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真相
连翘头一回味同嚼蜡,扒拉了几口就急匆匆地回去了。
晏无双挠了挠头,难道消失两天她胃口也变了不成?
她嘀咕道:“糖蒸酥酪,马蹄糕,桂花糕,这些不都是她最爱吃的菜么?”
陆无咎撂了帕子,离开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
次日,连翘打理发髻时摸了摸发尾,才想起来自己的发绳还在陆无咎那里,而这发绳虽不贵重,却是晏无双送给她的,于是便前去讨要。
路上,她十分担心陆无咎把她的发绳给扔了。
毕竟,陆无咎这个人对界限划分十分严苛。
连翘记得当年有个师妹倾慕陆无咎已久,得知陆无咎生辰将至,精心写了一封真情流露的花笺送给他。当然,连饕餮那一关都没闯过,递都没递到他面前。
后来,这位师妹锲而不舍,想办法又打听到陆无咎正在修习丹道,于是找机会把贺礼塞进了他的书里,希望他翻书时能发现。
然而陆无咎瞥见那露出的一角淡黄的花笺后就再也没打开过那本书,问就是过目不忘,整本书的内容都记住了。
教授丹道的乃是位十分较真且古板的老夫子,见他连书都不打开,看起来十分傲慢,便当众考了他书中的内容。
没想到陆无咎不仅能说出页数,连行数都能记清,老夫子袖子一拂,于是便由着他去了。
那本书连带书里夹杂的情真意切的花笺自然也一起被扔了,就连扔都是饕餮扔的,他碰也不碰。
夜狩时更是这样,寻常的妖他通常会给它一个痛快,但这妖若是打斗时胆敢用毒雾或者喷撒东西溅到他身上惹得他不快,那就别想留全尸了。
然而出乎连翘意料,她的发绳不仅没被陆无咎丢了,反而被洗去了血渍,干干净净地躺在陆无咎常看的那本书上。
连翘于是松了一口气,将发绳揣回了自己兜里:“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我是在救你,没把我的东西丢了。”
陆无咎却貌似有些不高兴:“你专门来一趟,就是为了拿走发绳?”
“不然呢?”连翘疑惑。
陆无咎手一背,面沉如水。
连翘看见他的手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对了,你手臂的伤怎么样了?”
这话问得十分敷衍,例行公事,一点儿都听不出关心。
陆无咎冷淡道:“尚可。”
“那就行。”连翘是真不关心,毕竟修士的灵力不被压制之后伤口愈合很快,她觉得自己再晚点来,估计都看不出陆无咎伤过了,听到他没事于是转身就挥挥手,“那我走了。”
陆无咎却叫住她:“你的东西拿回去了,那我的东西呢?”
“你什么东西?”连翘格外心大。
陆无咎薄唇一抿:“帕子,你一共拿走了三块,忘了?”
连翘耳尖霎时又一红,小气,小气至极,她不就跟他讨要了一下发绳,他就要报复回来?
连翘自然是不好说自己到底拿来干嘛了,她气道:“一块我用来擦脸了,一块拿来擦头了,还有一块拿来擦脚了,三块都脏得不行,你还要吗?”
“哦?”陆无咎唇角微微一勾,“既然如此,你赔我三块便是。”
连翘震惊了,就几块帕子,他至于吗?
她捏捏鼻子,还是答应了。
为了练习控水之术,她会经常绣东西来锻炼手指的灵活度和掌控力,因此屋里堆了几大箱子的帕子,这东西倒确实是不少,于是胡乱找了三块。
而且,为了恶心他,她还特意沐浴了一回,用了用这三块帕子,一块拿来擦澡,一块拿来擦半湿的发,至于另一块,则用来擦手。
送过去时,帕子上微微泛着潮气,连翘猜测依据陆无咎的脾气肯定会气得不行,定然会碰也不碰就让饕餮扔了。
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顿时觉得把自己丢的脸都拾起来了。
——
比起对陆 无咎的小胜,韩方士那边却把她愁得不行。
这韩方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城门已经严查,大街小巷也都找遍了,却没有他半点消息。
连翘猜测他一定是进入崆峒印里躲着了,所以才会毫无踪迹。
不过,这外面一天,在崆峒印里可就是一年,韩方士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这么耗下去,再过几日,他那岁数恐怕就撑不住了,定然会忍不了露面。
然而,韩方士躲着不出现,这能缓解怪桃之毒的药也告急了。
仅仅两日,中毒之人头上的桃枝便开始疯涨,好几个人甚至直接变成了树,于是城中又闹了起来。
赵夫人也不容乐观,她中毒更深,往常除了普通的药,韩方士还会给她单独调一种药,如今没了那药,她脚下的根须越长越长,桃枝上也累累开满了桃花,只有小半张脸若隐若现,依稀还能辨认出是个人。
赵太守终于也忍不住了,询问他们这韩方士到底为什么逃走。
连翘掩去了崆峒印,只说韩方士炼药的地方十分古怪,是一个同外面时间流逝并不一样的地方。
赵太守听了大骇,宛娘身上的桃花则抖了一抖,好似十分惊讶:“你说什么?”
连翘又简单同她说了说,她默然不语,身上花瓣纷纷掉落,铺了一地,看起来莫名有些开败的哀伤。
连翘正忧心赵夫人的时候,突然,周见南指了指她的头顶,捂着嘴大叫起来:“连翘,你你……你的头顶也开花了!”
连翘对镜一看,果然看到了一个冒出来的花骨朵,不止头上,她身后的那根桃枝上也冒出了两个。
她惊慌失措,一把捂住那花骨朵不许它开,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到时候了,花要开她也拦不住,不过短短一天的功夫,她身上的每一根桃枝都开满了花。
桃花娇艳,馥郁芳香,连翘却觉得浑身的力气被这些突然绽放的花抽走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因为把药让给了那些中毒更深的人,她身上的桃枝长势非常之快,不过是歇了一歇,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变成桃枝了,脚底下也痒得出奇。
完了!不会真的要变树了吧?
连翘甩了甩右手那根桃枝,欲哭无泪。
晏无双和周见南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两人都顶着满身的花,更悲惨的是,周见南的花开到了嘴唇上,一张口名副其实的口吐芬芳,弄得他都不敢在人前说话。
晏无双则是腰部变成了树干,整个人没法弯腰,更别提像往常一样打打杀杀。
此前更早到城中的那些修士们有的也中了招,一个个苦不堪言,只有姜劭和他带来的人没一个出事的,说是他们来得晚,已经知道了流言,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们一个个行动不便,陆无咎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事,不过连翘瞅了一眼他的脖子,发现他身上的花纹已经爬到了脖子上,鲜红淡绿,看起来触目惊心,料想他也不大好过。
若是再找不到韩方士,他们恐怕都要折在这里了。
连翘急得不行,头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掉,陆无咎却颇为淡定,还说韩方士会自己出现,就在这两天。
连翘已经被这桃花吸去了大半力气,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然而,她没想到,不久之后,事情真的有了转机……
——
韩方士消失三日后,全城的药已经剩下不足十包,赵夫人尤其严重,因此十包中有两包都留给了她。
赵太守正急得不行时,突然,守着赵夫人的丫鬟来报,说是房间里凭空多出来一包药,而能研制出这个药的除了韩方士也没有其他人了。
因此,韩方士必定来过,并且看样子,他对赵夫人很是不一般。
难道是日久生情?众人心情复杂。
赵太守亦是神色难辨,但还是把药给赵夫人煎了。
然而赵夫人得知后却不肯喝,那药一连送了两回,赵夫人碰也不碰,任由脚下的根须蔓延,桃花开败。
赵太守劝不住她,只能让人把窗户关上,不让桃树照见光,阻止桃枝生长。
连翘听到这多出来的药后,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于是悄悄守在了外间,扒开一条窗户缝朝里观望着。
这日下午,昏暗的室内,赵夫人正在休息,气息微弱,身上的桃花静静地绽放着。
不知何时,暗室里传来一声微微叹息。
赵夫人似有所感,缓慢睁开了眼:“你来了。”
那人苍老着声音:“你不喝药,不就是想我来吗?”
赵夫人看着眼前模糊的身影,动了动已经变成桃枝的手:“我已经没多少时日了,把帘子拉开,让我再看看你吧。”
那人却不肯:“还是不必了,我现在的样子老得很,远不比当初。”
赵夫人不知想起了什么:“你是为此,才一直不愿告诉我?”
那人眼神微痛:“你还是双十年华,我却已经华发早生,年逾古稀,我如何能说得出口。”
赵夫人轻轻叹气:“也罢。当初说好的白头偕老,我是等不到了,且看一看你白头的样子,也算是全了一半的遗憾。”
那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卷起了帘子。
斜阳的余晖照进来,只见来人赫然是韩方士,他比之前又老上不少,满头白发,手如枯藤,看起来已到迟暮之年。
此时,守在门外的晏无双瞳孔一缩:“他们在说什么,赵夫人这语气像是在对吴永说话,为什么来的人是韩方士?”
周见南白了她一眼:“因为韩方士就是老去的吴永,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晏无双一头雾水,再一侧目,却发现连翘和陆无咎都格外淡定,好像早已看出来了,于是又闭了嘴,静静地看着。
屋内,赵夫人静静地望着眼前苍老到面目全非的人,一刹那极其哀痛,偏偏已经近乎变成了树,连眼泪也流不出来,悲痛时微微颤抖,身上的花瓣簌簌掉落。
韩方士望着眼前人躺在绚烂的花海里,目光也极其哀伤。
两人相顾无言,看起来只分隔三月,实则却横跨了五十年。
连翘一行已经基本听明白了,同样守在门外的赵太守却霍然站了起来,推门指着韩方士,嘴唇微微颤抖:“……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年逾古稀,什么白头偕老,你难不成,是吴永?”
韩方士摸了摸自己干瘪又垂垂老矣的脸,叹息一声,这便是认了。
“是我。”
赵太守霎时如天崩地裂:“怎么可能?你不是掉下山崖死了吗?不对,你即便活下来,这才过去三月,又为什么会老成这样……”
他头脑混乱,突然又想起了连翘之前说过那个外面一天,里面一年的炼药的山洞,惊异道:“难不成——你是待在了那个山洞里,才会老得如此之快?那药又是怎么回事?”
吴永似乎很不想说,赵夫人声音微弱:“吴郎,事到如今,一切究竟如何,你且说一说吧,也好叫我安稳地去了。”
吴永摸了摸她的手变成的干枯的树皮,长叹一声,这才将往事娓娓道来。
“我的确是掉下了山崖,但崖下有一个深潭,我落入水中,侥幸未死。不过,那潭底有一处旋涡,我被卷进了旋涡里,等再醒来,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这山洞只有一个透着光的出口,一开始,我觉得自己命大,于是想逃出去,但无论怎么朝那有光的地方跑,都始终差着一段路,穷尽所有力气也跑不到头。我又寻找其他的出路,也毫无办法。那时,我才知道自己不是逃过一劫,而是被困在了更大的笼子里,你知道吗,我在那里被困了三十年!足足三十年!”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你们也不敢信是吧?”吴永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但我更没料到的是,这三十年里,我日日苦思冥想,等我终于摸索出关窍逃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外面竟然只过去了三十天!我不知为何会这样,一度以为这三十年是一场梦,但我的身体又确确实实是老了,再然后,我听到了你的消息,知道你为了自证清白,也吃下了那怪桃中了毒,也知道了你被赵太守带回了府里,我想办法去看你,本是想告诉你真相,带你走,但当我看到你时,却再无颜面面对你。你还是这般年轻貌美,但我已垂垂老矣,纵然我站在你面前,你也已经认不出我……”
赵夫人听到这里恍惚间回忆起两个多月前第一次见到韩方士的时候,第一眼,她的确是觉得他和吴永有些像。
但吴永面目寻常,和他相像的人多了去了,何况眼前的人已经两鬓斑白,鹤发鸡皮,纵然有几分相似,她也根本想不到还有这种可能。
连翘也唏嘘不已,她细细分析吴永话中的线索,明白了那个漩涡通向的应该就是崆峒印碎片,他应当是不幸误入其中,并且足足摸索了三十年,才终于发现那山洞的秘密。
不过,连翘尚有一事不明:“我记得那洞内一开始应当并没有吃食,那这三十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我查过卷宗,在事发之前,你就曾经到过田家庄,牵扯到一桩失踪案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们已经查到如此地步了?”吴永默了一默,“也罢,如此下去,你们迟早会知道。”
于是他不再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江陵城外环山,历来便是产桃之地,每到春末夏初,漫山遍野桃花烂漫,如人间仙境一般。田家庄便是其中的一处,一开始田家庄和其他地方种出来的桃子并没有什么分别,但自从两年前起,那里的桃子突然变得极其水灵,汁水丰美,香甜可口,因此卖出的价钱极高。有个朋友便打起了主意,想要先买入再卖到外地赚个差价。这法子的确也奏效,不过钱还没赚到多少,他却在看桃时掉下山崖失踪了。我曾经同他一起去过,便被官府问询了一番。那时,我当真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失踪案,毕竟田家庄处处是山,雨后脚滑也怪不得谁,后来我接替了他,也贩起桃子来,之后,怪事便频频发生……”
“什么怪事?”连翘追问道,猜测这失踪案必定不简单。
“一开始,这桃子并不怪,怪的是这庄子里的人,他们养桃神神秘秘的,说是担心再出现有人掉下山崖之事,便将整座后山都封上了,不许外人进出。我每每过来,也只能站在村口等着他们将桃子运出来。直到有一日,我在验货时突然从一根剪下来的桃枝上看到了一枚扳指,而那扳指,分明是我先前那个友人的,更怪异的是那扳指不是套上去的,而是嵌入枝干,好似是从这桃树刚生长时便套在了上面,一直到这桃枝长成,遂嵌入其中……”
吴永说到这里面露痛苦,连翘也吃惊:“你是谁说,这桃子是用你朋友的尸体养成的,所以长出的桃枝上才会嵌入他的扳指?”
吴永点头,又摇头,他道:“不止是尸体,恐怕还有活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田家庄不知从哪儿弄了个秘方,用人养桃,养出的桃子这才变得水灵灵的。”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分外惊悚。
连翘也大骇:“所以那些在田家庄失踪的人,而是被村里人蓄意谋害,用他们养桃了?”
“没错。”吴永道,“那桃卖出的价钱极高,一枚桃子便能卖出一锭银子,一树的桃子,便足够他们赚的盆满钵满。一开始,据说他们只是用本村死去的人养桃,但村子小,压根不够用,重金之下,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何况田家庄本就在山里,山里失踪几个人,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吴永回想道:“知道了田家庄的秘密后,我想要报案,但报案之后不仅没被受理,反而被关进了大牢,我这才知道,当地的村民和县衙早就勾结在了一起,他们威胁我要么帮他们贩桃,要么拿我养桃,我没有办法,只能昧着良心继续贩卖。直到有一日,他们杀了一个不该杀的过路男人,养出了如今的怪桃。”
吴永想起此处时,嘴唇微微颤抖:“一开始,那株吃了那个男人的桃树还是照常结桃子,不过只结了一个,桃树上还隐约出现那个男人痛苦的脸。田家庄的人害怕,便砍倒了这桃树。至于那颗桃子自然也不敢要了,我当时想着搜集证据,便将这桃子拿回去,却发现它不腐也不烂,于是我也不敢碰了。再然后,那男人的脸消失了,桃树也枯死了。不过,村里人到底还是怕了,之后便没有再养过这种桃,给我卖的全是正常的桃树结出的桃子,但我没想到,这些桃树已经被那株怪树的花粉侵蚀了,原本是普通的桃子,卖到江陵之后却有人身上长出了桃枝,甚至,变成了桃树,我是真的没想害人,我也不知这些普通的桃树为何会这样……”
说到这里,便接上了连翘他们一行人初到江陵的时候。
原来这怪桃是这么被养出来的,连翘略有些反胃,不过她更好奇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独独他的尸体会长出不一样的桃子,甚至会影响其他桃树?”
吴永摇头:“我不知,真的不知,我害怕被人发现,于是带着那个桃子逃走了,山上路滑,我逃跑的石斛不幸失足坠崖,掉到了山洞里。正如仙人所说,洞里没有任何吃食,五日之后,我已饿得濒死,无奈之下,便将那个怪桃吃了。吃完之后,我发现我并没变成树,反而不知饥饿,就这样,我在山洞里活了整整三十年。而那颗被我丢下的桃核,也发芽长成了一棵树,每年都会开一次花,结一颗桃子,桃子成熟之后桃树便会枯死。周而复始,一共长了三十次……”
“你是说,你吃下的是可以辟谷的桃?”连翘思索道,“难怪你能在山洞里活了三十年,那这桃便相当于仙丹了。”
她又想到,他们之前去田家庄时发现被埋在田家庄地下的那个东西不见了,现在看来,那个东西,恐怕就是这个男人的尸骨。从他尸骨上结出来的桃子能让人辟谷,看来这个男人,也绝非常人。
但他的尸骨被人挖走了,看来是有人先他们一步,洞悉了真相。
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连翘百思不得其解,陆无咎顿了一顿,也看向吴永:“所以,所谓的解药其实是你用这长出来的桃子炼成的?”
吴永无奈:“的确如此,我知道从这个男人身上结出来的这个桃子不一般,后来在得知宛娘也中毒时,便想死马当活马医,且试一试,于是我找了个中毒的人,给他试着吃了一点桃肉,他疯长的桃枝果然停下了。再然后,我便把这结出来的桃子和一些草药混在一起,作出了所谓的解药,目的是让人看不出这药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我又发现桃叶外涂,也可以抑制这桃枝生长,于是又做出了外敷的药。之后我便化名韩方士,来到了太守府,为宛娘和众多被我牵连的人施药。”
如此说来,这个吴永倒也不是极坏。
宛娘目光哀痛:“你为何不早说,仙人们都在,若是说了,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连翘回想了一下当日不小心看到吴永胸前的伤口,却道:“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若是我没猜错,他其实还隐瞒了一件事——他的血。”
吴永心口一震,缓缓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瞒过你们,不错,除了那颗桃核结出来的桃子,还有一味药引,便是我的血。因我吃了那颗原本的桃子的,所以药中若是加了我的血后,便能药效大增。每每炼药之时,我都会在药里加一点血,给宛娘单独调配的那药里,更是加了我的心头血。我老得如此之快,也正是为此之故,每日取血实在承受不住,所以我需要进入这山洞休养半月,日日如此,自然要老得迅速一些。”
他掀开衣服,只见胸口瘢痕错落,还有一道手掌长的伤口正在流血,可想而知每日都在承受多大的痛苦。
宛娘听后大恸,身上的桃花簌簌掉落起来,吴永立即上前安抚她:“无妨的,我本也寿数将至,用我的一年,换你多活几日一日,也是值了。”
两人目光缱绻,情深不寿,赵太守站在一旁倒像是外人。
吴永重重咳了咳:“太守大人莫怪,我先前让你割血,也是想试探你对宛娘的情意,见你对她的确真心,我便彻底消了再露面的心思,但我没想到,宛娘聪慧,根据仙人们透露的一点口风,已经猜出了我是谁,我不得不现身。”
宛娘也看了眼赵太守,眼中浮现出愧疚之意:“大人大恩,终究是宛娘有缘无份……”
赵太守长叹一口气,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此时,吴永又拿出了一大包炼制好的药丸,道:“这是这几日我炼出的药,诸位拿去,也可暂时救一救急。我时日怕是不多了,等我死后,仙人们可以我的血肉入药,也算是偿还一点罪孽了。”
他边说边咳,面容枯槁,看起来这些日子为全城的百姓炼药着实取了不少血,且这回为了宛娘,伤口还没愈合便强行出来,看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此时,宛娘脚底的根须也已经扎进了地里,吴永想给她喂药,她却微笑着摇头,吴永深深叹了口气,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于是,连翘便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人变成一棵树了。
只见那根须越扎越深,宛娘也缓缓立了起来,她的面庞在桃花间若隐若现,正像周见南在桃林里乍然看到的那桃花人面一样。
再然后,吴永抚着她的侧脸,眼睁睁看着她的面目一点一点消失,直至唇角的那一丝微笑也散去,最后宛娘彻底变成了一棵桃树,树叶微微摇晃着,好像在诉说无尽的哀伤。
此时,吴永也已经油尽灯枯,他将崆峒印碎片和药交出之后,靠在宛娘所化成的那棵树旁边缓缓闭上了眼。
他的血肉便是药,窗外已经有中了毒的修士蠢蠢欲动,不过令他们失望,也让吴永自己没想到的是——他死后从尸身上冒出了一个小芽,迅速抽条长大,很快,便将他的尸身吸干,也长成了一株桃树。
两棵桃树并肩而立,枝叶环抱,有风吹过时,树叶簌簌作响,似乎在轻言细语,低声呢喃。
赵太守默然长叹,最终把这间屋子留给了他们,打算日后将此处改成一个小花圃。
——
出去之后,连翘回望着那翠绿的枝叶,心中一阵慨叹。
“树和树能说话吗?”
这时,陆无咎瞥了她一眼,幽幽道:“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连翘迷茫,然后只听周见南尖叫一声:“连翘,你头顶的花好像败了,快结桃子了。”
“什么?”
连翘立即炸了毛,迅速用一只仅剩的手掏出了小镜子,这一看,还真是。
该死的陆无咎,原来是在讽刺她快变成树了!
她立马又着急起来,这吴永也是一知半解,他留下的药只能抑制,不能根治这毒,真正要解开这毒,恐怕还得找到那个被杀男人的尸骨。
连翘忧心忡忡,这要去哪儿找啊?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尽快先涂一点抑制的药。
于是晏无双和周见南互相帮起忙来,连翘则用了控水之术,将药滴精准的涂抹在自己的叶片上。
热出了一头的汗,她想找个帕子擦一擦,这时,一只手突然递了一块帕子过来。
连翘立马接过抹了一把,刚想道谢,一回头,却发现这帕子是陆无咎给的,而且这颜色,好似还是她故意给他的那几块。
他居然没扔?
但是,这好像是她擦澡的帕子吧?
连翘瞬间噎住,陆无咎却继续道:“你的帕子,你嫌弃什么?”
连翘立马回击:“谁嫌弃了?”
陆无咎语气幽幽:“既然没有,怎么不继续用了?”
“我……”连翘嘴唇嗫嚅,拿着自己的帕子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早知道她就不坑陆无咎了。
骑虎难下时,陆无咎突然轻轻笑了一声:“施过清洁术的,放心。”
连翘这才松口气,转而又生气:“你敢耍我?”
陆无咎挑了挑眉:“到底是谁先耍谁?”
连翘才不管,她恼得一把扑倒陆无咎,就要把自己的帕子抢回来,不再给他任何耍她的机会。
但翻遍他全身,也只能找到两块,她咦了一声:“还有一块呢?”
陆无咎顿了一顿:“脏了,扔了。”
连翘嚷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扔!”
不过,他居然会用她的帕子,也是难得。
连翘又恶狠狠地逼问道:“你拿去干什么了?”
陆无咎语气不耐:“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连翘盯着他的眼,突然凑过去:“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心虚了是不是?说,你是不是拿去做什么见不得人事情了?”
陆无咎薄唇一抿,径直走开。
连翘盯着他的背影歪着脑袋沉思,半晌哼了一哼,这么心虚,肯定是拿去擦地了吧!
她又恼起来,边气边想起宛娘,忍不住唏嘘,托着腮静静地望着窗外。
宛娘即便变成树了,也有人不离不弃。
吴永虽然犯了错,但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不惜用自己的一年,延长她一天的寿命。
这就是爱吗?
连翘心中微微有些怅然,她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愿意这样守着她的人呢?
第037章 设计
连翘从小就很少有心事,被她爹打了也从不记仇。
她爹一直说她没心没肺,连翘却觉得没什么不好,每天要遇到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开心的事情她都记不完,更别提那些烦心事了,要是什么都记得该有多累啊。
少女怀春不过短短一瞬,很快又被她抛之脑后。
不过说来也奇怪,吴永死前把碎片交了出来,连翘当时离得近便自然而然接过来了,后来姜劭都打起了主意,旁敲侧击想要分一杯羹,陆无咎却连提也没提,好似完全不在意崆峒碎片在她手中。
如此重要的事,他难不成是忘了么?
连翘一边暗中庆幸,一边又生怕他想起来找她讨要。
于是她准备躲一躲陆无咎,只要他看不见她,兴许就不会想起来。
只是第二块碎片虽然找到了,他们的毒却还没有根治,必须找到那个被盗走的男人尸骨恐怕才有希望。
但这个男人究竟是何人,为何尸骨能孕育如此古怪的毒?连翘尚且一头雾水,她也没敢找陆无咎商量,只拉了晏无双和周见南,关起门偷偷商量。
周见南觉得这种行径对陆无咎有些不公平,忿忿地想要替他鸣不平,被连翘眼睛一瞪,又被迫屈居她的淫威之下。
不过周见南学识渊博倒也不是虚辞,他找到了一则野史记载的“人吃神”的怪谈,觉得和他们碰见的田家庄事件有些相像。
修士的灵根本就源于血脉中继承神族的那多出来的一条灵脉,血脉对于修士的重要性是无与伦比的。因此,也难免有人会想,既然继承了神的灵脉便能拥有如此力量,那么若是吞噬神的血肉,是否能增强力量呢?
在洪荒时代,神族是绝对的主宰,人神之间的鸿沟犹如天堑,即便有人觊觎,也从未有人胆敢尝试。
到了神宫时代,神族日渐衰微,仅剩的一些神族都被奉养在昆仑神宫。一个修为还不错的神侍于是就打起了神的主意。他杀死了自己所供奉的一个衰老的神主,然后吞噬了他的血肉,企图获取力量。
他的确得到了一部分力量,但那是他完全不能承受的力量——他的骨头疯狂生长,刺破了血肉,穿透了皮肤,胳膊比腿还长,脊骨则穿破了脖子,最后变得完全看不出人形。
更可怕的是,由于他吞噬的是一个拥有火系灵脉的神,浑身上下犹如被烈火焚烧一般,皮肉被烧焦,骨头也被烧得发黑,最终硬生生被自己身体里的火焚烧殆尽,化作了一堆灰烬。
周见南说完后,慨叹道:“原来吞噬神族的血肉是会受到反噬的,怪不得神族式微至此也依旧被好好地供奉在神宫里。”
连翘托着腮,认真地琢磨:“野史里的修士是因为吞噬拥有火系灵脉的神所以被烈火烧死了,若是如此,田家庄的尸体上长出的桃树同样会反噬人,是不是说明这个被杀害的男人其实是一个拥有木系灵脉的神呢?但当年骊姬发狂之后,昆仑神宫的神族被屠杀殆尽,只有一位玄霜神君侥幸逃过一劫,难不成那个死去的男人会是玄霜神君?”
晏无双诧异:“不可能吧!这位神君的灵脉好似不是木系,而是不是说他从生下来就病得很严重,连床都下不了吗,怎么可能出门?再说,即便他再弱,到底是神族,也不可能被一群连术法都不会的凡人给杀了吧?”
连翘也觉得不大可能:“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神宫戒备森严,经过骊姬一事后,挑选的神侍都是各家的佼佼者,若是玄霜神君当真死了三个月,我爹那儿也绝不可能一点消息没有。何况,这个男人的尸骨虽然能长出怪桃,把人变成树,但着实没听说吃下桃子的人灵力或体力上有什么增长,我倒觉得,这个男人恐怕不是神,而是一个血脉近神的修士……”
这么一分析就更古怪了,自从有了镇山灵石之后,这些年里凡是修炼的弟子都要测一测灵根,连翘和陆无咎已经是灵根至纯的那一类了,从没听说还有哪位资质极好的修士遇害的,再说,资质极好,修为必然也不会差,还是同样的问题,如此厉害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村民杀了?
古怪,实在古怪。
细细想来,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一点也不比吴永所遭遇的异域空间少。
几个人埋头一天暂时没琢磨出头绪来,便打算出去找找线索。
然而连翘身上的毒却等不了了,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桃枝,头上也快结桃子了,其他地方还在开花,引来一些讨厌的蝴蝶和蜜蜂,嗡嗡地去采她头上的花蜜。
害得连翘不停地驱赶,头上也被叮了几个包,最后只好悻悻地回了太守府,打算等晚上再出去。
回来的时候这副窘态恰好被姜劭撞见,他好心地走过来替她驱赶蜂蝶,然后望着她那只已经变成了枯藤的手叹气道:“连翘妹妹钟灵毓秀,般般入画,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叫人好不惋惜,我们会稽拥有密宝神农医经,听说能解百毒,若是妹妹不嫌弃,可随我回会稽去试一试,说不定能解了这毒呢。”
连翘诧异地抬头:“你们家不是把这书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吗,怎么会舍得给我用?”
姜劭微笑道:“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我们四家本就同气连枝,何须见外,不过……”
他顿了顿:“这神农医经的确也不能轻易给外人用,我父亲先前同你父亲提起过婚事,当时连掌门说你刚刚及笄,心性不定,暂时没答应,如今我瞧妹妹剑若流星,气势磅礴,身法亦十分玄妙,俨然已能独当一面。若是妹妹愿同我回会稽一试,解毒之后兴许还有别的缘分。”
连翘听明白了,敢情这是要她拿婚事做交换呢。
她凝着眉:“我且想想。”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姜公子确信这神农医经能解了这妖树之毒?若是不能,却让旁人搭进去一桩婚事,岂不是欺骗于人?”
连翘一回头,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来了。
他今日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腰束玉带,走动时隐约能看出三足金乌暗纹,本是丰神俊朗,气度逼人的装扮,奈何他面沉如水,眼角眉梢尽是疏冷,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向连翘,眼微垂:“这么蠢的条件,你难道要答应?”
连翘满头雾水:“喂,我答应不答应关你什么事,你也中了毒,说什么风凉话呢!”
陆无咎语气不善:“不过区区小毒,你就这么害怕?”
连翘皱着眉头:“小毒?这可未必吧,何况姜劭一番好心,不就跟他回去试一试,有什么大不了的?若是行,这城中的人也都有救了。”
“你就这么想去会稽?”陆无咎静静地望着她。
“是又怎么样?”连翘只觉莫名其妙,他怎么老是干涉她。
她转向姜邵,甜甜一笑:“我可以去会稽,不过,我从未去过那里,不甚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不如姜师兄有时间的时候同我 说一说?”
姜劭自然喜不自胜,道:“今晚便可,上回约妹妹同我夜游江陵,泛舟湖上,妹妹抽不出身,如今倒是有时间了。”
连翘点点头:“不过,你可不许像上次一样要带你的灵蛇一同来。”
姜劭一愣,他知道她怕蛇,并未说过此话,这又是何处得来的?
大约是记错了罢,姜劭又陪着笑道:“自然,妹妹不必担忧。那……今晚戌正,风陵渡口,不见不散?”
“好。”连翘爽快地答应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陆无咎旁观他们一言一语,手一负,冷冷走开。
——
入夜,月朗星稀,微风轻轻吹拂河畔。
戌时一刻,风陵渡口华灯映水,画舫凌波,一艘悬挂着数盏极为漂亮的琉璃灯的花船已然停靠好,画舫上还坐了一位抱着琵琶的歌姬素手拨弦,轻轻吟唱,好不风雅。
连翘过去时,姜劭正摇头晃脑地听着曲,见她来了,起身接迎,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风范。
不过,两个人彬彬有礼,落到对面的一艘龙舟上的人眼里,便是另一种想法了。
只见陆无咎独坐龙舟之上,捏着酒杯,目光凛冽,唬得船娘以为这酒不好,赶紧赔罪:“若是不中意,公子要不要换一壶?”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
然而若是熟悉他的人便知道他没有味觉,什么酒对他来说都没有差别。真正让他不悦的不是酒,而是酒中映出的对面的花船。
只见他心不在焉,眼神若有似无地掠过对面的花窗,偶尔看到被夜风吹起的帘幕和幕后对饮的二人,眉心微微凝着。
半晌,船上的身影起身,陆无咎也搁了酒杯,施施然起身。
此时,连翘半壶酒下肚,已经有些微醺,所以借口散散酒气,到岸上吹吹风,谁知刚上岸,就迎面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人。
她扶着额刚想道歉,揉揉脸颊,透过朦胧的夜色,却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是陆无咎。
奇怪,这个人今天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还老是出现在她面前。
她刚想询问,陆无咎反而皱着眉把她训了一顿:“你喝了多少,脸这么红?”
他一身玄衣融入了夜色里,只有腰间的玉带泛着莹润的光。
连翘没好气:“关你什么事,我愿意喝。”
然后又纳闷道:“你不是最讨厌这种人挤人吵闹的夜市,怎么也出来了?”
陆无咎淡淡撇过眼:“……是饕餮要来,不过陪他放放风而已。”
连翘往夜市上看了看,果然在人堆里看到了一个两手都举着糖画舔得不亦乐乎的小胖子。
就知道吃,都那么胖了!
连翘暗暗鄙夷了一番饕餮,转身又要回去,陆无咎却道:“已经这么晚了,你还要继续回去?”
连翘看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也不算晚吧,大家不是才刚出来么?”
“而且。”她很奇怪,凑过去盯着他,“你今晚怎么了,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有谁惹你不高兴一样,难不成是看我有人约,你没有,嫉妒了?”
陆无咎错开眼:“胡言乱语。”
连翘哼了一声:“你就嘴硬吧!不过,我今晚有要事要忙,就算你觉得没人尴尬想找我陪你,也是不可能的,我还要继续回去和姜劭喝酒呢。”
一提到这个名字,陆无咎脸色又沉了下来。
在连翘转身的时候,他敛眸凛声:“我发作了。”
连翘原本朦胧的醉意被吓得散了大半,立即挪回来:“这个时候?”
陆无咎眉间似乎很不耐:“我有什么办法。”
连翘非常郁闷,左边姜劭还在等着她,右边陆无咎又发作了,怎么全赶在这个时候了?
她迅速思考,还是陆无咎这边比较要紧,于是道:“要不,我先亲亲你,暂时缓解一下,等待会儿把姜劭搞定再回来给你解毒?”
陆无咎垂眸:“你还要回去?”
连翘把眉毛一挑:“当然了,好不容易的机会。”
她熟练地把脚踮起来,够了半天,陆无咎却不低头。
连翘诧异道:“你不是发作了?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难受?”
她伸手要去碰陆无咎的额头,此时,陆无咎却反握着她的手摁到树上。
于是连翘思绪暂时被打断,被他抵在粗糙的树上唇齿厮磨,气息交缠。
好半晌,连翘心急想要回去,偏偏她一挣,陆无咎便摁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乱动,还重重咬了她一口。
连翘倒抽一口气,一把将人推开:“你干嘛呀,我还要见人呢?”
陆无咎用指腹拭去唇上的血迹,声音平淡:“不小心。”
舌头难免还碰到牙齿,何况两个本就不熟的人。
于是连翘狐疑地看了看之后,没跟他计较,擦了擦唇上的血迹:“刚刚亲的应该够缓解一会儿了,我先去应付一下姜劭,待会儿再回来给你解毒。”
说罢,她转身就走,陆无咎沉着眉眼。
回去后,连翘下唇上的伤口十分明显,姜劭立马站起来:“妹妹这是怎么了?”
连翘心虚地捂住:“刚刚有点头晕,不小心撞到了树上。”
姜劭瞥了一眼船外桥后那道长长的身影,冷笑一声,树?恐怕是长了嘴的树。
不过他也并不只是贪图美色才要带连翘回会稽,更是看上了她从吴永那里拿到的崆峒印碎片,于是状若无事继续给连翘斟酒,试图把她灌醉。
连翘也有小心思,她一边喝着酒,一边操纵着控水术。
又是半壶酒下肚,她借口内急躲出去,一上岸便将控在喉咙里的酒全部吐了出去。
这下,终于好受多了。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的举动,微微皱眉:“你在做什么?”
连翘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灌醉姜邵,找出解毒之法?”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连翘这才坦白道:“我又不傻,我们所有人都中招了,城中的不少修士也中招了,偏偏姜劭和他带来的人什么事都没有,未免也太奇怪了吧?而且那日去查田家庄时,地下的尸骨已经被挖走了,在我们之前到的,又没出事的,只有姜劭一行人了。正好他想要给我下套,我便将计就计,也设计他一回喽。”
陆无咎脸色瞬间转晴:“所以,你是说,你今天答应和姜邵一同夜游是欲擒故纵?”
“当然了,要不然谁愿意跟他喝酒。”
连翘还在狂喝水,又嫌弃地漱了漱,防止姜劭给她的酒里下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陆无咎语气又好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做?”
连翘擦了擦嘴,环顾四周,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对外说。”
陆无咎微微勾唇:“好。”
然后连翘便眼冒精光,鬼鬼祟祟地跟他密谋:“我打算给他也下一点怪桃之毒,若是他自己也中毒了,定然会想方设法解毒,到时候那尸骨在不在他手里不就水落石出了?”
说罢,她掏出袖中的一个小葫芦,打开瓶塞给陆无咎闻了闻:“看,这里装的就是桃子汁。”
她边说边坏笑,很有些得意。
陆无咎皱眉:“原来是这个方法,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连翘赶紧解释,“这个方法虽然是有一点不磊落,但这个姜劭也不是什么好人,之前有个师姐被他玩弄之后伤心过度,一不小心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他却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甚至连师姐下葬的时候都不愿看一眼。即便他没偷尸骨,这回也算给师姐报仇了,他活该,你可不许拦我!”
陆无咎顿了顿,眼神微妙:“我何时说拦你了?我是说,早在你们上船之前,饕餮就已经做好了手脚,给他下了这毒。”?
陆无咎也是这么想的?还干完了?
连翘先是震惊,然后又后背一凉,好你个陆无咎,心可真够黑的,比她黑多了!
不过,他们也算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连翘用手肘碰了碰他,狡黠地笑了笑:“你觉不觉得咱们俩今天有点狼狈为奸?”
陆无咎一听她的用词脸又黑了,轻斥一声:“胡说八道。”
连翘哼哼两声,假正经,明明他才是心眼比蜂窝还多的那个。
不过,陆无咎既然已经动手了,连翘也没必要捏着鼻子陪姜劭继续喝酒。
解决完一件大事,她可算是松一口气,转而又拉着陆无咎到树后,将他摁在树上,勾住他的脖子,行云流水般地凑过去解开他的领口:“那咱们可以开始了。”
陆无咎微微绷紧:“开始什么?”
连翘诧异:“当然是解毒啊,你不是发作了么?”
陆无咎似乎才想起来,垂眸看向她那只乱动的手,淡淡嗯了一声,任由她动作。
连翘摸了摸他的脸,又摸摸脖颈,却很奇怪:“你这回发作,怎么脸和脖子一点都不烫,还有点冰呢?”
“有么?”陆无咎顿了顿,若无其事,“大约是在风里站久了,衣服底下还是烫的。”
第038章 醉酒
连翘伸手摸了摸,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陆无咎心口微微发烫,倒是和发作时一样,于是无奈地认了命。
“好吧。”
然后又哀叹,这蛊未免太会挑时间了吧。
但连翘一时忘了,陆无咎是火系灵根,身体原本就要比寻常人要烫一些。
可她既然已经认定陆无咎发作了,姜劭那边自然是回不去了,于是摸了一粒碎银子找一个河边的卖花女叫她去姜劭的花船上递个话,谎称自己吹了风受了风寒先行回去了。
姜劭那边兴致正高,乍一听连翘不回了,帘子一掀目光不善地向外望去,连翘赶紧拉着陆无咎避到了树后。
好半晌,姜劭摔了帘子,怒气冲冲地离开。
连翘这才探出头来。
陆无咎语气不悦:“你好像很怕他知道。”
连翘抚抚心口:“当然怕了,我不光怕姜劭知道,其他人我也怕啊,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我的关系,我还不得丢脸死。”
“……”
陆无咎脸色又沉下来。
连翘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他从前那么瞧不上她,万一被人知道了,他不应该才是最怕的那个么?
但是最近陆无咎奇怪的举动实在太多了,连翘思考之后,归结为是他中蛊之后脑子也不甚正常了。
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他们俩容貌出众,纵然站在树后也频频遭人回头审视。
连翘虽然只把解毒看成是一项同吃饭,喝水一样不得不做的差事,但路人却未必这么想,尤其今晚不止他们出来了,晏无双和周见南也出来玩了,还不知挤在哪个人堆里,万一被他们也撞见了可不得了。
在鬼鬼祟祟地巡视一番之后,她思忖道:“外面人多,不如回你的船上吧?”
陆无咎骑虎难下,此时也不可能说不行,略一颔首,两个人便往船中去。
帘子一拉上,船舱内霎时暗了起来了两道人影交织在一起,像河中交颈的鸳鸯。
亲了一阵后,连翘气喘吁吁,推开陆无咎暂时歇歇。
陆无咎抚着唇角,却微微思索:“你今晚吃葡萄了?”
连翘疑惑:“你怎么知道?”
陆无咎停顿:“从你的唇齿间尝出来了一点香气。”
连翘惊讶:“你不是没有味觉么?”
陆无咎略一沉思:“大约是因为这蛊的缘故,亲吻时能从你口中尝出些许味道。”
连翘奇了,这蛊竟然还有如此功效,怪不得陆无咎那么讲究的人好似一点都不抵触与她口舌交缠。
但根据她的经验,光亲嘴已经不够了,她试图去捋陆无咎的袖子:“让我看看这次红线长到哪里了,要亲到何处。”
陆无咎却抽了手,不许她碰。
连翘扑了个空,终于觉察到些许不对:“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陆无咎神色很不耐:“你忘了?我被你也传上了这毒,从手臂到心口满是纹身,哪里还能辨得出一根红线?”
连翘挠了挠头,对哦,她怎么忘了这茬,于是抵着拳头咳了咳:“我忘了你提醒我便是,老是一副训人的口吻干嘛。”
陆无咎似乎很不想提这茬:“还不继续?”
“催什么催,容我歇歇!”
连翘没好气,一连灌了两杯茶后,她剥开了陆无咎的衣领,思索道:“这回是不是也要像你上次对我一样,往下亲一亲?”
陆无咎喉结微微一动:“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连翘于是便轻轻吻上了他的喉结,然后又辗转往下,亲上了他的锁骨。
不得不说,陆无咎着实有一副好皮囊,肤色冷白如玉,周身萦绕着清冷的木质香气,同连翘平时所见过的那些男子都不一样。
亲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锁骨:“你这里有一颗小痣诶。”
陆无咎垂眸:“这个时候,你还能分心?”
连翘讶异:“你怎么会这么问,要亲这么久,这么无聊,不找点事情干怎么亲的下去?我才不信你亲我的时候一点心都没分。”
“……”
陆无咎阖上眼,他的确分过心,但和她不是一种分心。
总之,后半个时辰,连翘虽然将陆无咎上身扒了大半,但亲几下便喊嘴疼,然后趴在他身上一会儿戳戳他的下颌,一会儿用指尖绕着他的头发,十分心不在焉,亲到最后也只亲到了他锁骨的位置。
不光解不了渴,反而硬生生把陆无咎蹭出了一身的火。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就那么幽幽看着她。
连翘一无所知,等陆无咎烦躁地说可以了的时候一骨碌跳了下来,感慨自己终于摆脱了。
下了船她便直奔岸上,打算趁今晚好好玩一玩,否则等明日姜劭发现自己中了毒,势必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
江陵自古繁华,夜晚不设宵禁,河中漂满了星星点点的河灯,河畔的桥上人头攒动,三三两两成群,皆是夜游的少男少女,手中或是拿着一根糖画,或是提着一包点心,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连翘觉着新奇,也买了几只河灯,试图找到晏无双和周见南同他们一起放河灯,但望了一圈也没看见。
她戳了戳陆无咎:“你也帮我找找,人多才热闹。”
陆无咎一回眸,倒是看见西边有两个疑似的身影,正挤在小摊前讨价还价。
不过他眸色一敛,并未开口,而是在连翘试图走过来的时候微微挡住,然后瞥了一眼相反的方向,道:“那里——”
“刚刚他们似乎走过去了。”
连翘咦了一声:“我怎么没看见?”
她抬脚便往东边找去,当然,走得越远,越是找不到的,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子,她实在累了,干脆放弃,于是只好把手中的河灯分给了陆无咎。
“算了,既然找不到他们,那就给你吧。”
陆无咎并不接,似乎是嫌幼稚。
但连翘实在拿不完了,于是硬往他怀里塞了一个,逼着他跟自己一起放。
“必须拿着,我刚刚还帮你解毒了呢,这么小气干嘛?再说,我要许愿,你就算自己不许也要帮着我许!”
陆无咎皱了皱眉,这才用一指挑起了一个河灯。
连翘小心地将灯点燃之后,煞有其事地学着身边的信男信女们也提笔写了心愿,然后双手合十念祷。
至于许的愿望么,自然是尽快解开他们身上的蛊。
她十分虔诚,生怕老天爷听不清,还念叨了好几遍,又逼迫陆无咎跟她一起许这个愿,两个人的愿力加在一起,显得心更诚些。
等睁开眼时,她却看见陆无咎袖手站着,就那么看着河灯漂远。
连翘皱眉:“这么快,你到底许没许愿?”
“许了。”陆无咎淡淡望向漂走的一盏河灯。
连翘不放心,还想去检查检查,陆无咎却把脸一沉,侧身挡住。
“还走不走,一个河灯,你要折腾多久?”
连翘瞄了一眼,确认河灯上有字,这才罢休,反正他肯定也是想尽快解蛊的,就算敷衍了点也总不会起到相反的效果,于是拉着他一起继续裹挟在人流里向前走去。
夜市足够热闹,连翘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刚刚还嘲笑饕餮一手拿了一个糖画,换做自己,挑挑拣拣觉得哪个都好,也挑了两个,一个兔子糖,一个狐狸糖,爱不释手。
她还大发善心给了陆无咎一个,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尝不出滋味,于是又拿了回来,决定还是不要浪费了。
陆无咎脸色僵了一僵,有些不好看。
就这么边走边逛,连翘很快便拿不下了,东西全都塞到了陆无咎手里。
陆无咎倒也没拒绝,不过当走到一家酒馆时,他忽然站住,周身泛起了一股不合时宜的燥热。
他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然而这股热意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连翘也发现了,将东西递给陆无咎的时候,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霎时被烫了一下。
“好烫。还有你喉结,也出汗了,怎么好像又发作了?”
陆无咎随即手一背:“你想多了。不过是走太久了有点热。”
连翘这才发现自己买的太多,他双手都已经拎不下了,而且,这些钱似乎也是他付的。
她赶紧接过来,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这些东西又不都是给我的,你也有份。难得出来一次,多尝一尝怎么了。”
“给我?”陆无咎挑眉,“你确定我能尝出味道?”
连翘哑然,倒是忘了这茬了,她是有点贪嘴,就非要戳穿她吗!于是生气地夺回他手中的吃食。
“不过。”陆无咎心念一动,“你若是真想给我,也不是没有办法。”
连翘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虽然没有味觉,但是能通过亲吻尝到她口中的味道,于是皱眉道:“你是说,我先尝,然后再让我亲你?”
陆无咎示意了一眼手中的东西:“你今晚吃的喝的都是我付的钱,不行吗?”
连翘:“……”
到底是吃人嘴短啊,不得已,她还是答应了。
“那你想尝尝什么味道?先说好,我不爱吃辣的,不喜欢吃酸的,不能吃苦的,其他的可以,但是也不许多吃……”
连翘细细罗列了一遍,陆无咎似乎有些不耐,瞥了一眼身旁的酒馆:“这里。”
连翘抬眸:“原来你是想尝酒的味道啊!”
陆无咎已经进了门,催促道:“还不进来?”
连翘提着裙子跟上去:“急什么。”
进门后,陆无咎叫了满满一桌子十几种酒,每种酒都倒了一小杯。
连翘惊讶:“我知道你没尝过酒的味道,但是,一下子尝十几种,会醉的吧?”
陆无咎直接将酒杯推了过来:“果酒,尝尝味道,不醉人。”
连翘本就觉得陆无咎没有味觉确实有些可怜,他既然都已经倒好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连翘先抿一口酒,之后,用残留着酒香的口舌凑过去亲他一口。
亲完后,她眨眨眼,好心地告诉他:“这是青梅酒。”
“嗯。”陆无咎又推了一杯过去,“这个呢?”
连翘继续抿了一口,同样亲他一口,只是亲完后,他还不许她离开,反而捏着她的下巴继续搅弄。
就这么一杯一杯,连翘被哄着竟然也把十几种酒尝完了。
每尝一种酒,她都要被亲上很久,本就半醉的她晕晕乎乎,扶着桌子纳闷道:“我怎么觉得你不是想尝味道,是想尝我呢?”
陆无咎声音清冷:“不过是未尝过滋味,有些贪杯。”
连翘霎时又有些心软,再加上酒醉神智不清,迟钝地点点头,又抿了一口酒,像舔吃糖画一样,捧着陆无咎的嘴啄吻起来。
连续亲了太久,她嘴唇已经破皮了,一碰便疼得不行,忍不住埋怨:“为什么嘴巴不能像眼睛一样也有两个呢,要是有两张就好了,也不用这么累了!”
陆无咎忽然抬眸:“两张?”
“是啊。”连翘还在幻想,“要是有两张,以后遇到你发作时,我就可以一张亲半个时辰,然后再换另一张,这样也不必弄得又红又肿了。”
陆无咎盯着她,眸色暗了暗。
连翘迷茫:“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胡言乱语。”陆无咎压了压蛊虫搅动的燥热,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个画面,又推了一杯酒过去,“最后一杯。”
连翘已经彻底晕了,被他按在脖子上亲了半天也浑然不知。
终于耗到一个时辰快过去,醉酒后的连翘靠在陆无咎肩上,眼如水杏,破损的嘴唇更是可怜兮兮的,像熟透的樱桃。
陆无咎托着她的头,整理了一下她额间汗湿的碎发:“醉了吗?”
连翘双颊酡红,许久才倔强道:“……没醉!”
陆无咎低笑一声:“那就是醉了。”
他捏着她的下巴,指尖不知不觉抚上她侧脸,然后摩挲着那红肿到破皮的唇瓣,眸色深沉,欲i念翻涌。
似怜惜,又忍不住用力继续蹂i躏,直到连翘不适地皱眉,陆无咎方思绪回笼,安抚地碰了碰她唇角。
没出息。
这才哪到哪儿。
第039章 埋伏
连翘这人和平常人不一样,别人喝醉后总是大吵大闹,她喝得越醉,却越是安静。不仅安静,还格外听话,和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个经验也是少不更事偷喝她爹的陈酿总结出来的。
彼时,她爹一边生气,一边又担心,生怕她将来被人灌醉受欺负,所以严禁她喝酒。
连翘也深知自己这个毛病,即便喝也很少喝醉。
所以,当第二天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宿醉醒来,发现昨晚的记忆一片空白时,着实愣了一愣。
等想起发生了什么后她又百思不得其解,不对啊,她明明讨厌死陆无咎了,怎么会因为同情他没有味觉而甘愿喝了十几杯的果酒就为了帮他尝尝味道呢?
一定是她太心软了。
正这么想着,嘴唇突然又开始火辣辣地疼,连翘凑到镜子前一瞧,只见自己的原本红润的嘴唇还微微肿着,下唇还有血痂。
她哀叹一声,又讨厌起陆无咎来,隔三差五地就这么疼一回,谁能受得了啊。
连翘拿热帕子敷了又敷,折腾了半天才敢出门。
彼时,陆无咎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喝着他那无根水煮出来的茶,气定神闲,姿态闲散。
晏无双和周见南在水榭里盯梢,一边盯着姜劭,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瞄陆无咎这边的动静。
缕缕茶香飘过来,晏无双啧啧了两声:“这也太香了,不知是什么茶。”
“没见识,这是天目青顶。”周见南嗤了一声,转而又摸摸下巴感叹,“殿下真是好品味,天目青顶本就汤色清亮,香气高扬,用雪水已是滋味非凡,用无根水煮出来定然滋味甚佳,等回去后,我也要效仿殿下,尝一尝殿下每日喝的茶究竟是什么滋味。”
晏无双听得一脸懵:“什么青什么雪,你们喝个茶还这么讲究,真能尝出不同吗?”
周见南白了她一眼:“当然了!莫说是雪水和无根水,就是湘妃竹上的无根水和罗汉竹上的无根水那也是有区别的,否则你当殿下为何只要湘妃竹上无根水?也只有你这种俗人才分不清。”
两人一言一语品鉴起来,晏无双啧啧称奇,直叹陆无咎太过讲究了。
连翘越听越想笑,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讲究?
陆无咎根本就尝不出味道!
周见南恼得瞪她一眼:“有什么好笑的?你该不会是羡慕殿下的好品味,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吧?”
“我酸他?”连翘眉毛一挑,“明明是他酸我才对,他不仅酸我,而且是靠我才知道什么叫酸。”
周见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连翘本来想解释,但一想到这毕竟是陆无咎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于是硬生生憋回去:“没什么,反正他可不像你们说的那样!”
周见南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连翘在他这里吃了瘪,于是打算去找陆无咎好好嘲笑他,扳回一成。
进了门后,她故意眨着眼睛问陆无咎喝的茶是什么味道,本以为陆无咎会生气,没想到他施施然搁了茶杯,坦然道:“不知道。”
连翘于是心情大好。
“不过。”她还是不明白,“你既然尝不出味道,又干嘛标榜什么非无根水不饮,非地实不食,弄得自己很难相处一样?”
陆无咎抿了抿唇:“方便。”
连翘蹙眉道:“你说错了吧,这有什么可方便的,不是应该麻烦才对吗,你那水我是知道的,一小杯就要砍五百根湘妃竹,可费事了。”
陆无咎却云淡风轻:“要的就是费事。”
连翘彻底糊涂了:“啊?”
陆无咎瞥她一眼,终于多说几个字:“我一生下来便尝不出味道,曾经有知晓内情的内侍往我喝的水里下毒,后来,此事慢慢便不对外说了。”
连翘倒是从没听过他从前的事,琢磨一会儿回过味来了。
陆无咎尝不出味道,所以即便是喝的水里有异味也不知道,吃下去的是毒药也不知道,如此一来,想对他做手脚确实要容易许多。
再仔细想想,他这个身份,旁人少不得要给他敬酒,倒茶,有时候还要他品鉴两句,他万一说错了,到时候丢得可就是皇家的脸了。
所以,陆无咎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是不想叫人洞察他的弱点?
这么一想,还有点让人心疼呢。
连翘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所以,第一次见面时,我给你人参果你不要也不是讨厌我,而是怕尝不出味道被我发现?”
陆无咎淡淡应一声,便算是承认了。
连翘压在心里多年的大石头总算稍稍挪动了一点。
她就说,她明明态度那么好,怎么会有人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她,不但不喜欢,还对她臭着一张脸?
陆无咎也真是的,一句话不解释,害得她白白误会他这么多年。
连翘于是决定从今往后要少讨厌他一点点。
当然,也只是一点点。
陆无咎既然尝不出滋味,这无根水给他喝纯属是暴殄天物了,于是连翘美其名曰要物尽其用,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无根水,小口小口美滋滋地啜饮起来,好不悠闲。
陆无咎也不阻拦,反而主动给她续杯:“够了吗?”
连翘腼腆一笑,又把杯子递了过去:“再来一杯。”
陆无咎挑了挑眉,将整壶水推了过去。
——
连翘这边美美地品着茶,隔壁院子的姜劭却在大发雷霆。
千防万防,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时刻中了招。
一个随侍的弟子道:“会不会是连家那位出的手,昨日她刚好与您宴饮,怎么会这么巧您一回来便中了招?”
姜劭却道:“应当不是她,她昨日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那会是谁?”弟子沉思。
姜劭眼一眯,想起树后的那道身影,心中大概有了推论。
他自入城之后一向小心,能神不知鬼不觉给他动手脚的,除了陆无咎,也没有旁人了。
姜劭眼中泛出一股冷意,他手中虽有尸骨,但第二块崆峒印碎片却在他们手里,要想彻底根治这毒,二者缺一不可。
他原本不想直接动手抢碎片的,只想熬到他们变成树,坐收渔利,如今却是没办法了。
姜劭面色阴沉,盘算了一会儿,霍然起身,道:“备两辆车马,吩咐所有人准备好,跟我一起出门,动静小点。”
下属应了一声,迅速动作,不一会儿,一辆马车便从府邸后门驶出。
连翘和陆无咎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姜劭一有动静,他们便迅速跟上。
连翘凝眉:“我觉得,姜劭应该不是去拿尸骨,他都已经发现中毒了,肯定能想到有人会跟着他吧,我们这么跟着他能有用吗?”
陆无咎道:“的确没用,不过,他并不是去找尸骨,而是盯上了你身上的崆峒印碎片,故意引我们上钩,想要瓮中捉鳖。”
连翘诧异:“你怎么知道?”
陆无咎示意了一眼随行在姜劭身边的左右几个弟子,道:“他没有选择御剑,而是故意准备了两辆一样的马车,一看便是要把我们支开。此外,后边这辆马车随身带着的这几人都是修习火系术法的,专门用来克你的水系术法,所以后边这辆坐着的应该是真正的姜劭,他是想把我支开,专门针对你。”
连翘仔细瞧了瞧,果然,后面的那辆马车周围的有几个面熟,确实是修习火系术法的。
她于是恨恨道:“我果然没看错他,好狠的心,这还去什么去,我看要不然直接把他拿下,狠狠拷打一番,逼他把东西交出来算了!”
陆无咎却道:“他毕竟是姜氏的大公子,你直接对他动手,后续姜氏少不了使绊子,何况,此人心性毒辣,嫉恨之心尤重,到时候他万一宁死也不肯交出尸骨,要我们一同同归于尽便无可挽回了。”
连翘冷静 下来,姜劭确实是这么个性子。
“既然硬刚不成,我们还要去?”
陆无咎语调从容:“去,不仅去,你还要假装不知道,到时候假装受伤把崆峒印碎片丢下。”
说罢,他拿出了一个外表和第二块碎片一模一样的仿品。
连翘惊讶,不是吧,这人未免太洞察入微,不仅连姜劭身边的人是修习什么的都了解清楚,还提前准备好了假的碎片。
“但是,假的毕竟是假的,姜劭很快便会发现,到时候万一不拿出尸骨咱们还不是功亏一篑?”连翘又担忧。
“不会。”陆无咎沉着道,“这碎片中我布了阵法,模拟崆峒印碎片中的山洞,他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也无妨,里面还放了惑迷魂香和一只梦貘,他即便多虑,不拿出那副尸骨也无妨,只要被迷香控制入梦,做梦想到那具尸骨的存放之处,梦貘就会吞噬他的梦,然后吐出来。”
“……”
连翘彻底服了,一环扣一环,纵然姜劭再小心,恐怕也难逃一劫。
她又有些庆幸,幸好自己当初选择了和陆无咎结伴,要不然就算侥幸都收集齐了,也不一定能留得住。
论心黑程度,她承认她还是善良了一些。
事已至此,连翘便也按计划行事。
一切果然同陆无咎安排的差不多,姜劭早有预料,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在行至岔路口时突然分开,向东西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行驶,而往东边的那辆跟着的刚好全是修习火系术法的。
连翘冷笑一声,朝陆无咎低声道:“别让他看出破绽,你往西边去,我往东边去。”
陆无咎望了她一眼:“你确定可以?”
连翘哼了一哼:“这算什么?再来十个也不在话下。”
陆无咎于是没再多言,只说计成后会过来找她,让她别乱跑。
连翘答应了一声,便蒙上脸,急不可奈地追出去了。
果然,跟了半途,那马车倏然停下,然后五个修习火系术法的人齐齐对她出招,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将荒原几乎燃成了火海。
幸好连翘早有准备,袖中早就结出了控水之术,霎时瀑布倒转,溪流逆行,铸成了一道厚厚的水墙屏障。
纵然四周成了火海,也没伤到她半分。
再加上青合的加持,连翘稳操胜券,将他们全部踩在脚下也不成问题。
为了计划顺利,骗姜劭深信,她还耍小聪明卖了个破绽,在缠斗半个时辰后假装力不从心从半空摔了下来,将假的崆峒印碎片丢下。
但小聪明耍得太过,她忘了姜家会控蛇,而她又最怕这玩意,在得意时她一不小心被姜劭那条藏在暗处的尖吻蝮偷袭,一口咬住了脖子——
连翘疼得直咬牙,当然那条蛇当然没讨着好,被她一剑劈成了两截,拔下甩了出去。
再低头一看,只见伤口处微微发青,连翘心生懊悔,不该太过轻敌。
事已至此,她不再恋战,封住脖子上的穴位后迅速抽身离开。
等她走后,姜劭果然从马车里出来,捡起了那块碎片。
他也的确多疑,一开始他尚且不敢用那碎片,不过,转念一想连翘也的确受伤了,肯定是没有识破他的计谋。
姜劭这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打算试一试这碎片是不是真如吴永所说,里面藏了一个古怪的山洞。
当然,阵法是早便设好的,姜劭一催动一个山洞便口露了出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连翘躲在一旁长舒一口气,姜劭既然已经中计,剩下的,便是静观其变了。
此时,脖子上又热又痛,连翘狠心把那根断在皮肉里的毒牙拔了出来,这一下,疼得她直抽气。
这一幕刚好被找来的陆无咎看见。
比起她的狼狈,他一身天水碧,连衣褶都没皱一下,看起来不像是被围攻,倒像是去散心了。
只是当瞧见连翘流血的胳膊时,他眉心一凝,抬脚走过去:“不是说能应付,怎么受伤了?”
连翘以为他是在嘲讽她,倔强道:“是我自己故意卖的破绽,让姜劭相信而已,大惊小怪!”
陆无咎盯着她脖子上的伤口,冷冷道:“哦,那我是不是还该夸你会顾全大局?”
连翘听出了一丝阴阳怪气,她很奇怪:“我受伤了你生什么气,计划不是已经成功一大半了吗,我又没掉链子!”
陆无咎缓缓抬眸:“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是我是在担心计划?”
连翘很奇怪:“不然呢,你总不可能是担心我吧?”
陆无咎冰凉的指尖抚摸过她的伤处:“不行吗?”
连翘愣了一下,她倒是从未想过这个角度。
不过,陆无咎即便关心她,也是关心她会不会死吧,毕竟他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于是连翘赶紧把脖子伸出去:“你看,只是咬了一口,死不了,你不用担心自己受影响。”
“……”
陆无咎指尖一顿,忽然摁了一下她微红的伤处:“你是死不了,迟早有一天会把别人气死。”
连翘疼得直皱眉,捂着脖子躲开:“你干嘛呀!”
还有,气死谁?她好像没说什么吧,他怎么老生气?
陆无咎心情终于好了点,把她拽了过来,伸手去剥她的领口。
连翘捂着脖子不肯松手:“你为什么要亲我,我又没发作。”
陆无咎微微烦躁:“帮你吸毒,看不出来?咬你的这只蛇有毒,伤口已经青了。”
连翘当然能看出来,不过陆无咎这动作也太熟稔了吧,他们有那么熟吗?
她觉得怪怪的,捂了捂脖子:“我可以自己来。”
“你?”陆无咎冷笑一声,“你确定你的嘴够得着脖子?”
“……”
连翘乖乖闭嘴,终于不再扭捏,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吸她的脖子了。
陆无咎见她主动走过来,脸色也终于好看了点,示意了一下她领口。
“自己往下拉。”
“知道。”
连翘不情愿地往下拉了拉,然后陆无咎便握住她的后颈,撩开垂下的发丝对准伤口。
毒血一口一口被吸出来,连翘双手紧紧抓住了陆无咎后背:“疼。”
陆无咎压着她脖子上的咬痕:“疼也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总是冒冒失失,也该长长记性了。”
连翘眼泪都出来了,抓紧他后背声音拖着哭腔:“你、你轻点。”
陆无咎埋在她颈侧,忽地停下:“不许叫出声。”
连翘泪眼汪汪:“为什么?”
陆无咎微微烦躁:“让你别叫就别叫。”
连翘小声辩解:“可是,这蛇真的很毒,伤口真的很疼,我忍不住。”
那被毒牙刺进去的血洞还在流血,四周微微泛着红,陆无咎顿了顿:“那你小点声。”
连翘咬住唇重重点头,偶尔泄出来一丝声音像猫叫一样,更加挠人。
陆无咎眉眼又是不悦,沉沉地望着她,连翘很委屈:“我声音已经很小了,你还要怎么样?还有,你凭什么不许我叫?”
陆无咎薄唇一抿,随便找了个理由:“难听。”
“……”
连翘难以置信,微湿的睫毛都忘了眨,眼泪也半掉不掉的。
什么,居然敢说她声音难听?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人这么说过。
连翘水蒙蒙的眼睛中慢慢染上一丝薄怒,秀气的眉毛也拧成了麻花。
嫌弃她是吧,那她偏要叫了,还要贴着他的耳朵叫。
第040章 梦貘
连翘声音清透空灵,脆生生的,经常被夸像百灵一样。
当她捏着嗓子,樱唇微启,声线又变得软糯,甜如浸蜜,刻意凑近陆无咎时,陆无咎微微一僵:“你做什么?”
连翘眨了眨无辜的眼:“没做什么啊,你压住我的伤口,弄疼我了,我叫两声也不行?”
陆无咎盯着她狡黠的眼睛,喉结轻滑了一下:“随你。”
连翘于是更加变本加厉,故意凑近贴着他的耳边,微微张开嘴唇。
陆无咎就那么听着,他长相偏清冷,看起来淡漠寡欲,难以亲近,但若是仔细留心,不难发现他此刻冷冽的眼神中沾染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暗色。
连翘被他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静静地盯着,莫名有些害怕,她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干脆闭了嘴
陆无咎终于开口:“叫累了?”
连翘似乎才想起来:“啊对,有点累。”
陆无咎唇角又一勾:“不中用,这才多久。”
连翘纳闷了,他不是觉得她声音难听,怎么她不开口又骂她?
陆无咎擦着唇边的血迹,眼神意味不明。
人在尴尬时,会假装忙碌,连翘扭头,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摸摸耳朵,干脆往山坡一趴,拨开茂盛的草根盯着姜劭那边,故意抱怨道:“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都一刻钟了,也不知道他到底相信没有,要是能看到他在做什么就好了。”
话音刚落,陆无咎便抬手在溪边幻化出一面水镜,镜中映出来的正是进入阵法中的姜劭。
连翘吃了一惊:“你怎么做到的?”
陆无咎淡淡道:“不过是在阵法中加了一面水镜,两面水镜一联通,自然便能看到了。”
他说得轻巧,连翘却撇了撇嘴,幻阵本就不易施展,两面连通的水镜更是极费灵力,她估计他此刻大半的灵力都耗在维系这个阵法和水镜上了。
就逞强吧。
万一姜劭发现了自己身处的是幻境,破境而出,他也是要受反噬的。
连翘盯着镜中的姜劭和他带的人,只见他们进入山洞之后环视了一周,暂时未动,然后一行人便看到了石壁上刻画的那幅骊姬画像,站在画前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姜劭似乎已经相信了,抬抬手似乎在吩咐手下人什么。
连翘屏息凝神,目光紧随他的举动,准备跟过去截胡,谁知此时,姜劭似乎发现了有人在注视他,猛地回头,紧紧盯着漆黑的山洞顶,而那位置正是水镜的位置。
连翘吓了一跳,连大气也不敢喘。
不会的,这水镜设置极为隐秘,姜劭又没去过这碎片里,不可能发现。
姜劭的确是没去过,然而他这人生性多疑,一旦感觉不对,便立即打算出去。
连翘心叫不好,姜劭是知道这个地方用不了法力的,而陆无咎的阵法只能压制他一时,姜劭前两次运转灵力都被陆无咎强行压制了,第三次的时候,他骤然结印,感觉到了一丝灵力运转,于是意识到了这个地方根本不是崆峒印内部,瞬间怒火中烧,剑一拔强行破阵——
阵法被冲破的那一刻,只见原本的山洞霎时崩塌,陆无咎也受到反噬,心口一震,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迎面而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连翘冲过去:“你没事吧?”
陆无咎声音平淡:“无妨。”
话虽如此,他唇角却溢出一丝血迹。
又装!连翘暗暗腹诽,递了一块帕子过去:“别在我面前逞强了,用不用我替你调息?”
陆无咎抬眸,连翘赶紧解释:“你可别以为我是关心你,我是在还人情,你刚刚替我解了毒,正好现在还回去,两不相欠了。”
陆无咎目光倏然又沉下来,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咳了咳,冷冷丢下一句:“死不了。”
连翘被冷落在原地,纳闷道,他又怎么了?
想了一会儿连翘也没明白,不过陆无咳嗽的样子实在少见,换做从前,她定然迫不及待要去嘲笑陆无咎,但现在却没了兴致,反而觉得他咳嗽的样子有点碍眼。
为什么呢?
连翘认真地思考一会儿,最后笃定她一定是和陆无咎中蛊之后一起经历的太多,生出了那么一点点共患难的盟友之情。
对,就是这样,盟友。
于是连翘从百宝袋里摸了个金丹过去:“不要我治就算了,这金丹你可得拿着,这是我们连氏祖传的秘方,治内伤有奇效。这回你可赚了,你替我吸的那蛇毒算什么,吸一百次也比不上这一颗金丹金贵。”
“不用。”陆无咎沉着脸。
他说话时,连翘眼疾手快趁着他启唇直接将金丹塞进了他嘴里,然后把他下巴一合。
陆无咎皱眉,连翘立马捂住他的嘴凶巴巴道:“不许吐,已经沾了你的口水了,我可不要了!”
陆无咎望了望她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时又摸了摸唇角,脸色明显好看了一点。
连翘轻哼一声,原来是吃硬不吃软。
此时,阵破之后,对面的烟尘散去,姜劭一行人倒在地上看起来也伤得不轻。
姜劭抹去唇角的血迹,环视四周,很快便发现了从山坡后出来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于是阴沉着脸走过去。
“果然是你们,这碎片是假的,你们联手设计我?”
连翘斜睨着他:“彼此彼此,姜大公子不也准备了两辆相同的马车,还专门找了修习火系术法的弟子来对付我?”
姜劭被当面戳穿,有些尴尬,他叹息道:“连妹妹,我本不想对你动手,奈何你紧追不舍,我也没有办法。不如这样,你将碎片交于我,等我做出解药之后便还给你如何?”
连翘笑眯眯:“姜家哥哥说得倒是好听,为何不是你把那副尸骨交给我,由我来制作解药呢?”
“你……”姜劭面色铁青,紧紧盯着她,“妹妹不要太过分,我身上的这毒,只怕便是你们暗中下的吧,你叫我如何还能信你们?”
连翘依旧浅浅一笑,笑里却藏刀:“可是,姜哥哥你明明早就挖走了尸骨,却握在手中不肯告诉我们,就那么看着我们毒发,你心肠如此歹毒,我们又如何能信你?”
姜劭眯了眯狭长的眼睛:“妹妹真是伶牙俐齿,既然谁都不肯退让,那便就这么耗着吧,不过你们如今中毒已深,恐怕不出三日便要当真变成树了,而我……”
他瞥了一眼自己手上刚刚冒芽的桃枝,微微一笑:“倒还耗得起,且有些时日。妹妹这几日若变了主意,尽管过来找我。”
“好啊。”连翘眉眼弯弯,“不过,谁先求谁可不好说……”
软硬不吃,刀枪不入,姜劭彻底没办法了,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连翘则戳了戳陆无咎的胳膊:“就这么放他走,没事么?”
陆无咎淡然自若:“无妨,他身上已经沾染了迷魂香,一旦深思便容易入梦,到时候梦貘会循香而去,吞噬他的梦境,我们坐等便可。”
连翘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果然有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极其清淡,若是不刻意留心,恐怕只会当成是周遭的草木清香。
既然陆无咎都已经安排好了,连翘便和他回了太守府,等着姜劭发梦。
——
夜幕很快降临,连翘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难安,忍不住想窥探姜劭那边的动静,只可惜摊牌以后,他连装也不装了,房间四面都设了结界,连翘压根伸不过去手。
她一个人等得太焦急,便去了陆无咎房间里一起等。
这些日子频繁出入,连饕餮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甚至还能不情不愿地拎着茶壶给她倒茶,问她喝什么茶。
连翘哪个都不要,偏偏指了指陆无咎的茶:“我要他的——”
小胖子怒了:“你别得寸进尺!这也是你能喝的?”
连翘笑眯眯地凑过去:“我不但喝了,以后他的茶我想喝就喝,反正他又尝不出味道,放着也浪费。”
饕餮沉默了,主人居然连没有味觉这个秘密都告诉她了?
它古怪地打量着连翘,只见她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房间,从容地给自己倒起茶来,还吃了房间里的果子,吃完又随手扯了主人的帕子擦嘴。
每一件都是在挑战底线,简直比那只传说中的猫还过分,奇怪的是,主人手执书卷,居然视若无睹。
甚至是连翘吃果子时把果皮掉到了他书上,他顿了顿,也只是自己伸手拂去。
饕餮旁观两人的举动,差点惊掉了下巴。
主人为什么这么纵容她,难道有什么把柄捏在了她手中,才不得不默许她胡作非为?
对,一定是这样。
饕餮于是恶狠狠地瞪着连翘,瞪得连翘莫名其妙。
“看什么,你也想吃?想吃给你尝尝就是。”
说罢她就往它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
饕餮嘴里一甜,它刚刚想干嘛来着?
贿赂!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居然还开始贿赂它了,它是不可能背叛主人的。
饕餮刚想要质问连翘,这个时候陆无咎却投了一道目光过来,盯着它嘴里的橘子命令道:“吃完就出去。”
饕餮囫囵咽下了橘子,抹抹嘴,觉得主人定然是忍不了连翘要和她算账了,于是留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还让她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连翘莫名其妙,她不就吃了点东西吗,又没干什么。
回头一看,陆无咎也没生气,不但没生气,还以手支颐望着她,而且望着她的目光好似很有食欲。
连翘赶紧藏住了橘子:“不行,我嘴还疼着呢,你就算想尝味道今天也不可以!”
陆无咎淡淡地挪开眼:“你想多了。”
然后他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食盒:“里面有小厨房送来的东西,我尝不出味道,放着也没用。”
连翘霎时双眼放光,表示可以帮他解决。
她掀开食盒一看,只见里面放了几层极其精致的糖蒸酥酪,马蹄糕和桂花糕,香气浓郁,还是温热的。
好巧,这小厨房送给陆无咎的点心居然都是她喜欢吃的!
今天算是有口福了,连翘美滋滋地全端了出来。
陆无咎余光瞥了她一眼,手执书卷,微微勾唇。
吃了糕点,品了香茗,连翘这一晚上过得很是满意,陆无咎还让她把剩下的也带回去。
连翘摸了摸鼻子,原来饕餮说的吃不了兜着走是字面意思啊。
正巧这时候也已经月上梢头,梦貘食了姜劭的梦也回来了,只见它吐出一串梦珠,每个梦珠里都有一段朦朦胧胧的场景。
连翘吹了灯,凑过去挨个梦珠看了看,发现这一晚姜劭做了不少断断续续的梦。
第一个珠子里显示的是他们白日打斗的场景,当然,梦中姜劭是赢了的,还把陆无咎踩在了脚下。
连翘扑哧一声,没想到这姜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天天幻想的居然是这个。
陆无咎则没什么表情,大约是因为太过荒谬,连生气都不至于。
至于第二个梦珠,主角则变成了连翘本人,只见她被捆了起来,绑在了床柱子上,而姜劭则不怀好意地笑着朝她走去。
连翘黑了脸,她知道姜劭不是东西,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东西。
她正不忍看下去的时候,突然那梦珠直接被陆无咎捏碎了。
他沉着脸,似乎很不高兴,还训斥了梦貘一句:“污七八糟,什么梦都吃。”
梦貘虽然珍稀,但灵智很低,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连翘摸了一把它毛茸茸的头,责怪陆无咎道:“它又不懂,说它干嘛!”
然后她又接着看下去,一连几个梦珠,不是姜劭继任了掌门,便是他左拥右抱睡在温柔乡里,也觉得辣眼睛。
她一一捏碎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直到第五个梦珠,她总算看到了有用的东西。
梦里,姜劭已经拿到了崆峒印碎片,然后他去了一个地方,在那里挖出了装有那具神秘男子尸骨的棺椁,解开了封印。
当封印解开的那一刻,连翘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个男子的尸骨有这么强的力量了——
这哪是人骨,分明是条龙骨!
她吃了一惊:“原来这个被杀掉的男子本体是龙?”
龙族正是上古神族之一,骊姬的本体便是一条银龙,这个男子难道是一位当年逃过了神宫之难的龙神?
陆无咎也难得一滞,他道:“弑神必遭反噬,所以,这怪桃之毒应当便是屠龙的恶诅。”
连翘深以为然,且猜测姜劭定然是知道一点内情的。
她继续看下去。只见梦里的姜劭将龙骨带入崆峒印碎片之中,然后布下净化法阵,急切地借助崆峒印的力量来净化龙骨的诅咒。
梦境到此中断,梦珠显示完之后也自动破碎。
不过,虽然知道了这尸骨的秘密,埋藏这尸骨的地方却暂时看不出是在哪儿。
幸好陆无咎过目不忘,只见他抬笔施施然作了几幅画,画中的山水景致和方位同刚刚在姜劭梦境中看到的别无二致。
连翘于是便卷了画打算连夜去找赵太守,他是土生土长的江陵人,肯定比他们要了解这个地方在哪里。
但是临走前,梦貘又吐出了一个梦珠,恰好落到了连翘脚边。
连翘怀疑还是姜劭的梦境,于是又捡了起来。
然而这一看,却呆住了。
这个梦珠也是以她为主角。只见梦里的她趴在美人榻上,罗衣委地,青丝披散,浑身上下只裹了一只薄毯,圆润的肩头和两条小腿露出外面,长而卷的睫毛微微湿润,鼻头红润,看起来刚刚哭过。
乍一看倒也没什么,不过再一细看,连翘却觉得比上一个她被绑起来的梦还过分——
因为在她榻边的描金屏风后还影影绰绰映着一个男人高大的背影。
男人长身玉立,正披上外衣,慢条斯理地扣上玉带,仿佛刚从榻上下来。
连翘愣了愣,然后面色一红,正准备大骂姜劭,歪头打量一眼,又觉得这个背影未免太高太大了,似乎,并不是姜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