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僻静,轻易将时光凝固。飞瀑岭原始自然,见不到繁复聒噪的蒸汽,屋里甚至没有自鸣钟。魏汝盼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直接从黑夜跨越到了晌午。
她迷迷瞪瞪从床上坐起来,脑袋里还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我是谁?我在哪儿?
帐帘外,明亮的光线透过缝隙穿透进来。她揉揉眼睛,嘴巴一张,脱口而出:“阿爹,今儿吃什么?我饿了。”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又折回耳畔。
她愣了一下,遂清醒几分,仔细再听,门外是阿毛和孙先生在低低声说话。
魏汝盼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已来到飞瀑岭,而阿爹阿娘却永远留在了喀兰若。
过去她并非全然听话的好女儿,在阿爹阿娘面前总是格外任性,因为笃定这份爱永远不会离开,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殊不知生离死别如此后劲绵长,一不留神便能梗住她那过于豁达的心。
魏汝盼支着脑袋,意兴阑珊,发现自己最近有点害怕睡觉,不是怕做噩梦,是害怕做好梦。
好梦是一种十分朦胧的美妙感觉,恰似一缕轻盈的薄烟,满心欢喜伸手去抓它的那一瞬,便从指缝中消逝不见。
情绪一过,魏汝盼用力擦了擦脸,“嘿哈”一声,便又是一条好汉。
少女蹬了蹬腿振作起来,随后跳下床,往后想吃什么,可就得全靠自己动手了。
一番拾掇停当,魏汝盼推开房门,深山古树独有的甘冽香气迎面而来,清甜沁凉。抬眼望去,叶冠稠密如华盖,稳稳罩住庭院一片天地。
孙先生正在树下,神色温和,耐心地跟阿毛嘱咐什么。阿毛听着,耳根缓缓浮起一层绯色,而后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王朗特意拨了一座独立安静的庭院给他们。庭院被满山苍翠包围,随处可见高大挺拔的参天古树。此刻云层淡去,阳光愈发炽热起来,屋顶上的琉璃瓦折射出柔和的光圈。
魏汝盼上前一步,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孙鹤宁行了一礼,老先生见状,也躬身回了一礼。少女环顾一圈,咦?澹台良屿怎么不在呀?
孙鹤宁微笑回答:“三郎与子敬议事去了。”
魏汝盼遂将目光投向阿毛,这一看,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哟,平日里能把剪剪风干趴下的小家伙,今日为何这般安静?
老先生使眼色:挨了训,可不得老实安静一会儿嘛。
前阵子一直赶路奔波,阿毛今早便贪睡了,先前答应背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等到了约定背书的时辰,澹台良屿二话不说,直接把还在睡梦中的孩子抱出院子。孙鹤宁看着孩子困得乌青的眼圈,像跌出巢穴的雏鸟,无助又可怜。老先生一阵心疼:“到底才七岁......”
澹台良屿却一脸严肃道:“七岁也是未来天子。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欲成大事,须笃行不怠,一步一履积累功行,方得有所建树。”
是啊,怀里这孩子尽管只有七岁,肩上却已经负起重担,且只能这样扛下去,以此韬光养晦,报效国家。
魏汝盼不以为然,走到阿毛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脸,笑着打趣:“自古贤士闻鸡起舞,你是不是闻到了午膳的鸡腿味儿,这才起呀?”
阿毛听了,只是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心中已是无声大雨。比起太子太师利落的戒尺伺候,大将军那种天然的威慑力更让人从心底发虚。
沉默片刻,少女微微弯腰,认真注视阿毛的眼睛,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阿毛心中一震:她发现什么了?
“喀兰若外族杂居,各种颜色的眼珠子都普遍常见。但像我们这种绿得通透如玉的,就很少见了。说明我们是......”
阿毛睁着圆溜溜的眼,睫毛忽闪忽闪:我们是......
魏汝盼又凑近了些,说话的腔调也神秘起来,“说明我们是......不一样的自己!”
握住阿毛的手掌非常温暖,让话语和眼神的温度缠绕在一起,“眼睛底色是先天所受,只能说明父母给予了你什么。未来要成为谁,还是得靠你自己。事在人为,有心,任何事都能做成。”
“我希望小阿毛能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唯有你想透了,才能凝聚起志同道合的朋友。关心你的人,也能找对方向,真正为你助力,成为你的力量。”
阿毛听着,嘴唇微微一撇,他努力忍耐,一定不能在妹妹面前掉眼泪,可实际此刻他心里特别难受,特别想大哭一场。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了口:“其实我昨晚睡不着。”
飞瀑岭太安静了,静得本就认床的阿毛更加择席,越想睡越清醒。换了新环境,即便有澹台良屿和孙先生在身边,他还是需要适应好久才能习惯。而且,他又想起自己失踪的安睡娃娃喇喇,心里愈发难过了。
“你可是怕鬼怕得睡不着?”魏汝盼试探着问一句。
这一问,小孩的耳根瞬间更红了,魏汝盼心里顿时了然,看来症结就在此——昨晚宴席上,他们听说飞瀑岭的山坑埋尽尸骨,每晚都有冤魂呜咽,那传闻听起来十分骇人,阿毛做了整晚噩梦。
稍作思索,少女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塞在阿毛手里,“这个送你,它在玄帝庙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受玄武大帝加持过,能防身制百煞。”
这小刀长约五寸,乍一瞧灰扑扑的并不起眼,是她的随身物件,阿毛平日里见她宝贝得很。刀鞘是用鲛鱼皮鞣制而成,再用砥石精心磨光,刀柄上还镶嵌着几枚精致的玉石,这是魏锦培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阿毛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两人你推我让,推推搡搡起来。魏汝盼力气大些,张开双臂就抱住了他,不让他乱动,笑着打商量:“那就借你,晚上睡觉时放在枕头边。等你什么时候勇敢了,不害怕了,再还我。”
阿毛不解,“可人在恐惧的时候还能勇敢吗?”
“当然,人唯有恐惧的时候,方能勇敢。”她笑起来总是特别有感染力,眼睛是一汪碧泉,漾着碎光的波。
阿毛似有所悟,珍而重之将小刀握在手里,像握住了一份宝贵的勇气。
******
用过晚膳,天色渐暗,夜幕如同一滴浓郁的墨汁浸入宣纸,缓缓铺展开来,将飞瀑岭的延绵山脉晕染其中。
月亮悄然升上天空,飞瀑岭再次遁入了夜复一夜的静寂。
十五满月十六圆,巨大的月亮稳稳占据在整片夜幕中,轮廓清晰得近乎凌厉,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硕大。
一只野猫从围墙上蹑足而过,长尾在空中划出柔软弧线。
魏汝盼坐在庭院中,仰头对着那轮明月出神,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听闻飞瀑岭的温泉极负盛名,尤其是一处名为“别有洞天”的温泉,传说对治疗各种伤口有奇效。她后背鞭伤还未完全痊愈,有时夜里翻身仍会隐隐作痛。她决定去那儿泡一泡,说不定能加速伤口愈合。
主意已定,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和驺牙儿玩耍的阿毛,开口问道:“阿毛,我打算去泡温泉,你要不要一起去呀?”
阿毛乍一听,想说好。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目光瞬间被惊得清明,一本正经地拒绝:“万万不可!男女有别!”
驺牙儿停下来也学他,哼哧哼哧喷气。作为一头有志向的驴,它要成为阿毛口中说威风凛凛的“陆易威登大将军”。
魏汝盼瞧着阿毛的反应,十分有趣,忍不住调侃道:“你呀,毛都没长齐呢。夏天在冽风野的小水塘里,像你这样的小屁孩可都是光溜溜地争着往水里跳。”
孩子的小脸涨成熟透的红番茄,心中又羞又气,结结巴巴辩解:“什么!十二,那你呢?你也光、光......”他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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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出口那个词,只是满脸通红看着魏汝盼。
魏汝盼“哈”一声乐了,眨了眨眼睛,故意卖关子道:“我?你猜猜。”
阿毛一口气憋在喉咙,很不懂这个问题,抓耳挠腮半天,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心道不气不气,自己的妹妹自己宠。可嘴上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哼,十二坏,就知道逗我。”
“要不你今晚跟我一起去嘛?”魏汝盼见阿毛那可爱模样,颊边梨涡更深,觉得还不够过瘾,又伸手咯吱他腋窝。她知道这动作幼稚,但对象是人见人爱的小阿毛,她就幼稚得浑身是劲。
阿毛被这偷袭弄得措手不及,“哈”一声漏了气,挣脱魏汝盼的手,一溜烟跑开了。
庭院里打扫的仆母听到了两人闹腾,告诉魏汝盼:“从院子后门出去,往前直行,走到分岔路口便是‘别有洞天’。那儿是个清净地方,没有老爷的命令,绝不容旁人打扰。老爷交代了,住在这儿便是留给您用的。我们都不敢过去,小姐您自个儿去吧。”
魏汝盼谢过仆母,循着她指引的方向迈开步子。
******
山路通明,半空漂浮着一些半透明的物质,不晓得那究竟是萤火虫还是雾气折射的光。
踩着月光没走几步,魏汝盼便把汽灯关掉。她想念起搏兽山的夜路,皎洁的月光为蜿蜒的山路铺上一层银纱。
两侧树林像黑沉沉的巨兽,缕缕微风渗进夜色里,连呼吸也有了形状。呼出来的气成了白雾,很快又消失。
凉意擦过手臂,长了牙齿般,一口一口密密地往皮肤上咬。剪剪风往她怀里钻,魏汝盼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心想幸好没带阿毛来,他胆小,这会儿肯定害怕要闹着回去。
很快,越走越温暖,暖融融的水汽扑面而来,正是“别有洞天”温泉。
温泉水咕嘟咕嘟翻涌,热气蒸腾,仿佛置身于缥缈的仙境之中。
魏汝盼卷起袖口,揽起衣摆褪了履袜,坐在池边,将小腿缓缓没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舒服地叹喟一声,难怪叫“别有洞天”,温泉那么暖,可不就是“别有冬天”嘛。
足尖划过水面,带起一弧银亮的水光。
她阖起双眼,慢慢地深呼吸了几下,身心放松,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起初,温泉水浸着,水面刚好没过肩膀,魏汝盼懒散地靠在岩石上,享受地闭起眼睛来。鼻尖被蒸得热乎乎冒汗,身体开始犯懒不想动,像是汤里的糯米糕,也像一株水中蔓生的植物,软软绵绵,湿漉漉懒懒浮着。此刻就算突然下起暴风雪,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一阵风扫过,树叶沙沙作响,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落在她头顶。魏汝盼这时候才回过神,她睁开眼,颊上晕红一片,漫出懒洋洋的惬意。
剪剪风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半晌,亲昵地啄了一下主人鼻尖。魏汝盼把脸贴上去蹭了蹭,毛绒绒的一团,非常满足。
遥远天际悬着一轮明月,月光覆在肌理上,离她更近了一些。
往日阿爹常常给阿娘念书,魏汝盼听阿爹念一句“垂月影斜,翠华咫尺隔天涯”,那时年少懵懂,咫尺又如何丈量天涯呢?现在她明白了:掬起掌心一捧水,那些沿着指缝簌簌淌落的月光,便是咫尺天涯。
四下阒静,光线影影绰绰,偶尔有别的小动物从灌木丛中钻出,很快又消失不见。
魏汝盼指尖蜻蜓点水,水面漾开层层涟漪。玩不够,一泓清泉便脱手而出,调皮地扬向半空,水石相激,淙淙有声。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她自个儿眉眼弯弯地笑。
可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水声依旧不绝,裹挟着愈发汹涌的气势。
魏汝盼披衣上岸,赤足绕过嶙峋岩石,目光穿过氤氲雾气,朝着声源处投去好奇的一瞥。
她眼力一向好得很,这一看可不得了,那双小鹿眼顿时瞠得大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