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陷阱
只听连翘话落,陆无咎瞬间追踪而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翘也跟上去,两人动作极快,很快便发现了前面的一道身影。
恰好此时这人回头,不光是侧脸,便是连正脸也同周夫人一模一样。
疑心是幻术,连翘用了个清目的口诀,然而眼前的人无丝毫变化。
难道,这真的是周夫人?
可是,纵然是神,死了便是死了,从未听说过死而复生的道理。
连翘下决心一定要亲手把她抓住,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陆无咎动作同样很快,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左右分开,从两侧将这位周夫人包抄,而再往前,恰好是一座高耸的摘星阁。
如此一来,这周夫人插翅难飞。
然而就在他们迅速合拢,即将包抄的那一刻,突然,周夫人双目圆睁,瞬间暴起朝他们动手,招招狠辣,而且目标明确,直逼连翘。
连翘竟然发现自己招架不住,又一道狠辣的招式袭来,顷刻之间一道无色的烈焰燃起,在她前面筑起了一道火墙,然后陆无咎与周夫人隔空过了几招。
连翘也飞身过去,两人于是左右围攻,这周夫人终于落了下风,节节败退,突然一阵迷雾散开,他们随即掩住口鼻,等再松开,只刹那,砰然一道猛烈的气浪将他们二人重重地击飞!
连翘后背撞在硬物上,唇齿间涌上一股血腥味。
她刚想追,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闷哼,再回头,连翘才发现陆无咎一只手挡在她脑后,替她护了一下,他手背上被猛烈的气波和粗糙的树皮撞得血肉模糊。
此时,周夫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底下也有不少人打开了窗,窃窃私语。
两人正好跌落在周见南的院子里,周见南披着衣服迅速推门出来,大惊失色:“是谁将你们伤成这样?”
连翘咳嗽几声:“……进去说。”
晏无双也被惊醒了,帮着周见南一起找草药,忙活了一通,才把两人收拾好。
连翘受了一点内伤,幸而没有伤到要害,用了药静养一两日便好。
倒是陆无咎的手,伤得血肉模糊的,纵然修士恢复得快,至少也得三四日才能完全痊愈。
连翘眼神掠过他的手,总觉得不自在,她转而问起周见南:“你们周氏的大夫人修为已经到了渡劫期?怎么此前从未听说过?”
周见南也震惊:“怎么可能?渡劫期的修士足以和半神比肩,这全天下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天虞陆氏的大国师,无相宗的剑圣,会稽姜家的老祖,还有你爹,近来应当也已经到渡劫期了,这几位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至于大夫人,她已经很多年没出过手了,我也不知她修为几何,但看起来似乎不像……”
“不。刚刚交手时,她灵力分明格外深厚,也许是久未出手的缘故,招式有些生疏,但修为一定远在我之上。”连翘十分肯定,又不禁感慨周氏当真是卧虎藏龙,难怪这些年胃口越来越大。
她又回忆道:“你们家是不是也出了最多的渡劫期修士?”
“这倒没错。”周见南记性极好,“我们家再往前数几任家主几乎都是渡劫期,至于上一任,也就是我的伯父周樗就是渡劫失败在渡劫期殒落的。在他之前还有一位天资更出众的姑母,不是说原本跟你爹有婚约么,只可惜你爹看上了你娘,宁死不同意,恰好这位姑母也意外去世了,所以你爹才能把你娘娶进门……”
连翘隐约听过一嘴,也正是因为此缘故,周静桓才能拜入她爹门下。
“那……周静桓呢?”连翘又问。
周见南就更是摇头了:“堂兄资质虽然也不错,但远远比不上你们二位,纵然他比你年长些岁数,只怕修为也并不比你高到哪里去,甚至比你更低,你如今刚十八已经是大乘期第五重了吧,他最多只在大乘期,不能再高了。至于跟殿下,他更是没得比了……”
连翘一听这个更字,微微有些恼怒,不过转念又一想,陆无咎毕竟她大了两岁,等她到了他这个年纪,未必就不如他。
她把头一扭,又奇道:“所以,周夫人难道是假死,甚至这么多年一直隐瞒灵力?”
“兴许是用了什么秘宝瞬间提高修为呢。”周见南思忖道,“听闻周家祖上有几位家主也是在关键时刻突然修为迸发,逆转了不少局面。”
连翘倒是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秘宝,她只知道炼化他人的内丹有类似的成效。
这么一设想,倒是也能解释地通。
只是周夫人为何会死而复生仍是一个谜团,连翘便迅速起身,夜袭灵堂,打算打开周夫人的棺椁一探究竟。
没想到周静桓居然一直守着,当听到她的要求时,他神色阴沉:“人死为大,我母亲尸骨未寒,你们却编造出如此传言,究竟置我周家于何地?”
“其中缘由我已说得十分明晰了,你既怀疑我们是凶手,找到疑点又不让我们开馆,此种行径又是君子所为?”连翘不卑不亢。
四周一时议论纷纷,除了连翘,也有其他人看到过疑似周夫人的人露面,于是小心翼翼地帮腔。
陆无咎也道:“只是看一看,相信周夫人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也不想被别人借了自己的尸身为非作歹。”
众目睽睽之下,周静桓终于还是松了口:“开。”
正好此时,棺椁缓缓打开,只见那棺椁果然是空的!
周围瞬间一片哗然,连翘也震惊地无以复加:“难道真是借尸还魂?”
就在此时,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惊呼,原来是有个修士发现周夫人竟然就在旁边走——
连翘迅速围过去,然后只听周见南道:“是傀儡人,周夫人体内都是画皮虫,这人皮快破了,赶紧躲开!”
这几日各家的子弟早已听过此东西的威名,迅速四散开。
周静桓更是神色哀痛,怒不可遏,斥责看守灵堂到几位弟子,弟子们纷纷跪下,表示当真没发现异常。
此时,被控制的周夫人快步朝人群冲过来,周静桓不得不出手,吹埙控制,然后只见原本见人便杀的周夫人目眦欲裂,寸步难行,然后脖子处被匕首划开的地方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画皮虫从她颈间涌出,铺天盖地般飞出来——
一时间人群各自出手,周静桓更是直接下令用火烧才将这些虫子烧死。
等哄闹的人群安静下来之后,只见那原本还能行走的周夫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张皮,塌塌软软地铺在地上,甚至连骨头渣子都被画皮虫吃得不剩一点了。
一群人霎时恶寒,纷纷退后,总算明白这画皮虫为什么得名了。
周静桓则悲痛欲绝,小心地将这皮收回去,放回棺柩里,然后下令将看管灵堂不力的弟子全部处死,以告慰母亲尸身被毁之罪。
只见那群弟子纷纷喊着冤枉,听得连翘都于心不忍了,但这是在旁人的地盘上,她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
很快,几个人的尸身被拖了出去。
周静桓将周夫人的死而复生解释为弟子看管不严被画皮虫吞噬了血肉,变成了傀儡。
连翘若是没同周夫人交过手也许真的会相信他的话,但刚刚的周夫人实力明显在她之上,绝不是一群画皮虫聚在一起能够达到的。
但事到如今,不管大夫人此前死没死,现在她的的确确只剩一张人皮了。
并且照周静桓的说法,大夫人还是早已死了,人皮都已经快腐烂了,所以晏无双还是跟大夫人的死脱不开关系。
如今距离祭典只剩下两日了,谜团却越来越多。
连翘百思不得其解,陆无咎也皱着眉,沉吟不语。
——
大夫人的死丝毫不减祭典的热闹,各种东西仍然流水一般地送进来,甚至在那座高耸入云的黄金台祭台对面还架起了一座火台。柱子,锁链,还有成捆的柴全部堆着,据说是周氏的惯例,每次祭典之时会顺便处死那些犯了族规的族人,以振族威。
若是他们再找不出凶手,晏无双恐怕也要被捆上去。
连翘怒不可遏,干脆让晏无双先离开,毕竟这周家迷雾重重,藏龙卧虎,说不定真的有渡劫期的大拿潜伏其中,万一到时候他们真的找不到证据,恐怕也护不住晏无双。
然而晏无双却不愿,说此时若是走了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连翘只好作罢,于是继续顺着大夫人这条古怪的线索查下去,悄悄潜入大夫人的明华殿查探一番。
这明华殿也是上任家主居住的地方,里面有许多珍奇异宝,守卫也最是森严,前两次来时,他们都是由周家的人陪着,并没查到什么东西。
这回,连翘让周见南引开巡逻的守卫,让晏无双把风,和陆无咎一起进入大夫人的寝殿打算细细查看。
只见大夫人的寝殿内分外素雅,墙上挂着一幅谯明山水画,花架上摆了几盆素净的兰花,博古架上还有些书籍,看起来并没什么异常,不过连翘注意到她书架上花草、游记方面的书大约翻阅得稍多一些,书页有些褶皱,但那些心法类的,却极为崭新,看起来大夫人只是一位普通的贵妇人,对修炼并不十分热衷。
那便怪了,若是她平日都不修炼,又怎会如此厉害?
连翘正沉思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花瓶被打碎的声音。
“——谁?”她立即拔剑。
屏风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
紧接着一个石榴红的裙摆摇曳了出来,原来是姜离。
她比他们先进入周氏,这些天和大夫人、和周静桓关系很是不错。
连翘目光警惕:“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不该问你们?我瞧见你们鬼鬼祟祟地避开守卫进来,你们又想做什么?”姜离反问。
“我自然是在查案。”连翘瞥她一眼,“你恐怕也是在找东西吧?”
姜离倒也坦荡:“没错,上回有个身受重伤的半神进入会稽,我奉父亲的命令一边寻找碎片一边查探真相一直追踪至此,你们来得也巧,正好大家都是为了一样的目的,不如一起合力把后院的那道井盖打开?”
“什么井盖?”连翘纳闷。
姜离卖了个关子:“你来便知。”
连翘知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讨好周夫人,比他们确实接触得更深一些,说不定还真查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于是她抬步跟上去。
陆无咎顿了顿,提醒道:“小心。”
“还用你提醒?”
连翘哼了一声,不过这姜离修为比她要低许多,何况她们纵然再不对付,这周家明显更加古怪。有共同的敌人,她应该不会使什么幺蛾子。
一路穿过长廊,走过小径,连翘随她来到了一处偏僻的井旁,只见这井上罩着井盖,上面缠了一道锁链,看起来已经废弃许久了。
“不就是一口枯井,有什么奇怪的?”连翘问。
姜离却冷笑:“我曾经目睹周夫人从这口井下去过,很久之后才上来,”
连翘于是心里打起了鼓,看来这周夫人真有古怪,她又拨了拨那锁链:“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有什么难打开的,不就一根锁链?”
“锁链不过是表象罢了,解开之后,井盖上下了九层禁制。”更
姜离拽断铁链,果然,连翘再试图抬起井盖时,手心差点被上面突然暴起的禁制灼伤。
她迅速往后撤了一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姜离摇头:“不过你听,是不是能听到龙吟?”
连翘凑过去,隐隐约约还真有一丝什么东西咆哮的声音,看来,这里和那个半神一定离不开关系,和周夫人隐藏的实力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井是非下不可了。
不过这禁制着实难破,连翘试了一下,凭她自己完全没办法强开,于是叫上陆无咎一起。
陆无咎不动,反而袖手,静静地看着姜离:“你是谁?”
连翘懵了,她看向陆无咎:“你在说什么,她不是姜离?”
姜离也颇为震惊:“殿下……为何这么说?”
陆无咎不语,目光冷淡,然后推开连翘,突然对姜离出手。
这一下竟然用了九成的功力,只见他脚下铺开无边烈焰席卷着层层热浪咆哮着直冲姜离面门而去!
若是以姜离目前的修为,恐怕会直接被烧成灰!
连翘难以置信:“她是姜家的大小姐,你疯了?”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惊慌失措的姜离突然诡异地微笑,双手结印,在那火舌即将吞没她之时以一道雷霆万钧之势反击回来,霎时两道灵力相撞,发出震天动地的尖锐鸣叫——
气波震荡,两侧的屋宇从檐下直接被削断,飞起一丈,然后重重落下,顿时四面的宫殿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鸟雀惊飞,一片废墟之中,连翘伏在地上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也回过神来。
如此实力,这人绝不可能是姜离,倒像是昨晚交手的那个渡劫期。
可昨晚不是周夫人吗,今日她怎么又会成了姜离……
连翘顾不得许多,迅速起身,然而就在此时,那口枯井的井盖突然被掀翻,一股力量拽住她的脚踝把她生生拽了下去。
危机之时,陆无咎迅速飞身抓住她的手,但这股力量压根无法阻挡,他们两人双双被拖入井中!
砰然一声,当他们坠地的那一瞬间,井盖也被推上。
连翘迅速飞身而上,试图冲开这井盖,然而她越用力,这井盖便锁得更严。
她于是又退回来,对陆无咎道:“这里有阵法,不能凭蛮力冲开。”
陆无咎缓缓站起来:“猜到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刚刚那个东西又究竟是什么?
连翘脑子里快乱成了一团麻,偏偏这里又很黑,还不知暗藏什么玄机,她暂时压下了疑问,按着剑环视四周。
陆无咎掌心也凝起了火焰,顷刻之间,火光照亮了整个井下。
连翘再三环视,见周围除了淤泥,并没埋伏人,握着剑的手才稍稍松懈。
不过,一抬头,她却看见陆无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井壁。
“喂,你在看什么呢?”
连翘凑过去,陆无咎敛着眉眼:“没什么。”
连翘疑心他又是背着她发现了什么秘密,于是不落下风地立即冲到他身前,然而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她霎时愣住了。
只见这四面光滑的井壁上全部刻满了壁画,并且壁画的内容十分露骨,皆是男女交合的场景,从上到下,满满当当,十分震撼。
连翘立即捂住了脸,杏眼紧紧闭着,大骂一声:“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陆无咎也微微皱了眉,不过他的眼神却并没挪开,反而还盯着一处壁画。
连翘透过指缝看到了他紧盯的眼神,脸颊微微红:“你、你怎么还看得这么入神呀?”
陆无咎沉吟不语,眉头紧皱,忽然又看她一眼,连翘于是也忍着羞耻凑过去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
这一看不得了,她目光先是震惊,然后呆滞——
因为那不堪入目的壁画上的女子赫然是她的脸,而那伏在她身上的男子,则分明是陆无咎。
更可怕的是,再仔细一看,这四面井壁上所有的壁画,男男女女,每一幅,竟然都是他们的脸……
第057章 秘密
再多的话也难以形容眼前的震撼。
春i宫图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是和陆无咎的!
那么多,铺天盖地……
连翘脸上的红晕一直往下蔓延,漫过了耳根,全身热流窜过,连指尖都是红的。
窘迫之际,一回头发现陆无咎目不斜视,她顿时气急败坏:“你还看,你也不许看!”
说罢她立即闭紧自己的眼,又扑过去踮着脚要把陆无咎的眼也蒙上。
陆无咎也不反抗,任由她柔软的手搭上去。
如此一来,两个人相距更近,连翘突然看到对面墙上的一幅画也是蒙着眼的,她吓得慌忙松手,迅速背过身。
“你你你把火灭了!”
陆无咎微微勾唇,把手中的火苗掐了大半,余下的光只够照亮他们二人脸庞的。
四周黑漆漆的,连翘这才敢完全睁眼。
但是心跳还是很乱,她浑身发红:“这是哪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啊?”
“不知道。”陆无咎若有所思,反而向石壁走去。
连翘羞耻地侧身挡住露骨的画,双臂张开:“你干嘛呢?怎么还走近了!”
“你挡着,我怎么查看这是哪里?”陆无咎挑眉。
连翘摸了摸鼻子,这才尴尬地收手。
紧接着,陆无咎用了一点灵力掸向那石壁,霎时,一道相同的灵力反弹回来。
他侧身避开,垂眸看着自己手指,若有所思。
连翘忍不住好奇,忸怩地凑过去:“你发现什么了?”
陆无咎眼神掠过:“没什么。”
连翘今天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神秘莫测的神情了,第一回 是在周夫人交手时,第二回是看到姜离时,果不其然,这两人都出了事。
所以,对他的话,连翘半个字也不信。
她拧着眉毛:“不对,你一定猜到这壁画的意思了,又想瞒着我是不是?”
陆无咎看回去:“你真想知道?”
连翘揪着他的衣袖:“快点说。”
陆无咎这才慢悠悠开口:“你不觉得这里的石壁和我们碰到的第一块碎片内部有点像?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当是第三块碎片内部。”
连翘也伸手摸了摸,她又抬头看看头顶上的井盖,想起了之前碰到过的四面永远飞不过去的墙壁,确实有点像。
“难怪姜离千方百计引我们到枯井,原来她是想把我们困死在崆峒印碎片里。”连翘气得牙痒痒,“我记得,第一块碎片里的画像砖造的是幻境,难不成这些壁画也是幻象?”
陆无咎略一迟疑,半带轻笑:“未必。”
他边笑眼神边掠过连翘,连翘摸摸脸:“你看我干什么?”
陆无咎但笑不语。
神神秘秘的!连翘扭头,他不想说她还不想问呢,反正再露骨也只是画而已,她不看就影响不了她。
连翘于是又把火光掐灭一点,只留着一豆灯火,四处寻找起出路来。
这井深约三丈,宽有三步,上面被下了冲冲禁制的井盖堵住,往下则是一层薄薄的淤泥,四面是满墙的画。
往上已经试过不行了,连翘又试着往下挖,然而,这里跟第一块碎片里面一样,她挖多少土,就迅速又冒出来多少土把坑填平,如此一来再挖下去恐怕要把自己埋了。
晦气!连翘拍掉手上的泥土,觉得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出不去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坐下来弄明白上面发生的事。
她于是问起陆无咎来:“喂,刚刚你是怎么知道姜离不对劲的,还有大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无咎不直接说,反而问:“你有没有听过刑天舞干戚的故事?”
“当然听过。”连翘莫名其妙,“应该没人会没听说过吧。”
“哦?说来听听。”
连翘:“……”
还考上她了是吧?
她把下巴一抬:“上古时,诸神混战,刑天与黄帝大战,被断其首,葬于常羊之山。之后他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执干戚而舞。”
连翘记忆力极好,几乎是一字不落地将当初学过的内容诵了出来,然后得意地看向陆无咎:“这有什么难的?”
“难倒是不难,不过,你不觉得刑天的样子似曾相识?”陆无咎嗓音温沉。
连翘和他四目相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刑天,断头,你是说……”
原来如此!
她明白了。
宥于固有观念,她一直觉得一个人必然有头有身体,身体受伤了还能治,头断了是万万活不了的。
倘若,现在三界中的人与上古时期的人并不一样呢?
瞥如刑天,他就是没有头也能继续存活的那一类,头对他来说并不是致命之处,真正驱使他的,是他的躯干。
所以在被黄帝砍了头刑天也不会死,他可以生出另一个“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依旧能够执干戚而舞,继续搏斗。
当今的修士全部是上古神人交合的后代,那么,刑天与人的后代,恐怕也会继承他的这一特质……
而没有头依旧能够存活的人,他们不久之前刚刚见过——
瀛洲岛的潇潇!
那个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头断了的少女却依旧活着的少女。刑天断头后能够执干戚而舞,潇潇的头脱落后也能走能跑。
想来,她应该就是刑天族遗民,只不过因为血脉随着代际淡化,到她这一代已经没有能力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把身体变成新的头了。所以,她必须要抢别人的头才能够听到看到闻到。
而像她这样的人并不止一个,譬如海底蓬莱岛下发现的那颗遗留下来的骨珠……
连翘猜测那座被妖龟掀翻的蓬莱岛应该就是刑天遗民最开始聚集的地方,而潇潇一家,最初应该也来自这里,只不过岛沉了,时间也太久,他们一家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祖上的来历,潇潇应该也是一个极特殊的觉醒了刑天血脉的后代。
他们一家是不知道,但,那座岛在一夜之间却被人移走了,移走的人很大可能是周家的人。
那么,周家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掩盖上古时期邢天族的秘密呢?除非……
这些日子以来的线索像是散落的 珍珠全部串在了一起。
连翘如醍醐灌顶:“周家也是邢天族遗民对不对?和潇潇一样,真正驱使他们的不是他们的头,而是身体。周静桓之所以性情大变,不是因为傀儡虫,而是因为他被换了身子,有另一个人顶着他的头冒充了他的身份,就像被潇潇杀死又抢占头颅的那些少女!”
“还不算笨。”陆无咎唇线微抿。
“……”
连翘忿忿:“谁笨了?我这是一时太乱了才没想起来,就算你不提刑天,过不了多久我还是会想通的。”
陆无咎倒也没反驳。
“不过……”连翘又思忖道,“周家的血脉和灵根有问题,可以解释周静桓的古怪。但是周夫人呢……”
“她应该也被抢了头,你记不记得那把匕首正好插在她的脖子上?”陆无咎道。
“这么说,周夫人是死后被人割下了头,装在别人的身体上的?而抢占她头颅的应该是一个已经到了渡劫期的女人,所以她才会夜袭我们?”
如此一来,倒是能解释她周夫人的房间里为什么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贵妇人的摆设了。
“原来周氏母子全被暗中调了包。”连翘后背发寒,毛骨悚然,“可是,究竟是谁,能悄无声息地做到这种程度?现在顶着周静桓的头,控制他身体的又到底是谁?”
“周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陆无咎斟酌道。
连翘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这是上一任周家家主?”
陆无咎淡淡应一声,一股寒意爬上连翘的脊背,令她毛骨悚然。
“你是说,周家家主是假死,真正的周静桓正是被他爹杀了,还被抢了头?然后他爹再以他的身份继续接任下一任家主?”
“不然你以为周家为什么会是历来出过最多渡劫期修士的家族?又为什么总能在危机时刻突然力量大增?”
陆无咎讽笑:“若是我没猜错,周家大约每隔几代便会生出拥有刑天血脉的后代,这些后代在修炼时并不是完全靠自己,而是靠夺取下一代的命,延续了修炼时间,所以他们才能比寻常修士修为更高。平日里他们定然会假装修为和他所抢占的那具身体一样,但在紧急关头,迫不得已自然会暴露真正的修为,这也就是所谓的力量骤增。”
连翘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只是有点难以接受:“可虎毒尚且不食子,周樗当真会做出这种事?”
“为了修炼,怎么不可能?”陆无咎神色冷淡,“周家是木系灵根,天材地宝无数,周樗正是因此在资质并不十分出众的情况下硬生生修炼到了渡劫期,然而他终究没有熬过渡劫期的坎,我猜,他的死应当不是真的“死”,而是像潇潇一样,他的头成熟了,自动脱落,大约是心有不甘停在了这一步,所以他杀了自己儿子,借用他的头来继任家主,继续攫取周家庞大的资源。否则,周夫人又何至于在发现真相时突然心悸?”
连翘十指蜷缩,无数恐怖的真相盘踞在她心头,犹如一条冰凉的毒蛇爬过,
她呢喃道:“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并蒂莲中良药的那一朵可以驻颜,所以周家人个个看起来都年轻貌美,既然能用来驻颜,想必也能维持尸身不腐,所以周静桓的药渣里才会有这个东西,他喝这种药不止是为了驻颜,更是为了保持头颅新鲜,否则就会像潇潇一样,抢来的头很快就会腐烂。而这并蒂莲是周家的图腾,他们一定是从上古以来便做过不知多少次这种偷梁换柱的事了……”
若果真如此,便也能解释周夫人死前为什么会被药渣吓到心悸了。
周夫人在周家这么多年,一定也听过换头续命之事,周静桓的异样他们都能觉察出来,一个母亲不可能毫无察觉。
也许她早有怀疑,那天在浇花时发现了并蒂莲的药渣,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的夫君和儿子身上,更没想到自己的夫君早就背着她把儿子杀了,还假装成儿子一直跟她虚与委蛇。
如此荒唐之事,她当然会惊惧交加,崩溃到心悸了!
连翘都不敢想一个母亲发现了如此晴天霹雳后的心情。她甚至觉得周夫人可能真的不是周静桓杀的,周夫人是崩溃之下自杀的也说不准。
不过现在再争论周夫人是谁杀的也并不重要了,毕竟周静桓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在她的尸身中种入画皮虫,她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张皮……
这对母子的下场着实太惨,连翘突还抱有一丝希望:“既然有一部分觉醒血脉的遗民没有头也能活,那么,周师兄会不会恰好也是觉醒的那一个?他的头虽然被割下来了,但身体会不会还活着?就像潇潇一样?”
陆无咎声音没什么情绪:“怕是凶多吉少。从潇潇的讲述来看,她的头是在某一天自然脱落的,故而脱落之后她才能活下来,先前上吊未遂时,她也十分疼痛。可见,即便是觉醒血脉的遗民也已经远远没有当年刑天被砍头后还能以乳为目的能力了。修士比常人寿命恒久,周樗是在渡劫期头颅才脱落,而周静桓太过年轻,恐怕远没到自动脱落的时候。何况,如此惊天秘密千年以来都未曾泄露,你觉得是那些被抢占身体的人心甘情愿保守秘密呢,还是因为他们被抹杀了,死人的嘴更加严呢?”
连翘自然不会那么天真,毕竟周夫人的死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不由得为周夫人悲哀,更为真正的周静桓悲哀。
周师兄是一个极其温柔体贴,爱说爱笑,和每个人都相处的十分和善的人,无相宗上下,即便是膳房的师傅,也对他赞不绝口。
得知父亲渡劫失败,身受重伤,他立即抛下学业风尘仆仆地赶回去,那时,他一定没想到等着他的会是一把屠刀,而且是来自父亲的屠刀。
不知看着他最敬最爱的父亲会亲手把他的头割下来,抢占他的一切时,他会是什么心情……
一种不可名状的巨大哀伤涌上连翘心头,她脑中又冒出许多周静桓曾经微笑着跟她讲起家里的事。
他说自从他测出灵根是这一代中根骨最佳的之后,便被父亲格外器重。父亲会在百忙之中亲自教他读书,教他修炼,在他幼时就对外宣称将来会把一切都交给他。
他懒惰懈怠时,父亲格外严厉。
他学有所成时,父亲又喜笑颜开。
每每他受了伤,父亲比他还心疼,比他还紧张。
……
周静桓说起这些话时每一句都带着无限敬重和感激,但连翘现在细细地品味,每一句都令她齿冷。
这哪里是关爱,分明是在发现这个儿子资质不错后,周樗便打起了把他培养成自己的下一具容器的主意!
连翘有多惋惜真正的周静桓,就有多恨现在这个假的周静桓。
她双拳紧握:“这千年来他们不知残害了多少自家后辈,待我出去定然要将此事公之于众,为周师兄报仇!”
“他们如今可不是只对自家人下手,你忘了姜离?”陆无咎神色凝重。
连翘浑身微微僵:“你是说,姜离和周静桓一样,也被抢了头,暗中替换了?”
陆无咎缓缓看向手上被反噬的灼伤:“姜离能承接住我的九成力量,说明她也换了身体了,还是被一个渡劫期女子抢占的。这个人昨晚借用周夫人的头颅引你出去,招招直逼你命门,我猜这个人应该是冲着你的头颅去的,她兴许最佳选择其实是你,想将你取而代之,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便能打入无相宗,以你的身份暗中为周家做事。退而求其次,她才选择了姜离。”
连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不禁后怕:“这周家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姜离,连翘虽然和她不太对付,经常吵架甚至动手,但她从未有过置她于死地的念头。
她就这么死了,还是被人割了头,未免也太过残忍了……
关键是,现在除了被关在这里的他们,外面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周家的阴谋。
而“周静桓”的继任大典不日就要举行了,到时候各大世家的家主必然都会亲自前来,尤其是姜家。
只怕这个渡劫期的假姜离一旦回到会稽,便会掀起腥风血雨。
连翘一想到她爹也会来顿时心如火燎,不行,她必须赶在之前出去,否则非但晏无双危矣,还不知要有一场怎样的风雨。
可是,这里毕竟是碎片内部,要出去谈何容易?
连翘上上下下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出去的办法,一回头看到陆无咎神色自若地站着,她气不打一处来。
“喂,你就这么站着?”
陆无咎回头:“不是你让我灭了烛火,不准我看墙上?”
连翘微恼:“是又怎么样?难不成我们还要靠这些画出去不成?”
陆无咎顿了顿,没有反驳。
“……”
连翘先是震惊,然后脸热,不自觉看了一眼壁画:“到底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在第一块碎片里我们碰到的画像砖?”陆无咎道。
连翘当然记得:“可是这和画像砖有什么关系?画像砖上的画都是幻象,这些壁画也是画像,难道是要打碎这些画像才能出去?”
“不是打碎。”陆无咎沉吟,“崆峒印是一面印,虚实相生,主客相反,倘若我没猜错,这第三块碎片虽然与第一块应是相生相反的。第一块碎片中画像砖上刻画的是幻境,所以,此处石壁上刻画的应当是真实之景。”
“哪里真了?你、你可别乱说!”连翘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谁和你做过这些了!”
陆无咎摁了下眉心:“不是做过,我是说,这画画的并非过去之事,而是将来之事。”
连翘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如五雷轰顶:“你是说,这其实是预知画?画上的一切都会发生?”
陆无咎唇角勾起一抹深意:“应该是。”
连翘再次环顾一遍满墙的壁画,脸色红涨,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第058章 地宫
定了定心神,连翘才没真的晕过去,她不肯承认:“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预言,兴许……兴许这只是简单的幻象呢?”
“幻象?”陆无咎淡淡道,“你没有看到第一幅画?”
连翘哪里敢细看,从进来开始她就没正视过这些画一眼。
但又耐不住好奇,于是鼓足勇气看向第一幅画,只见这第一幅与其他画不同,画的是他们一起掉下的场景,后面才是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么看来,这画确实是按时间排列的,所以后面的画,也极有可能就是不远的未来。
连翘飞速扫过一眼,发现最后有几幅他们身上褪到一半的衣服竟然是一样的……
更可怕的是,画像为什么会到此戛然而止?
不行不行,她宁愿死在陆无咎手里,也不愿死在陆无咎身底!
连翘面红耳赤,羞愤欲死,想找陆无咎算账,但是他毕竟现在什么都还没做。
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只能用眼神表示愤怒,凶巴巴地盯着陆无咎。
陆无咎故意道:“看我干什么,又发作了?”
“……”
连翘赶紧别开脸:“谁发作了,你别胡说!”
陆无咎低低笑,只怕再惹下去她真的要哭出来了,于是道:“这崆峒印虽然是神器,但此处毕竟只是碎片,倘若我没猜错它所预示的应当是基于现在的将来,若是出现重大变数,将来之事兴许也会随之改变。”
重大变数?意思是只要他们集齐了碎片,这些事将来就不一定会发生?
连翘脸颊这才没那么烫,暗自庆幸,他们手里已经有两块碎片了,现在又在第三块碎片里,只要集齐,岂不是就能逆转将来?
而且就算发生,这些事还不知道在多久以后呢,眼下担忧未免操之过急了。
连翘于是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腰间的香囊不甚掉落,连翘迅速将起来,但上面还是沾了淤泥,于是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打算换个香囊装。
袋子一解开,连翘才发现这个香囊里装的是从潇潇头骨以及在海底发现的两颗骨珠。
她咦了一声:“周家的换头之术我倒是明白了,可这些从头骨里长出的骨珠又是做什么用的?”
陆无咎捻起一颗打量片刻,手一撂,直接将骨珠扔进了脚下的淤泥里。
连翘赶紧捡起来:“你干什么呀?”
陆无咎却道:“自然是把它放回原本该待的地方,比起你的香囊,这东西恐怕更喜欢待在淤泥里。”
连翘擦着珠子的手一滞,突然想起了他从前说过这些骨珠像种子:“你是说,这些像种子一样的骨珠真能长出东西?可是,它会长出什么?”
她捏起一颗珠子,细细打量,却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同样是夺取别人的头颅,你觉得周家和我们在瀛洲岛碰到的潇潇有什么不同?”陆无咎反问。
不同?连翘沉思,他们除了灵根差异,最大的不同就是能不能驻颜了,周家通过并蒂莲可以让头颅不腐不朽,与常人无异,而潇潇抢来的头过了两三日便会腐臭,不得不接连杀人。
而驻颜的药,正是取自并蒂莲的一朵,莲花最初可不就是由种子萌发的吗。
“是并蒂莲?”连翘豁然开朗,“这骨珠若是种子,一定会长出并蒂莲对不对?”
陆无咎下巴轻轻一抬:“你种一种不就知道了。”
连翘觉得八九不离十,若果真如此,一切便能串起来了。
这些遗民的头颅其实是身体所供养的“果实”,就像开花结果一样,一旦成熟,头颅就会自动脱落。
脱落的“果实”里所包含的黑色骨珠则是“种子”,种出来会开出并蒂莲,拥有驻颜之效,能保持尸体不腐。
如此一来,这些觉醒血脉的刑天遗民们便能够一代一代地凭借着从自己头颅里长出来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抢占别人的身份而不被发现,然后再反复循环,不断种出更多的并蒂莲。
怪不得这骨珠长出的是并蒂莲呢——一根枝长出两朵花,就像是一个人长出两颗头。
一朵良药,一朵剧毒,不是相生,而是相克,想来剧毒的那朵,恐怕承载了不少枉死之人的诅咒。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这些并蒂莲花无处不在,但往来千年,多少人过而不识。
连翘忽然想起了那日假周静桓带她去看的满塘的并蒂莲,顿时腹内翻滚起来。
这哪是花,分明是一颗颗人头!
因果报应,周夫人日日贪恋驻颜之效,最终也因为这花惨死。
“这周家也是够猖狂的,竟然直接将并蒂莲当作家徽,还将其供成圣物,难道就不怕被人发现吗?”连翘心有余悸。
陆无咎淡淡道:“灯下黑,他们越是这样磊落,越是让人难以觉察。”
连翘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应该是说其他几家,她想追问,又觉得不合时宜,低头挖了一些淤泥装在荷包里,然后将骨珠放进去。
万一能出去,这些从骨珠里发芽生长出来的并蒂莲将会是撕开周樗真面目的最好证据。
然而,正欲起身时,连翘忽然听到了一丝怪声。她屏息凝神,小声问陆无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似乎是……”
“是龙吟。”
陆无咎显然也发现了,微微凝眸,侧耳倾听。
没错,连翘听到的也是龙吟,她刚平复的心又剧烈地狂跳。
对了,那副半人半龙的尸骨!这些天他们被周夫人的事缠住,一时忘了这茬,难道周家人的刑天血脉和这半神还有什么关系?
连翘也闭上眼,辨认声音的来源。
“在下面——”
连翘突然睁开眼,陆无咎已经俯下了身。
两人正欲细细察看,突然,从头顶的井盖的缝隙里投射下一束光,那光刚好照在底部的某个位置,然后他们脚下的石板骤然裂开,两个人一起坠了下去!
原来这井只不过是崆峒印和外面的入口,下面还有一个更宽阔的空间。
有了前几回的经验,连翘倒也不怕,只是咦了一声:“怎么还有扇门?难不成……是囚龙的地方?”
“进去看看。”陆无咎抬步。
连翘也迅速跟上去,只见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雕花门,上面雕刻的花纹正是并蒂莲,果然和周氏有关。
连翘用力一推,青铜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只见里面灯火通明,烛光刺眼,她迅速抬袖遮住眼睛。
等适应之后,再定睛一看,眼前竟然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地宫,地宫由五根白玉石柱支撑,中间是个莲池,里面生长着一株巨型并蒂莲,侧面则是一间间的黄金牢笼,一共六间,各种声响混杂,时不时有木偶一般僵硬的人端着漆盘在这些房门里进进出出。
“这些是……傀儡人?”连翘震惊。
陆无咎没答,目光反而紧盯着中间的莲池。
这时,有一个傀儡人忽然缓慢回头向他们看过来。
两人于是迅速避进身侧的一处熄了灯的牢笼里,幸好这些傀儡反应迟钝,只盯了一会儿,又缓缓离开。
连翘长舒一口气,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婴孩啼哭,她以为是听错了,紧接着,这一声带起了无数声,满屋子都是婴儿的啼哭。
陆无咎掌心瞬间升起一簇火苗,透过微弱的光亮,环视四周,只见这牢笼里全是婴孩,足足有几十个,裹着被子并排放在几个木床上。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么多孩子关在这里?”连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幼儿的啼哭极为凄惨,连翘忍不住上前,但近距离一看,她吓得差点叫出声,迅速捂住自己的嘴才将声音堵住。
原来这个哭声最响亮的婴孩竟然有两个头!他是两张嘴一起哭。
连翘退后一步,又看了看其他的孩子,更加震撼,只见这些孩子大多是畸形儿,有的少只胳膊,有的多条腿,还有的竟然没有腿,却有一条像蛇一样的尾巴。
不对,连翘凑近看了看,那不是蛇尾,是龙尾——
“怎么会有龙?难道我们发现的那个半人半龙的尸骨生前就是被关在这里?”
陆无咎环视四周,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只是关,应该是造。”
“造?”连翘皱眉。
陆无咎正欲开开口,这时,有两个傀儡人听到动静缓慢地过来了。
情急之下,连翘打晕了他们,然后她灵机一动,干脆假扮成他们,这样也免得引人注目。
于是两个人便一起换上了傀儡的衣裳,端着盘子假装送东西穿梭在一间间牢笼。
顺着门走,第二间牢笼倒是亮着,他们假装送东西在门口旁观,只见这里关的是几十个幼童,从两三岁在地上爬的,到几岁的都有。
这些孩子中大多也都是畸形儿,长得歪七扭八,还有的孩子身上或是长出了龙尾,或是一只手是龙爪,看起来像是第一间屋子里的人长大后的样子。
不同于这个年龄孩子的活泼,他们个个目光呆滞,手中捧着一本心法,口中不停地呢喃,似乎是在背诵。
即便看到他们,这些孩子也没有任何反应,仍是自顾自背诵着心法。
连翘仔细观察,只见有的孩子身上青青紫紫,恐怕背不完真的会挨打。
但奇怪的是,心法只能修炼内功,若是不修习外化的招式的话是没法外化的,但这间屋子里却没有任何口诀、剑谱亦或阵法之类的东西。难道,是怕他们学会了这些生了异心反抗?
带着这个疑问,连翘又和陆无咎走向了第三间牢笼。根据前两间的经验,连翘猜测这第三间笼子里关的应该是年纪更大一些的孩子。
不过不等她进去印证,在门口连翘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嗯嗯啊啊,□□。
而且这声音竟然还是混在一起的,足足有百人之众。
连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捂着耳朵:“我不想进去。”
陆无咎也没逼她,只隔着笼子淡淡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些似乎全然不知羞耻,白花花绞缠在一起的身体时,他眼神淡漠,迅速抽离,目光中划过一丝厌恶。
“下一间。”
连翘答应了一声,飞速躲开,但即便是捂着耳朵偶尔听到一点声音也觉得难堪:“他们怎能如此枉顾人伦?难道毫无羞耻之心吗?”
“这里与世隔绝,这些人应该是自小便在这里长大,所以不知礼义廉耻,自然不觉得不对。”陆无咎没什么情绪,“反过来也是一样,譬如你一出生就被教导这些事是羞耻的,需要避开人,你只是听到就会下意识回避。”
连翘顿时又觉得可怕,这些人从小被关在这里不懂,关他们的人难道不懂吗?周家到底想干什么,竟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这个疑问在走到第四间的时候彻底解开了。
因为这第四间黄金笼里关的全是怀妊的女子——
有的人肚子刚刚隆起,有的则已经极为高耸,乌泱泱挤在一起,也有百十之众。
突然,一个女子似乎发动了,立马有人把她拉去里面的一个隔间。隔间的门尽管关的死死的,这女子惨叫的声音还是传了出来,撕心裂肺,听得人心惊肉跳,房间里的孕妇们也害怕起来。
好一会儿,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传来了出来,然后又传来一声,还是双生子。
很快,傀儡人便用襁褓包着这对双生婴孩出来,将他们送往第五间笼子。
连翘和陆无咎躲在门后,这迟钝呆滞的傀儡人也并没发现他们,他们于是也跟着进了第五间笼子。
只见这个笼子里有一块类似无相宗镇山灵石之类的石头,大约是用来测灵力的。
果然,傀儡人将刚出生的婴孩往上一放,那灵石上的灵脉便缓缓地动了起来,最终竟然停在了七段的位置。
连翘倒抽一口气,七段在常人里并不算多见,而这里随随便便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竟然就有如此资质,着实令人称奇。
紧接着,傀儡人又把双生子中的另一个也放上去,但这个就没那么好运了,灵脉动也不动。
灵根不同,双生子的待遇于是也大相径庭,灵根高的被放置到连翘他们进刚来时进去的第一间房。灵根低的则被抱着走到了第六间笼子,随意往里一丢。
连翘他们迅速跟上去,只见这第六间笼子里住的全是傀儡,且年纪大小不一,鱼龙混杂。
而且这第六间笼子和第一间笼子是连在一起,看来,他们这一圈刚好走完了这里人的一生,回到了起点。
连翘算是看明白了,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原来这个地宫和里面的六间笼子竟然是一个庞大的繁殖场。
周家圈禁了一批人生孩子,再根据生出来的这些孩子的灵根分层。
灵根较好的,继续留下抚养,不让他们跟外界接触,然后混在一起交合。
灵根不好的,则会变成傀儡,用来服侍其他人。
以此循环,代代往复,看这些人麻木的神情和丝毫不知羞耻的行为,恐怕已经被关了几代了。
连翘心中隐隐作呕:“周家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造神。”陆无咎道,“修士的灵根来自继承的血脉,一般来说血脉越深厚,灵根也就越纯净。周家挑选的这些人应该都是灵根不俗之人,甚至还有龙的后代,让他们混在一起杂交,大约是在想短时间内繁育出灵根至纯,可以比肩神明的人。那些长着龙爪、龙尾的孩子应该就是这种强行纯净血脉的产物,我们当初在江陵碰到的那副半人半龙的尸骨应该也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怪不得呢,那东西明明是个半神,却身受重伤,甚至被一群村民给杀了,其实是因为他被囚禁在这里时只学会了心法,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周家人心思可真是既缜密,又歹毒!”
“不过。”连翘又道,“百密终有一疏,这个半神还是逃出去了。而且,从刚刚来看,他拥有完整的龙尾和半神之力,恐怕已经是这地宫里培育出来的最成功的一个了。”
陆无咎却蹙着眉:“不一定,刚刚不是还有龙吟?这里应该至少还有一条他们造出来的半龙。”
连翘一听顿时警钟大作,若是把这个力量强大又不通是非的东西放出去了,恐怕全天下都要大乱。
但……这龙会藏在哪里呢?
这六间笼子他们都查过了,地宫里好似也没有其他地方,连翘正左右张望时,地宫中央的莲池里突然传来扑通一声的声响,有个幼童栽进去了。
原来是他们出来的时候第二间笼子没关好,那幼童应当贪玩是从里面逃出来的,不慎落了水。
莲池里扑通不停,连翘于心不忍,抬步便要上前察看,陆无咎却拉住她手臂:“不要过去。”
连翘回头:“为什么?周家人该死,可稚子无辜,难道见死不救?”
陆无咎沉吟不语。
其实在第一眼看到这座莲池时他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却不知为何。
现在,他想起来了,这个莲池和他之前在井壁上看到的第二幅画上中的莲池一样——
画上的他们在血红的莲池旁湿衣拥吻,纠缠不休。
但眼前这个莲池分明清波荡漾,所以,那么多的血又是从哪里来的?
陆无咎冷冷看着那个在莲池里挣扎的孩子:“他不简单。”
连翘仿佛当头棒喝,迅速退后。
那在挣扎的孩子见他们不动也不挣扎了,紧接着满池水突然剧烈翻滚起来,那孩子化作一条银色巨龙咆哮着从池中破水而出——
第059章 心疼
这龙破水而出,通体银白,龙身竟然是完整的,只有四肢还是人的手脚。
分外诡异,也分外恐怖。
因为它明显不止是半人半龙了,而是近乎真龙的存在,目露精光,口涎直流,咆哮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两个人迅速往后,不过这龙在即将冲到他们面前时却突然停下来,然后愤怒地看向身后。
连翘顺着它挣扎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它身上缠着禁制的手腕粗的链子,从脊骨中穿过,将它牢牢拴在莲池中。
连翘明白了,刚刚那个幼童想必就是这银龙所化,它走不了太远,所以故意假装落水,就是想引他们过去把他们吃了。
见他们不上钩,饥饿的银龙愤怒地咆哮着。
就在此时,一声凌厉的训斥传来:“孽畜!还不回来!”
那龙十分不甘,紧接着锁链被重重一扯,它后背血流不止,痛得面目狰狞,终于还是又摔向莲池,溅起丈高的水花。
而这驯龙的人从莲池后缓缓走出来,石榴红的裙摆,赫然是姜离,不,占据了姜离身体的那个周氏女。
只见她面容阴冷,唇角微勾:“你们下来了?叫我好等。”
连翘的手按在青合上,也冷笑一声:“我倒是没想到,周家不仅是刑天遗民,千年来做了无数骇人听闻的事,竟然还借助崆峒印碎片建造了这么大一座地宫,做出这等肮脏之事,你们难道就不怕被发现?”
“不愧是拿到两块碎片的人,着实聪明,这么快就明白了一切。不过,你知道又如何,进了这里,你以为你还能出去?”姜离倒也诚实。
“原来你们千方百计地把我们引入这里就是想要我们的命?因为——我们挡着你们的路了?”连翘缓缓握紧剑炳。
“你知道就好,你本可以不用死的,只要答应嫁给周静桓便可,木和水五行相生,若是双修,对双方都有百利而无一弊,可你为什么 偏偏不肯?”
“姜离”冷笑,然后目光又透出一丝嫉恨:,“就像你爹一样,放着好好的通天大道不要,偏偏要去过独木桥,你们父女俩倒是像得出奇!”
等等,关她爹什么事?
连翘懵了,而且这个抢占姜离的周氏女看着她的目光怎会充满嫉恨?她突然又想起周见南说过的那些周家的事,难道……
“你是曾经和我爹定过婚的那个周家小姐,周静桓的那个天资出众的姑母周莳?可你不是死了吗!”
连翘震惊,“难道说,你当年其实并没有死,只是头脱落了,无法再以周家小姐的身份见人,所以对外假死?”
周莳被戳穿身份,眯了眯眼:“你原来知道?若不是我突然出事,你以为你母亲能顺利嫁给你父亲?”
连翘噎住,兜兜转转原来她自己也牵扯其中,怪不得那晚上周莳借用周夫人的头对她夜袭时招招狠辣,原来是因为陈年旧事深恨他们一家人。
周莳死死盯着她的脸,语气森然:“你这张脸和你母亲真像,当年那个蠢钝的女人就是凭借那张脸才搭上你父亲,你说,我要是顶着你这张脸潜入你父亲身边,以他最没想到的身份突然杀了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你做梦!”连翘大怒,“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能耐,原来只是在上面打不过,所以把我们引入地下,找几个帮手,再避开人,以免打斗时被人发现是不是?”
“小姑娘看着乖巧,脾气倒是大,一看便知被你父亲宠坏了,想想也是,毕竟你那个凡人母亲死得早,你父亲一定很伤心,很难过吧?”周莳冷笑道,“他退婚又如何?还不是不得善果?这就是报应!”
“不许你诋毁我爹娘!”连翘眉毛一拧直接拔出了青合剑猛然朝她刺去。
但这周莳修为已至渡劫期,只见她轻笑一声,直接用双掌夹住连翘的剑尖然后用力将她摔出去。
幸好连翘腰身足够柔软,足尖一点抵靠在墙上,又折了回来,然后召起水来。
她大喝一声:“水来!”
霎时只见那莲池里的水化作了一条水龙,腾空而起,气势凌厉,朝着周莳咆哮而去。
周莳轻蔑地笑笑,显然是看不上这水做的龙,她徒手捏爆水龙,却没想到连翘暗藏玄机,原来那水龙里还藏着一把剑,正是青合——
就在这时,连翘隔空催动青合剑,趁其不备一剑刺向其心口。
周莳瞳孔骤缩,立即闪躲,但那剑已经近在咫尺,她用尽全力躲开但还是差了一点,肩膀处生生被扎穿一个血洞。
她痛到狰狞,捂着肩膀迅速往后退:“好个狡猾的黄毛丫头,是我看走眼了,你人不大,心眼倒是比蜂窝还多!”
连翘笑眯眯:“这才哪到哪儿,这座地宫造得如此豪华,想必你定然十分喜欢,既然如此,那就永生永世在这里长眠吧!”
她眉心一凛,那散成水珠的水龙又重新凝结。
但这周莳也不是宵小之辈,只见她磨了磨后槽牙冷冷道:“这地宫自然是为你们准备的,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除了头能为我所用,身子拿来喂龙最合适不过!”
说罢,她重重扯了下那锁着龙的链子:“出来!”
只见那银龙又破水而出,尾巴一扫,直接将连翘的水龙击碎。
连翘迅速往后退,然而她退的速度哪里比得上龙飞过来,那龙大约是饿极了,追着连翘流着口涎直接一大口咬了过来——
离得太近,连翘已经能闻到腥臭味,好似臭鱼烂虾的味道,就在她心道不好吓得闭上眼时身前突然多了一面火墙!
那龙迎面撞上,四肢百骸都被灼伤,它惨叫一声又缩回池里。
连翘回头一看,发现陆无咎正站在她身后。
“有没有事?”他眉眼冷淡,但操控的那面火墙却灼灼逼人。
连翘侧脸热热的,她觉得应该是被火墙烤得,于是伸手揉了揉:“没事。”
此时,那龙又继续冲撞起来,但被铁链束缚着,它始终被牵制住,并不便利,趁着这个机会,连翘迅速抓住它身上的铁链,陆无咎猛然提剑刺去,一剑扎进了龙尾,痛得那龙仰天长啸。
“倒是我小瞧你们了!”
青合毕竟是神剑,周莳那一下伤得不轻,见这被拴住的龙也拦不住他们,情急之下干脆直接扯断了链子。
“——去,杀了他们!”
那龙彻底没了束缚,咆哮之声如雷鸣般震耳欲聋,龙尾横扫,碎石四溅,二人皆被猛烈的气流冲撞地后退几步,喉间涌出一股腥甜。
周莳躲闪不及,也被龙尾扫到,她捂着心口大骂一声:“孽畜!不长眼睛,连我也敢碰?”
那龙瞳线一竖,冷冷地盯着她,目光中好似潜藏着无数的怨与愤。
周莳往后退了几步:“你想干什么,我叫你杀他们,你敢不听令?”
那龙舔着爪子,却盘旋不动,反而继续朝周莳逼近。
周莳终于慌了,怒叱道:“孽畜!我是你的主人,你难不成要杀我,链子,对链子呢……”
她慌张地去扯那专门用来锁龙的寒铁链,想把这龙重新锁起来。
然而这链子好不容易才解开,那龙岂会让她再拴回去?更
何况她不动还好,铁链一拖动,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声响,在幽暗的地宫中回荡,又唤起了这龙被日日被穿骨锁住,求死不能的痛苦,只见它金瞳倒竖,狂怒不止,一口咬住了周莳的半只臂膀生生将其撕扯了下来!
周莳惨叫一声,撕心裂肺,但毕竟是渡劫期的大拿,她忍着痛一掌将这龙击飞出去,然后捂着伤口便想逃出去。
连翘瞄准时机,手持青合堵住她去路:“养虎为患,被反噬了?你在做出这种事的时候难道就没曾想过有今天?”
“让开!”周莳面目狰狞。
“已经晚了。”连翘将她的话还回去,“你刚刚不是说把这条龙饿了很久吗,那便自己去填饱它的肚子吧?”
说罢,她猛然提剑刺去,周莳体力不支,勉强应付,很快就败下阵来,被逼得节节后退。
那龙瞅准机会,一口咬住她剩下半边臂膀,又生生撕扯下。
又是惨叫一声,周莳双臂尽断,只能在地宫里爬。
她无处可逃,甚至想逃进她亲手打造的黄金笼子里避一避,不停地用头撞击着笼子。
然而那些人又岂会让她进?他们更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囚笼里瞬间骚乱起来,婴儿的啼哭声,愤怒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周莳惶惶地又往后退,那龙直接冲过去将周莳拖回来一口吞下。
刹那间,骨头被咬碎的咀嚼声传来,令人恶寒。
那龙大约是被饿久了,吃了人后舔了舔爪子,意犹未尽,又望向囚笼。
囚笼里癫狂的人们吓得纷纷后退,大喊救命,那龙被刺激地愈发狂躁,直接冲破了笼子,一口又吞吃了不少人。
人群瞬间四散奔逃,但不是被扯断了腿,就是被断了手,最后那些男男女女上百人几乎全被吃了。
连翘看着那龙兴奋的目光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
不管这东西一开始有多可怜,它现在连吃上百人,早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果然,吃完人之后,那龙犹觉得不够,又虎视眈眈地望向他们。
而且饱腹之后,它的力量明显又强了几分,猛然扑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陆无咎剑已出鞘,剑身细长,寒光凛冽,一抹银光直指龙腹要害。
趁此时机,连翘也一跃而起,借力腾空,剑尖没入龙鳞缝隙,霎时鲜血喷涌。
那龙猝不及防,仰天长啸,狂怒之下龙爪猛扑,横冲直撞,连翘直接被甩了出去。
她重重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来,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就在此时,那龙继续朝她扑过来,就在连翘即将被咬住时,突然一道火圈从后牢牢套住那龙的脖子,将它拽了回去。
那龙被激怒,转而和陆无咎缠斗起来。一人一龙速度极快,看不清身法,只能依稀辨认出剑风荡起,衣袂纷飞,地宫被撞得晃晃荡荡,不停有碎石掉落。
忽然,一团冲天的烈焰铺开,那龙惨叫一声,勃然大怒,紧接着一口咬在陆无咎手臂上,拉着他俯冲进莲池。
砰然一声,水花飞溅,一人一龙彻底没入池中。
这龙是水龙,陆无咎却是火系灵根,被拖入水中对他绝不是好事。
连翘立即追上去,然而这莲池却被设下了结界,她一试图入水就被弹开,大约是陆无咎不想让她下去。
她无可奈何,只能焦急地趴在池边观察。
这时她才发现这莲池深不见底,从上面完全看不到人影,只能看到不断翻涌的水波,像是被池底的动静搅动带起来的。不时又冲上来几道亮光,像是池底有火在烧。
连翘只能依稀凭借这些声光和翻涌的水波来判断战况,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突然,那池水稍稍平息一些,从水中涌上一缕淡红,紧接着更多的红色翻滚上来。
连翘心头一紧:是血。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又是谁的血……
她心急如焚,不停地抬手结印想要破开这道结界,然而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此时,那翻涌上来的血越来越多,将原本清澈的莲池生生变成了血池。
她不停地拍打着莲池结界,喊着陆无咎的名字,然而没有半分回应。
此时,原本沸水一样翻滚的莲池平静下来,看来是分出胜负了。
连翘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目光紧紧盯着莲池,等着看出来的到底是谁。
突然间,一条龙从水中窜出,那一瞬间连翘脑中一片空白。
她甚至顾不上去管自己的处境,脑中只有一个疑问——
龙出来了,那陆无咎呢?
连翘怔怔地望着水面,根本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
她从前和他吵架气急了的时候恨不得他消失才好,此刻他真的出不来了,她喉间像是被东西堵着,心头空落落的,前所未有的空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死心地又去看莲池,然而这池水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那道结界也消失了。
她又没出手,那么只能是设下的人没了……
连翘目光怔忡,直到脸颊微微痒,她才发觉眼泪不知何时滑了下来。
她伸手抹了一把,看着指尖上的水珠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那原本出水的龙又开始剧烈扭动起来,仿佛经受了巨大的痛苦,紧接着一柄剑忽然从龙腹中刺出,那龙惨叫一声,一个玄色的身影破腹而出!
连翘一僵,再缓缓抬头,这身影不是陆无咎是谁?
只见他一身玄衣湿透,发梢也在滴水,面色苍白,一缕血还在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连翘一颗泪珠还挂在她睫毛上半掉不掉的,可她太过震惊,连睫毛都忘了眨。
直到陆无咎停在她面前,她都没回过神来。
还是陆无咎先开口,他缓缓抬手刮去那颗眼泪,声音低沉:“不过晚了一会儿出来,就哭成这样?”
连翘这一瞬间内心五味杂陈,她想问他是怎么出来的,又倔强地想假装没哭,还生气他为什么要设结界。
但在看到他手臂上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时,她却如鲠在喉,一句其他的话都说不出,反而轻轻拉住了他的手,眼泪汪汪。
“你疼不疼啊?”
这话一问出,陆无咎眼神忽沉,眸底涌动,那只原本一触即离的手忽然抚上她雪白的侧脸,连翘还没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了下来。
第060章 进阶
这亲吻来得突然,连翘睁圆了眼。
等回过神来,她用力将人推开:“你亲我干嘛?”
陆无咎低笑:“真够蠢的。”
话虽如此,他捏着她的下巴又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连翘没想到他还来,皱着眉毛去推搡,一不小心碰到了他伤口,听到闷哼一声,她又立马缩回来,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哪里放,着急提醒道:“你手上有伤……”
陆无咎从胸腔里嗯一声,却连头也不抬。
连翘不知道陆无咎突然发什么疯,偏着头躲他:“你怎么了?我没发作,你不用给我解毒。”
陆无咎充耳不闻,连翘又猜测:“还是说,你碰到龙血了?”
龙性本淫,龙血也是一味壮阳之药,只不过寻常人很少有机会接触罢了。
陆无咎听她这么说也没反驳,反而握着她后颈缓缓揉捏,声音低沉:“那你帮帮我?”
连翘想拒绝,又说不出口。
陆无咎缓缓贴上她耳畔,捻着她发红的耳珠,呼吸滚烫:“只是亲一亲,嗯?”
他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连翘从未听过的沙哑,她心尖一软,哪里还拒绝得了,她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道:“对面还有人呢……”
其实早在吻上她的那一刻陆无咎就给他们二人下了结界,从里面看得见外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不过这话要是说出来未免有预谋已久之嫌,于是陆无咎什么都没解释,反而箍住她的腰:“那就去水里。”
用了净水诀后,满池的水迅速清澈,连翘还没说出“不”字就被拖入池中,按在池边吻下去。
连翘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水下那只原本箍在她腰上的手好似也缓缓往上抚。她胸口痒麻,一开始以为是水波荡漾,一垂眸看到他的手指覆上来,她微微睁圆了眼,用双手抵住他的肩,但顾忌着他手臂上的伤又不敢太用力。
陆无咎察觉到了她的小心翼翼,愈发无所顾忌,连翘心口一紧,好似被攥住,她呜咽地想提醒他,声音却被他的唇舌堵了回去。
原本清澈的莲池中又泛起一点血红,是陆无咎受伤的手臂,因为用力揉捏不断有血丝渗进水中。
他的唇也愈发的热,连翘受不住偏头去躲,推到了他的伤口惹得他闷哼一声她才终于得以逃开慌忙爬上岸。
再回头一看,刚清澈下来的莲池又变得血红,全是被他手臂上的血染的,连她胸口也被染红了。
连翘面红耳赤:“你、你不是说只亲的吗?”
陆无咎看了眼还在往外冒血的手,随口道:“伤得厉害,有些不受控制。”
连翘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但陆无咎一本正经,不像在胡说八道,她只能自己把揉皱的心衣捋平:“那好吧。”
非但如此,看到血红的莲池,她反而担心起他的手来:“一直流血怎么行,我替你包扎。”
说罢她让他坐下,一掀开袖子,只见那伤口裂得足足有手掌长,已经能看见骨头了。
她眉头紧皱,把百宝袋倒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治外伤的药都被她扒了出来,也不管有多少瓶,不要钱似的往他那伤口上倒。
五颜六色的药粉糊得伤口都快看不见了,连翘还觉得不够,又扒了一些内服的药丸往他嘴里塞。
“够不够,再来点?”
陆无咎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直想笑,原本紧抿的唇线微微松了一点,很给面子就着她指尖含住一颗。
温润的唇刮擦过连翘白嫩的手指,她手一抖嗦,含怒看向陆无咎:“你……”
“怎么了?”陆无咎似乎毫无察觉。
连翘咬唇,也不好多说什么,手一背,蜷缩起湿润的指尖,然后把药瓶全堆在他面前:“你自己吃。”
“你确定都要我吃?”陆无咎瞥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瓶,似笑非笑,“本来没什么事,把你这些药都吃了恐怕反而有事了。”
连翘这才回神,慌忙又把这些药瓶收了起来:“我可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死了牵连我而已!”
“哦。”陆无咎挑眉,“那就留着,等下次用。”
连翘呸呸两声赶紧捂住他的嘴:“说什么呢,不吉利!”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连翘一僵,莫名不敢和他对视。
她别开脸,抱起花花绿绿的瓶子不停地往自己的百宝袋里塞。
“不要就算了!”
陆无咎一垂眸看见她长而卷翘的睫毛乱颤,可怜又可爱,惹得他又低头碰了碰她唇角。
连翘一紧张手中的百宝袋直接打了个死结。
陆无咎低低一笑,起身离开,留下连翘在原地心跳砰砰。
他怎么又亲她?
难道是这龙血还没完全解开?
连翘嘴巴还疼着,胸口也热热麻麻的,她可不想帮他了,于是整理好衣襟飞快躲开。
——
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除了周家人,从未见过外面的人,看到连翘过来,他们下意识地后退。
连翘赶紧摆摆手解释:“我不会伤害你们,我是来救你们的。”
说罢,她直接打开了锁,站得远远的,那些孩子和傀儡才敢走出来。
他们大概是从未出来过,光是看到这地宫的全景都十分惊奇。
连翘唏嘘不已,又暗骂周家人实在太过伤天害理。不过幸好这些孩子还小,将来有的是机会教,那些傀儡因为灵根低也只是做一些杂活,出去了也有办法安置。
连翘清点了人数让他们暂且等着,然后又搜查了一遍地宫看看有没有其他东西。
东西倒是没搜到,不过在询问那群孩子时,她得知除了这条龙,这地宫里还有一颗尚未孵出来的龙蛋。
能以龙蛋的形式生出来,这颗蛋若是能孵出来龙恐怕会比他们碰见的这条更厉害一些。
连翘又四处搜寻起来,但怪得很,这不大的地宫硬是遍寻不到,难道这颗蛋在他们进来之前已经被带出去了?
那些孩子一直被关在笼子里,也只是偶尔听见一点谈话,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连翘和陆无咎对视一眼,确定这地宫里的确没有后便打算上去查一查。
这次的出口倒是不难找,就是被下了禁制的井盖有些麻烦,连翘正在思忖该如何破除禁制时,只听砰然一声,走在前面的陆无咎已经破开了井盖。
她惊讶道:“你怎么能轻易破开,难不成,屠龙之后你就进阶了?”
陆无咎淡淡嗯了一声。
连翘呆住了,他原先应当时大乘期晚期,现在应该是渡劫期了吧?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当今最年轻的渡劫期?
连翘先是震惊,然后又微微气恼,扭着脸不肯看他。
陆无咎于是道:“你还小,今日便能凭巧思重伤一个渡劫期,说不定你将来更快些。”
连翘心情这才好些,下巴抬起:“那是,要是没有我,你能这么轻易摆脱周莳的纠缠?要不然同时对上一人一龙,你别说进阶了,死在龙肚子里还差不多!”
陆无咎附和一句:“说得没错,确实得多亏了你。”
连翘被他捧得飘飘然,哼哼几声,走在了他前面。
等他们出去后,这第三块崆峒印碎片自然而然掉落在井盖边,连翘迅速弯身拾起来,背身防着陆无咎:“这回你进阶了,我什么都没有,这块碎片不如给我吧?”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没出息的样子,轻笑一声:“你想要拿去便是。”
“真的?”连翘双眼放光。
“我什么时候同你争抢过。”陆无咎道。
这话连翘可不服气,他从前可没少和她抢,也就是最近几个月中了这蛊毒之后莫名大方了许多。
但前两块碎片现在可都在她手里呢,她害怕陆无咎将暂时由她保管的两块要回去,于是心虚地没敢提,攥紧碎片快步离开。
此时正值午时,丝竹之音不绝于耳,伴随着激昂的鼓点声,连翘抓了一个忙碌的仆役,威逼一番才得知现在已经是两天后了,此刻谯明山上正在进行周静桓继任家主大典,除了周家,另外三大世家的人也来了不少。
烈日高悬,蝉声如沸,远远望去只见摘星台已经坐满了人,各家的门生穿着带有各自家徽的衣裳。
最左边的是会稽姜氏,白底红纹的九头蛇旌旗迎风招展,这次是姜劭前来,只见他的手已经长好了,坐在高台上好不威风。
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看起来像是给姜离留的,连翘目光掠过那位置,缓缓移开。
中间坐的是天虞陆氏,黑底金色的三足金乌族徽同样引人注目,高台上坐着的也是一个年轻人,头戴玉冠,面目清秀,连翘从未见过此人,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皇后的次子,陆无咎那个弟弟。
她没多看,又转过去,在左侧天水碧的无相宗道袍中一眼便看到了她爹,只见她爹嘴角起了泡,尽管大典已经开始了,还是不停招人过来,眉头紧锁,侧身询问,好似在找什么人。
不用问了,一定是在找她。
连翘又摁住仆役问道:“我们消失了两天,你们是怎么跟我爹解释的?”
那仆役道:“家主说你们是主动离开的。”
好一个主动离开,而且是在这种关口!她虽然平时没大没小,但从不会失了礼数,在大典前离开这种事她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她爹熟知她的性子,自然不会相信,所以才会急得嘴角起了泡吧。
连翘暗暗记下了这笔帐,打算待会儿好好告状。
打眼一瞥,她又看到了被困在柱子上的晏无双,又是一惊。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仆役哆哆嗦嗦:“三日之期已到,你们突然离开,又没查出结果,所以家主说要在祭典上将这个人处以火刑以告慰大夫人在天之灵。”
连翘顿时火冒三丈,提剑飞上了摘星台。今日是要告慰大夫人在天之灵,不过不是要死的可不是晏无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