问他是不是要照例以天虞的名义送簪子时,陆无咎顿了顿,说是不必,转头却要了一块上好的白玉。
她及笄的那天晚上,他本是有话要说,只可惜山风一夜,吹冷了他的眉眼,他也没等到她出现。
再然后,她把那根簪子扔了,他们也渐行渐远。
直到,后来有一日她突然下错了蛊,一切又重新逆转……
思绪回转,陆无咎看着此刻坐在他膝上,后悔到捶胸顿足的人哂笑一声。
他想,这蛊最好再晚点解开,解不开更好,就这么一辈子绑着,她会永远离不开他。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陆无咎轻抚她汗湿的额发:“别哭了,改日传信再问问那妖修进展如何,说不定已经有了解药。”
连翘眼泪这才止住,又有了希望。
她闷闷地勾住他脖子:“那你快点问,有结果了一定要告诉我。”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收拾完自己,又团着她柔软的棉布裙摆帮她擦。
连翘不适,扭着腰躲开:“我自己来。”
陆无咎也没强求,唇角一勾,捡起滚落在地的扳指戴上。
他的手很漂亮,根根修长,骨节分明,无可挑剔。
食指和中指指腹上还有常年练剑磨出来的薄茧,当然,这也是连翘刚刚才知道的。
连翘看他慢条斯理地将扳指戴到指根,脸颊又涨得通红,将人推搡出去。
等陆无咎一出门,她砰然一声将门关紧,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整个人扭来扭去,扭成了蚕蛹。
这晚,一向沾枕就着的连翘,躺在她柔软宽敞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头一回失了眠。
第064章 人偶新娘
连翘长到十八岁,生平头一回体会到难眠的滋味。
明明已经很累了,怪的是,她心跳极快,吵得她根本睡不着。
而且,刚刚的感觉很奇怪,她从没感受过,害怕之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飘飘的感觉。
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索性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连喝了两杯,她倒是不热了,但是透过窗户看到对面陆无咎的火烛也没熄灭,她心又开始乱跳,手忙脚乱地钻回被子里。
陆无咎怎么也没睡?他难道跟她一样,也睡不着?
那他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连翘心跳砰砰,想起他亮晶晶的中指又迅速拉高被子捂住了脸。
解毒而已,有什么好多想的!
连翘拍拍自己的脸颊,暗骂自己想太多,说不定,陆无咎只是单纯不想睡,又或者他是在暗中苦学呢?
毕竟她爹爹说仙剑大会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开了,大会的魁首才有资格接任无相宗掌门,让她好好准备。
说不定,陆无咎是在为仙剑大会做准备呢?
连翘干脆爬起来偷偷摸摸地观望,谁知这回再看,陆无咎屋里的灯已经灭了。
这么快就睡了,不是,她还没睡,他怎么就睡了呢?
难道他对刚刚的事一点波澜都没有?
连翘又躺回床上,莫名还有些生气。
恼怒了一番,把床翻得咯吱咯吱响,自己也翻累了,直到下半夜她才终于睡着。
即便睡着,也不是很安稳,她罕见地做起了噩梦。
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看见一只豹子追着一只猫撕咬,一会儿又看见那些壁画全部动了起来,每个都把她吓得不轻,最后一个梦倒是梦到她自己了,梦里又是一次蛊毒发作。
这回陆无咎没那么简单了,只见他边走,边解开衣带,那根轮廓狰狞又骇人,连翘吓得不停地往床里缩,可还是被抓住脚踝拖了过去,就在她以为要被他害死的时候,她忽然睁开了眼,浑身都是汗。
原来只是梦。
连翘摸了摸汗涔涔的后背,心有余悸。
再一看,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她生怕继续睡下去继续梦见不好的东西,于是干脆起了身。
一推门,陆无咎已经穿戴整齐出来了,还看了她一眼:“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连翘还生着昨晚的闷气:“要你管,醒了就起了。”
“谁惹你了,火气这么重?”陆无咎皱眉。
连翘没赶上:“还能有谁,当然是你。”
“哦?”陆无咎挑眉,“我昨晚好心好意帮你,怎么惹你了?”
连翘耳朵像被火燎了一样迅速跳开:“谁说那件事了,我是说噩梦,你梦里欺负了我不行吗?”
“你自己做的噩梦,也要算到我头上?”陆无咎失笑。
连翘语气霸道:“不行吗?就怪你,梦里的你也是你,是你就要怪你。”
陆无咎脾气倒是很好:“那梦里我怎么欺负你了?”
连翘不好意思说真话,于是开始胡说八道:“梦里你、你打了我,打得还很重。”
陆无咎忽然盯着她的眼睛:“哦?那你倒是说说我用什么打的你,打的你哪里,让你脸红成这样?”
什么,她脸红了?
连翘迅速往后退,退得太急后脑直接撞到了柱子上,头晕眼花,惹得陆无咎低笑出了声,声音低沉又愉悦。
连翘捂着脑袋这下真的气了,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就跑。
讨厌,连翘无能狂怒,她就不该主动和他吵架的,从来没吵赢过!
陆无咎心情倒是大好,丝毫看不出一宿没睡的疲惫。
两人吵吵闹闹落到了远处的连掌门眼里,连掌门会心一笑。
果然是一双小儿女,一早上起来就开始吵,就是听不清吵什么,连掌门凭借过去的经验猜测他那傻闺女大约又是为着仙剑大会的事,于是也没深想。
反倒是陆无咎,相较在无相宗时的疏离淡漠,见着他时远远便迎了过来,既客气,又懂礼,越看越让连掌门欣慰。
他甚至还想着月娘去得早,小女儿总是这么天真迟钝也不是事,该找个时间让几位女山主教教她男女之事,否则日后时间再长点,万一被占了便宜可不好。
——
争吵了几日,谯明周氏总算吵出了结果,决定由周家的旁支中的藏风道人继任家主,这道人是大乘期,也不算辱没了周氏,至于周见南他们家这一支,则接手了周氏大部分的生意。
周见南喜不自胜,灵犀散人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
周见南立下豪言壮语,要把周氏的生意做到整个修真界,不仅要当谯明的首富,更要当全修真界的首富。
不过,并蒂莲的事情被姜家大肆扩散出去后,驻颜膏的生意彻底黄了,周家的其他灵花灵草销路也一落千丈。
灵犀散人欢欣过后,又开始深深地发愁日后该怎么办。
连翘劝说她爹帮忙,于是连掌门不计前嫌,以无相宗的名义采购了一批周家的灵草供给炼丹用,暂时缓解了他们的周转困难。
后来,陆无咎又当众要了一批,说是多亏周家的灵花灵草,他才能进阶。
这消息一传出来,周家现存的灵花灵草被抢购一空,甚至刚种下的种子都有了不少人预订。
灵犀散人千恩万谢,承诺日后最好的丹药必会不计成本,优先供给他们。
周见南更加痛哭流涕,望着陆无咎的眼都在发光,就差没哭出来了。
陆无咎对这些一向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举手之劳。
连翘旁观哼哼了两声,觉得他太会端架子,其实分明也像她一样被别人一夸就很开心吧。
不管怎么说,周家的残局也算收拾完了,只不过这次元气大伤,数年内很难再与其他几家平起平坐了。
此次谯明之行,收获最多的还要数连翘,她手中已经有三块碎片了。
但这第四块碎片可不像前几块那么容易,因为天降异象的地方这些天几乎都被其他人查遍了,确定是没有了。
不过连翘这回也在意这些地方,因为她摆弄着碎片琢磨了一番,发现当初崆峒印碎后,这些碎片并不是随意掉落的。
譬如,他们拿到的第一块碎片上刻画的是玄武,属水。而这块碎片刚好是在无相宗的地界上发现的,他们连氏主镇无相宗,继承的正好是水系灵根。
而第二块上刻画的是白虎,属金,在江陵发现,江陵正是已经衰败的修习金系术法的风氏故地。
第三块上刻画的是青龙,属木,在谯明发现,刚好对应周家修习的正是木系灵脉。
以此来看,每块碎片上雕刻的神兽都与它们被发现的地方五行相合,若按此规律,剩下两块碎片上刻画的应该是朱雀和中央龙脉了?
恰好,朱雀属火,天虞陆氏正是火系灵脉的主干。龙脉属土,当属昆仑神宫,而神宫正是由土系灵脉的会稽姜氏供奉。
所以,这两块碎片应该在天虞或者昆仑神宫?
连翘立即把这个推演的发现告诉了她爹和陆无咎他们,连掌门很是欣慰,晏无双和周见南更是刮目相看。
陆无咎也没打扰她的得意,附和着夸了两句,连翘飘飘然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这两个地方先去哪一个呢?
联想起周樗临死前所说的堕神之事,他们最终决定先去中央龙脉所在的昆仑神宫走一趟,如此一来即便没找到碎片,至少也能向神宫中的玄霜神君打探打探这黑龙的来历。
说起这玄霜神君也是够传奇的,骊姬之乱后,他是这世间的最后一丝神脉了,而且就连这最后一丝神脉也是意外保下的。
当时骊姬发狂屠杀了所有神族,直到十日后崆峒印碎裂,骊姬神魂俱灭,修士们才得以进入收尸。
这位玄霜神君就是在这时发现的,据说他是所谓的“棺生子”,是在母亲入葬后自己破腹而出的。
当时的场面震惊了无数人,也正是因此之故,玄霜神君天生弱疾,腿脚不便,神力据说也不是很出众,所以很少在人前露面。
决定之后,收拾了一番,一行人便再次出发。
收拾东西的时候,陆骁笑嘻嘻地凑过来,大献殷勤,一会儿送东西,一会儿帮忙收拾的,说是要跟他们一起去。
连翘虽然不讨厌他,但是觉得麻烦,于是找了个修为太低理由回绝了他。毕竟,他们几个人里便是连最不中用的周见南也是炼虚期。
听到这个理由时,陆骁脸色极其难看,还想以天虞二皇子的身份强行加进来,这下可惹恼了连翘,她本就害怕碎片被抢走,有一个天虞的陆无咎她已经够忌惮了,再来一个,到时候万一真为了抢碎片动起手来岂不是长他人威风?
于是陆骁越纠缠她越是烦,和她爹告辞后趁夜拉着晏无双他们跑了。
深更半夜,几个人顶着月色上了龙舟,晏无双眼都睁不开,周见南更是直打哈欠抱怨,只有陆无咎神色如常,甚至看连翘躲得这么急,脸色还很不错。
——
昆仑神宫坐落在天虞与姜氏交界之处的昆吾城,这城虽小,却不归属他们天虞和姜氏任何一方,而是单独归玄霜神君管辖,以示尊敬。
四大家也依旧保持着神侍的传统,像轮值无相宗一样,每十年派人送往昆仑神宫侍奉,如今侍奉在神宫的正是会稽姜氏。
此外,无相宗掌门和各家家主换任也总要请这位神君列席,当然,这位神君因为腿脚和弱症的缘故也从不露面就是了。
只有每三年一次的神诞日,这位神君才会现身昆仑神宫的山巅大殿,接受众人的膜拜。
神君俊美无俦的传言也正是从此流传出来的,据说玄霜神君人如其名,如山巅雪,檐上霜,容貌清冷,令人望而生畏。
连翘从前一直觉得这话形容得太过,不过真正进入到昆吾城,看到立于城门之上的神君玉像时,她又觉得这传言倒也不算假。
只见玉像上的人眉清目朗,鬓若刀裁,的确俊美到无可挑剔,不过……连翘瞥了一眼走在她身边的人,觉得这玄霜神君比起陆无咎来,似乎还差一截。
晏无双和周见南看多了陆无咎的脸,再看看这位神君,也觉得平平无奇了。
陆无咎本人更是掠过一眼便没甚兴趣地挪开。
所以,当进城后,热情的摊贩向他们兜售神君玉像保平安时,他们摆摆手都拒绝了。
没错,这昆吾城产玉,自古便是天底下有名的玉雕之城,加之又是神宫属地,所以处处是玄霜神君的玉像。
走了一路,全是向进城的行人售卖玉雕的,有一个小贩特别执着,连翘都说不用了,他还是拦着她,往她怀里塞,她一生气两人推开,那人直接摔倒了。
“没事吧?”
连翘慌张地赶紧将人扶起,没想到这一摔那人头直接骨碌碌滚了出去,一直滚到她脚边。
周家的事历历在目,连翘以为这又是什么诡物,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一个富态的商人从铺子里快步出来:“姑娘莫怕,这不是人,只是人偶而已。”
“人偶?”
连翘微微皱眉,凑近一看,这头颅竟真是空的,里面还能看出泥土烧制的痕迹。
再看那身子,里面也是空的,胸口处塞了个机关,还有许多丝线,大概是用来控制四肢的。
竟然真的只是个人偶。
“可是……”连翘又回想刚刚诡异的触感,“它明明摸着就像人啊,眼睛看起来也和人没什么不同。”
那富商估计不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事情了,解释道:“姑娘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人偶的来历还要从骊姬之乱起,原来的神宫所在处浸透了诸神和各位修士大拿的血,泥土也有了灵性,用此地的泥土做出来的泥塑,肌肤软软弹弹,如同活人,捏出来的眼珠也像活的一样,再辅以机关术控制四肢,调动喉舌,便是一具绝佳的人偶。除了动作僵硬些,说话只会重复,这些人偶看起来和常人没什么不同。”
连翘又戳了戳这人偶的皮,果然,软软弹弹,甚至还是微微热的。
她迅速收了手,使劲擦了擦,有些恶寒:“为何要做这种东西,人偶再像人,到底也不是人,而且不如人灵活,和它说话它更是听不懂,就像刚刚一样,造出来有什么用处呢?”
那富商哈哈大笑:“姑娘此言差矣,人偶的用处可不少,比如,它可以帮人圆梦。”
连翘更不明白了:“怎么圆?”
“自然是凭借这张皮。”富商道,“譬如你的亲人若是离世了,现在有个机会能做出和你亲人一模一样的人偶,看起来毫无差异,摸起来和真人一样,还能同你简单地说说话,你愿不愿意出钱买?”
连翘想到了她娘,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富商接着道:“除了人,这泥还可以捏灵宠,假如你陪伴你许久的灵宠没了,能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又愿不愿意?”
连翘想起养过的小咪,又迟疑了一下。
那富商看她犹豫,继续道:“不光能做出怀念之物,这泥塑还可做出求之不得的肖想之物,譬如,你倾慕一个得不到的人,又或者贪恋一个人的皮囊,想要一个美人作伴,这和真人一样的人偶便有了大用处。它不但能代替你肖想的人陪在你身边,还能让你做任何想做之事……姑娘可有想要的?只要你说,能画出像来,我们什么都能做出来。”
富商说到最后隐秘地笑笑,连翘沉思片刻,又瞥了一眼那倒在地上做得分外精细的人偶,该不会,这个“任何事”也包括那种事吧,毕竟这些人偶肤感和真人一样……
连翘惊恐地挪开眼神:“不用不用。”
晏无双则大着胆子凑过去店铺里看了看,果然,里面各色各样的人偶都有,当然,各种用途的也有。
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那富商见做不成生意也不恼,反而好心地提醒道:“我这儿做的是正经生意,可旁人那儿未必。诸位容貌出众,说不准已经被人盯上描了样子了,若是用你们的脸做成人偶,想必会很好卖。”
什么,还有这种事?
周见南旋即想起刚刚有一个一直偷瞄他们好似还拿了笔描来描去的店家,于是一行人迅速折回去。
果然,逮到那店家时,他已经画完了陆无咎的脸,大约从前干过不少这样的事,熟能生巧,画得既快且像。
他手边还有一张画也起了笔,只见上面画的赫然是连翘,不过只来得及画出一双眼睛。
连翘愤怒地冲上去刚想把画撕了,却见那画已经烧了起来。
原来是陆无咎动的手。
他眼神掠过,所到之处皆着起了火。
他们行动时,晏无双则利落地将那丧良心的店家摁在地上:“还有没有?”
“没了没了!”那店家慌忙求饶,“小人也是见诸位容色出众一时犯了浑,还望各位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
周见南不放心,又将店铺搜查了一遍,不过,眼神掠过那上未来得及捏脸,只有一具裸着的男子人偶身体时,他好好奇地伸手掰了掰某处,发现竟然还是能动的。
然后他又嫌弃地擦了擦手,撇嘴道:“这也太夸张了,哪会有人长成这样。”
那店家赔笑:“毕竟是人偶,又不是真的,自然是越夸张卖的越好。”
周见南啧啧称奇,没当回事,确定没有他们的画像后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站在外面的连翘见他出来迅速从那人偶身上收回了眼神,心里却直犯嘀咕,原来这叫夸张吗,她怎么记得有人长得更夸张……
连翘不由自主瞄了一眼门口的陆无咎,陆无咎忽然回头,似笑非笑:“看什么?”
连翘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到了货柜上:“谁看你了,我查画呢!”
说着,她慌乱地从货架上随手抽了一卷画假装在看,谁知,这画一展开,她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只见那纸上画的赫然是周静桓的模样。
她眼神停住,十分纳闷,所以,周静桓也来过昆吾城,还倒霉地被画下来了?
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
第065章 心意
这画像很粗陋,连翘怕认错,又拿给陆无咎认了认,确认是周静桓,不,周静桓的脸无疑。
毕竟周静桓温柔俊美,从前在无相宗爱慕他的人就不少,被店家盯上也不是什么奇事。
只是这画上的人究竟是周静桓本人呢,还是顶替他的周樗?他是何时来过,又为何而来?
带着满腹疑团,连翘揪住了那店家细细盘问。
那店家苦着脸:“仙人饶命,我只是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哪里记得这么多。这昆吾城里盛产玉雕,人偶也远近闻名,这位仙人兴许是过来采买东西的,又或者是专程在神诞日那天赶来膜拜的,每日都有无数人为这来来往往,我画过的画也不知道多少,你便是杀了我我也说不上来啊。”
这话倒也属实,连翘瞅了眼满墙各色的画卷和大街上如织的人流,只好作罢。
然后她冷哼一声,一把火把这些画全给烧了,也免得其他人受害。
那店家简直快哭出来了,又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攒下来的这些宝贝付之一炬。
走出人偶店,连翘还在思索,若是这人偶是周静桓还好解释些,他从前喜欢游历,来过这昆吾城也不足为奇。
若是周樗,便令人不解了,他一个周家的家主 ,一般是不会轻易外出的,来这里干嘛?难不成是为了碎片?
连翘暂时想不明白,一回头发现陆无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裸着的人偶,还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她旋即脸颊微热跑开。
晏无双追上问她跑那么快干嘛,连翘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正好看见街市上有人娶亲,随手指道:“出来看热闹,你看——”
只见这迎亲的队伍十分长,敲锣打鼓,十里红妆,那新郎倌一身大红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就是头发有点白,年纪有点大。
大街上的人群也都自动避开了迎亲的队伍,站在两侧窃窃私语。不过怪的是,人群神情看不出欢欣,反倒不时发出鄙夷之声。
连翘的确爱看热闹,见陆无咎没追上来也不扭捏了,和晏无双一起抓了把瓜子丝滑地融入人群:“怎么了怎么了,嫁娶不是喜事吗,你们叹什么气?”
“这事传的沸沸扬扬的,你们不知道?”那站在他们身前的人诧异。
连翘更好奇了:“什么事啊,不就是喜事吗,还有这个新郎倌年纪大了点?”
有个热心肠的妇人滔滔不绝起来:“嫁娶当然是喜事,可这男的娶的不是个人啊,他娶的是个人偶,你说稀不稀奇?”
连翘和晏无双双双惊掉了下巴:“人偶?”
“是啊。”那妇人啧啧称奇,“这男的是我们这儿首屈一指的人偶师,像人一样的人偶最开始就是由他做出来的,人家都尊称他皮翁。难得的是,他做出来的人偶比其他人做出来的更像人,连皮肉下的筋络都能看清,而且更加灵活,还会笑,活灵活现的,卖出的价格也最高。可他恐怕是做人偶做太多,脑子不正常了,说是觉得人不好,人偶好,整天除了买卖就是跟他的人偶待在一起,也不跟人说话了,你说怪不怪?”
“确实有点。”连翘附和道,不过心里却觉得有些人还真比不上人偶。
“是吧。”那妇人又接着说,“这还不算什么,有一回,一个雇主下了重金要做一个美人偶,他埋头苦干一年终于做出了一个美的跟神仙一样的人偶,但是太美了,他自己痴迷上了,不肯交货给雇主,惹得雇主强抢,两边大打出手,最后这皮翁不仅退了钱,还倒赔了百倍,几乎倾家荡产向雇主买下了这个人偶。从那以后这人就跟疯魔了一样,日日夜夜都抱着这个人偶,真把这个人偶当成了人,给她梳头,给她穿衣服,晚上还和这人偶做那种事……”
那妇人隐秘地笑笑,连翘摸了摸鼻子没说话,心想白天也就算了,晚上的事你怎么知道?你又没钻进人家床底下。
那妇人笑完,又鄙夷:“当成人也就算了,反正这么干的人也不少,可他魔怔了一样,还要明媒正娶,把这人偶娶回去,实在荒唐至极,让人笑掉大牙。他子女觉得丢脸,要跟他断绝关系,他也不悔改,这不,他还真就三媒六聘,从自己屋里将这打扮成新娘子的人偶迎出来,然后堂而皇之地绕着小城转了一圈,又接了回去,听说待会儿还要拜天地呢!”
连翘听到这里也有点觉得奇怪了,正说着,这花轿正好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口,只见这男子翻身下马,从花轿里将这人偶迎了出来。
那人偶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他掌心,那只手白皙细腻,手指柔软,连指甲上的月牙儿都和常人无异。
此时,微风拂过,这人偶的盖头被吹起,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只见“她”下巴小巧,脸颊雪白,眼睛妩媚,美貌如画,看得人群阵阵惊呼。
连翘也惊了一惊,这真是她进到这小城后见过最像人也最美的人偶,难怪这人偶师不肯放手呢。
她和晏无双看呆的时候,那人偶居然还转身樱唇微扬,朝她们笑了笑,晏无双鸡皮疙瘩霎时掉了一地,连翘也浑身不自在。
不过很快,风过了,这盖头又落下,头发花白的皮翁牵着人偶朝屋里走。
人偶步履缓慢,还是看得出一丝僵硬的。
连翘不敢再看,拉着晏无双又退出人群。
周见南远远地也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好奇道:“那人偶真的有那么漂亮?”
“漂亮是漂亮,不过怪诡异的。”
连翘一想起人偶唇角的那抹笑还在浑身恶寒:“不过,这人偶师如此大费周章,也算至情至性了。”
陆无咎却道:“始作俑者,不得善终。”
“什么意思?”连翘不解。
陆无咎扫了一眼这大红的喜色,微微皱眉:“人偶太像人可不是好事,倘若有个人当街将你拖走,说你是他的人偶,捂住你的嘴,让你无法辩白,你当如何?”
连翘大怒:“我当然是摁住他,然后解释清楚我不是人偶了,你那么瞧不起我?难道觉得我连一个普通人都打不过?”
陆无咎揶揄:“你自然能打得过,但那些普通女子,幼儿呢,尤其是外来的,没人认识的,即便被当街拐走恐怕也没人怀疑。还有,你自诩厉害,倘若碰到一个比你更厉害的人,束住你的手脚,硬说你是人偶,让你无法反抗呢?”
连翘顿时哑然,她确实没想那么多。
看来这人偶太流行恐怕真不是好事。
正说着,迎亲队伍的对面就出了事,原来是一对夫妇吵架,吵架的原因是这男的私藏了一个女人偶,私藏也就罢了,关键这人偶的样貌还和他年轻的后母一样!
夫妇俩吵得不可开交,后母为了自证清白要上吊,老父亲更是气得当街晕了过去。
于是整条街都乱了起来,皮翁的堂还没拜完,就被这妇人端了一盆潲水冲进去泼了一身,指着他鼻子大骂起来。
一时间混乱不堪,连翘生怕被误伤,拉着几个人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这么看来,这人偶师下半辈子恐怕都不会太平了。
——
此时天色已晚,连翘看了会儿热闹便寻了间客栈暂且住下,打算等明日一早再去神宫递帖子。
昆吾不愧是玉雕之城,客栈里也摆放着许多玉雕石雕,伙计孜孜不倦地向他们兜售各色小物件儿,连翘是不敢再碰这些东西了,陆无咎倒是出奇,反而接了话,和那伙计攀谈起来。
连翘听见他和伙计要了些本地特产的白玉料,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是很快,到睡前时她就知道了,因为陆无咎敲了她的门,塞给她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玉雕。
连翘揉了揉眼睛,只见手心赫然是一只玉雕的猫,猫脖子上挂了一只铃铛。
连翘瞬间双眼放光:“是小咪?”
陆无咎淡淡地嗯了一声:“你白天不是想要?”
连翘将这玉雕捧在手心好好打量了一番,只见小咪是趴着的,懒洋洋地好似在晒太阳。
陆无咎雕刻得十分像,小猫的脸,身子,尾巴,还有骄傲又慵懒的神态,几乎是缩小版,完全还原了。
更难得的是细节,猫脖子上的铃铛甚至还能拨动。
连翘咦了一声:“可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小咪吗,怎么能刻得这么还原?”
陆无咎漫不经心:“对我来说,很难吗?”
“……”
好好好,又是过目不忘是吧?
连翘哼了一声,捧起玉做的小咪亲了一口,她又数了数,发现小咪嘴唇左边有十二根胡须,右边只有十一根,陆无咎连胡须的数量都还原了。
连翘很惊奇:“你怎么连小咪的胡子都记得?”
陆无咎微微一僵:“谁让你成天念叨。”
连翘想起来了,因为小咪的这根胡子是被饕餮揪走的,所以她从前一见到他就念叨,要找饕餮算账,没想到他连她说的话都能记住。
不正常,这也太不正常了。
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连翘眉毛拧着,斜眼打量他:“不对,你怎么会刻意记这些?除非……你是假装表面冷淡,实际上一直偷偷喜欢小咪对不对,要不然你不可能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
连翘看回去,她越看越觉得对,捂着嘴偷笑:“你承认了是不是?我当时还纳闷你怎么会每天放任它到你院子里打滚,还给它喂吃的。”
陆无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连翘于是嘲笑起陆无咎嘴硬来,撇了撇嘴:“难怪呢,你现在偷偷在外面养了只猫,原来是从很多年前就喜欢了。”
陆无咎微微勾唇:“是很多年了。”
其实,他不光记得她的猫,还记得她的每个细节,比如她初潮后总是会忘记日子,有时会把自己裙子弄脏,偏偏自己大大咧咧地还不知道,经常是他看不下去给她隔空施了个清洁术,帮她把外裙弄干净。
连翘没发现他的心思,还在为知道他的小秘密得意。
喜欢猫的能是什么坏人?尤其还是喜欢她的猫。
连翘看陆无咎又顺眼了点,礼尚往来,他给她雕了小咪,她也总得送点什么,但是他什么都不缺,她也没什么好送给他的,正好她刚刚吃了糖,于是凑过去仰头看他:“你想不想吃点甜的?”
“哪有甜的?”陆无咎垂眸。
连翘伸手勾下他的脖子,软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薄唇,轻轻一啄:“当然是我的嘴巴了,甜不甜?”
陆无咎环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太浅了,没尝出来。”
连翘于是踩着他的脚凑过去又重重亲了一口:“这下尝到了吧?”
陆无咎还是不满意,连翘干脆让他坐在椅子上,坐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他的脸打算好好亲一亲。
又亲了几次,她突然发现陆无咎的薄唇还挺好亲的,鼻梁也十分英挺,忍不住用手指顺着轮廓描摹了一遍。
像雕像一样,比雕像还俊美,难怪今天走在街上那么多小姑娘回头看他呢,她一直和他吵架,忘了他还挺好看的。
然后她心跳砰砰,借着让陆无咎尝甜味的机会凑过去用唇角碰了碰他鼻尖。
一触即离,她用余光觑了眼陆无咎,见他没注意,于是又碰了下。
一边碰一边窃喜,连续几次,陆无咎捏着她下巴摩挲,似笑非笑:“我的嘴长在鼻子上了?”
连翘微红着脸扭动:“不小心而已!”
“不下去,再亲会儿。”陆无咎按住她乱动的后颈,恰好摸到她颈后的心衣系带,“又系成死结了?”
连翘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而且,什么叫“又”,她的确是经常弄不好这两根带子,他难道不止发现过一次了?
陆无咎的确不止发现过一次,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无相宗的仙袍轻薄,他目力过人,离得近的时候隐隐约约能看见她心衣的颜色和纹饰。
他知道她习惯穿挂脖子样式的心衣,系带在后颈,但是她笨手笨脚的总是系成死结。
那时,他经常坐在她后面,十回有三回发现她的心衣带子打成了死扣。他一边冷眼旁观觉得她蠢,一边又会想她晚上是怎么解开的。
慢慢地他发现那件系成死结的心衣下回她再穿时后颈垂下的带子总是会短一截。
略一沉思后,他明白她恐怕真的解不开,也许是拿剪刀剪断了。
甚至连画面他都能想象出来,那时她一定很生气,扭着脖子手都酸了,说不定还气哭了,然后恼怒地抄起了剪刀。
果然,以后每次眼神掠过她后颈,他都能发现打了死结的心衣又短一截,直到短的不能再短了,那件心衣再也系不上,也就不再出现。
她天天这么在他面前晃,有时也会进入他的梦,梦里她裸着背转过来要他帮忙解开,他的确也帮忙了,只不过是直接扯断……
陆无咎垂眸,没继续想下去,反问:“今晚又要剪开?”
连翘捂紧心口,更奇怪了:“你连这都知道?你该不会偷看我了吧?”
“很难猜?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陆无咎低笑着说她蠢,一指挑着她系带,“转过来,帮你重系。”
连翘还没反驳他就解开了她的系带,帮她重系,微凉的手指擦过她的后颈,连翘一阵痒麻。
她想起之前有回也是这样,亲完之后他帮她把湿润的身前擦干,把衣服系好,手还伸进衣服里把心衣往下拽了拽,帮她调整好。
这次又是这样,他的手很自然地从她衣摆下钻进去。
连翘觉得怪怪的,不肯让他碰,偏偏陆无咎神色很坦然,摁住她扭动的腰,一点点认真地把心衣捋平了,整理出一道柔滑的弧度。
此时,连翘脸颊已经滚烫,不自在地要下来,陆无咎却从后面环着她的腰将人拦住,忽然道:“总是笨手笨脚的,以后要不要我帮你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