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1.
新来的向导是个孤僻的人, 高高瘦瘦,有些男生女相。一双眼睛恹恹的,说话很不客气。
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2.
于是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刘主任让我去接人,那个向导冷冷的说,我自己来,你别碰。
我便瞥了他一眼, 带着狼走了。
后来想起来,却不曾淡忘,竟然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清晰,车厢里机油的气味,冰雪的味道,书墨的味道。
我记得他拒绝了我, 默默的转过身,手指生满了冻疮,艰难的给行李打结。
行, 还挺倔。
我没管他, 嗤了声, 他听到了之后,冷冷的瞪了我一眼。
他不理我,我也没继续招惹他。
下车的时候往回望了眼, 他穿的单薄, 脊梁却直得很。好像面皮有十万八斤,要咬牙担着。
那时候蒋文星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但如果我当时帮了他, 会不会不一样?
没人告诉我, 我也不想了。
3.
我后来去给他扫墓,他就葬在部队的陵园,照片上的脸很年轻,戴着军帽,嘴角不服输的抿着,应该是刚入伍的时候拍的,这又让我想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了。
我放下花:“好久不见。”
没有人回应我。
狼趴在他的墓前,呜呜叫。
我挠他的下巴,狼蓬松的毛发被冷风吹的蓬乱,南边的冬天也这样冷啊,我说:“别嚎了,他不在了,听不见。”
狼趴在我的脚边,拱着我的小腿,我沉默的抽着烟。
4.
天空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旁边放着行李,里面还有很多带给他的东西,刘主任,老向导,还有他帮助过的哨兵,都捎了东西。
但是我已经不想拿出来了,毕竟我来的时候是想和他说话的。
他不在了,这些也就没有意义了。
5.
我七月三十一号那天从库什出发,在火车上一路晃啊晃,晃了九天。
中途给他打电话,说我快到首都了,接电话的医生却说,他已经去世了。
那边喂喂了几声,我才发现电话掉了,我站在原地发呆。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找附近的部队借车,借到了,但没有赶上他的葬礼,也没来得及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没有想到我送他上救护车的那一眼,就是诀别。
那时候我想说,你们开慢点,我再送我兄弟一程。
我在想,等吧,等吧,等你好了,哥接你回来,什么也不做,好好的养着。你愿意看书就看书,愿意写字就写字,愿意做什么就什么,就当咱们库什自由自在的小鹰。
6.
我摸着他的墓碑,夹着烟,良久之后说:“哥不是故意来晚的,火车就那么慢,我还能借飞机飞过来啊。”
一开口才知道嗓子已经抽烟抽哑了,刀剌似的疼,我说:“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怪我,连张纸钱也不让哥烧。”
“哥给你带了好东西,你也不说等等哥。”
“没良心。”
“你就……一个人躺在这儿了。”
我感到胃里灼烧,有种难以忍受的酸涩涌上来,蔓延至鼻腔,一句完整的话也无法说出口。
7.
我的兄弟,不在了。
8.
过了那阵劲儿之后,我在他的墓前发呆。
我一边抽烟,一边回忆蒋文星刚来库什的那天。
那时候库什已经临近冬日,飘着冻雨,向导到达的日子比预计的晚了几天,所有人下了车之后都在帮忙搬行李。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站着。
我没有机会和他说话,狼跃跃欲试,但被我叫住了。
我摸了摸狼的下巴,狼蹭了蹭我的手,趴在原地不动,但是眼珠子还是会飘到向导身上。
我抱着枪,坐在卡车上养神,过了一会儿,看到从向导的口袋里冒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好奇的看了狼一眼,消失了。
8.
【文星】。
我只在信里这么叫过他,他是个性格很倔的兵,有很多缺点,自尊,不太会说话。
但我对他的印象一直不算坏。
新来的向导都有哨兵帮忙,文星没有,他什么都要强,不止和向导比,也不愿意输给哨兵。
阿莲娜和亚诺是老面孔,都是在库什长大的,哨兵们认识他,都比较向着他们。亚诺洗衣服,还没有端到水井,就有四五波兵去问,还没走到地方,盆子就不见了。
他大方,开朗,招人喜欢。
文星却像和他有仇一样,处处争锋相对。
哨兵们自然比较偏向亚诺。
就是我,一开始也被他那一身刺扎得心气不顺,并不想搭理他。只是有时候,看他一个人在水井边洗衣服,一手的冻疮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会觉得,有些可怜。
想帮他,即使他讨人厌。
9.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但我却始终无法亲近他。
9.
半年期满之后。
库什最后只留下一个他,亚诺和朱宁拿着推荐信回城。
我早有预料,并不觉得如何。
文星本来也是要走的,他去不了白塔,其他地方倒很轻松,我按照刘主任的要求送他进城,他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冷着脸。
那是我们第二次单独相处,他不和我说话,我知道他心情很差,也就没有开口。
卡车开动以后,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库什的哨兵在门口送他,自发的,我没有要求。
没人说话,只有一些提前准备好的吃的递进来。
文星愣住了,好一会儿,我看他一动不动,大概呆了一分钟,才伸手去接。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帮了多少哨兵,我说过他不是坏人,每次治疗都全力以赴。
所以有人感激他,他却不知道。
10.
最后文星没有走,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说,是要在这里挣军功,不想输给别人。
但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11.
后来经历了那次血战,库什哨兵的整体精神图景都不太好,又遇到了蛛蚁大爆发,我们的防线差点崩溃。
老向导,文星,还有阿莲娜跟哨兵一起守了下来。
那时候正好是冬天,库什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信号中断,道路不通,我们打了一场极其艰难的仗。
我们赢了,文星却受了重伤。
一只老蛛蚁抢了一把枪,从远处开火,他的精神体为他挡了一下,彻底消散了。
12.
精神体是向哨的第二条命,我那时候就应该有觉悟的。
13.
战争后期,我和文星建立了友谊,他开始信任我,信任库什的哨兵。
他去了首都医院之后,给我回了一封信。
那时候我高兴极了,我原本没有想过,他会给我回信,我们聊了很多。
他说过他家里没人了,所以我这趟来,本来还想带他走,他在回信的时候很不好意思,说首都挺好的,他的病拖累人,不用麻烦了。
但我就是觉得他想库什,他写信的时候问我,队长,小溪山的桂花开了没有啊?
那么地瓜呢?熟了麽?
你们的菜地怎么样了?我真想看看。
还有云,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库什的晚霞,就被震撼了,真有那么美的夕阳,可我不好意思说。
他的信活泼,一句句文字让我忍不住翻来覆去的看,但我太笨,没法写的像他那么好,我说你回来吧,我带你去看,你愿意吗?
我没有收到信,他的那封回信才写完,装进信封,没有寄出去。
医生说他当时很高兴,本来打算睡一觉起来亲自去邮局寄,但是他没有再醒过来。
医院和他说墓地位置的时候,转交给了我,说一直在等人来取。
我没有拆,也不想拆,把它和其他信放在了一起。
14.
我没办法带他走了,他睡在了陌生的地方。
这里不是他的家乡,也没有他的亲人,但微风和煦,阳光温暖。
他会喜欢的。
15.
离开的时候,我带走了他坟前的一抷新土。
16.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次日出,三百六十五次日落。
我一直思念他。
17.
从库什到首都的火车我坐了很多很多次,车票我都留着,积了满满一箱。
18.
他的墓前青草绵绵,我托人种了一棵桂花,后来开花了,我才他跟他说。这是我特意从小溪山带来的,原本怕养不活,开不了花,让他失望。
以前我和狼说过,他不在了听不到,但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只是睡着了。
19.
那天我还碰到了一个人,看背影,像是朱宁,他也看到了我,没有打招呼,站在原地冷冷的望着。
我不知道他来陵园做什么,但是想起来我去的时候墓前有鲜花,我又走回去,把花扔掉了。
21.
我猜,文星不喜欢。
22.
第六年的时候,我刚好休假,去了一次金兰纳的集会。
塔纳斯人的盛会,阿莲娜和灰狼阿古兹虽然一直都别别扭扭,但是晚上还是手挽手的去参加了。
我原本没有兴趣,后来还是去把所有的项目赢了一遍,编了一个漂亮的花环。
花环带到首都的时候已经枯萎得不成样子,但是干花看起来也很特别,
我把它挂在桂花树上。
23.
继续睡吧,月亮。
好梦长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