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深冬,子夜的养心殿被浓重的黑暗裹挟,唯有内殿一盏青釉瓷灯燃着微弱的光,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将殿内人影拉得瘦长而飘忽。殿外的雨丝斜斜割过窗棂,混着呜咽的北风,敲得朱红窗纸“嗒嗒”作响,像是亡魂在暗夜中低语。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苦涩里裹着一丝将熄的威严,那是大胤王朝的帝王气数,正在一点点消散。
御榻之上,永昌帝刘煜双目半阖,枯瘦如柴的手搭在锦被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脸颊深陷,曾经温润的肤色此刻泛着死灰般的暗沉,唯有眼窝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熄的光,那光里翻涌着西南烽火的烟尘,也映着逆子转身叛国的决绝。榻边围侍的御医们早已敛衽垂首,神色灰败——从三个月前西南急报传入宫中,到晋王刘知谦携部潜逃、勾结南诏的消息石破天惊,这位在位二十三年的帝王便一病不起,太医院用尽了奇珍异草,名贵药材堆成了小山,终究是药石无灵,挡不住沉疴噬体。
“父皇……”太子刘知远跪在榻前,双手被永昌帝枯槁的手掌紧紧攥着,那力道出乎意料的大,像是要将他的骨血都攥进自己的身躯里。刘知远的声音哽咽,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他是太子,是帝国未来的支柱,此刻哪怕心中翻江倒海,也必须撑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皇掌心的温度在快速流逝,那原本熟悉的、带着龙袍织物粗糙感的触碰,渐渐变得冰冷而僵硬。
永昌帝的喉间突然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积痰堵在气道,又像是在拼命想吐出什么。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浑浊的视线先是死死锁向北方——那里是晋王刘知谦潜逃的方向,是他曾经寄予厚望、却最终捅了帝国一刀的逆子所在之处。那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恨,有对亲子背叛的痛心,有对自己识人不明的悔恨,更有对逆子引狼入室的滔天怒火。
“知……远……”他费力地翕动嘴唇,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舌尖抵住齿间,却连完整唤出这个名字的力气都没有。喉间的声响愈发急促,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震动的痛苦。刘知远能感觉到父皇的手攥得更紧了,指骨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肉里,他俯身贴在父皇耳边,声音沙哑:“父皇,儿臣在,儿臣知道您想说什么——晋王叛国,儿臣定不饶他!”
永昌帝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眼珠微微一动,视线又艰难地转向西南方向。那里,南诏的铁骑正踏破边境防线,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前线急报一封接一封传入宫中,每一封都沾着鲜血。他在位近三十年,勤勤恳恳,虽无开疆拓土的伟业,却也守得国泰民安,如今临了,却要看着祖宗基业被战火蹂躏,看着逆子与外敌勾结,这份不甘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死不瞑目。
“西……南……”又是破碎的气音,带着无尽的牵挂与焦灼。刘知远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父皇枯瘦的手背上:“儿臣记着!西南烽火,儿臣必遣良将前往,驱逐蛮夷,护我大胤疆土!父皇放心,儿臣定守好这江山!”
榻边跪伏的陆坤早已泪流满面,这位跟随永昌帝三十年的老太监,从潜邸到皇宫,见证了帝王的意气风发与晚年的心力交瘁。他此刻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唯有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打湿了胸前的深蓝色宫袍,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知道,陛下撑不了多久了,这深宫之中,这帝国之上,即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动。
永昌帝的眼神渐渐涣散,喉间的“嗬嗬”声越来越轻,攥着刘知远的手也缓缓松开,垂落在锦被上。他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望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北方与西南,像是还在凝视着那些未竟的牵挂、未报的仇怨。一滴浑浊的老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流淌,最终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里面有帝王的不甘,有父亲的痛心,有老者的无奈,更有对这万里江山沉甸甸的托付。
“父皇!”刘知远失声痛哭,伸手想去合上父皇的双眼,指尖触碰时,只感觉到一片冰冷。他将父皇的手重新按回锦被,伏在榻边,肩膀剧烈起伏,压抑了许久的悲伤终于决堤。
陆坤缓缓直起身,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怆。他的声音沉稳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养心殿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青石上:“皇上……龙驭上宾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养心殿内。侍立在旁的宫女、太监们纷纷跪伏在地,哭声此起彼伏,却又不敢太过喧哗,只能压抑着呜咽,任由泪水浸湿衣襟。御医们再次上前,仔细探查了永昌帝的气息与脉象,最终齐齐躬身,对着御榻行了三叩九拜之礼,口中低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声呼喊,带着无尽的悲戚,终究是成了送别的挽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坤快步走到殿门口,对着等候在外的侍卫统领沉声道:“传咱家号令,即刻敲响丧钟,遍告紫禁城——皇上驾崩,举国同哀。另,封锁各宫门,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违者以谋逆论处!”
“遵旨!”侍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铿锵,眼中却难掩悲色。他起身快步离去,不多时,悠扬而沉重的丧钟声便从钟楼响起,“当——当——当——”,每一声都绵长而肃穆,穿透了养心殿的雨幕,穿透了紫禁城的宫墙,在寂静的深夜里回荡,像是在诉说着一个王朝的伤痛。
丧钟声越传越远,从紫禁城传到皇城,从皇城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再顺着驿道传向帝国的四面八方。原本沉寂的京城渐渐被哭声笼罩,百姓们纷纷披麻戴孝,走出家门,对着皇宫的方向跪拜,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悲伤。而在边关,戍边的将士们听到丧钟,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对着京城方向肃立默哀,悲戚之中,更添了几分对边境局势的焦灼——皇帝驾崩,新帝未立,南诏铁骑虎视眈眈,晋王叛国投敌,这大胤的江山,怕是要风雨飘摇了。
养心殿内,刘知远渐渐止住了哭声。他站起身,伸手抚平了孝服上的褶皱,眼神从最初的悲戚,渐渐变得坚定而深沉。他知道,此刻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父皇走了,这万里江山、亿万臣民,都交到了他的手上。他转过身,看向陆坤,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沉稳:“陆伴伴,传遗诏。”
陆坤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他快步走入内殿偏室,从一个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封明黄色的诏书,那是永昌帝在病重之初便拟定好的遗诏,由内阁大学士联名见证,加盖了皇帝的玉玺,此刻正泛着厚重的光泽。陆坤捧着遗诏,回到殿中,对着刘知远躬身行礼,随后缓缓展开诏书,以清朗而悲怆的声音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菲德,承祖宗之基业,临御天下近三十载。今沉疴难愈,大限将至,念及江山社稷,立太子知远为皇太子,继朕之位。尔等文武百官,当尽心辅佐新帝,恪守臣节,共护大胤疆土。晋王知谦,勾结南诏,叛国害民,罪不容诛,着新帝即位后,即刻发兵讨逆,以正国法。西南边境,着兵部即刻调兵遣将,驱逐蛮夷,安抚百姓。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陆坤将诏书呈到刘知远面前,躬身道:“请太子殿下接诏。”
刘知远双手接过遗诏,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心中百感交集。他对着御榻上的永昌帝遗体深深一拜,沉声道:“儿臣接诏。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遗命,荡平逆贼,安定江山。”
接下来的几日,紫禁城陷入了一片肃穆的国丧之中。所有宫殿的朱红大门都挂上了白绫,宫灯换成了素色,原本喧闹的宫道上行人绝迹,唯有偶尔传来的呜咽声与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文武百官日夜值守在养心殿外,一边处理先帝的丧仪,一边商议新帝登基的事宜,同时还要应对西南边境的紧急军报与晋王叛国的后续处置,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焦灼。
这日清晨,雨终于停了,天空却依旧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压地覆在紫禁城上空,像是要将这座巍峨的宫殿彻底吞噬。按照遗诏与礼制,刘知远将在先帝灵前即位,登基大典在国丧的悲戚与战争的阴影下,仓促却又不失庄严地拉开了帷幕。
太和殿内,永昌帝的灵柩停放在殿中,覆盖着明黄色的龙袍,灵前燃着长明灯,香烟袅袅,弥漫在整个大殿。文武百官身着沉重的孝服,整齐地跪在殿内两侧,神色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刘知远身着一袭白色孝服,外罩十二章衮冕,那衮冕上的明珠与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肩膀——这不仅是衣物的重量,更是整个帝国的重量。
“吉时到——”陆坤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带着礼制特有的庄重。刘知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先帝的灵柩行三叩九拜之礼,每一次跪拜都无比虔诚,眼中满是对父皇的哀思与对江山的承诺。
“儿臣刘知远,承父皇遗命,继大胤帝位。必当恪尽职守,励精图治,荡平逆贼,安定边疆,护我大胤万里江山,佑我臣民安居乐业。若违此誓,天打雷劈,遗臭万年。”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回荡在空旷的太和殿内,传入每一位百官耳中。
礼官上前,搀扶着刘知远起身。刘知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衮冕,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殿外那片阴沉的天空上。他知道,这些文武百官之中,有忠心耿耿之人,也有观望投机之辈,甚至可能还有晋王的余党。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分辨这些,他必须先坐上那把龙椅,稳住大局。
在礼官的引导下,刘知远一步步踏上丹陛。丹陛陡峭而绵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脚下的青石冰冷刺骨,透过靴底传来寒意,让他愈发清醒。两侧的百官纷纷叩首,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整齐而响亮,却难掩其中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有担忧,也有隐晦的不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知远没有回头,目光直视着丹陛顶端的龙椅。那把龙椅由紫檀木打造,镶嵌着无数珍宝,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冰冷得让人望而生畏。他记得小时候,父皇曾牵着他的手,站在丹陛之下,对他说:“知远,这把椅子,看着光鲜,实则坐如针毡。你要记住,坐在上面,便要舍弃小我,以江山社稷为重。”那时的他尚且年幼,不懂父皇话语中的深意,如今身临其境,才明白那份沉重与不易。
终于,他走到了丹陛顶端,在龙椅前站定。陆坤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抚平衮冕上的褶皱,低声道:“陛下,坐稳了。”这句话简单却意味深长,包含着一个老太监对新帝的期许与担忧。
刘知远微微点头,缓缓坐下。龙椅的冰冷瞬间包裹了他的身躯,与衮冕的沉重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书卷、执过刀剑,如今却要握住这万里江山的命脉。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声音沉稳而威严:“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纷纷起身,垂首侍立,神色恭敬。
刘知远抬手,示意内侍呈上新的年号诏书。陆坤连忙捧着诏书上前,递到刘知远手中。刘知远接过诏书,缓缓展开,沉声道:“朕即位之后,改元‘宝成’。‘宝’为江山国宝,‘成’为克成先志。朕以此为年号,意在告诫自己,亦告诫众卿——当以江山为重,以先帝遗志为念,同心同德,共渡难关。另外封南宫夏春为正宫皇后!”
“臣等遵旨!”百官再次躬身行礼,心中却都清楚,这“宝成”二字,承载的不仅是新帝的决心,更是帝国的危机。此刻的大胤,早已不是那个国泰民安的王朝——西南边境,南诏铁骑步步紧逼,连破三城,守将战死沙场,军报一日三至;北方,晋王刘知谦带着心腹部将潜逃,勾结南诏,随时可能率军反扑;朝堂之上,人心浮动,派系林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内乱。这龙椅之下的基石,早已裂痕遍布,摇摇欲坠。
刘知远自然也明白眼前的困境。他放下年号诏书,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沉声道:“众卿,先帝龙驭上宾,逆贼作乱,蛮夷入侵,我大夏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朕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书,非大赦天下,非安抚朝臣,而是《谕天下讨逆诏》。”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寂静,百官们纷纷抬头,眼中满是惊讶。按照惯例,新帝登基,往往会大赦天下,以示仁政,安抚民心。可新帝却一上来便要下讨逆诏,显然是要以雷霆手段应对当前的危机。
刘知远见状,继续说道:“晋王刘知谦,乃朕之胞弟,先帝之爱子。先帝待他不薄,封他为晋王,赐他北方重镇,委以重任,可他却狼子野心,勾结南诏蛮夷,背叛朝廷,屠戮百姓,此等叛国之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滔天的怒火,“朕在此诏告天下:即刻起,削去刘知谦宗籍,悬赏通缉,凡能擒杀刘知谦者,封万户侯,赏黄金千两。凡追随刘知谦叛国者,若能迷途知返,束手就擒,可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继续为虎作伥,朕定当派兵围剿,诛灭九族,绝不姑息!”
兵部尚书张威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高声道:“陛下英明!臣请旨,愿率军前往北方,讨伐逆贼刘知谦,以正国法!”张威年近五十,身经百战,是帝国的老将,向来忠心耿耿,此刻眼中满是愤慨与决心。
刘知远看着张威,微微点头:“张尚书忠心可嘉,朕准奏。朕命你为北讨大将军,即刻调兵五万,前往北方边境,回援秦王刘广烈,另外封秦王为天下招讨元帅,你与秦王就地招兵,封锁各要道,务必阻止刘知谦与南诏军队汇合,伺机剿灭逆贼。”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张威重重叩首,起身退到一旁,神色坚定。
刘知远又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沉声道:“西南边境,南诏蛮夷趁我大胤国丧之际,悍然入侵,屠戮我百姓,侵占我疆土,此等恶行,亦不可饶恕。朕命李晟为西南都护使,调兵三万,驰援西南,与当地守军汇合,死守边境,务必将南诏铁骑驱逐出境,收复失地。”
“臣遵旨!”李晟上前躬身行礼,他是年轻将领中的佼佼者,曾在西南戍边多年,熟悉当地地形与南诏军队的战法,此刻眼中满是斗志。
刘知远顿了顿,继续说道:“朕在此申明,为先帝服丧期间,一切军事行动,皆为卫国安民,非朕好大喜功,实乃逆贼与蛮夷相逼,不得不战。朕望天下军民,能体谅朕的苦心,戮力同心,共御外侮,共讨逆贼。凡为国效力、奋勇杀敌者,朕定当论功行赏;凡临阵脱逃、通敌叛国者,朕定当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护我大胤江山!”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叩首,呼声震彻太和殿。这一刻,尽管心中依旧担忧,尽管前路依旧艰难,但新帝的雷霆手段与坚定决心,还是给了他们一丝底气。
刘知远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拜的百官,心中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讨逆之路漫长而艰险,西南边境的战事也未必能轻易平息,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更是不容忽视。但他没有退路,父皇的遗诏、百姓的期盼、江山的存续,都逼着他必须迎难而上。
殿外的风依旧呼啸,云层依旧厚重,但太和殿内,那盏象征着皇权的龙灯,却在昏暗的光线下,燃得愈发坚定。大胤王朝的新时代,就在这国丧的悲戚与战争的阴影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刘知远知道,他接下来要走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与坎坷,但他必将负重前行,以这副肩膀,扛起先帝的遗志,扛起这万里江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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