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私塾初开,木笔承心
立春的晨光漫过木坊时,周亦安正在给私塾的课桌椅上最后一道桐油。新打的槐木课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桌面用蜂蜡擦得发亮,能照见他鬓角的碎发。苏晚樱蹲在旁边,用蓝布条系着的银剪刀修剪窗花,红纸碎屑落在她的蓝布棉袍上,像撒了把碎珊瑚。
“亦安哥,这朵梅花剪得像不像你刻的?”她举起窗花对着光,梅花的影子投在课桌上,花瓣边缘还带着细碎的冰纹,“等贴在窗户上,学生们背书时就能看见,像真的梅花开了。”
周亦安往她嘴里塞了块陈皮,咸甜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漫开:“比我刻的鲜活。”他想起昨夜她伏在油灯下剪窗花,蓝布条垂在砚台里,染得墨汁都泛着蓝光。
私塾的旧钟忽然敲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周亦安直起身,看见爹周思远背着藤箱走进院子,长衫下摆沾着晨露,手里握着块新磨的墨锭——是他用广东带回来的徽墨碎料重新压制的,墨香里混着木棉花的气息。
“安儿,把《三字经》发给学生。”周思远把藤箱放在讲台上,箱盖内侧刻着“开卷有益”四个隶体字,是他昨夜用刻刀现刻的,“砚辰,你帮着分发毛笔,樱樱把字帖挂起来。”
苏砚辰扛着铁皮箱进来,里面装着他从城里带回的文具:“周叔,这是德国进口的钢笔,给您改作业用。”他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墨线,“比毛笔快,写错了还能擦。”
周思远接过来,在砚台边轻轻蘸了蘸:“洋玩意儿是快,却不如毛笔有筋骨。”他在宣纸上写下个“学”字,笔锋苍劲有力,“安儿,你看这横折钩,像不像你做的榫卯?”
周亦安点头,指尖抚过字帖上的墨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教他写字,说“横要像扁担挑千斤,竖要像老槐立风霜”。如今爹的手背上添了新的冻疮,握笔时却仍稳如磐石。
学生们陆陆续续来了,李铁蛋抱着块麦芽糖跑在前头,身后跟着几个流鼻涕的小娃娃。“周先生!”他把麦芽糖往讲台上一放,“我娘说这是广东糖,给您润嗓子!”
周思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糖先放这儿,等背完《三字经》再吃。”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人之初”三个字,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藏青长衫上,“今天咱们先学这三个字,谁能背下来,糖就归谁。”
苏晚樱把字帖挂在黑板旁边,忽然指着李铁蛋的冻疮说:“快涂獾油,不然会烂。”她从兜里掏出个陶罐,是周亦安去年给她的,“亦安哥新熬的,加了广东的薄荷,凉丝丝的。”
李铁蛋挤眉弄眼地笑:“樱樱姐真疼人,将来谁娶了你……”话没说完,就被苏晚樱用字帖拍了下脑袋:“背你的书!”
周亦安看着他们笑闹,忽然想起苏砚辰昨夜说的话:“广东的学堂用洋墨水,可咱们的墨锭里藏着老祖宗的东西。”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块松烟墨,是爹留下的,在砚台里慢慢研磨,墨香混着窗外的梅香,把整个私塾都熏得暖融融的。
“安儿,你来教他们握笔。”周思远忽然说,“樱樱,你帮着磨墨。”
周亦安走到李铁蛋身边,纠正他的握笔姿势:“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像拿刻刀那样。”他的指尖触到李铁蛋冻僵的手指,忽然想起苏晚樱给他做的棉手套,此刻正戴在李铁蛋手上——是她昨夜偷偷塞给这小子的。
苏晚樱捧着砚台凑过来,蓝布条扫过周亦安的手腕:“亦安哥,墨太稠了。”她往砚台里添了滴水,腕上的银镯子碰在石砚上,发出清脆的响。
周亦安看着她低头磨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墨汁像块温润的玉,把时光都浸得慢了。他蘸了墨,在李铁蛋的习字纸上写下个“人”字:“看,这一捺要像犁铧破土,有力道。”
李铁蛋依样画葫芦,写出来的字却像只歪脖子鸭子。“太难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摔,“比掏鸟窝还难!”
苏晚樱“噗嗤”笑出声,往他嘴里塞了块陈皮:“笨鸟先飞,多练几遍就会了。”她握着李铁蛋的手,带着他写了个“人”字,笔画虽然歪扭,却比刚才工整许多。
周亦安看着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教她刻木鸟,她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说“安哥的手比刻刀还稳”。此刻她腕上的银镯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像截凝固的月光。
“安儿,你看这个。”周思远从藤箱里拿出个木雕,是只展翅的凤凰,尾羽上的“安”字被他用朱砂描了一遍,“这是广东的木匠送的,说能带来好运。”
周亦安接过来,凤凰的喙被磨得温润,定是爹摩挲了无数遍。他忽然想起昨夜爹娘在灯下说话,爹说“广东再好,也比不上家里的墨香”,娘则翻着他的家书,眼泪滴在“安好”两个字上。
“亦安哥,你看我刻的!”苏晚樱忽然递来个木雕,是只衔着梅花的小鸟,翅膀上刻着“安”和“樱”两个字,“用你给的边角料刻的,好看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亦安捏着小鸟,木头上还留着她的体温。他从怀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支新刻的木笔,笔杆缠着蓝布条,正是她辫子上的那种,“给你的,刻了半夜。”
苏晚樱接过笔,忽然踮起脚,往他鬓角别了朵新剪的梅花:“亦安哥,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周亦安望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初春的晨光,都比不上她眼里的亮。他点头,指尖抚过她别在他鬓角的梅花,忽然明白爹说的“木能载情”——原来有些情,早在榫卯咬合的刹那,就已经刻进了时光的骨血里。
窗外的老槐树正在抽新芽,私塾里的读书声渐渐响亮起来。周亦安看着爹在讲台上踱步,娘端着桂花糕走进来,苏砚辰在给孩子们演示钢笔的用法,苏晚樱在纠正李铁蛋的握笔姿势,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墨香、木味、笑声,都像榫卯般严丝合缝,拼成了幅最圆满的画。
他知道,这个春天会像这新刻的木笔,像这严丝合缝的榫卯,像这满院的读书声,把离别时的空缺都填满,把等待时的牵挂都焐热,在木坊的烟火里,在私塾的书声里,慢慢酿成最醇厚的甜。
日头爬到窗棂正中时,私塾里的读书声像涨潮的水,漫过木坊的篱笆。周亦安蹲在廊下,给新做的砚台打磨边缘,青灰色的石粉落在他的布鞋上,鞋头的樱花绣纹被衬得愈发鲜亮——是苏晚樱今早偷偷换给他的,说“新鞋配新砚,写字更顺手”。
“亦安哥,你看李铁蛋写的字!”苏晚樱举着张习字纸跑出来,纸角被风卷得发颤,“他把‘性本善’写成了‘性本甜’,还说因为先生的糖太甜了!”
周亦安接过纸,只见歪歪扭扭的墨字里,“善”字的横画被拉得老长,末尾还点了个糖块似的圆点。他忍不住笑,指尖触到纸背的温度,是苏晚樱掌心的暖。“让他罚写十遍,”他往她手里塞了块刚刻好的木牌,上面是个咧着嘴的小人,举着支毛笔,“就说这是‘罚写牌’,写完才能换糖吃。”
苏晚樱捏着木牌跑回屋,蓝布条在门框上勾了下,带起阵墨香。周亦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廊下的梅枝不知何时抽了新芽,嫩红的芽尖顶着层绒毛,像苏晚樱发间沾着的粉笔灰。
“安儿,过来帮爹看看这个。”周思远在讲台上招手,手里举着苏砚辰带来的钢笔,眉头微微蹙着,“这洋笔的墨水总洇纸,不如墨锭好用。”
周亦安走过去,接过钢笔在废纸上划了划,墨色果然比毛笔浅淡,却透着股利落的劲。“城里学堂都用这个,”他想起苏晚樱信里写的,“说能节省磨墨的功夫,多背篇课文。”
周思远叹了口气,把钢笔放回铁皮箱:“还是老祖宗的法子实在。”他转身从藤箱里拿出本线装书,书页泛黄,却平平整整,“这是我在广东淘的《木经》,里面讲的木器营造,比你爹留下的《考工记》还细。”
周亦安翻开书,泛黄的纸页上印着细密的木纹,像把尺子量着时光的痕。他忽然看见页边有行小字,是爹的笔迹:“安儿若学木艺,当知木性如人性,需顺其纹理,不可强为。”墨迹已有些淡,却像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思远,我带了广东的糖糕!”陈默的大嗓门撞开院门,他手里拎着个食盒,油纸的香气混着蔗糖的甜漫进来,“给孩子们当晌午饭,甜丝丝的,提神!”
苏清圆跟在后面,端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的菜团子,翠绿的艾草馅从捏皱的面皮里冒出来。“亦安快尝尝,”她往周亦安手里塞了个,“你娘说你磨砚台费力气,多吃点实在的。”
周亦安咬了口菜团子,艾草的清苦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忽然看见苏晚樱正踮脚给李铁蛋喂糖糕,银镯子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李铁蛋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喊“樱樱姐比我娘还疼我”,逗得满屋子孩子都笑,连周思远的眼角都堆起了纹。
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得窗上的梅花窗花轻轻晃。周亦安坐在廊下,把《木经》摊在膝头,阳光透过书页上的蛀洞,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晚樱挨着他坐下,辫梢的蓝布条扫过书页,沾起片小小的木棉花瓣——是从周思远的书里掉出来的,带着三年前的广东气息。
“亦安哥,这书上的木房子真好看。”她指着幅斗拱图,指尖点在榫卯接口处,“比你给药铺做的模型复杂多了。”
“等我学会了,就给你盖座带飞檐的,”周亦安的指尖在图上的栏杆处划了划,“廊下挂满木风铃,风一吹像你吹的竹笛。”
苏晚樱的耳尖红了,低头用蓝布条缠着他的手腕:“那我就在飞檐下绣帕子,绣满你刻的木鸟和梅花。”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我攒的。”
是块墨锭,泛着乌润的光,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安”字。“广东的墨匠说这是‘松烟凝露’,比普通墨锭黑三倍,”她把墨锭往他怀里塞,“我用绣帕子的工钱换的,你刻砚台时用得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亦安捏着墨锭,指尖能感觉到刻字的凹槽,是她用银剪刀一点点凿的,边缘还带着毛刺。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送他的酸枣核,也是这样,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周先生!周先生!”李铁蛋举着支木笔冲进院子,笔杆上缠着圈红绳,“樱樱姐说这是亦安哥刻的,我也要支带樱花的!”
苏晚樱追出来,手里攥着把木刻刀:“说了让你等会儿,亦安哥还没刻完呢!”她气鼓鼓地瞪着李铁蛋,辫子上的蓝布条却在笑,“亦安哥,别给他刻,他刚才还说你的木笔不如洋钢笔好看。”
李铁蛋急得脸通红:“我没说!我是说……洋钢笔没有樱花香!”
周亦安笑着从工具箱里拿出根竹条:“都有份。”他拿起刻刀,刀刃在竹条上游走,很快刻出朵小小的樱花,“谁背完《三字经》,就先给谁。”
孩子们立刻涌过来,围着他的工作台叽叽喳喳,像群抢食的小麻雀。周思远站在门口看着,忽然对林薇薇说:“你看这光景,倒比在广东时热闹多了。”林薇薇点头,手里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混着墨香,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夕阳斜斜地照进私塾时,周亦安把最后一支木笔递给李铁蛋。笔杆上的樱花沾着点余晖,像落了层金粉。李铁蛋举着木笔蹦蹦跳跳地跑了,身后跟着群举着木笔的孩子,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串会跑的墨字。
“亦安哥,你看他们的影子!”苏晚樱指着地上的黑影,“像不像你刻的木牌上的小人?”
周亦安点头,忽然拉起她的手,往木坊后院跑。后院的篱笆上,他中午新钉了块木板,上面用朱砂写着“私塾课表”,旁边刻着朵半开的樱花,花瓣里藏着行小字:“辰时读书,申时习字,酉时……”
“酉时做什么?”苏晚樱歪头看他,蓝布条垂在木板上,朱砂的红染在布角,像滴未落的墨。
周亦安拿起刻刀,在花瓣里添了两个字:“刻木”。他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把钥匙,能打开往后无数个日子——有读书声,有墨香,有她的蓝布条,还有他的刻刀,在时光的木纹里,刻下满院的暖。
暮色漫上来时,私塾的灯亮了。周思远在批改习字纸,林薇薇在给孩子们缝补书包,苏砚辰在给钢笔灌墨水,嘴里还念叨着“洋玩意儿也得伺候好”。周亦安坐在廊下,给苏晚樱刻木簪,簪头是朵盛放的樱花,旁边蹲着只衔墨锭的小鸟。
苏晚樱趴在他膝头,看着木屑簌簌落下,忽然说:“亦安哥,明天我教你用钢笔吧?”她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就像你教我刻木鸟那样,我们互相教,好不好?”
周亦安点头,刻刀在簪尾刻下个极小的“樱”字。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混着周思远的讲课声,像支被墨香浸过的曲子,温柔地绕着木坊的篱笆。他知道,这私塾里的日子,会像这木簪上的樱花,一季季开下去,把墨香、木味、还有藏在蓝布条里的牵挂,都刻进往后的岁岁年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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