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蝉鸣仲夏,木影成双
入伏的蝉鸣刚漫过老槐树的梢头,私塾的窗纸就被孩子们的嬉闹声撞得发颤。周亦安蹲在秋千架下,给磨得发亮的铁链上黄油,金黄的油液顺着链环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小的圆。苏晚樱抱着摞绣绷从屋里跑出来,蓝布棉袍早已换成了月白短衫,辫梢的蓝布条沾着点胭脂——是刚才给李铁蛋的新书包绣花样时蹭上的。
“亦安哥,你看这荷花!”她举起绣绷对着光,藕荷色的丝线在素白的布面上铺展开,花瓣边缘还勾着圈银线,像被阳光晒化的露珠,“我娘说给私塾做新门帘,挂在槐树下,风一吹像真的荷花池。”
周亦安往她手里塞了块冰镇的酸梅汤,瓦罐里的冰块是清晨从冰窖取的,碰在罐壁上发出清脆的响:“比镇上绣坊的样子俏。”他想起昨夜她伏在油灯下挑线,银剪刀在布面上游走,蓝布条垂在瓦罐边,把冰水都染得发蓝。
私塾的旧钟忽然“当”地响了一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周思远背着藤箱走出屋,长衫换成了凉爽的夏布,手里握着本《诗经》,书页间夹着片新鲜的荷叶——是今早去河边摘的,带着水汽的清香。
“安儿,把《七月》抄在黑板上。”他把藤箱放在讲台上,箱盖内侧新刻了行小字“蝉鸣读书声”,是用周亦安新打的刻刀刻的,笔画里还带着松木的气息,“让孩子们学学古人的夏时景,比闷头背课文强。”
苏砚辰扛着个大竹筐进来,里面装着他从城里带回的洋玩意儿:“周叔,这是玻璃放大镜,能把字放大三倍!”他举着镜片对着《诗经》,字里的墨痕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给孩子们看蚊虫,比课本上的图画直观。”
周思远接过来,在荷叶上照了照,光斑落在叶面上,烫出个小小的黄点:“洋物件是巧,却不如荷叶能遮荫。”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七月流火”,粉笔灰簌簌落在夏布衫上,“安儿,你看这‘火’字的捺脚,像不像你刻木件时的收刀?”
周亦安点头,指尖抚过黑板上的粉笔字,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教他刻木牌,说“收刀要像写字收锋,留三分余地才有余韵”。如今爹的指关节添了新的褶皱,握粉笔时却仍稳如磐石。
孩子们陆陆续续涌到槐树下,李铁蛋举着个新做的木陀螺跑在前头,陀螺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蝉”字。“周先生!”他把陀螺往石桌上一放,“你看,亦安哥给我刻的,转起来比镇上卖的铁皮陀螺还稳!”
周思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先背《七月》,背会了就让安哥再刻个带翅膀的。”他转身指着老槐树,“你们看这树影,像不像《诗经》里说的‘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苏晚樱把绣绷挂在秋千架上,忽然指着李铁蛋的新书包说:“快把墨锭拿出来晾晾,潮了会生霉。”她从兜里掏出个小木盒,是周亦安给她做的,“我这有樟脑丸,广东带来的,比咱村的艾草管用。”
李铁蛋挤眉弄眼地笑:“樱樱姐比我娘还细心,将来谁娶了你……”话没说完,就被苏晚樱用绣绷拍了下脑袋:“背你的诗!”
周亦安看着他们笑闹,忽然想起陈默今早说的话:“杂货铺的货柜卖得好,广东来的客商都想要带槐花刻纹的。”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块梨木,是前几日从老梨树下捡的枯枝,木纹里带着淡淡的甜香。
“安儿,你来教他们认蝉。”周思远忽然说,“樱樱,你把孩子们的习字纸收起来晾晾。”
周亦安走到槐树下,指着树干上的蝉蜕:“这是空壳,蝉虫从里面爬出来,就能飞了。”他的指尖触到蝉蜕的纹路,忽然想起苏晚樱去年掉的乳牙,她当时非要用红线串起来,说“像蝉蜕一样,是长大的记号”。
苏晚樱抱着习字纸凑过来,蓝布条扫过周亦安的手腕:“亦安哥,这张写得最好。”她举起李铁蛋的习字纸,“‘七月流火’四个字,比上次的‘歪脖子鸭’强多了。”
周亦安看着纸上的字,笔画虽然仍歪扭,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像李铁蛋打陀螺时不肯认输的样子。他蘸了点清水,在石桌上写了个“蝉”字:“看,这竖弯钩要像蝉的翅膀,舒展才好看。”
李铁蛋依样画葫芦,写出来的字却像只折了翅的虫。“太难了!”他把毛笔往石桌上一摔,“比打陀螺还难!”
苏晚樱“噗嗤”笑出声,往他嘴里塞了颗酸梅:“笨鸟先飞,多练几遍就会了。”她握着李铁蛋的手,带着他写了个“蝉”字,笔尖在石桌上拖出长长的痕,像蝉在鸣叫。
周亦安看着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忽然想起去年仲夏教她刻木蝉,她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说“安哥的手比蝉蜕还稳”。此刻她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像蝉翼上的纹路。
“安儿,你看这个。”周思远从藤箱里拿出个木雕,是只振翅的蝉,翅膀上的纹路比蝉蜕还细,“这是广东的木匠送的,说能镇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亦安接过来,蝉的眼睛用乌木镶嵌,透着温润的光,定是爹摩挲了无数遍。他忽然想起昨夜爹娘在灯下说话,爹说“广东的夏天比咱村热,却没有槐树下的风凉”,娘则翻着孩子们的习字纸,在“安”字旁边都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亦安哥,你看我刻的!”苏晚樱忽然递来个木雕,是只趴在荷叶上的青蛙,背上刻着“安”和“樱”两个字,“用你给的梨木刻的,闻着有甜味呢。”
周亦安捏着青蛙,木头上还留着她的体温,荷叶的纹路刻得歪歪扭扭,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精细木雕都让人心里发暖。他从怀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支木簪,簪头刻着朵荷花,旁边蹲着只蝉,翅膀上的纹路是用银线嵌的——是他昨夜用苏砚辰带回来的银丝嵌的。
“给你的,”他把木簪塞进她手里,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像触到了荷叶上的露水,凉凉的,“配你的月白衫。”
苏晚樱把木簪插在辫子上,忽然踮起脚,往他鬓角别了朵刚摘的荷花:“亦安哥,你说这蝉能叫到什么时候?”
周亦安望着槐树上的蝉,鸣声在阳光下漫成一片金浪。“到秋收,”他说,“等谷子黄了,它们就钻进土里,像在给明年的蝉鸣攒力气。”
苏晚樱的耳尖红了,转身往绣绷走:“我得赶紧绣门帘,不然赶不上立秋挂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亦安哥,晚上去河边钓鱼不?我哥说夏夜的鱼最肥。”
“去。”周亦安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绣绷后,蓝布条在荷叶间晃出淡淡的影,忽然觉得这仲夏的蝉鸣,像首被阳光晒暖的歌,把私塾的书声、绣绷的丝线、木件的纹路,都织成了一幅毛茸茸的画。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应和着蝉鸣。周亦安拿起梨木,开始刻新的木陀螺,陀螺上要刻满荷花和蝉,还要刻两个小人,一个举着刻刀,一个握着绣绷,让蝉鸣把这仲夏的暖,顺着木纹,慢慢淌进秋收的谷穗里。
暮色漫上来时,私塾的灯亮了。周亦安坐在槐树下,看着爹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读“八月剥枣”,娘在给绣绷穿线,苏砚辰在给孩子们演示放大镜下的蝉翼,苏晚樱则伏在石桌上,给她的青蛙木雕涂清漆。
蝉鸣渐渐低了,槐树下的风带着凉意。周亦安知道,这仲夏的日子,会像这木簪上的荷花,像这振翅的蝉,像这满院的笑声,把离别时的空缺都填满,把等待时的牵挂都焐热,在木坊的烟火里,在私塾的书声里,慢慢酿成最醇厚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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