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玉山居内一片悄寂。
一道玄色身影自月洞门内走进庭院，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去到了书房。
令墨正靠在门前的廊柱上打盹，看见来人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顿时睁大了眼睛，用力地揉了揉。
虽刻意控制了音量，却仍是难掩惊喜：“哥，你回来了！”
来人却并不像他那般大惊小怪，只略略朝他颔首便大步走了进去，依旧是是熟悉的冷峻模样。
室内。
令宣抱拳躬身，“公子。”
“回来了，这段时间辛苦了。”淡漠的声音传来。
谢琮端坐于主位之上，天色尚早，书房里的光线很淡，在他面上镀上一层浅薄的阴影，使得原本白皙的肌肤显得更为苍白。
他头痛的毛病近来不知为何变得更重了，发作的厉害的时候甚至会出现幻觉。此刻似乎想起什么，神色冷冷。
“属下在扬州乡下找到了苏嬷嬷，现已带回府中，正候在西厢房里。”令宣例行地向他汇报，而后静静地站着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半晌，却并未听见回应。
令宣略有些诧异地抬头，却见上首男人沉默地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令宣向来不是多言的性子，公子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他只需按命令行事，其余的从不过问。
只是…他还记得他找到苏嬷嬷时的场景，此事的确是他这些年办过的差事里面较为棘手的一件。
扬州乡下的一处小院里，年过五旬的妇人依旧精神矍铄，原是个看上去十分和善的人，可乍一听说他是谢氏的人，劈头盖脸地便将他骂了一顿。
言辞粗鄙，称得上是不堪入耳。
令宣却并不恼，也无意探究她为何对谢氏中人会有如此强烈的恨意。只平静地将自己的来意又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
直到听到谢琮的名讳，妇人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令宣谨记谢琮的指示，绝不行逼迫之举，他给了她多日时间来决定此事。
苏嬷嬷考虑了多久，他便在扬州住了多久。
是以直到今日才终于得以回京复命。
……
良久，谢琮终于启唇：“好，你先下去歇息罢。”
令宣领命退下。
安静的室内，男人手里拨弄把玩着什么，又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扬声道：“令墨，送苏嬷嬷去棠梨院见一见她。”
他的声线冷冽，一双凤目黝黑，透不出一丝光亮。
令墨还未来得及与多日未见的令宣寒暄，便又匆忙被召了进去。
“是…”突然想起方才听见守在隔壁院子下人的传话，令墨有些迟疑，不知当不当讲。
听他欲言又止，谢琮眼风轻扫：“怎么？”
“回公子…方才听棠梨院的下人说，薛娘子似乎病下了，不过红玉姑娘已经去请府医了。”令墨道。
上首男人似无动于衷，没抬睫。
人有个小病小灾的也是寻常事，既然已经去请了大夫，应也没有什么大事。见谢琮看起来不甚在意的样子，令墨也松了口气，继而又觉得自己似乎的确有些大惊小怪了，这点小事也要叨扰公子。
就在令墨以为他真的不在意，正要领命去寻那苏嬷嬷时。
他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眉间透出几分阴郁，淡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
迷迷糊糊中听到房间里有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似乎还有男人？
几时了？！
今日似乎不是休沐日。完了，她是不是要迟到了？
薛鸢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感受到眼角处一阵钻心的涩痛，本想要抬手去摸摸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发现身体似乎动不了，只有指尖能够弯曲微小的弧度。
“醒了！醒了！”红玉敏锐地察觉到了微小动静，用力地握了她的手。
眼前一片朦胧中，薛鸢先看见了小姑娘焦急的脸，心里涌上一片热意，她勉力地朝她勾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醒了？”谢劭见不得这主仆情深的场面，语气戏谑地打断，几步迈到了薛鸢床前。
薛鸢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本就苍白的小脸一下子血色更是褪了个干净，用力地将被子拢紧：“你你…你怎么会在此…咳咳…红玉！”
本朝虽民风较为开放，却也有男女大防，他怎可就这般进了她的闺房！
“娘子…”红玉不敢拦着谢劭不让他上前，只得不动声色地又往前凑了凑，挡在了两人之间，努力地打圆场：“此番还是多亏了三公子呢，今日府里的大夫都各有差事，幸好遇见了三公子帮忙才从府外请来了张大夫…”
说完，又贴近了薛鸢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道：“他不管不顾地就进来了…我没来得及拦…”
薛鸢本就虚弱，如今听了这话感觉心头一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余光果然瞥见一位老者正在一边忙碌，想必就是张大夫了。
既是受恩于谢劭，薛鸢此刻也不好再说什么，清了清嗓子闷闷地道：“如此，谢谢你了…”
谢劭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闻言倒只是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模样么？两只眼睛肿得有鸽子蛋那么大，脸色苍白的像鬼。
想起方才张大夫诊断的结果——急火攻心。也不知是什么事能将她气成这样？谢劭勾唇，果真是个气量狭小的女子。
张大夫听见动静走上前来，又探了探薛鸢的脉搏：“这位娘子已无大碍，只是切记要保持情绪平稳，不可再大喜大悲。”
他将写好的药方交给红玉：“还请姑娘按照这张药方抓药煎来给这位娘子喝，一日三次即可。”
红玉连连应下。
张大夫：“既如此，老夫便先告退了。”
谢劭对待这位老者倒是十分尊敬，他微微抬手：“您请。”
红玉送张大夫出门，拿着方子去府上的药堂抓药去了，小姑娘心思浅，完全没留意到如此一来房间里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个人。
四目相对，薛鸢有些尴尬。
她的目光落在谢劭身上，咬了咬唇，声音听起来仍是有些虚弱：“谢公子，若没什么事的话，你留在此地是否多有不便？”
俨然一副卸磨杀驴的态度。
谢劭听了却也没恼，他淡淡地觑她一眼，笑得有些恶劣：“你如今这副尊容，我便是待在这里不走，你又能奈我何？”
“你！”薛鸢此刻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攥紧了被褥，搜肠刮肚却也没能找出一个不雅的词汇来回击。
正当她暗自气恼之时。
谢劭却已缓缓收敛了原本戏谑的面容，变得有些严肃。他定定地看向帘外：“二哥，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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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为何，他一见到谢琮，整个人便会自动变得异常紧绷，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厌恶这样的感觉，却至今未能摆脱。
闻言，薛鸢的身形僵了一下，也下意识地探头顺着谢劭的视线朝外看去，只见高挑的男人站在那熟悉的位置，长身玉立。
他的瞳孔很黑，像一汪望不见底的深潭，此刻正沉沉地望着他们。
准确地说，是她。
与他沉寂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薛鸢陡然别开了脸，刻意忽视的记忆潮水般尽数涌上脑海，简直令她头痛欲裂。
他还来做什么？她此刻最不想见的便是他。
她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他不应该正是与公主蜜里调油么？却也不忘忙碌之余专门来此羞辱她。
昨日刚来过，那么今日是来欣赏她的惨状么？薛鸢心里满是无处发泄的情绪，她知道他对她有恩，她不该如此揣测他，可是她如今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只是她却偏偏不敢也不能直接请他离开，无声的沉默已经是以如今她的身份能做到的最过分的行为了。
谢琮并未计较她的失礼，他似乎无动于衷，看着她，眼底似笑非笑：“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的好事了？”
即便有了昨夜的经历，薛鸢也实在没想到，他顶着这样一张清冷玉面，说出口的话竟能如此孟浪。
她一时只觉得整个脑子浑浑噩噩的，有什么在里面炸开，简直像回到了昨夜，他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对她来说有如凌迟，轻易便能令她羞愤欲死。
她将唇瓣咬得发白，直到咬出一条细细的血线也浑然不觉，仿佛这样便能抵消心上莫名的闷痛。
可即便如此，她也仍是强撑着不曾再朝他看去一眼。
谢劭闻言也怔了一下，这话的确太无礼了些，比起那日形容他的香囊更甚，竟就这样被他这位二哥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口来。
只是这回来他来不及细想，第一时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榻上的女子，却见她看起来神情似乎十分痛苦。
不是方才对他那样的愤怒，而是…痛苦？
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良久，缓缓绷直了唇线。
他盯着谢琮，忽而扬唇笑道：“正是呢。”
谢琮却并未看向谢劭，他的视线凝在床边露出的那半张白腻温婉的侧脸上。
薛鸢舔了舔唇上的血迹，也没管还在屋外站着的人，抬眸看向谢劭：“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语气是平日里和谢劭相处时难得的柔软。她只觉得身上哪里都痛，再没有精力应付眼前的一切。
头一次见薛鸢如此，谢劭也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好，那你好好休息。”
谢琮漆黑的凤眸里含了点浅淡的笑意，他仍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有来有往的两人。
自方才那一眼后，她再也没有看向过他。
眼前的女子难得乖顺，谢劭的目光落在她唇边溢出的血珠上，忽然伸出手想要替她揩去。
而薛鸢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她的身体一瞬间变得紧绷，下意识地便要偏头躲开，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最终破天荒地没有躲。
谢劭的手缓缓靠近，薛鸢眼睫轻颤，倏然闭上了眼睛。
长指轻抚上唇瓣，一朵血花瞬间在指尖绽开。
帘外猝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男人已经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