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心软
梦中的男子穿完衣服后,隔着屏风,缓缓回头。
连翘又凑近了一点,眯着眼试图看清他的面貌。
然而就在这男子即将转过来之时,这颗梦珠突然被梦貘一口吞了下去——
幻影瞬间消失,连翘急了,她正看到关键之处呢!
她立即摇着梦貘的头:“快吐出来,再让我看看!”
梦貘心智不高,长的像鹿又像羊,浑身雪白,眼神清澈愚蠢,但是认主。
陆无咎没开口,它就死活不吐,挣开了连翘的手,把脑袋藏到陆无咎身后。
连翘蹲下去拉住梦貘的脖子,试图诱惑它:“你吐出来,待会儿我带你去吃美梦,不吃这些乌七八糟的梦。”
梦貘显然是心动了,此时,陆无咎微微垂眸,丢过去一个眼神,它又立马梗着脖子,坚决闭嘴。
连翘便去掰它的嘴。
这时,陆无咎幽幽道:“一个梦的梦珠只能吐出来一次,你掰也没用。”
还有这事?连翘只好悻悻作罢,一站起来看见陆无咎,她越看越古怪。
绕着陆无咎前后打量了一圈,她咯噔一下:“刚刚那个背影不是姜劭,他没有那么高,脊背也没有那么挺直,我怎么觉得……倒是和你有点像呢?”
陆无咎微微一僵,神色却如常:“你看错了。”
“不是吗?”连翘认真地盯着他的眼,“那个男人真的很高,除了你,我还没见过这里有谁这么高的。”
陆无咎不说话了。
连翘狐疑:“难道真的是你,该不会梦貘也吃了你的梦吧,一定是这样,你是它的主人,它天天离你最近,最有可能了!”
连翘越看越像,踮起脚尖比了比,确认无疑,然后抓住他的衣领眼睛睁得圆圆的:“还不承认,分明就是你对不对?”
陆无咎神色坦然:“是我。”
连翘瞬间面色涨红,又不是像之前发现姜劭的梦那么生气,反而心口乱七八糟的,她咬唇:“你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梦里又对我做了什么?”
陆无咎淡淡道:“噩梦而已,不记得了。”
“噩梦?”连翘愣住。
“不过是梦到了这蛊日后发作的场景,有些担心罢了。”陆无咎瞥她一眼,“你以为是什么梦?”
“我……”连翘噎住了,她以为陆无咎和姜劭一样,做的是不干净的梦。
也是哦,陆无咎又不喜欢她,就算梦到当然也不会是好梦。
难怪那梦并没什么太露骨的,只有后面穿衣服的一点平平淡淡的场景。
连翘挠了挠头,把眉毛一拧:“你放心好了,不会让你噩梦成真的,在走到那一步之前我肯定会想法设法解了毒,我可一点儿也不想和你双修!”
她信誓旦旦,一脸笃定,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往后一背,脸色又沉了下来。
连翘浑然不觉,抱着画就要去找太守,陆无咎让她先走一步,自己再查查梦貘吞吃的梦境,防止遗漏。
等她离开后,陆无咎看向梦貘:“你昨晚偷吃了我的梦?”
梦貘嗷呜一声,把头死死埋着,不敢看他。
陆无咎神色冷峻:“算了。”
幸好它吐出的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梦珠,然后,他把眼一垂,有些记不清了:“还有吗?”
梦貘又接连吐出了好几个梦珠,全是先前那个梦珠之前的场景,从天黑到天明,从书房到浴桶,从卧到站……无论这里的哪一颗掉出来恐怕都很难解释清。
陆无咎面无表情地一一碾碎,又淡淡垂眸看了梦貘一眼:“下不为例。”
梦貘被那股威压压得抬不起头,趴在他脚底蹭了蹭,表示再也不敢吞吃他的任何梦了。
陆无咎这才抬步离开,朝夜色深处走去。
——
彼时,连翘已经把尚未入睡的赵太守薅了出来,正拉着他一起在灯下看画,见陆无咎姗姗来迟,衣衫上沾染些许凉意,还有些纳闷:“怎么耽搁了这么久,难不成梦貘那里还有什么重要的梦我没看见?”
陆无咎神色平静:“没有,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碎梦。”
连翘也没多想,侧了侧身,让他一起过来。
赵太守朝陆无咎行了一礼,认真道:“卑职头昏眼花,只能认出这个地方有座尖尖的山是江陵城南的犀角山,但这处埋骨之地具体在犀角山的哪个位置却是说不出来,不如这样,我给殿下调拨几个当地的村民,让他们来帮忙辨一辨。”
兹事体大,几个人连夜出门,找到了城南的犀角山,然后在当地村民的指路下还算顺畅地找到了那处埋骨的地方。
此时,天只是微微亮,东边泛着鱼肚白,山中云雾缭绕,草木深深,然而,当连翘和陆无咎挖出了棺椁,尝试数次强行解开棺椁上的封印之后,一开棺,只见一道金光乍现,刺透云雾,犹如旭日东升,极为震撼。
连翘被晃得眼疼,赵太守并几位村民更是看得双目发直,扑通一声朝龙骨跪了下来。
“龙……这居然是龙骨!”赵太守难以置信,“难不成,这是哪位上古的神祇?”
“兴许是。”
连翘也不确定,急匆匆地凑过去。
等金光散尽,她再一定睛,却有些疑惑,说这是龙骨,也不完全是龙骨——
这副尸骨只有下半身完全是龙尾的骨头,而上半身,尤其头部,还是一颗类人的骷髅头,有一边的爪子也是人手,看起来是个半人半龙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半神?”连翘眉毛快拧成了乱麻,百思不得其解,“修真界好像从没听说过这号存在,难道他是当年的哪位龙族与凡人通婚后生下来的?”
连翘自言自语起来:“可是当年的龙族不是只剩下了骊姬一个人吗,骊姬从十八岁起便被囚于万尺寒潭,日夜有人看守,百年后她冲破封印,短短数日又神魂俱灭,完全没听说她同哪个凡人有过交集,也不可能生下孩子。倒是听闻她同她师父有些风言风语,但十八岁前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注视下,也并没有什么逾矩之处,这个半人半龙的尸骨,会和她有关?”
陆无咎隔着帕子伸手拨了拨那金光散去后黑气缭绕的龙骨,再三查验后,他沉吟道:“看起来不像,骊姬血脉至纯,又是神主一脉,即便同人生下了孩子,她的孩子灵根也一定非比寻常。而眼前这位半神骨头上旧伤累累,有多处裂痕,手指也断了一根,肋骨还有一道像剑劈砍过的痕迹,足见他死前大约过得极为艰辛,遭受过非人的折磨。他最后被凡人所杀,也可以想见他修为恐怕并不十分出众,不太像骊姬之子应有的资质。何况——”
他隔着帕子摸了摸两根尾骨,断言道:“这副尸骨的骨龄并不大,大约只有十余岁,而骊姬已经逝去百年,她即便有血脉遗留于世,也必然超过百岁,不可能是眼前这位。”
连翘沉思:“那有没有可能是她的后代与人通婚的后代,又或是先前的哪位龙族的后代?”
陆无咎撂了帕子:“不知。”
眼下,也只有姜劭兴许会知道一些,当务之急还是解毒,于是连翘便卷起了尸骨,准备带回去找姜劭做个交易。
不过不等她回去,姜劭已经找过来了,大约是看到了那束金光。
他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森,话不多说,一群人围上来,伸手便抢。
连翘先前那一次被他的蛇偷袭之仇还没报,这次可算是找到 机会了,她冷笑一声,唤醒戴在手上的龙形手镯,只见那银龙昂首,登时便化作了一柄雪亮的银色长剑。
然后她手执青合,迎风而立,霜白的衣裙随风飘起,眼神轻蔑:“你来的倒是巧,正好用你来试试我的新剑。”
姜劭出手狠辣,但连翘身法更轻盈,很快便占据上风,且她有青合助阵,将先前的剑招能超常发挥十之一二,用尽全力一剑劈砍下来,地面霎时裂了一道深缝,连群山都仿佛跟着震了震——
姜劭显然是没料到她精进至此,一时失了神,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危急时,他知道她怕蛇,又吹奏长笛,引出无数条长蛇,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不过此时陆无咎掌心烈焰一燃,连翘四周便升起一道冲天的火墙,将群蛇完全挡在外面。
趁此时机,连翘也不废话,一剑挑飞姜劭手中的长笛,然后将他狠狠踩在脚底:“还不认输?”
连翘这一剑几乎挑断了姜劭右手手筋,他捂着手腕痛得满头大汗。
那些剑拔弩张的姜氏子弟见状纷纷后退,涌上来的蛇群没了长笛操控,也像无头苍蝇一样,被烈火一烧便四散逃去。
姜劭痛不欲生,却还在做困兽之斗:“你们能找到这里,的确是我小看你们了,不过,你们就算拿到尸骨也没用,只有我知道解毒之法,把东西给我,我或可用它救你们一命。”
连翘乐了:“只有你知道?”
姜劭咬牙冷笑:“我无半句虚言,连妹妹不要得意太早。”
连翘眨了眨眼:“我不用试啊,不就是借助崆峒印的力量来净化它身上的恶诅吗?”
姜劭目光阴狠,又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会知道?”
连翘冲他浅浅一笑:“那还得感谢你了。”
姜劭一脸懵然,连翘却不愿多说,用剑尖挑起他下巴:“对我而言,你现在已经没用了,不过,假如你能回答我想知道的问题,我或许还可留你一命。”
姜劭也是个聪明人,他眯了眯眼:“你是想知道这副尸骨的来历?”
“不错。”连翘俯身,“这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一半龙的血脉?”
姜劭盯着她探究的眼神,突然笑了一下:“我也不知。”
“你耍我? ”连翘恼怒,剑尖直抵他的喉咙,明明恨极却硬生生克制自己没刺下去。
姜劭忍痛:“连妹妹何必动怒,我是真的不知,我若是出了事,只怕连伯父也不好跟我爹交代吧?”
连翘的确在顾虑这一点,她虽然平时心大了点,但涉及到家族之事,一向处理地十分谨慎。
姜劭吃准了她不敢真的跟姜家撕破脸,于是推开他的剑,甚至要起身离开。
这时,旁观的陆无咎忽然冷冷出声。
“我让你起来了?”
姜劭浑身一僵,还在硬笑:“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陆无咎缓缓垂眸,像看一只落败的狗。
“不过一介家臣之子,她不敢动你,你当我也不敢?”
姜劭死死握紧手心,当初说是四大世家鼎立,但百年过去,三家都隐隐以皇室为尊,他们也分别领了封地和封号,算起来,陆无咎这话一点也不错。
但姜劭怎么能忍,他压着眉,眼尾却上挑,咬紧后槽牙阴冷地盯着陆无咎,然后暗暗抬掌结印。
那一刻陆无咎说到做到,一道剑光劈向他的右手,霎时鲜血四溅,姜劭那原本被挑断手筋的右手直接飞了出去——
“我的手!”姜劭惨叫一声,捂着断腕跪在地上痛不欲生。
“公子!”
十几个弟子齐齐冲上去,陆无咎只是斜睨着眼,薄唇轻启:“你们也想反了不成?”
他看人的眼光跟看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尤其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把剑又收回去,躬着身子绕过去只敢把姜劭抬起来。
陆无咎走向姜劭,眼神一垂,没什么温度:“你再不说,舌头也不必留了。”
姜劭哪里料到陆无咎如此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竟然真的一点儿不把他放在眼里。
连翘望着陆无咎淡漠至极的眼神,思绪也有点混乱,她好像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无咎。
虽然与他交过不少手,他对她从未这般冷酷无情过,难怪外人都如此畏惧他。
姜劭面色惨白,最终低了头:“我说。但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这具尸骨原本是个半神,三个月前他被追杀经过会稽时显出了龙形,姜氏的子弟发现了,然后我们便想找到他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等我们到时这人已经不见了,兹事体大,父亲便命我暗中寻找,我恰好得知江陵有异象,猜测和弑神的反噬有关,于是便暗地里寻找,最终在你们之前挖出了这具尸骨。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
陆无咎追问:“这半神是从何而来,你可知?”
姜劭讥讽:“我若是知道也不会还待在江陵了。”
“那么,这个半神又是被何人追杀?”陆无咎继续问道。
姜劭不得不全部说出来:“谯明周氏的人。”
此话一出,事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连翘震惊:“你是说这个半神和周家有关?”
姜劭痛得汗如雨下:“是,追杀他的人用的招式是周家的木系术法,独一无二,绝不可能出错,不信你们自己查查这尸骨上的伤痕便是,周见南不就是周家的人吗,虽然只是旁枝,但想必比我更清楚。”
他连周见南都搬出来了,可见基本是真的了。
连翘又道:“那你是如何知道解除这弑神的反噬之法的?”
姜劭脸色很不好看:“……我祖上有一位神侍曾经杀了一位拥有火系灵脉的神主,遭到反噬,被烈火焚尽而死,之后的数年我们姜氏常有人一生下来就血如沸水,被自己活活烧死,后来几经周折,我们找到了一片崆峒印碎片才解开恶诅。”
连翘眼神古怪,突然想起了周见南说过的那则野史,摸了摸鼻子:“原来传言是真的,竟然还是你们姜氏的事,难怪相关的记载都被抹去了。”
缘,真是妙不可言。
姜劭被断了手,又揭了伤疤,脸色阴沉:“我知道的都说了,你还要如何,难不成真想置我于死地?”
此事四大家族都被牵扯进去了,连翘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姜氏撕破脸,何况这姜劭知道的确实不多,于是摆摆手,一群弟子们便立即带着姜劭和他的断手离开。
放姜劭离开后,连翘又突然想到,陆无咎还在场。
她擅自作主,陆无咎刚刚又如此无情,不知他会不会有意见。
连翘小心地瞥他一眼,不过陆无咎倒并没说什么,只是道:“还不走,你想被野蜂蛰死?”
连翘一回神才发现周围的蜜蜂蝴蝶都绕着她头顶的桃花虎视眈眈。
她眉毛一拧,哪里还管什么姜劭,惊慌失措地一边捂着头一边驱赶起来。
——
回太守府后,陆无咎设下了一个巨大的净化法阵,然后操纵崆峒印的力量来净化这副半神的尸骨。
此法果然有用,只见那尸骨上黑雾渐渐散去,中毒之人身上的桃枝也渐渐枯萎,之后直接脱落,就像飘零的树叶一样,只有皮肤上还留有一道极浅的痕迹。
从早到晚,不断有人欢呼雀跃,庆幸得救,太守府门前更是乌泱泱跪了不少人拜谢。
那些已经变成树的人虽然变不回来了,但树叶簌簌,似乎也在为生者欢欣。
然恶诅咒毕竟是恶诅,不容小觑,姜劭说百年前姜家那一次设下的法阵是由家主和长老轮流坐镇,渊源不断地灌输灵力,足足五天五夜才解开。
此次自然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如此庞大的灵力一直灌进崆峒印里,陆无咎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连翘试着想替换他,和他轮流设阵,但大约怕法阵中断影响效果,陆无咎并没答应。
于是连翘便和周见南晏无双几个人便轮流守着,为他护法,以免那些宵小之辈图谋不轨。
就这么一连坐阵了三日,所有中毒之人基本恢复了正常。
陆无咎岿然不动,那渊源不断输送的灵力也没有一丝衰竭的迹象,众人心底纷纷惊骇,忽然意识到陆无咎的修为恐怕远比他们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一直到了第三天深夜,彼时,正好轮到连翘值守。
连续守了三个晚上,设下护体屏障后,连翘已经十分困倦,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忍不住瞌睡起来,头时不时地往下掉。
差点要磕到石桌上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巴。
她揉揉眼,顺着那只手心往上看,眼睛瞬间灿若星子:“你出来啦?”
陆无咎心口微微一动,抽回手:“怎么不去屋里睡?”
“这不是怕你出事,守着你吗。”连翘凑过去,将他上下打量一遍,“你都不知道,你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了,等得人急死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有问题,累不累?”
陆无咎本想说没事,看见她关切的眼神后,到嘴的话一转,忽然揉眉:“嗯,是有点累。”
他唇色浅淡,眉心一按,简直有点摇摇欲坠。
连翘立马上前扶住他手臂:“这么累吗?累就靠在我身上,我扶你回去。”
陆无咎被软软的手一托,不置可否,整个人真的大半倚了上去。
连翘霎时肩头一紧,差点被压垮。
她深吸一口气才用肩膀顶住,架在他腋下,咬着牙把他半拖半抱地往屋里拽。
走了一半,她累得气喘吁吁,扶着柱子叹道:“你怎么这么重?”
陆无咎声音染上一丝倦意,低沉沙哑:“要不,我自己走?”
他摁着眉心似乎极为疲累,连翘心又软了,心想他毕竟是为他们才弄成这样的,她不过受累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罢了罢了,跟他计较什么,于是连翘又深吸一口气:“你别动,万一摔了怎么办?靠在我身上便是,我架着你走。”
陆无咎嗯了一声,心安理得地全部依靠住连翘。
连翘几乎快托不住,好不容易把他拖到了房间里面,她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把他搬上床,突然,陆无咎身体一晃,像小山倾颓一样把连翘直接压在了身底,两人一起猝不及防倒在了床上。
连翘被压得重重咳了一声,差点喘不上气。
她有气无力地推了推陆无咎:“起来,你压到我了。”
陆无咎阖着眼,毫无反应。
“陆无咎?”
连翘又叫了他一声,他还是没答应,呼吸匀称,似乎已经累极睡过去了。
连翘伸手轻轻抚过他略带疲惫的眉眼,微微叹气:“算了。”
都累成这样了,她总不能把人叫醒。
于是干脆自己小心地挪一挪,试图从他身底钻出来。
然而他实在是太重了,连翘这小身板去推他不亚于愚公移山,她努力到满头是汗,才终于钻出来大半,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太重了,怎么会这么重,完全看不出来。”
就在她喘口气的工夫,陆无咎似乎睡得不舒服,身子一侧,直接抱着她调整了睡姿,将她往上提了提,侧面压上来。
连翘天旋地转,等回神,却感觉到胸口喷薄着温热的呼吸。
再垂眸,正看见陆无咎侧靠在她身前,双眼紧闭,高挺的鼻梁和她的胸口只隔了一张纸的距离。
怎么这么巧,偏偏睡在这里了……
连翘霎时尴尬地手足无措。
想推开他又不忍心把他弄醒,想离开腿又被压住。
左右为难,她连呼吸也不敢用力,小心地憋着气,把脸颊都憋红了,生怕一放松下来就和他的鼻尖相抵。
第042章 青梅
一直这么小心翼翼地呼吸也不是事儿。
连翘憋得脸颊通红,起伏的胸口时不时贴到他鼻尖,愈发尴尬了。
她终于忍不住把陆无咎的头推了推,留出了一指的距离。
本以为陆无咎会醒,但估计是太累,他只是皱了下眉。
连翘长松一口气,轻轻用手扇着风,没注意到她以为熟睡的人唇角几不可察的扯了一下。
等她再回头,只见陆无咎面容平静,只是呼吸略有些粗沉。
连翘眨了眨眼,头一回发现他虽然面目硬朗,但睫毛又密又长,比有些女孩子的睫毛似乎还要长,在微弱的灯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她伸手戳了戳。
硬的!
于是愈发好奇,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梁,好高。
还有那张削薄的唇,比她学的那本书上的好看多了,好像很好亲的样子……
连翘心念一动,忍不住伸了一个指头戳一戳,这时候,陆无咎忽然眉头一皱翻身,一把揽住她的肩让她埋在他颈间。
扑面男子温热的气息,连翘一动也不敢动,呆呆地看着自己趴着的肩膀,然后试图挣开,但陆无咎的手牢牢锁在她腰上。
她有些不舒服,试着叫了一声。
“喂——你放开我。”
陆无咎毫无反应,连翘深深叹了口气。
一连守了几天,自己也累了,干脆就这么睡吧,于是她只是稍微纠结了一下,还是趴在了他颈间。
她一向沾枕就睡,不一会儿,呼吸便匀称起来。
这时,陆无咎却幽幽地睁开了眼。
他盯着眼前人的睡颜眸色深沉,千回百转,最终只是吻了下她的眉眼,抱着她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一同相拥而眠。
——
连翘一向多梦,梦里也古灵精怪,但今晚的梦怪的离奇了。
大概受了陆无咎噩梦的影响,她这个也是噩梦,梦里的她变成了一颗桃子,还落到了陆无咎手里。
陆无咎不知是她,把她洗干净,拿在手中闻了闻,说她好香。
连翘吓了一跳,拼命地跟他示意这是她,不准他吃。
但为时已晚,陆无咎已经咬下去了一点,还轻轻吮了口桃汁。
连翘吓得一激灵,哆嗦着醒了过来。
一睁眼却发现陆无咎正偏头,幽幽地看着她:“醒了?”
连翘刚醒,尚有些迟钝:“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无咎挑了挑眉:“这好像是我的房间。”
连翘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昨晚的事,咳了咳,义正词严地解释:“我可没想对你做什么,是你自己太累,我刚扶你回去你就倒下来了,还压在了我身上,我走不了这才不得不跟你一起睡。”
“哦?”陆无咎唇角微勾,又示意了一眼她跟八爪鱼一样攀上来的手脚,“你说,我压的你?”
连翘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脚,脑子里嗡然一声,弹了起来,脸颊绯红:“真的是你压的我,你搂住我的腰,还圈住了我的腿,贴着我胸口,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陆无咎似笑非笑:“你既然这么说了,兴许便是这样。”
连翘:……
她说的明明都是实话,怎么搞得她好像图谋不轨一样?
倒打一耙,分明是他倒打一耙!
连翘恼了,一双眼睛跟水杏一样:“你爱信不信,你睡觉的时候压着我欺负我也就算了,在梦里还咬我呢!”
陆无咎饶有兴致地抬眸:“什么梦?”
连翘不假思索:“当然是噩梦,你不光咬了我一口,还吸了我一口,害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你吃下去了。”
陆无咎眸色暗了暗:“吃你?”
连翘心有余悸:“是啊,我梦见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颗桃子,被你搓洗干净差点当成普通桃子给吃了。”
原来是吃桃子。
陆无咎薄唇一抿:“我就知道你做不出什么好梦。”
连翘也很后怕:“一定是被你影响的,我明明很少做噩梦的。”
她深感一靠近陆无咎就没好事,于是拍拍屁股走人:“你既然醒了,看来也没什么事了,那我走了。”
陆无咎忽然道:“谁说我没事?”
“你还有什么事?”连翘又凑过去。
陆无咎揉了揉太阳穴:“灵力消耗太过,这几日我需要调息打坐,不便使用灵力,城中又有人觊觎碎片,万一……”
连翘明白了,现在所有人还以为崆峒印碎片在他身上呢,难免不会起歪心思。
她有些心虚,明明是她得了便宜,于是很慷慨地保证:“你放心好了,这几日我日夜守着你便是,谁敢胡来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陆无咎唇角一勾:“好。”
连翘说到做到,把青合当了陆无咎的门闩,虎视眈眈地守着门口。
此时,姜劭已经解了毒,带着他的断手灰溜溜地撤了,城中的其他修士们倒是络绎不绝地上门拜访,但都被连翘以陆无咎体虚为由一一挡了回去。
陆无咎尚且不知道自己的体虚之名已经满城风雨。
准备离开江陵的前一晚,百姓们涌到太守府送了不少东西。
赵太守更是备了厚礼,陆无咎自然是没收的,但眼神掠过那些人参鹿茸时却微微皱了眉。
当得知连翘的说辞后,他脸色先是一黑,然后忽然转晴,轻笑着收下了一些,全装进了连翘的乾坤袋里。
连翘看不懂他脸色的风云变幻,莫名其妙地收了一兜子东西。
——
至于下一站,原定是去云酆,但因为这副半神尸骨,一行人又改了路线,打算先去另一个有异象的地点——谯明周氏所在的谯城,一探究竟。
当然,那副尸骨上的伤痕连翘也叫周见南看了看,周见南断言道确实是周氏的木系术法。
不过谯城与江陵相距千里,这一回光路上就要耽误数日。
他们如今已拿到两块崆峒印碎片,夜长梦多,连翘预感到此行恐怕不会顺利。
果然,在他们出了江陵的第一晚便出了事。
彼时,连翘一行人都在陆无咎的龙舟上,夜半时分,突然有一群红眼乌鸦乌泱泱地袭击龙舟,不要命地往上撞,撞的他们的航向都变了。
连翘他们不得不出手清理,然而这乌鸦铺天盖地,跟中了邪似的,杀也杀不完,死死堵住他们的去路,连翘不得不调转龙舟,打算走水路。
然而到了地面也不省心,只见江畔的树林里鬼气森森,杀机涌动,偶尔有一道雪亮的寒光没藏住,一看便是刀锋。
至于水底也不停的有气泡冒出,不知埋伏了多少人。
连翘哼笑一声,不让他们御舟,逼他们下来,原来是在地面埋伏好了。
她正好也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打算借此震慑一下那些一路跟在他们后面虎视眈眈的宵小之辈,于是眼神示意了一下,晏无双和周见南立马明白,三个人一起松了松筋骨,唇角勾起,打算今晚好好亮一亮相。
陆无咎也随他们出来,迎风而立。
他今日一袭白衣,面如冠玉,唇色浅淡,看起来颇有几分话本里病弱公子的味道。
连翘只瞧了一眼便拉他站在自己身后,责怪道:“你不是还没调息好,江边风大,出来做什么?不过一些杂碎,我来处理就行。”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只到他肩膀的小身板,毫不心虚地点了点头:“好,那今晚全靠你了。”
连翘让他放心,于是陆无咎便回了龙舟悠闲地喝着茶,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连翘提着剑冲在前面打打杀杀。
当然,也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以为他真的受了重伤。
趁着外面围攻,打的不可开交之时这些人撕开了一道龙舟的屏障缝隙钻了出来,悄然从背后朝正在品茶的陆无咎举起了刀。
陆无咎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完全没发现。
然而当这几个修士靠近他三步之内时,他脚下忽然铺开透明的烈焰,所有靠近的人连喊都没喊出声,便难以置信地惨叫一声被烧成了一把灰土。
还有一个尚未来得及冲过来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已经吓得面色惨白:“你没事,那为什么要假装受伤不出去?”
陆无咎漫不经心地捏着茶杯:“有人愿意挡在我前面,我为什么要出去?”
“……”
好好好,敢情今晚是他们所有人陪他调情是吧?
那人两股战战,拔腿就跑,然而已经晚了,一道火舌卷上他后背,他尚未来得及跳窗便被烧成了灰烬,徐徐落下来。
一会儿过后,陆无咎望着地上的成堆灰烬微微皱了眉,打开窗户,让夜风尽数吹走。
之后再过来的,他直接面无表情地徒手捏断脖子丢出去。
一壶茶喝完,外面终于渐渐平息,他捏爆最后一个脑袋,擦了擦手,神色如常地坐回去。
彼时,连翘正气喘吁吁冲进来,扶着门框急道:“这帮狗东西用的是人海战术,今晚来得人太多,我被缠住了一会儿,你没事吧?”
陆无咎闻言后背上忽然出现一道血痕,略一回头:“刚刚似乎有个人偷袭。”
连翘立即过去,掰着他的后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道一指长的伤口,看起来还颇为狰狞。
在她保护下,陆无咎还能被一个普通修士给伤了,这岂不是打她的脸?
连翘懊恼道:“都怪我被缠住了,是谁干的,我帮你报仇。”
陆无咎随手指了一个犹不死心在窗外准备结阵的修士:“他。”
连翘冲过去直接把他冻成了冰碴子,然后砰然一声炸开,瞬间碎成了渣子。
她拍拍手:“帮你报仇了,放心,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陆无咎微微一笑:“好。不过,这伤……”
“我帮你疗养。”
连翘绕过去,小心地揭开他的衣服,用灵力帮他治疗。
奇怪的是,这伤口看着狰狞,实际上并不深,不一会儿便完全愈合了。
疗伤时她还忍不住瞄了几眼陆无咎的上半身,不由得感慨他身材真好。
但无论怎么说,是她夸下海口要在他休养的这几日保护人家,如今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她难辞其咎。
连翘瞧了眼他今日格外病弱的样子:“你还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吗?”
陆无咎牵了牵唇角:“暂时没有,不过,不知为何,这几日一直口中寡淡,无甚滋味,提不起精神。”
连翘本以为他还有什么地方受了重伤,一听只是没胃口,瞬间释怀。
“这好办,你不是喜欢甜食么,待会儿收拾完我帮你尝一尝便好。”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红润的唇,淡淡道:“好。”
连翘确认陆无咎没事,于是放心地出去收拾残局。
这一晚上下来周见南和晏无双都累得不轻,龙舟重新启动之后,他们便回了各自的房间倒头便睡。
连翘则端了几盘从江陵带来的梅子李子葡萄到了陆无咎房间。
她坐在陆无咎身侧,吃一个葡萄,趁着唇齿留香时,便抬头亲陆无咎一口。
香气在两人唇齿间蔓延,陆无咎浅淡的唇色都潋滟了一点。
连翘眨了眨眼,问他:“甜不甜?”
陆无咎盯着她:“甜。”
连翘很是得意:“这葡萄都是我亲自挑的,能不甜吗。”
她又拈了一个青梅送入口中,然后轻轻碰了碰陆无咎的唇角。
“小青梅呢,这是太守送来的东西里的,你觉得怎么样?”
陆无咎喉结微微一滑:“更甜一点。”
“啊?”连翘拧着秀气的眉毛,“我怎么觉得有点酸呢。 ”
她又咬了一个青梅,这下更酸,酸的她眼睛鼻子皱到了一起,顿觉莫名其妙,一定是陆无咎尝过的东西太少,还分不清酸甜。
于是她又捧着他的脸细细地亲上去,然后认真地告诉他:“这是青梅,是酸的。”
陆无咎轻笑一声:“好。”
紧接着,连翘又帮他尝了好几样果子,陆无咎好像每一样都很喜欢,捏着她的后脑,含着她的唇细细搅弄,尝了很久。
不过他尝得最久的还是青梅。
连翘着实没想到,在这么多甜甜的果子里他最喜欢的居然是一个没成熟的青梅。
一给他吃这个,他就有点控制不住,百般搅弄,唇舌纠缠。
连手中的青梅汁滴到了她胸口的衣襟上,他都要托起她的腰,低头一滴一滴吮干净。
连翘微微一颤,垂眸道:“用不着这么节省的,你要是喜欢吃酸的,盘子里还有青桔呢。”
陆无咎终于抬头,声音低沉:“不用。”
连翘眨了眨水濛濛的眼睛,很是不解:“你就这么喜欢青梅吗,可它还没熟呢,又小又不甜,你不觉得吃起来又酸又涩吗?”
陆无咎捏着她的下巴,眸色深深,一直望到她眼睛里。
“是有点。”
“不过,别有一番滋味。”
第043章 白骨生珠
连翘有点可怜陆无咎,果然没有味觉没吃过好东西,一个酸酸涩涩的小青梅都能把他迷成这样。
不过,人的口味不一而足,她虽然不理解但也没鄙视他,并且很大方地道:“你若是实在喜欢,以后再想吃同我说一声便是。不过,下次你不许吃这么久了,我的嘴唇都疼了。”
陆无咎指腹缓缓拭过她嘴唇:“好。”
连翘于是拍拍屁股,大功告成地回了自己房间。
陆无咎拈着指腹上残留的温度,又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
这次杀鸡儆猴之后,路上那些一直尾随他们图谋不轨的修士们总算消停了些,但群妖又围了上来。
去谯城本只需要五日,就这么一路折腾,最后第十日才到。
奇怪的是,连翘这些日子一直没发作,她一边庆幸,一边又担忧,这蛊向来刁钻,攒一攒它不会给她来个猛的吧?
她忧心忡忡,周见南更是满脸郁色,且离谯城越近,他就越是忧虑。
因为他当初是为了逃婚偷跑出去的,没过多久,自己却偷跑了回去,这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吗?
更可怕的是,他那老娘十分泼辣,十分霸道,周见南简直要皱成苦瓜脸了。
直到行程将至,得知这次要去的地方是谯城边上的瀛洲岛时,暂时不去周家时,他眉头才松了一松,又滔滔不绝起来。
“原来是瀛洲岛?你们这么不早说,我幼时经常去这里,这可是个好地方。这岛坐落在谯城以东的海边,地方不大,南北也就一二百步,东西稍长一点,岛上人不多,但是盛产海葡萄,又脆又嫩,爽滑可口,你们可有口福了。”
连翘抖了一抖:“可别,我什么都不吃!”
那怪桃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她可不敢再随意吃任何不明之物。
周见南也心有余悸,再加上毕竟离开太久了,不知道这瀛洲岛上变得如何,于是挠了挠头,打算先找附近的人问一问。
这次,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在登岛之前分头找了附近十几个人,事无巨细地问了问。
最后得知这岛确实如周见南所言,盛产一种叫海葡萄的海藻,产量稀少,口感爽滑,不仅如此,还有能用来入药,制成玉容膏,美容养颜,岛上的人靠着这个东西生活颇为富裕,并且直到现在,也没听说吃了以后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不过,这岛上吃的东西没问题,近来却出现了一些怪象。
一位带着女儿刚从岛上搬出来的岛民告诉他们最近数日岛上有好几个貌美的女子被杀,头被从脖颈处整整齐齐地割断,然后头颅却不翼而飞。
“无头女尸?”连翘惊了一惊,然后又抓住他说的时间,微微诧异,“而且是最近几日发生的?”
那老汉紧张地将自家姑娘挡在身后,环视四周:“可不是,也就七八日前吧,先是老李头家里的闺女遭了难,然后又是老韩头,昨天,孙家的二丫也遭了劫,几乎都是漂亮孩子,现在家里有闺女的都带着孩子往外投奔亲戚躲一躲呢。”
连翘暗自思忖,他们从无相宗出来已经一月有余了,距离这异象发生也早超过一个月,这无头女尸却是近几日才发生的,看起来这女尸似乎和崆峒印没什么关联。
于是,她又追问:“除了近几日的案子,一个月前这岛上有没有出现什么怪异之事?”
这老汉仔细思索后,道:“旁的暂时还没听说,不过,前段时间倒是有不少像你们一般的修士涌过去了,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连翘心口一紧:“那他们有找到吗?”
老汉摇头:“那倒没听说,那几天他们把岛上翻得乱七八糟。还在岛上打了起来,后来周家来人了把四周围了起来,不许他们乱来,这岛上才安稳些,最近几天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皆皱起了眉头。
看来这岛已经被修士们翻了几遍了,崆峒印即便一开始在,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尚且难说。
这男子见他们眉头紧皱,又打量了一眼连翘,道:“姑娘你生的这般出挑,可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了,现在他们都说这是那个传说中喜欢吃人脑,把人的头盖骨当酒杯的狼妖干的。”
这个狼妖,周见南博学多识,凑过去解释解释:“倒是确实有这么一号妖怪,这狼妖不光喜欢把头盖骨当酒杯用,还尤其喜欢把女孩子的头盖头当酒杯。”
连翘琢磨了一通,猜测这无头女尸恐怕和崆峒印碎片没什么关系了。
但斩妖除魔本就是他们应尽之责,不管这里还有没有碎片,连翘都打算去岛上一探究竟,把 这幕后之人给揪出来。
瀛洲岛和岸上的谯城相距数十里,海雾茫茫,雪浪翻涌,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世外仙岛的意境。
周见南熟门熟路,带他们坐船登了岛,上去一看,这岛果然不算大,一眼便能望尽。
岛上小丘起伏,错落地分布着几十户人家,唯一的一家客栈开在中间。
说来也巧,掌柜的看到他们的装扮后啧啧几声,说上一批跟他们穿着相仿的人前脚刚走。
连翘又问了一通才打听出来原来无相宗还有一批弟子也来过,如此也对,寻找崆峒印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只派他们一批人出来找?
只不过听说这些人一无所获,又觉得这无头女尸出现太晚,同碎片定然也没什么关系,于是纷纷退了房,打算到沿岸再找一找,所以这客栈才能一下子空出来这么多房间。
连翘皱着眉头,一时没猜出来究竟这些人是哪几位师兄弟或师姐妹,但无相宗本就是各家弟子汇聚之地,鱼龙混杂,这些人放着残害女子的妖不管,为了寻宝不管不顾地离开,即便同他们凑到了一起必然也观念不一,说不定还会吵起来。
于是连翘也没去追。
不过,她倒是很纳闷,这些弟子都按耐不住寻宝的欲望,陆无咎这种冷情冷性的人对她插手这无头女尸居然什么意见都没提。
他这种人不是向来只看结果的吗?
上楼时,连翘琢磨了一通,猜测他兴许是被蛊毒捆着才不得不和她绑在一起,于是清了清嗓子,很大方道:“你要是想离开这岛去外面寻宝也是可以的,万一蛊毒发作了,我传信给你回来便是,你不必非得同我一起。”
陆无咎静静地望着她,忽然轻笑一声,丢下一句不用,然后便将门关上了。
连翘挠了挠头,觉得他的笑似乎有些深意,大约是自有打算吧,于是也没再劝。
瀛洲岛并不大,出事的几户人家很快便走完了,的确都是无头女尸,说是夜晚睡得好好的,早上一觉起来,便发现人死了,头没了。
连翘仔仔细细验了验,只见那伤口断的十分齐整,莫名有些怪异。
但一时也没看出究竟,只想着若真是狼妖作祟,它兴许还会再来,于是便打算静观其变。
折腾了一番,天已经黑尽,岛民们歇的早,纷纷关了门,连翘也不好打扰,便折回了客栈。
——
彼时已是初夏,天已经有些热,连翘沐浴后换了一身更轻薄的揉蓝衫子,觉得垂下的发丝也黏糊糊的,于是回忆先前侍女给她绾发的动作笨拙地绾了两个双螺髻,还在上面分别簪了两只珠花。
换了装扮后,她对镜照了照,只见镜中人灵动秀美,娇俏可人,顿时十分满意。
她甫一到大堂,晏无双便双眼放光,戳了戳她的两个发髻:“好俏皮,像两只竖起来的猫耳朵一样,你今天怎么突发奇想打扮成这样?”
连翘气恼,纠正道:“哪里像了!这是双螺髻好不好。”
晏无双沉默了:“……哪里有螺?”
连翘好心情霎时烟消云散,猫?陆无咎就有一只猫,她可不要当猫。
她咬唇不语,气冲冲地一屁股坐下。
这还没完,周见南也凑过来捏了捏她的发髻,哈哈大笑:“晏无双这回说得倒不错,什么双螺髻,你这分明就是两只猫耳朵嘛,咦,发丝也软软的,毛茸茸,更像了。”
连翘一把拍开他的手:“胡说!”
“不信你自己捏一捏嘛。”周见南还在嘲笑。
连翘伸手捂住耳朵,呸,两只发髻,狠狠瞪他:“再敢乱动小心我给你给扎两个一样的,让你自己好好捏捏!”
周见南才不怕她,不过,一抬眸突然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也下了楼,一身玄色锦衣,目光凛冽,似乎正在望着他揪住连翘发髻的手。
他后背莫名发凉,立马缩回了手,心想殿下一定是不喜欢他作风太过轻佻,于是咳了咳,正经起来,上前迎了迎。
“这岛上的海葡萄很有特色,殿下不妨尝一尝。”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下楼绕过来。
连翘立即死死捂住头上的两只猫耳朵,心想一定会被陆无咎嘲笑了,没想到陆无咎什么都没说,只是施施然坐了下来。
她这才松一口气,却没注意到陆无咎眼神若有似无地瞥过来几眼,手指还微微一蜷,似乎在克制什么。
这时,岛上的特色菜肴海葡萄也被端了上来,注意力被转移,连翘才没那么尴尬。
她夹了一筷子,瞬间双眼发光,这海葡萄清脆爽口,滋味鲜甜,的确十分美味。
周见南得意道:“不错吧,我说了这回有口福了,不但鲜甜,这东西还能美容养颜,只可惜容易腐烂,只有在这岛上才能吃到。如今的海葡萄还不算最丰美的,等到夏初的第一场雨后,那时候的海葡萄更加脆嫩,每回都能引得不少人登岛品尝。”
连翘算了算:“那不是快了?”
周见南也掐指:“约莫就在这几日了。”
如此说来,此行倒也不虚。
她和晏无双大快朵颐,连饕餮都被放了出来,旁边的陆无咎却连筷子也不动,只漫不经心地喝饕餮倒好的茶,神色冷淡,和他们格格不入。
周见南觑了觑,又叫人送上来一盘,递到了陆无咎面前。
“殿下,这海葡萄长在海下,算是地实,不犯您的忌讳,您可尝一尝,说不定合胃口呢?”
周见南目光热忱,态度恭敬。
连翘咬着筷子,静静旁观,这一个月来他们几人朝夕相处,也算是盟友了,这个时候若是拒绝,便显得陆无咎太过不近人情了。
但他又确实尝不出味道,周见南话又多,万一说错了什么也会丢了颜面。
她又用余光觑了陆无咎一眼,只见他捏着杯子沉吟不语,似乎在想怎么应对。
连翘这人有个毛病,太过心软,最是看不得旁人受委屈,纠结了一下,她一把把陆无咎面前的海葡萄端了过来。
“又来一盘,我要了!”
周见南猝不及防,摁住她的手:“你盘子里不是还有吗,干嘛抢殿下的?”
连翘趾高气昂:“我就要,这盘我也想吃,不行吗?”
周见南见惯了她霸道的作派,无奈道:“这东西虽然好,但一次不能吃太多,否则会肚子胀,你吃的已经够多了。”
连翘本来也贪嘴,摸摸肚子,笑眯眯地抢了过来:“那你可就太小看我了,这点东西对我来说都不够塞牙缝的。”
周见南拦不住她,只得作罢,然后抬抬手又给陆无咎叫了一盘别的口味的。
连翘照例霸道地抢了过去,美其名曰换换口味。
就这么抢了三次,周见南摸着下巴,咂摸出滋味了,敢情连翘这不是馋嘴,是跟殿下暗中较起劲了吧,要不然怎么专抢给他的东西?
他们俩一直不对付周见南是知道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周见南纠结了一番,也不好偏帮谁,于是只好叹了口气,算了。
然后他偷偷觑了眼陆无咎,生怕他被抢了这么多次拂了颜面不高兴,这一瞥,却瞧见陆无咎漫不经心地捏着茶杯一饮而尽,唇角似乎还掠过一丝笑意。
周见南瞠目结舌,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再定睛,又发现陆无咎神色自若,没什么情绪,于是便以为自己真是看错了。
是啊,他应当生气才是,笑什么?
连翘这一晚上既乐于助人,又一连吃了四盘海葡萄满足了口腹之欲,很是满意。
不过到了半夜,她悲催了起来,惊觉周见南的提醒是真的,这海葡萄吃多了真的会在肚子里泡发,发胀。
她生生被胀醒了,一低头,只见肚子已经凸起来了,顿时惊骇不已。
她爬起来翻翻自己的百宝袋想找找有没有治积食的药丸,然而她平时胃口太好,吃什么都能消化的一干二净,压根没准备过这种丹药。
不得已,她推门准备找找别人,此时,晏无双的灯已经熄了,吵醒她后果很严重,连翘不敢。
周见南的灯也灭了,鼾声如雷,连翘敲也敲不开,反而把对面的陆无咎给敲醒了。
只见他披衣开了门,幽幽道:“这么晚还不睡,你找周见南什么事?”
连翘不想叫他看见这么丢人的样子,趴在周见南门上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有事就是了。”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两只乱晃的发髻,语气又沉下去:“让人随便碰你的发髻,深更半夜敲门,你知不知道男女大防?”
连翘很困惑:“我知道啊,但这是周见南,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有什么关系,再说,你对我做得比他过分多了,你不仅抱我摸我还亲我,怎么不说你自己?”
“在你眼里,我和他一样?”
陆无咎淡淡望着她。
连翘琢磨了一会儿,歪头思索道:“当然不一样。他是朋友,你嘛,算是盟友,要一起共患难解毒的。”
陆无咎目光泠冽:“你说什么?”
连翘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生气道:“不是吗?你该不会这么冷心冷肺,还是那么讨厌我吧?”
陆无咎沉着脸,一言不发。
连翘见他没反驳,语气这才好点:“既然你也不反驳,那你可不许老是对我冷脸了。还有,我今晚是因为你才吃了那么多海葡萄的,你要赔我!”
她说着碎步朝陆无咎冲过去,把小肚子一挺。
陆无咎瞥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一顿:“你怎么了?”
连翘恼怒地指了指:“你还问,不都是因为你,我的肚子才胀成了这样!”
陆无咎错开眼神,尽量不去多想:“胡言乱语,我做什么了。”
“你当然做了。”连翘忍痛哼哼,“虽然你不是直接做的,但我今晚的海葡萄可是帮你吃的,吃太多了泡发了才变成了这样,你当然难辞其咎。”
陆无咎抬眸:“帮我?”
连翘很是霸道:“没错,要不是怕你下不来台我会吃这么多?我不管,反正你得想办法帮我把肚子消下去。你连梦貘都有,消食的药丸肯定也有吧?”
“记不清了。”陆无咎转着扳指。
连翘有点失望,然后,陆无咎修长的手一推打开半扇门,语气低沉:“进来,我帮你再找找。”
第044章 气恼
连翘没多想便进去了。
身后咔哒一声,传来门闩上的声音。
连翘回头:“你锁门干什么?”
陆无咎道:“这客栈鱼龙混杂,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连翘觉得也有道理,进门后,便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椅子揉着肚子,催促陆无咎快点找药。
但她忘了陆无咎没有味觉,进食只是为了必要,从没有出现过积食这种情况,找他算是找错了。
只见他翻找了一会儿,袖手侧身道:“找不到。”
连翘一听便要走,有些责怪:“既然没有,你干嘛叫我进来?”
陆无咎却道:“药是没有,不过积食是因为你脾胃太虚,按一按几个穴位疏通经脉会舒服一点。”
连翘突然想起来他涉猎颇广,对医术也略通一点,上回还帮何小姐安过胎。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于是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凑过去:“按哪几个穴位,怎么按?”
陆无咎语速较快:“你吃的是海葡萄,性寒凉,影响脾胃,致使经脉滞胀,故而难以消食,最好是按摩内关,中脘,天枢三个穴位,第一穴位逆着揉百十下,第二穴位顺着揉,第三个穴位左顺右逆……”
“等会儿。”连翘晕了,“什么逆什么顺什么穴,你说太快,也太多了,我记不住。”
陆无咎眉眼一低,似乎有些不耐烦。
连翘于是道:“要不,你帮我按吧?”
陆无咎停顿了一下,才勉为其难答应:“也可。”
然后,连翘便坐在他身侧,听他的话把右手朝上递给了他,看着他按住了手腕上的内关穴,绕着圈打转揉捏。
他力道均匀,揉按时运转了灵力,火系灵力从她经脉注入,连翘浑身微微热,经脉也逐渐舒张,稍稍舒服了一点。
她抬眸瞥了一眼陆无咎英挺的侧脸:“你懂得还挺多的,为什么会刻意学医术?”
陆无咎语调漫不经心:“没有刻意学,幼年乏味,宫里的书看了大半,过目不忘,看过了便记住了罢了。”
“……”
她就不该自取其辱问这个问题。
“不过。”连翘心思又转了转,“你不是一出生便被立为了太子么,幼年为何会乏味,你没有伴读吗?”
陆无咎揉着她的手,只觉掌心柔滑细腻,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圈:“没有,我是由大国师教养长大,国师为人严苛,眼光甚高。”
连翘撇了撇嘴,这意思是伴读跟不上呗。
她隐约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些天虞的事,知道这位大国师不但修为深不可测,学识也极为渊博,先前都说若是当世能有飞升之人,非这位大国师莫属。不过,大国师虽然厉害,但听说灵根稍有欠缺,所以至今未飞升,后来世人才将目光投向更年轻的陆无咎身上。
她又打听道:“你们大国师既然这么厉害,你又为何非要入无相宗呢?”
陆无咎倒也没隐瞒,只道:“国师大限将至,常年闭关,力不从心,当年母后为谋深远,遂提议将我送至无相宗。”
连翘惊讶:“你不是主动拜入无相宗的?不是说你幼年十分狂傲,将宫中藏书都已经阅尽,觉得没意思才转而拜入无相宗修行大道吗?”
陆无咎淡声道:“传言罢了。”
连翘挠挠脑袋,转念一想也是,他放着好好的太子不当,小小年纪来无相宗受苦干嘛?
同样是世家子弟,姜劭、姜离都是在家中筑基结丹,天灵地宝地喂到了十一二岁才送来无相宗历练学习,结识人脉的。
陆无咎当年不过八岁便被送进了无相宗,往后这十二年只有祭天时会回去小住半月,他的父皇倒也来过一次,雍容华贵,气势威严,他们之间言谈举止颇为客气,不像父子,倒像君臣。
至于那位同样姿态万千的皇后,除了陆无咎外,还有一子。
连翘记得此子年纪同她年纪相仿,刚刚十八,倘若陆无咎一心修炼,追寻大道的话,这人皇之位恐怕便不能胜任了,难道这位二皇子将来是要继任天虞的皇位的?那么陆无咎呢,将来继任大国师?
又听闻这位二皇子似乎资质一般,远远比不上他,难不成以后天虞不再设大国师,由陆无咎一人同时兼任?
连翘心底痒痒的,但她和陆无咎远远没熟到能问私事的份上,于是按捺住,打算等日后有机会再旁敲侧击问一问。
陆无咎似乎也不愿多言,揉完她手腕上的内关穴,命道:“躺好,自己把衣带松一松。”
连翘立马双手环抱:“你想干什么?”
陆无咎把眼一抬:“不是你让我替你按揉经脉,中脘穴你忘了在哪了?”
连翘噤声,中脘她还是记得的,脐上五指宽的位置。
她尴尬地挠了挠头,陆无咎也算半个大夫,医者仁心对她肯定没什么想法,但就这么躺在他面前宽衣还是有点奇怪。
连翘忸怩,最终指了指陆无咎膝盖:“躺着难受,我坐你旁边行吗?”
陆无咎倒也没拒绝,于是连翘便挪到了床沿上他的身侧,看着他把宽大的手按在了她肚子上。
这个姿势到底不便,按了一会儿,连翘不知不觉被他提到了膝盖上,前胸贴后背,他一只手从后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揉她的中脘穴。
他手掌宽厚,手指修长,一只手便能将她的腰完全掌住。
连翘靠在他肩膀上,微微偏头,忽然看见陆无咎正垂眸望着她头上的两只发髻。
她不解:“你看我做什么?”
陆无咎移开眼神:“没什么。”
连翘摸摸脸颊,她是很好看啦,但陆无咎好像从来也没夸过她漂亮,倒是挺喜欢吃她嘴唇的。
连翘若有所思:“你又馋了是不是,想尝尝海葡萄的味道?”
陆无咎望着她红润的嘴唇:“是有点。”
连翘一向不喜欢欠人情,本着一报还一报的心态凑过去贴在他唇边:“轻一点亲就可以。”
陆无咎挑开她的唇,唇舌纠缠,口津交换,同时缓慢而深重地揉捏她柔软的小腹,不知在替谁缓解。
呼吸越来越乱,手也逐渐滑向边缘,两手的虎口一张开恰好是道弧线,贴着圆弧的下沿来回缓缓摩梭,指腹却还搭在中脘穴上时不时按一按。
明明没有丝毫逾矩,连翘却说不出的奇怪。她试图挣扎,嘴唇又被深深吻住,让她无法呼吸头晕目眩。
一个吻而已,她已经热得不行,觉得自己像在夜市上买来的糖画,热得快化掉从他的掌心流淌下来了。
她试着挪动,双腿也被他膝盖夹住,只好仰着头等他品尝完她口中海葡萄的滋味。
足足过了快两刻钟,连翘才终于被放开。
她脸颊微红,眼睛水润,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喘。
陆无咎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好堆在腰间的揉皱的衣服,声音低沉醇厚:“好了。”
连翘还有些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
连翘狐疑地看向陆无咎,陆无咎抬手捏捏她头上的发髻:“看我干什么,还有哪里胀?”
连翘打掉他的手,耳根一红,推开他的手逃也似的出去。
“没有了。”
身后,陆无咎低低一笑,指尖还缠着从她发髻上勾下的一根发丝。
回房后,连翘肚子是不胀了,但是被揉得有点痛,于是恼起陆无咎来,他医术根本一点也不好,把她的腹胀治好了,但是又弄出了新的伤。
——
次日,连翘见到陆无咎时眼含怨气。
陆无咎却若无其事,惹得连翘有气没处撒,忿忿地躲出去。
她拉着晏无双一起,两个人趁着白天又重新走访了所有的无头女尸人家。
盘点了一遍,她们发现这些女尸除了头以外,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也没有遭到侵害的痕迹。
这就和那个传说中喜欢把少女的头盖骨当酒杯的狼妖癖好不太一致了。
连翘记得那个狼妖不但爱杀人,还爱欺侮被杀的少女,即便在妖界也是臭名昭著。
如果不是虐杀,那么尸体上的头一定是有原因的,要么是为了遮掩一些东西,要么就是像喜乐镇上被挖走的心,另有他用。
循着这个思路,连翘和晏无双又在岛上仔细问了问,还真叫她们问出了一点东西,村民一听说可能不是狼妖杀人,又回忆道除了少女丢了头,他们家之前还有一只羊也没了头。
“羊?”连翘不解。
那丢羊的村民道:“就是羊,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想偷羊暗下毒手,但怪得很,能卖钱的羊身子他没要,只割了羊头走,实在叫人想不通。”
“那你们怎么不说?”
村民道:“怎么没说呢,但我们在岛上,天高皇帝远的,谯明那边连人死了都不管,哪里还管一只羊?”
连翘略微有些纳闷,到此地也有一日了,她听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深觉谯明周家的治地比旁处要乱许多。
回去后,她跟周见南打探了一下,周见南闻言颇为心虚:“这也不能全怪谯明不管,实在是大伯刚死没多久,几个叔叔和我那表哥斗得厉害,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呢,哪有闲心管一座孤岛。”
连翘微微皱眉,周见南的表哥,也就是谯明周氏的大公子周静桓从前也在无相宗修习过五年,还曾拜在过她爹门下,和她关系很是不错。
她记得从前周静桓最是温润良善,一向以斩妖除魔,护佑天下为己任,从不贪任何虚名,为何归家不过两载,也变成了一心争权夺利的人?
“一定有什么误会,周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连翘笃定道,陆无咎却丢下一句“天真”。
连翘阴阳怪气:“你是嫉妒周师兄吧?他虽然比不上你资质好,修为高,但脾气极好,长得也玉树临风,爱慕他的女子可一点不比你少。”
陆无咎淡淡瞥她一眼:“爱慕的人是多是少与我有何干系,你也爱慕他?”
连翘急了:“你胡说什么,我那是敬重,我把他兄长看,你可不许出言不逊。”
“哦?”陆无咎声音又缓和下来:“他是不是常穿一身青衣,吹一只横笛的那位?”
“就是他。”
陆无咎换了口风,嗓音又温沉起来:“印象里的确不错。”
连翘轻哼一声:“反正比某些人好,至少人家是真的精通医术,而不是治个肚子胀都能把别的地方弄疼。”
陆无咎望向她:“哪里弄疼你了?”
连翘有些忸怩,不肯说。
陆无咎垂眸,低低道:“我的错,我看看。”
连翘杏眼微微瞪着他:“你、你怎么还敢看?”
陆无咎一指搭上她的唇:“怎么不行,你的嘴不是一直露在外面,有什么看不得的?”
他伸手缓缓揉开她的唇瓣,低头检查。
连翘扭头躲开,原来他说得是嘴唇疼啊。
陆无咎促狭,捏着她下巴:“躲什么,还是说,不是嘴唇疼,肚子还疼?”
他目光微微下滑,连翘赶紧捂住胸口。
也不是肚子疼。
是他的虎口昨晚替她按揉时硬生生磨出了两道弧线,在白净的皮肤上红的扎眼。
偏偏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一会儿说嘴唇一会儿说肚子的,连翘咬唇,忍不住暗暗气恼。
第045章 报复
连翘这一天都过得怪怪的,肋下好像有两只手一直在托着她一样。
偏偏陆无咎手卡的位置很巧妙,不多不少恰好握在边缘。
质问他,又担心是自己想多了,小题大做了,毕竟他也没真做什么。
置之不理吧,她又恼火得紧。
纠结了半天,她假装脚滑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飞速跑开。
陆无咎看着脚面上小小的鞋印哂笑一声,倒也不嫌弃,甚至不介意她以后再多踩几脚。
——
午后闷雷滚滚,海面波涛汹涌,眼看要有一场大雨。
岛上的百姓纷纷探了头,喜出望外,这场雨一旦落下,海葡萄收获的时候便到了。欢声笑语中只有那几家没了女儿或媳妇的人家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也就算了,晴天霹雳的是,上坟时女儿的坟还被人给挖了。
连翘听到动静赶过去,那姓李的一家人都在忿忿地咒骂,她听了一嘴才明白,原来这家人是里正,他们死的女儿叫潇潇,是这村子里第一个被割了头的,大约死在十天前。
今天添坟的时候,老里正发现这坟上的土有的新有的老,似乎被人翻过,于是拿铁锹平了平,这一平不得了,竟叫他看到了一只绣鞋,而这东西分明是女儿下葬时穿在她脚上的。
他疑心是有盗墓贼来过,于是掘了墓查一查,谁知棺椁一打开,里面竟然是空的!
潇潇不但头没了,连身子也没了。不知是被盗墓贼给盗走了,还是被那妖拖出来吃了。
这可气坏了老里正,拿着绣鞋在坟头指天咒骂。
其他几家死了女儿的也都后怕地开棺看了看,奇怪的是,剩下几家的棺椁里尸身倒是没有丢。但是也担忧起来,这潇潇是第一个被割了头的,她的尸体丢了,接下来会不会轮到他们呢?
一群人围在一起忧心忡忡,连翘于是给他们的棺椁都下了一道屏障术,保证绝不会被盗。
一群人千恩万谢,这才作罢。至于这老里正,也求上了连翘,不求人死复生,只盼能将女儿的尸骨拼凑完整,入土为安。
连翘自然答应,交谈时,老里正不停地咒骂贺家,说一定是他们干的,她多问了一嘴,又从老里正的口中知道了更多线索。
原来这第一个出事的潇潇还颇有故事,她定了一门娃娃亲,她的未婚夫贺祥一家原本也是这岛上的人,发达后搬到了谯城,日子久了,关系也远了。再加上这潇潇其貌不扬,性情木讷,于是贺家便要退婚。
但里正不肯,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潇潇本就面子薄,于是一条白绫悬了梁。
当然,被救下来了,贺家经此一事倒是被风言风语缠身。
然而没过多久,潇潇突然被割了头,这桩婚事峰回路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告吹。
“这么说来,这个贺家倒是有点嫌疑,你们没去找过?”连翘问。
老里正叹气:“怎么没找过,但这贺家一口咬定没做什么,又没有证据,再加上后面不断有人出了事,慢慢地也就没什么人说了。”
连翘摸着下巴总觉得这贺家有点问题,于是打算上岸看一看。更
谁知他们还没抬步,贺家的人先浩浩荡荡地上门质问了。
原来这贺家的儿子也死了,还是被人推下河淹死的,凶手没找到,贺家的人群情激愤,说是李家的人干的。
事到如今,两家都指责是对方动的手,这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连翘原本就混乱的思绪被搅得更乱,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人心作祟还是真有什么妖鬼之物。
于是,她劝下来两方,决定跟贺家人回去看看贺祥的尸体。
知道他们的身份后,贺家人倒也很客气。
只是连翘查看后发现这贺祥的尸体身上没有一丝妖气,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失足落水而死。
未免太巧了吧,潇潇刚死,贺祥也死了?连翘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又摸不着头脑。
案子这边没进展,从贺家出来时,连翘瞧见旁边有卖莲子的,馋得不行,于是让陆无咎他们先走,自己去买莲子,待会儿追上他们。
买完莲子,她一转身,却在巷子口遇到了先前错过的无相宗的人。
只见一群白衣中站个一袭红衣,神情倨傲,手握一条鞭子的女子——
不是姜离是谁。
连翘早在远远地看到日光下那根流光溢彩雀羚簪时便认出来了。
刚在江陵和她哥哥打过交道,没想到又在谯城碰见了她,真是晦气。
她扭头便走,但已经晚了,姜离也看到了她,快步拦住去路:“连翘?我看着就像你,你也来谯城了?”
她语气很不好,连翘怼回去:“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姜离冷笑一声:“听说你拿到两块碎片了?”
“是啊。”连翘笑眯眯,故意问她,“你既然也下山了,不知找到了几块?”
姜离一噎,磨了磨后槽牙:“你别得意,你以为拿到了就一定能留得住吗,到头来兴许是为别人做嫁衣。”
连翘假装蹙眉:“那倒也是,怪令人担忧的,不过姜黎你就不用担忧了,毕竟你一块也没有,别人即便抢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真是一身轻松,令人艳羡呢。”
“你……”姜离被气得脸色发青,“巧舌如簧!你别得意,说是你们一起拿到了碎片,实际上东西不全在你那里吧,至少有一片在陆无咎那里对不对?”
这倒是猜错了,连翘很想刺激刺激姜离,其实两个碎片都在她手里。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必要自找麻烦,于是糊弄过去:“在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哥哥没抢过,又派了你来抢?”
姜离听她提姜劭,怒火中烧:“要不是有你从旁挑唆,我兄长怎么会被断手?你不要仗着有殿下傍身,便能为所欲为,就算你们如今如胶似漆,也未必能走到最后吧,你们之间一个水系灵根,一个火系灵根,天生相克,成婚之后对彼此的修为毫无裨益,反倒可能有损修为。陆无咎根骨奇绝,是大国师之后最有望飞升之人,你觉得他会为你放弃大道?”
五行相生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会稽姜氏属土,祁山连氏属水,天虞陆氏属火,谯明周氏属木,所以陆无咎和姜氏或者周氏的女子成亲最合五行,两方双修还能有助修为。和连氏女双修,则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
所以天虞和连氏从不结亲。
连翘从小就知道,她又格外看重修为,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谁和他如胶似漆了,水火不容人尽皆知,他不想为我影响修为,我还不想为他折损修为呢!”
姜离想起了兄长的传信,自然不信她:“你倒是嘴硬,不过我劝你还是早点断了念头,要不然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堪的可就是你了。”
连翘哼笑一声,瞥了一眼她头上戴的雀羚簪:“我可没这想法,不过是碰巧结伴而已,你言 辞之间如此在意,又是土系修士,五行相生相克,我和他犯冲,但火生土,你和他刚好相生,分明是你觊觎他满身的修为吧?”
姜离被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你莫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连翘懒得理她,“反正同我也没什么干系。”
说罢她便拎起莲子抬步离开。
转出巷子时,迎面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鼻子撞得酸疼,一抬头才发现是陆无咎,黑沉沉地杵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不过连翘也没什么可心虚的,毕竟她说的都是实话,于是摸了摸鼻子:“你怎么没走,你也想吃莲子?”
陆无咎目光冷淡,转身就走。
连翘呆呆地站着,突然想起来他没有味觉,这话有点戳心窝子了。
他一定是被戳痛了,于是连翘又拎着莲子讪讪地追上去。
姜离远远地也看到了陆无咎,思考了一番也决定跟上去,随他们一起行动,说不动还能找到第三块碎片。
就这么回了瀛洲岛,陆无咎一路上都冷着脸,连翘几次跟他搭话他都不搭理她,她也生了气。
尤其是一回头看到姜离插着那根雀羚簪远远跟在后面,更烦闷了。
她拽住陆无咎的袖子:“你又怎么了,我还没跟你生气呢,你倒是先冷着脸了。”
陆无咎总算停了步,连翘忿忿地绕到他面前:“你不要以为过了这么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姜离那根雀羚簪到现在还插在她头上呢,今天我又被她嘲讽了一通,还不是拜你所赐!”
陆无咎微微回头:“什么雀羚簪,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连翘眉毛一拧:“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敢忘?”
陆无咎望着她,似乎真的想不起来,连翘于是提醒道:“就她头上插的那根雀羚簪,在太阳底下流光溢彩多显眼啊,你刚刚肯定也看到了吧?”
陆无咎道:“是又如何?”
连翘咬牙切齿:“你知道还敢这么不当回事,我们俩当初前后脚及笄,你送了我们一样的朱雀钗,但是给她的是上好的朱雀羽毛,给我的却是一根粗陋的玉簪,摆明了是要下我的威风,她拿着这根雀羚簪在我面前已经耀武扬威了三年,你别说你毫不知情!”
陆无咎薄唇微微抿着,似乎有点头疼:“……我确实不知,她那根簪子是礼官备的,我并不知送了什么。”
连翘乍一听他这么说,有点糊涂:“你不是故意的?”
然后她又琢磨:“既然是礼官准备的,你们天虞的礼官不可能不懂礼数吧,为什么都送雀羚簪,给我的却比给她的差那么多,这不还是存心让我丢脸吗?”
陆无咎捏捏眉心:“……你那根簪子并不普通,用的是万年玄玉,不仅能当簪子,亦能防御。”
万年玄玉?
原来那根丑簪子这么名贵?
“可是。”她又狐疑,“你不是说簪子都是礼官送的,你不知情吗,又怎么会单独记得给我的这根?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陆无咎顿了一顿:“当时礼官备的簪子不足了,这根是我给你雕的。”
连翘愣住,然后捂嘴偷笑:“原来是你雕的,难怪那么丑呢!”
“…… ”
这句话的重点是丑?难道不是亲手雕刻?
陆无咎冷冷望着她,连翘读出了一丝不满,她蛮横地瞪回去:“你看我干什么,虽然你是无心,但我确实被嘲笑了三年,算起来,还是你欠我的!”
陆无咎有些烦躁:“那你想怎么样?”
连翘本想狮子大开口,转念一想万年玄玉这个礼还不错,且饶他一回。
于是她解开乾坤袋,埋头翻翻找找,找了好长时间,终于从最底下翻出了那根蒙尘的白玉簪,递了过去:“我要你帮我重新雕刻,这回我要好看的,比姜离那根还要精致!”
陆无咎望了眼那根簪子:“你不是说丢了?”
连翘哼哼:“我可不像你那么冷情冷肺,姜离那么讨厌,她送我的东西我都留着呢,你的自然也是。”
陆无咎脸又沉了下去,接过簪子冷冷走开。
连翘完全不知哪里惹到他了,不过他整天奇奇怪怪,她也习惯了,又不能分开,忍着吧。
连翘本以为陆无咎脸色不好,肯定不会帮她好好雕刻,没想到次日早上,陆无咎就叫她过去。
她一进门,只见桌上摆着一根极其华丽的白玉簪。
一只通体剔透的雀鸟盘旋在簪上,展翅欲飞,每一根羽毛的纹理都能看得清。
她小心地拿起来,惊讶不已:“是你亲自刻的?”
陆无咎淡淡应一声。
连翘诧异:“真的,可是你三年前不是还雕得很差吗?”
陆无咎是一个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短板的人。
当然,他也绝对不会说自己这三年里雕坏了多少簪子,只是漫不经心道:“突然悟了。”
“……”
这种东西也能悟?
幸好陆无咎没有味觉必须依靠她时不时可以让她平衡一下,要不然连翘真的会嫉妒死他。
她握着那根簪子越看越眼红,眼睛都快焊死在上面了,她为什么不能突然悟一悟?
陆无咎见她似乎很喜欢,于是道:“想试试?”
连翘也没拒绝:“行吧。”
不过,他这簪子设计得还挺复杂的,连翘一个人自己握着簪子总是插不好。
陆无咎看着她头发被勾了几次,龇牙咧嘴,幽幽道:“要不要我帮?”
连翘心想他做出来的簪子肯定比她更了解,于是欣然同意。
但是陆无咎似乎从没给女子戴过簪子,捏着簪子衡量了一会儿,颇有点无从下手,试了一下,竟然从后往前斜着插。
连翘心中暗笑,埋怨他:“你别插这里呀,从前面插!”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拨开她毛茸茸的碎发,把簪子从她的乌黑的发髻中插进去。
连翘头发被太过精细的雀尾又勾了一下,她捂着头疼得轻嘶一声,没好气道:“你轻点,戳着我了,不要用蛮力。”
陆无咎哪里做过这种事,按住她的头有些不耐:“你别乱动,总是晃来晃去的怎么对得准。”
连翘于是乖乖站好,看着他把发簪簪到了一个完美的角度,大功告成。
果然配她,这簪子简直比姜离那根精致多了!
精致什么的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背后的面子。连翘死要面子,偏偏姜离用这个簪子嘲笑了她三年,说天虞根本看不上连家。
这回,她打定主意扳回一城,好报了这三年之仇,于是意气风发地推开门便要去找姜离显摆。
谁知门一打开,只见姜离就站在门外,脸颊通红,一只手举起来似乎要敲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敲,反而攥得死紧。
连翘咦了一声:“你来了有一会儿了?”
姜离不回答,只是脸颊红得滴血。
连翘故意摸摸头上的发簪试图引起她注意,语气还很得意:“你都听见了?听见便算了,如此一来也不用我费心解释了,三年前的及笄礼我可没输给你。”
姜离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指着连翘微微颤抖:“你……你居然用这种手段报复我?”
连翘把脸一抬,理直气壮:“是又怎么样?”
姜离眼神在他们之间徘徊,欲言又止,气得一拂袖,扭头就走。
连翘莫名其妙:“不至于吧,她嘲笑了我三年,我不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陆无咎回想刚刚的对话,若有所思,然后他垂眸瞥了一眼连翘懵懂的眼神,低低一笑。
“蠢得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