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你的心思朕心知肚明,如何辩解也无用,再者,朕不是在跟你商量,弘时不是做皇帝的料。”
宜修还想说什么,被胤禛挥手打断,简直是冥顽不灵,他也不想跟宜修废话。
继续拿了一份圣旨丢在皇后怀里堵住她的嘴。
“祖宗规矩,不上玉牒的子嗣夭折后,是没有香火的,想必你心里清楚。”
宜修差点维持不住内心深处的震惊和淡然,手指甲陷入掌心。
细微的疼痛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她还有些恐慌,皇上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
事情已经超出意料之外,宜修只能麻木的打开圣旨细细看过去,一心两用。
两人夫妻多年,她绝对不能让皇上疑心自己的用意。
弘时一定要成为太子,青樱也会是下一任皇后,继续维持着乌拉那拉氏的荣耀。
心里想着破解之法,可当她看见封大阿哥弘晖为安亲王时,一时呆怔。
不知不觉中,已是满面泪痕。
额娘的弘晖,终于等来了他皇阿玛的圣旨。
要是他还活着,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胤禛坐在榻上,看着宜修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心里闪过一丝不忍,冷淡的表情些许动容。
原主真不是人啊!
他的叹息声很轻,轻得沉浸在悲喜交加中的皇后都没听见。
“朕知道你怨恨朕,等弘时成婚,有多个孩子后,可过继一个继承他的爵位,延续香火。。”
宜修抽泣,她抱着圣旨好像抱住自己的全世界,泣不成声。
她是怨恨皇上,为什么对弘晖这么残忍,他可是弘晖的阿玛啊!
怨恨他独宠柔则那个贱人,只顾姐姐的有孕之喜,却把高烧烧到浑身滚烫的弘晖忘在脑后。
“臣妾代弘晖接旨。”
原来,皇上也是记得弘晖的,他不是一个人。
刹那间这么多年支撑着她活下去的恨意逐渐削薄。
她成功被胤禛这封圣旨堵住了嘴,不再为弘时周旋。
“皇后,弘晖之死,朕还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在赌朕会丢下怀孕的柔则,更加在意弘晖?但让你意想不到的是,你赌输了。”
胤禛一直都很奇怪,当初八阿哥府邸就在旁边,只是一隔墙,翻过去就是八福晋正院。
那个时候夺嫡还没那么激烈,两家感情也算要好,宜修只要找到八阿哥就能得救的事,为什么要抱着孩子跪在院门口等那么长时间?
再者,几个阿哥府邸都是挨一起的,与之相隔的一条街全是一二三品大臣的宅院。
出去求救根本要不了多少时间,号称慈母之心的宜修,想要一个人活着真的有那么困难吗?
后来,他仔细分析了一下宜修这个人的性格,有了几分猜想。
“皇上,您怎会如此想,弘晖是臣妾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臣妾怎会如此?”
“当时臣妾慌得脑袋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个劲儿来求姐姐。”
旧事重提,宜修对上胤禛漆黑的眸子怔然。
她擦拭着眼泪,低下头掩饰掉那为数不多的心虚。
随着讲述渐渐理直气壮,只剩下悲伤。
若不是柔则把府医都叫去了正院,她的弘晖怎么可能会死?
虽然她的表情动作都很自然悲愤,但胤禛坐得高,底下什么动作一清二楚。
没错过宜修刹那间游离的眼神。
说实话,胤禛有些失望,都说为母则刚,可宜修为了虚无缥缈的情意和赌气,拿自己孩子做戏,最后玩脱了。
她没想到柔则比想象中还要心狠,院子里声音那么大,正院的下人愣是瞒得严严实实。
也没想到原主比想象中还要无情,就算听见了动静,也只顾柔则有孕之喜,而选择视而不见。
没有继续追问,被一个下人几句话打发掉了疑心。
至于宜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更是愚蠢。
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救孩子,偏偏用了一个最蠢的办法。
“当初柔则一尸两命,朕记得你颇懂药理。”
胤禛容不得她躲避,一手抻着膝盖,一手强势的抬起她的下巴与自己对视。
两姐妹之间的争斗,除了男人不作为,还有私心。
柔则的母亲掌控着大臣的后院,大臣只有两个女儿。
而在这样的榜样膝下长大的柔则,果真纯洁善良吗?
“皇上如此咄咄逼人,臣妾百口莫辩。”
宜修被迫仰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一片麻木。
只是依旧嘴硬,维持着那一点作为皇后微小的体面。
既然皇上选择跟她开诚公布,那定然是有了证据。
她等着皇上对她的判决,纵使心里想了很多,可事到如今反而平静下来。
胤禛听到这个词,差点以为自己窜台如懿传。
手一抖,宜修的下巴从他掌心落下,眼眸低垂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朕暂时不会废了你,只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来见你。”
“景仁宫封宫,奴仆遣散,亲信杖毙,凤印收回。”
“皇后头风发作,不问世事,以后好好为国祈福,为弘晖有你这种恶毒的母亲赎罪。吧!”
“待遇从妃位。”
能节省一点是一点,他的话音刚落,宜修猛的一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头上的凤钗猛烈摇晃起来,一切是那么讽刺。
深重的呼吸昭示着她内心中的不平静。
她鼻头一酸,眨了眨眼睛,呼吸急促道:
“皇上,你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是大清的皇后,是后宫之主。”
“皇额娘不会同意的。”
“臣妾兢兢业业这么多年,难道皇上都看不见吗?”
柔则的死就让他这般恨自己?
恨到连皇后的体面都不愿意给?
“臣妾可是你的妻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
“柔则就那么好,死了十多年你还念念不忘,那我这么多年来的陪伴到底算什么?”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宜修急切的抓住胤禛的衣摆,幽怨凄厉的质问如同惊雷,震得门外的众人失声。
怒火让她一时想放声大笑,又深觉自己的可悲。
他怎么可以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来挖自己的心?
“算你工作认真。”
胤禛条件反射说,两人沉默一瞬,他最后继续道:
“宋氏的胎,端妃的胎,芳贵人,欣常在,曹贵人,丽嫔,敬嫔,齐妃,还要朕继续说吗?”
如果不是宜修想要平衡权利,这些人不会绝育的绝育,落胎的落胎。
体虚的体虚。
原主还是雍亲王的时候,如果宜修不是为了膈应华妃,故意把敬嫔,丽嫔安排到年世兰院子里。
又怎会一个两个都没有怀过?
当初年世兰落胎,端妃也有了身孕,那碗安胎药一石二鸟。
一切都有迹可循。
空气安静下来,宜修强撑着的背脊瞬间瘫软,她嗓音嘶哑,喉间低低笑道:
“皇上都知道了?”
“你现在来怪我,当初既然发现不对,你也没阻止过啊!”
“现在凭什么都是我的错?”
她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还为此沾沾自喜。
胤禛背着手拽着自己的小辫子,眼神有点无辜。
他要告诉宜修,原主其实快嗝屁了才知道这些事情吗?
明显不能。
宜修笑着笑着,流出泪来,最后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盯着胤禛,脸上浮现冷笑,一字一句的说道:
“皇上,我可怜你。”
太后虽然是他的母亲,却不爱他,一心为了十四弟,她做的那些事,都有太后在后面扫尾。
作为胤禛的皇后,夫妻俩对彼此之间的痛心之处,了然于心。
说起话来,自然往戳心里去。
“你以为太后爱你吗?可太后更爱十四弟,更爱乌雅氏,乌拉那拉氏。”
“你以为皇阿玛爱你吗,可皇阿玛更爱太子,你不过是佟佳皇后的养子,得的一点怜惜之情。”
“你以为柔则爱你吗?柔则更爱权利地位,她勾引过太子,八弟。当初她穿的妃位服制是太后娘娘给的,你只不过是柔则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罢了。”
“华妃倒是爱你,可你让她没了生育,打了她的孩子。”
“只有我,最爱你的人明明是我,可是,你从来不会高看我一眼。爱新觉罗胤禛,你好狠,你真眼瞎。”
宜修歇斯底里说了这么多,原以为会看见胤禛难以置信的神情,却发现自始至终,他都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
像看一个疯子。
她扯扯嘴角,发现所有手段都施展不开。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胤禛满足了她最后的试探和挣扎,看着优雅的宜修变成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
他有种兔死狐悲之感,或许从弘晖死的那一天开始,宜修就已经疯了。
苏培盛等人战战兢兢的守在殿门口,听着里面那对身份至高无上的夫妻争执。
他恨不得捂住自己耳朵,这种话是他们这些小虾米能听的吗?
宜修闻言低笑出声,双眸猩红的看着胤禛,最后缓缓低头。
等待着皇帝最后的宣判。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挑破那些微妙的平衡,最终两人相顾无言。
胤禛话毕,原本不该对这些话有任何波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尖锐的疼痛使得他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脑袋嗡嗡作响,呼吸也格外困难。
好像刹那间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捂着心口弓着身子踉踉跄跄的走到门口,刚一推开门,就浑身无力的倒在苏培盛怀里。
“景仁宫从今往后封宫,皇后份例按妃位给。”
“是,皇上。”
苏培盛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得浑身哆嗦,艰难的扶着胤禛滑落的身体。
屋外的宫人鱼贯而入,命令一下,整个景仁宫不多时不属于皇后位份的东西都被拿走。
相关人员统一被押入慎刑司,或者被放逐。
宜修跪在地上,麻木的看着那个不知何时消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走到门口。
他说他知道,一切明了。
宜修优雅的对着胤禛的背影蹲下去行了个大礼,怨恨也罢,情深义重也罢。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愿如此环,朝夕相见,你叫我小宜,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或许这一别,就是他们俩的最后一面。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泯然众矣,不甘心被胤禛抛于脑后,不甘心悄无声息成了姐姐的踏脚石。
皇上比她狠!
景仁宫的动静太大,一心礼佛的太后自然得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