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灵隐寺东南角钟楼上那口老钟准时奏起今日最长一节韵律,钟声悠长又无情——它可不管佛像前是否有人还在念那未完的祷告,也不管离它只有不到一丈的深灰色墙头上有一片苦苦支撑、不想让自己跌落在地的暗黄色枯叶。
最后一道钟声终是将那片倔强的枯叶震落于墙角,“吧嗒”一声。与此同时,偏院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向内拉开一条小缝。缝内,一个光洁锃亮的脑袋缓缓探了进来。
“小白,住持叫你现在去内院一趟!”
那颗大光脑袋向院内又伸长了一寸,隐约还动了动耳朵,却仍未听见任何动静。
“小白?”
就在空闻以为院内无人、准备阂门转身离去之时,小白才迟迟开口。
“嗯,知道了。”
闻声,空闻在木门前耸了耸肩,短暂停留几秒后才抬腿离去。
小白接话的语气似乎不大对劲,但住持并不让他们主动过问小白的一切事宜,况且,一会儿小白要见的是他们灵隐寺最德高望重的住持,哪还轮得到他来开解小白呢?
从偏院到内院的路一共五百八十二块长方形石砖,可若是要到幕怜主持常待的静室门前,则又会多上三十七块。这路,小白十年间走过无数次,太过于熟悉,索性就想着旁的事心不在焉踏过一节又一节石砖。
内院并不大,神秘而幽静,某处角落一道猝不及防的“咔嚓”声将小白神智拉回了现下。
原是一枝光秃秃、只剩绿叶的桂枝无端折断摔落在寺庙悬山顶式样的房顶瓦片上。
小白目光顺着房顶自上而下,瞧见了静室正对面幕怜住持卧房内那扇半开的窗子。在原地微怔片刻,小白直楞楞朝静室走去。
“您找我?”
熟悉的室内装潢和光影交错,熟悉的佛像和莲花蒲团,可为何端坐于莲花蒲团上的那人会让她觉得如此陌生呢……
“坐。”
“不用了,我站会儿,反正您同我也说不了太多。”
“……”
幕怜住持将木色念珠重新戴回左手,同一串念珠,随着时日,越发在他腕间显大了。又或许不是珠串显大,是幕怜住持左手手臂变得愈加枯瘦了。
“你可是仍在心里偷偷怨我将缘一赶出寺庙?”
“岂敢!我只是一只尚在修炼中的小狐狸,没法与早早参透天道的高僧计较些什么。”
“参透……天道吗……”
幕怜住持越是喃喃念叨,脸上神色就越显怅然。
“若真早早参透了天道,又怎会还有看不破、放不下的地方……”
心事重重的幕怜住持遇上同样心事重重的小白,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开启了一场较量——谁都没再继续开口说话,静室里的二人就连一呼一吸都是静悄悄的,仿佛在等风来,等雨停,又或是在等花开成海;可他们二人内心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若想在深秋等这么一场花开,没有人存心拨弄,是遥遥无期的。
幕怜住持选了自己最钟爱的弟子——缘一,做拨弄花开的主导人,起先小白看不透,可昨日她在与缘一见完回来之后就什么都想明白。她不怪幕怜住持赶走了缘一,她怪的是幕怜住持竟没有一丝迟疑。
卸下了刚进来时刻意摆出的礼貌与疏离,小白叹完气直言不讳道。
“是不是对你来说,重要的就只有天下?你有没有想过,若这般行事的代价是缘一再也回不来了,届时你又会作何感想?缘一武功是很厉害不假,你算卦从无错漏也不假,可凡事总有个万一吧?万一……万一缘一就是折在了这次、折在了外面,你得到消息后还能像今日这样无动于衷吗?”
“你怎知我今日是无动于衷、你又怎知我不知——”
不知——
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幕怜住持迅速将头撇向左侧,没让小白看见他死死咬住下嘴唇不放、白眉微颤的痛苦模样。
许久,幕怜住持竟忍不住无声失笑,原来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也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你和萧家那小子在一起倒在得痛快,是因为知晓守护中原和与萧家那小子在一起并不矛盾,对吧?”
同一位出家和尚谈这种相恋的世俗话题,还是人兽这种禁忌之恋,让小白小脸顿时变红,尴尬之余多了抹不自然的神色。
“好、好端端的……提、提他,做什么……”
“在你心里,从小照顾你的师兄缘一和萧家那小子相比,谁更重要?”
小白跺了跺右脚嗔怪道。
“这……这怎么比嘛!当然是两者都很重要啊!”
“若非要让你二选一呢?”
“我……我……”
小白话音落下时,静室佛像前的白烛烛苗左右动了动。风,来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若只是个普通人类,你会不惜用自己的命与他们二人中要死的那位做交换,可惜,你不是。不是,那么这话若从你嘴里说出来,会让你觉得不怎么诚心——像是知道自己不能死所以才说得毫不犹豫……我说的可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不是没有过迟疑……我没你想得那么冷血无情,我只是……没得选……”
他又何尝不想代替他最疼惜的弟子去死呢——那是他唯一的弱点和软肋,同时,也是他的劫数。
可惜的是,他也同小白一样不能死。
幕怜住持虽不知自己身世来历,却早早知晓自己命中必有一劫。这劫,是他此生要经历的唯一一次劫难,虽少,却来势汹汹。
当初从上任住持手中接过灵隐寺的小幕怜,因临危受命责任太过于重大,在重重厚望压身的情况下,也曾生出过许多无端念想。
这些念想大多厌世,其余皆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更有甚者,小幕怜曾想过要杀光全天下人,只余他一人,这样只要他不惑乱天下,怎么不算做是另一种守护天下的方式呢,只是这法子奇怪特别了点,但却一劳永逸,谁叫上任住持没有明说他想要的天下太平究竟是怎样一种太平呢?
一面是一众师兄弯着腰在他耳边、面前,苦口婆心劝他勤加修炼快速长大,一面是内心深处不能示人的阴暗面不断扩张,夹在两者中间的小幕怜冷眼静立,想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看看有朝一日究竟是他那群聒噪的师兄们胜,还是他内心阴暗面突然爆发出来将他师兄们吞噬殆尽。
无人知晓,那时的小幕怜甚至在心里暗暗期盼着那一日的降临,他只想寻得一个结果,至于这结果中的哪一方胜,于他而言都无甚关系。可在分出胜负之前,更小的缘一出现了,就是这样小小两巴掌大的婴儿打破了小幕怜体内的阴阳平衡。
小小缘一是被以同样方式丢弃在灵隐寺门前的,只不过小小缘一还是比小幕怜稍稍幸运一些,他来时是在某一个初秋午后。
秋风似是知道门前提篮里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在从后山吹到前门时竟收敛了些力道,如丝绸那般轻柔划过小婴儿娇嫩粉白的小脸,逗得提篮里小人儿“咯咯”笑出了声;更加温柔的阳光时而从云里探头而出,定睛瞧一瞧提篮里那个无忧无虑笑着的孩童,可还未看清就草草躲进了云后,生怕自己看得太久无意晒伤了睁着一双大眼睛骨碌乱转的可爱小人儿。
小婴儿持续且清亮的“咯咯”笑声吸引了寺庙里偶然路过前门的、想找个犄角旮旯躲师兄念叨的小幕怜的注意,于是,小幕怜这位命定的弟子兼劫数,就这样懵懂地、毫无征兆地、跌跌撞撞闯进了小幕怜的世界里,这一闯就是十九年。
那时刚将小婴儿从提篮里小心抱出、脚步匆匆拿到师兄面前的小幕怜,一手托着小婴儿后背和大腿,一手戳着小婴儿右脸,颇为好奇地问道。
“我那时刚来寺里,也像他这般娇小讨喜吗?”
“不,你那时要惨得多!胳膊和小腿冻得发僵发紫,吓人得紧,还一直嗷嗷哭个不停!”
小幕怜冷冷斜了那位说话的师兄一眼,但很快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小婴儿身上。
这小婴儿着实讨喜,无论小幕怜怎么用手指戳他、无论戳他哪儿,也无论力道如何,他都只攥着小手“咯咯”直笑。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眸像是会勾人心魄,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幕怜看,而当其他师兄见小婴儿如此惹人怜爱、也想抬手轻轻触碰他时,小婴儿却立马变脸放声大哭,见状,小幕怜就更喜欢这位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了。
“有品味!跟我讨厌的东西一样!”
小幕怜这话让其他师兄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小幕怜常常说些奇奇怪怪他们听不懂的高深言论,围在小幕怜周遭的师兄们也并未在意。
“师兄,我可以留着他吗?”
“如果能不耽误你修炼灵力的话……”
“不耽误、不耽误,左右不过养个孩子的事儿!不是还有师兄你们呢嘛!”
后来的事情并没有小幕怜设想中的那么简单。
小婴儿一旦长时间看不见小幕怜,就会大哭大闹,每次即便是哭哑了嗓子哭肿了双眼都仍旧未停。一众师兄好言好语轮流拿吃食和玩具到他面前,却怎么哄也哄不好他,除非小幕怜出现。而每次小幕怜只要现身,什么都不用做,小婴儿就渐渐自己停止了哭闹。
无奈之下,小幕怜只好摸清小婴儿不见他时所能坚持的最长时间,每次卡着时间点修炼再快速赶回。几番折腾下来,倒是令小幕怜修炼的效率大大提高,因为若不提高,无论是哭声传到后山还是修炼途中打断回去,都容易走火入魔伤及自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幕怜牵着小小缘一骑在灵隐寺内院某处墙头看过不知多少个春去秋来。就在某一次修炼打坐之际,已经当上灵隐寺住持的幕怜脑中突然冒出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既然他的那位小徒弟喜欢京城朱雀街东南角上的王妈肘子,喜欢青龙街正东方位擅说书的茶楼铺子,那他索性麻烦点不杀光这天下人了,不然他一人带着他那位爱哭包小徒弟,又要学做肘子又要学烹茶说书的,一天天多累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日,幕怜住持照常从后山翻墙回寺;照常在正院香客同他擦肩而过打招呼时点点头再回上一个淡淡微笑;照常找到在内院扎马步双手交替打拳、一脸苦兮兮的小徒弟缘一,从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偷偷变出一截香喷喷热腾腾的肘子递到小徒弟眼前,可谁也未曾预料,就是在如此平常的一天,幕怜住持大赦了天下人。
至于这徒弟缘何亦是劫数,得从一个梦说起。
拥有灵力之人夜晚所做之梦,并不像寻常人那般毫无章法、皆因心念所起,灵力能使人甚少做梦,但一梦,便是那预知之梦。
当小缘一长大到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黏人之际,幕怜终于得了许多自由活动的机会与权利。那时幕怜的修炼进展尚可,灵隐寺也被他发展到重新恢复了上任住持在世时的鼎盛时期,得了空的幕怜开始试图找寻自己有关于身世的真相。
他为何会被人在冬季、在深夜抛弃在灵隐寺前?他父母是谁、是否已经辞世?将他丢在那里不管不顾的无情人又会是谁?他于灵力修炼方面天赋异禀,是因他独具慧根还是因他身世特殊?
带着这些个问题,幕怜走访了灵隐寺四周一座又一座偏僻山村,也阅过了藏经阁阁内一卷又一卷史书。越往深处探寻,幕怜就越有种感觉——他的身世好像是特意被人抹去的。
纵使是天资聪颖的幕怜也想不清其中缘由。
他出生的前后几年间,整个中原别说大的战事和祸患了,就连小饥荒都不曾有过,那时先帝身边有一位极其厉害的国师辅佐,中原富足而昌盛,各州风调雨顺。
他甚至连带查了那几年南越、西域和匈奴发生的大事,除了各国边陲小镇惯有的摩擦与纷争,南越正值君权交替各部落歇战之际;西域皇帝刚迎娶新妃举国欢庆;匈奴草原部族日益壮大骄傲自满,竟愚蠢到开启了闭关锁国……
既不是因他国动乱被丢到中原,又苦于在本国找不到任何线索踪迹,深思熟虑之后,幕怜竟大胆到想要去皇宫的文渊阁一探究竟,那里有这世上最全、同时也是最隐秘的书籍。
这一探,既是成功了也是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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