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盼山河(蒸汽朋克)》
1. 第一章
《汝盼山河》敦敦敦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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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璟天颐十九年,北境小城喀兰若,林海雪原莽莽相接,恰如挥毫泼就的墨痕,构筑起大璟朝抵御北蛮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正值火神祭典盛日,这座边陲孤城竟也生出万人空巷的盛况。
主城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连路边屋檐亦坐满百姓。观者如垛,凛冽寒风未能削减他们分毫兴致,满心期待地引颈而望。
满街朱幡忽地簌簌作响,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要来了!要来了!”
遥远天际传来嘹亮啸声,人群霎时欢腾起来。
“快看!那船怎么在天上飞啊?”
一艘帆船悠然自得,划破长空而来。玄木为骨,两侧巨翼仿佛垂天之云,壮丽非凡。若非亲眼目睹,定会以为眼前只是神话虚妄的奇幻景象。
“是云驰鹞吗?”众人议论纷纷,满目好奇与揣测。
“非也、非也,此乃九天鹄。”红衣少女抬指,点向船身的「天」字标识,娓娓道来:“这「天」字号飞船,徽记烙鎏金火纹,专供祭祀游行。而「驰」字号的云驰鹞、风驰鸢,双首鹳尾纹,唯有战场之上得见真容。”
她音色不似寻常少女般柔婉,穿透人潮汹涌的长街,有种热烈灵动的脆亮:“兵书《攻战奇策》有载:大璟王朝独创之飞行火器,以燧砂为引,腹藏百架连珠弩,与地面雄师协同作战,攻防无懈可击。昔年边境之战,血肉苦弱,而它所向披靡,战功赫赫。”
“哟,十二,你说得头头是道,莫不是诓人的?咱们看的当真是同一本《攻战奇策》吗?”
“对呀,”胡饼小贩跟着揶揄,“当年玄甲军凯旋,你还未出世呢!”
少女但笑没应,眸中掠过狡黠流光,仰头凝望缓缓掠过城楼的巨影。巨翼掀起罡风,惊得檐角铜铃叮当颤响。
追溯回大璟开国之际,先皇以蒸汽之术立邦本,以器兴业,铸锅炉、制机巧,百业皆借器械之力焕发生机,一时间能工巧匠云集。而后朝廷严控燧砂开采和实行空禁,这般奇景确是生平难见的稀罕了。自二十年前北蛮俯首纳贡,战争已然成为历史。
围观之人早已如潮涌般漫延开来,孩童更是兴奋非常,呜呜哇哇追逐着九天鹄的身影,一路奔向喀兰若城的最高处——凌霄台。
凌霄台,这座矗立于城中心的宏伟建筑,高耸入云、气势磅礴。由两百年前著名的匠师中大夫宇文儒亲手设计并督造,可容纳数百人同登,如今却沦为了权贵消遣之所。
九天鹄于空中喷吐赤焰,火焰炸裂,凝成一团璀璨金丝火球,如流星划过,瞬间点燃了凌霄台上的祭坛。熊熊火光冲天而起,半边苍穹皆被染红。
喀兰若人深信,火势越旺,代表火神越加庇佑,来年必将吉利如意,六畜兴旺。
众人高声欢呼:“呼瑞!福来!”
满城火光映照下,尽是笑语欢舞的身影。十二瞥见前方几位少年正朝她扬手示意,为首胖墩墩的少年比手势催促:速速!再晚些时分,好位置就占不住喽。
十二会心一笑,一把拽住身旁翠衫少女,凑近她耳畔高喊:“翡翡,别看啦,咱们走吧!”
翡翡还沉浸在九天鹄带来的震撼中,冷不防被十二拉入熙熙攘攘的人潮,“咱、咱们、多、多大了?”追完天上的杂耍,地上的热闹也不肯错过。
“一年只能看一次呢!多难得呀!”
边陲小城难得这般热闹,只看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城,也别有一番趣味。
两位少女,一红一青,恰似两尾欢快游鱼,身姿轻灵,几句话间便已跃至长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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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九天鹄从王都一同远道而来巡边的,还有专为大璟皇帝延寿祈福的六十四使,皇权神授,藉火神盛典以祈国泰民安。
三十六位魁梧壮士,身披皮裘,迎着刺骨寒风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奋力抡动战鼓。
鼓面猩红如燃,“咚!咚!咚!”隆隆鼓点破开风幕,连酷寒都似被这股力量逼退了几分。
“战鼓擂兮士气昂,
将军勇兮威四方。
铁马金戈兮破敌疆,
凯旋归来兮歌未央。”
这首脍炙人口的歌谣,在王都与边陲之地广为传唱,几乎人人耳熟能详。十二也不自觉地随鼓点节奏,轻轻摇晃脑袋,陶醉其中。
人群里,有道稚嫩的声音跟唱了句:“云麾歌兮风起时,良屿勇兮破敌围......”
“啪!”
这和谐的一幕,骤然被一道凌厉的鞭声无情打断。
玄色长鞭似一道闪电,贴着十二的脸飞过,生生在青石板上劈开三寸裂痕,引得众人惊呼连连。
十二下意识捂住心口。
霎时间,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马背上那位挥鞭的男人。他面容狰狞,一道长疤自额际开始,横贯半张脸,宛如鬼煞之痕,延伸到颈侧。
“刚刚是谁在唱?”那阎罗煞居然纵马过来了。
眼前几个半大少年,受惊的鹌鹑般瑟瑟挤在一起,毕竟涉世未深,眼睛还藏不住恐惧。
男人兀地一咧嘴,扯露一抹诡异的笑:这当中个头最娇小的红衣少女双臂微展,竟挡在最前面,呈现一副保护的姿态,眼珠里闪出几分幽昧透绿,仿似狼瞳,显然,她不是汉人。喀兰若城各族混居,倒也不足为奇。
对上他狠戾的眼神,堪比直面阎罗煞,鬼气森森,让人汗毛倒竖。十二微微扬起下巴,目色桀骜。
阎罗煞见少女始终不肯退缩,点了点头,似对她产生了几分兴趣。
“大人?”随行士官一时间还未弄清状况,考虑到队伍不能在此耽搁太久,小心翼翼询问,“要把他们都带走吗?”
男人侧过头,似笑非笑地扫视一圈那些脸色惨白的的鹌鹑们,冷冷开口:“罢了。”
随后,又几分狠戾的威胁意味,补充道,“下次再让这鞭子听到那句歌,定叫你脑袋开花!”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清楚这警告究竟是对谁说的,无形的压迫感,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人几近窒息。
队伍行至转角,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才算告一段落。
若非地面上那道清晰的裂痕仍在诉说着惊心动魄,他们甚至会以为刚刚经历的不过是场荒诞不经的梦。
十二逐个拍了拍身边小伙伴们的肩膀,笑道:“可以呼吸啦。”
翡翡如梦初醒,才敢喘气,“刚刚、发、发生、什么了?”
“我的烧饼呢?”突然冒出个阎罗煞,徐浮闲吓得手里的烧饼都掉了。
然而,少女并未作答,沉默往回走,直到一个隐蔽的小巷口才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只鹦鹉。
许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鹦鹉双目紧闭,直挺挺倒在主人手心,一动也不动。
“剪剪风!我差点被你害死!”
天知道这鸟儿怎么突然开口唱歌,或许它只会这一句,但这一唱,差点让她做了鞭下冤死鬼。
“喂!你再装死,休怪我将你丢去喂猫儿!”
鹦鹉此番倒是听懂了,小爪子勾勾空气,扑棱棱展动双翅,示意自己已“复活”。瞧着鹦鹉又笨又憨的逗趣模样,十二屈指一弹,轻敲了下它脑袋,“小坏蛋!”
“你说唱歌的是剪剪风?”彼时翡翡与徐浮闲就立于少女身侧,他们压根没听到它的歌声。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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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位使鞭子的男人不单手段狠辣,耳力更是异常敏锐。
“他确是个阎罗煞,”十二仅凭一招追魂鞭认出了那人身份,“绞魂鞭者巴斯图,三丈之内取人首级,易如反掌。”
众人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绞魂鞭者,声名狼藉,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
“翡翡,你九哥来接你了。”徐浮闲眼尖,扭头又问:“那咱们今晚还看不看火戏啊?”
为博京城贵人们欢心,喀兰若的首富不惜掷下千金,特意筹备了一场盛大的烟火宴。
但经此一闹,原本期待的心情无端端蒙上一层阴影。
十二用力点了点头,大声为伙伴们壮胆:“自然要去!”
少年人向来忘性大,听闻此言,顿时又都兴高采烈起来,叽叽喳喳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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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转身,没着急回家,朝着搏兽山那处废宅的方向走去。
宅子荒僻寂寥,周遭五里之内,寸草不生,传出不少闹鬼传闻,加之搏兽山野兽瘴气出没,人人避而远之。
鲜少有人来此,却是十二的常客之处。
此时日头西偏,眨眼间,地面结起厚厚一层霜。凉风森森,成了精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
没风时,山是沉睡的,默立静谧。
刮风时,勾勒出山脊轮廓,山是有故事的:那里隐隐显出一座塌了一半的楼宇淡影。
越走越近,“吱哇”一声,破旧的门毫无征兆地开启,十二本以为是下山四处溜达的豺狗,却不想走出了一头黑驴。
黑驴显然也没料到在此处还能碰上两脚走路的人,双方对视半晌,驴儿傲娇地一扭脑袋,嘚儿嘚儿走了。
十二佯装离开,随后倐地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院子、绕过大门,身姿轻盈如猫,翻墙一跃而下。她对这里熟悉至极,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而宅子真正能藏身的地方有且只有那一处。
她闪身进入连廊,果不其然发现里面已经有人。
恰在此时,漫天飞雪倏然倾泻,纷纷扬扬。那人蓦地转过身,没想到她会折而复返。
雪沫簌簌洒在他玄色大氅的毛尖儿上,男人身形颀长如松,风帽深深看不清脸。凭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岳镇渊渟,便知绝非等闲之辈。
这么高个儿的人走路,为何她方才听不见响儿呢?十二暗自生疑,手已下意识往腰间探去,细微的动作被对方尽收眼底。
未等她开口,男人先揭帽示诚,温声道:“姑娘莫慌,在下恰巧路过此地,并无他意。”
那人吐字清晰干净,带着北方官话的韵味,听声音是个年轻后生。
他背光而立,十二看不太真切,只觉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追逐着她。
十二将戒备敛在眼底,脚步不由自主向前挪了挪。
浓暮将尽未尽,那隐匿的眉眼终于露出来,如一轮悄然跃出云层的明月,毫无预兆地撞进少女眼里。
他仿佛自天池雪境而来,不染尘俗,含霜之漠然,又藏刃之锋利。周身雪色霜华,澄澈温润,添了几分不似凡尘的清辉。只一眼,便刻入心间。
十二一瞬讶然,她从未见过如此温雅俊朗的美髯客,心头莫名一悸,朗声开口,“你生得这般好模样,跟我走,如何?”
对方抬眼,表情浮出明显的错愕。
十二却不管这些,看上的雄鹰哪有放走的道理?!
冽风野里长大的女儿家不拘俗礼,自有爽利规矩:若遇合眼缘的男子,不论其身份来路,尽可追拦相邀。纵是生拉硬拽,旁人非但不斥,反倒喝彩助兴。
“瞧你长得好看,跟我回家,做我的夫婿吧......”
话音未落,男人忽如疾风般朝她扑来,大氅翻卷如墨云,瞬间便将她笼罩其中。
2. 第二章
电光火石间,十二初以为自己只顾心头欢喜不慎遭袭,命恐休矣。
待听得利器撞击廊柱后落地的脆响,方知是这男子出手相救,以风驰电掣之势,堪堪挡开了飞向她的暗器。
“失礼了。”男子朝她微一颔首,对她身后说了句暗语。
十二好奇地循声回看,目光落在一位蹒跚而出的老者身上。原来老者昏聩间错认十二为敌,情急下触发了防身暗器。
老者面色凝重,将怀中的病弱男童搂得极紧,几乎要贴在胸口。孩童小脸烧得绯红,本就白皙的皮肤像被沸水烫过的虾子,瞧着格外可怜。
男子疾步上前,接过孩童,向十二坦陈困境:“实不相瞒,我等寻亲途中突遭变故,迷失路途。舍弟年幼,不堪长途劳顿与接连变故,高热已缠一日一夜。”
“三郎,你速带孩子去找医馆,莫要管我。”老者言罢,踉跄几步,几欲倾倒,右脚扭成了一个怪异夸张的角度。
眼前这老弱病小的模样......十二无暇细问,再耽误下去孩子性命堪忧,当下果断做出决定,“快!都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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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前,魏锦培已在门口焦急等候。剪剪风早早归家,而十二却不见踪影。男人搓着手,来回旋磨打转之际,少女携二人匆匆而归。
定睛细看,见年轻男子背负老者,十二怀中则搂一孩童。
少女隔着老远,高高唤了声阿爹,“快救救这娃儿。”
中年妇人闻声出来,关切地问道,“十二?可是十二回来了吗?”
“阿娘,我无事。”少女抓起妇人的手,让她摸摸自己的脸。
魏锦培快步迎上前,掀起孩子眼皮看了看,指尖搭上那纤细手腕,边诊脉边询其症状。
谈及此事,老者顿时自责不已,眉间皱纹宛如悬针。他先前听小郎君说胸闷气短,只当孩童戏言。岂料随后小郎君竟突发高烧,谵语连连昏睡至今。
魏锦培细辨孩童脉搏,急跳欲裂极为反常,迅速掀开其衣襟,只见小小的身躯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你们给他服用了何种药物?”
“天宝丸五粒。”老者颤巍巍抬起一只手,五指缓缓张开。他寻思着这般小巧的药丸,一次吃五粒也算不多,且五行金木水火土,五是个吉利数,哪承想刚咽下没多久人就昏了!
“一巴掌下去也是五个印子,这会子你还觉得五是个吉利数吗?”十二不由提高声调。这天宝丸大名鼎鼎,行军作战时救治急症有奇效,因其珍稀,堪比物华天宝。
老者闻言,更加惶骇,“可有解救之法?恳请您一定要救救他啊!”
拖延太久,孩童已晕厥,救治难上加难。魏锦培沉默了下方道,“吾尽力一试吧。”遂吩咐妻子琳娘赶紧准备三碗姜茶,又示意十二速速取针包来。
孩童非因风寒发热,而是中毒。但解药药性过猛,虽解毒却未能尽排其毒,致其淤积体内,化为新毒。所幸量少,否则纵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魏锦培取出三棱针,依次刺入孩童天枢、肝俞、冲阳三穴,黑血随之喷涌而出。这倒是个好现象,他继续施针,任黑血流出。
老者惊恐万分,欲言又止,被旁人轻轻触碰后,只听一句“刺络放血,攻邪最速”,便只能默默注视着眼前情形。
十二目不转睛,观察孩童细微变化,终于听到“哇”一声,孩子哭了出来,汗水涔涔而下,堵塞的这股气到底顺了。
“好孩子,再用力哭一哭,”少女拿手帕轻轻替孩子擦汗,再细听,他的呼吸渐趋舒缓,心中暗喜,“你今天遇到我阿爹,真是撞了大运,死不了啦!”
魏锦培再次搭脉细辨,脉象已稳,看来体内毒素已清除得差不多,吩咐道:“琳娘,你来吧。”
琳娘随即开始为孩童推拿穴位,以促进气血运行、舒筋通络、活血化瘀。她手法娴熟,可双眼却漠然无神,毫无焦点,竟是得了障翳之症,双目已盲。
孙鹤宁在旁看得心惊胆战,仲冬天,他脸上却沁着豆大汗珠,将长须打湿成一绺一绺。
“先生且放宽心,我再拟一方,先服三日。等药服完,小郎君便可痊愈。”魏锦培目光投向他,话锋一转,“倒是先生这腿,需尽快医治,迟则恐生变故。”
孙鹤宁连声道谢,一派贤良文士风范。
“举手之劳,人无事就好。”言语间,魏锦培三两下便为孙鹤宁伤腿正骨,“所幸你今天遇到我女儿,伤筋动骨百日愈,还是得好生调养,否则下半辈子怕是要跟我一样,成个跛足。”
“日后自当寸步留心。”孙鹤宁点头不迭,方才慌乱之中未曾留意,此时方见魏锦培行走蹒跚,右腿显然有疾,不禁怔愣一瞬。
魏锦培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案前,抽出腰间葫芦猛饮一口。喝完才想起来跟十二打手语:【一通兵荒马乱,请通融一口酒,莫让琳娘知道。】
父女俩悄悄打起眼色官司,你来我往,全然不顾客人。
十二几步蹦到那一直端立的青年面前,伸手便去拽他的衣袖,脆声道:“轮到你了!你呢,可有何处不适?”
魏锦培闻言,状似不经意瞥了一眼男子的手。虎口与食指有老茧,显然是握惯了刀剑。一袭黑狐皮大氅华贵却不张扬,打扮不像往来胡商、亦不似王都人士,透着股不寻常的气场。
男人似有所感,与孙鹤宁飞快交换了个眼神,立刻达成某种默契。
孙鹤宁心领神会,向魏氏一家作揖道谢,并言明自己是二位少爷的管家。大少爷叫梁屿,小少爷叫阿毛。主仆三人来此投靠亲戚,未料世道艰难,亲戚没寻着半分,反遭土匪打劫。
十二双手托腮,一副大而化之的性格,听完只想:嘿,这俩兄弟的名字也差忒远了吧?
魏锦培轻轻摆手,语气温和,“行医之人,救死扶伤乃是本分,何足挂齿。且吾久居此地,已许久未闻乡音。今日听你说话,倍感亲切,能帮到你们,亦是缘分。”
他写完方子,准备去取药材。
“我来、我来。阿爹,您这腿折腾一趟太费劲啦!”
少女动作敏捷,探手夺过药方掖入袖口,朝魏锦培甜甜一笑,腮边两颗梨涡灵动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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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兰若城南,平民散居,一座寻常农家小院静静伫立。墙头积雪盈尺,门楣悬了束干艾,随着寒风扑扑作响。屋内透出灯光,间或传来几句软声笑语。
梁屿脚步虚浮地退回客房,脑袋其实昏沉得厉害。他已记不清多久没有合过眼,似在万丈危崖走独木桥,稍有疏虞,便会坠得粉身碎骨。见孙鹤宁为阿毛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启了启唇问:“殿下好些了吗?”
孙鹤宁轻颔首,回想起这几日惊险的一幕幕,心中余悸未消。此次危机险象环生,几近绝境,然终能转危为安,实乃上苍垂怜,天恩庇佑。
躺在榻上的小孩,嘴角强牵一缕虚弱微笑,双瞳墨中藏碧,透出与年岁不符的沉稳:“三哥,往后还是唤我阿毛吧,这样听起来更亲切。”
梁屿遂上前,细心为他掖了掖被角。
“咱们这是到了何处?”阿毛压低声音问道。
“喀兰若。”梁屿应声答,“喀兰若地处大璟北境,离王都尚有两个月路程。”
“拏云义从呢?”阿毛继续追问。
拏云义从,大璟玄甲军中声名赫赫、威震四方的精锐劲旅。
梁屿心口骤然袭来一阵锐痛,犹如遭重锤猛击。连日来不眠不休奔走查访,拼凑出的画面,令他已近乎笃定那个残酷至极的事实:“拏云义从......全军覆没。”
阿毛闻言,拳头瞬间攥紧,手背挣出骨骼青痕,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与所有人好好道别。拏云义从全军覆没?那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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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母亲呢?一想到母亲,紧绷的孩子终于情绪崩溃,扑进梁屿怀中,忍不住呜咽出声:“哪是天意庇佑,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我心中愧疚难当......”
孙鹤宁紧紧抿咬下唇,努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他唯一的儿子,是拏云义从最年轻的校尉,此次也义无反顾奔赴了战场。
梁屿轻抚阿毛后背,眼神克制又理性,“拏云义从身为军人,保家卫国是他们的使命。你也有自己的使命,无需自责。”
阿毛咬紧牙关,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这方小院说大不大,布局上却很用心。上首三间厢房坐北朝南,东侧辟出半分药圃,回廊蜿蜒,将中庭围作一方天地。
后院的厨房直连柴房,墙下的榆木架上摆满陶瓮。厨屋内点亮了一盏汽灯,泻下满地柔软的光。
踏板一踩便有活塞“咔嗒”作响,将劈好的柴薪自动送进灶膛,缕缕热气袅袅升腾,将屋里的人笼在光里,笼在朦胧的温暖里。
药香逐渐弥漫开来,十二伸手拂去眼前氤氲的蒸汽,一抬头,撞见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瞳仁漆黑深邃,像大雪覆落刀锋,锐利而明亮。算得上她至今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了。
梁屿不知何时伫立在门口。他原是静默站着,现在从门外走进,步伐沉稳有力,如同山林中蛰伏的老虎,以从容之姿缓缓踱步而来。
“你来得正好,药刚煎好,快给阿毛趁热喝。”十二顺手附上果脯,这些年跟着魏锦培,她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安抚病童的小妙招。
“多谢魏姑娘。”
“别客气,叫我十二就好。”
“这物件请你收下,权当我们的药费。我弟弟年纪尚小,身子也弱,还望多费心照看一二。”梁屿说着,递上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佩,镂雕双夔龙,纹饰生动威严。玉质温润细腻,一看便知是被人贴身珍藏多年的。
十二自然知道这玉佩对他意义非凡,连忙推辞:“不过是煎个药,小事一桩。山间野草,不值什么钱。你们跟我回来了,安心养病便是。”
她敏锐地听见梁屿似乎抽了口气,而抬头再看,眼前又是那张镇定自若的脸,仿佛晨雾漫过远山,浓淡交错间瞧不真切,倒添了几分让人想探解的神秘况味。
屋外忽然响起一连串爆竹声,窗纸被映得发亮,少女立刻被吸引过去,快步跑到院子里,兴奋喊道:“凌霄台放烟花啦!”
五彩斑斓的光焰在夜空中绚丽绽放,流光四溢,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时,一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星辰划过喀兰若城上空,自东向西疾驰而去,光芒诡异而夺目。
梁屿双眸蓦地眯起,难以置信,下意识挺直背脊仰视,目光穿过层层夜幕,直直凝望那颗从天而降的荧惑星。
十二却浑然不觉,飞快瞥一眼父母那间未亮灯的睡房,口中念念有词:“记得趁热喝药啊......”
不等梁屿回应,便将他留在原地,自己像只黑猫般,没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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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处凌霄台上,气氛凝重,璀璨的火树银花也好似被抽去灵魂,没了蓬勃跳跃之态,黯然失色。
所有的声与光都戛然而止。
一场喧嚣瞬间销声匿迹,众人纷纷跪地,双手合十,祈祷火神保佑消弭灾祸。
绯红星光在天际边缘若隐若现,出现了一幕最凶险的天象:荧惑者,天罚也。此星乱行预示着天子失位、诸侯为乱、大臣为变而谋其主。一物落一物起,是世间守恒的道理。
“惑星现!乱世临!”一声惊恐的呼喊划破夜空。
恐惧的阴影从心底悄然滋生。人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荧惑守心,国运有变,此乃大凶之兆啊!
3. 第三章
喀兰若的冬夜最煎熬,烫酒入喉没暖过三刻,寒意就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这般风雪天,连盗贼也循着老例歇了手,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
“豆面饽饽,酥皮火烧——”
呃不对,喊岔了,再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梆子敲得有气无力,打了半圈更,便缩着脖子急急回值守房烤火取暖。
夜色如墨,唯有高台上燃着不灭的长明火。
不多时,寒风呼啸而过,云卷云舒,云开雾散。月亮重现人间,洒下柔和而清冷的银辉。
当下凌霄阁最热闹之际,却是袁府最为空荡的时候:喀兰若首富袁诀正忙于接待来自王都的尊贵使者,下人大多跟随伺候去了。府中汽灯幽暗,愈发衬得四下静谧冷清。
街道阒寂无人,苍劲古槐立于路口,树冠繁盛肆意伸展,直直越过旁侧院墙。
魏十二对袁府熟如自家后院,利落地从枝桠攀上高大溜直的外墙,跳入宅内。
一路上,绕开打呵欠的护院和人高马大的铁傀儡,一点儿也不担心被发现。就连袁府几只家犬见到她也未呲牙,慵懒地趴在地上,瞧她兜着手优哉游哉闲庭信步。
“十二!”
少年清朗的声音从树丛中传来,随即圆乎乎脑袋探起,“你怎么才到呀?我肚子好饿,只能握住拳头,打向自己肚子,帮自己出口饿气。”
魏十二忍俊不禁,循声抛去一个土豆。徐浮闲接住后,苦着脸抱怨:“这都凉得跟石头一样硬了。”
“翡翡呢?”
“她先进去探探路。”徐浮闲举起土豆,指向东方,兴奋地说,“你来的路上,看见没有?荧惑守心!”
那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星辰,散发赤红色光芒,划过喀兰若城上空,留下神秘而绚丽的光晕。十二依稀有些印象,彼时她正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悄没声地溜出家门,并未多加留意。
“荧惑守心!记不记得这意味着什么?”徐浮闲心里暗暗赌上一百个土豆,笃定十二肯定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可是喀兰若最优秀的猎手,怎会看不懂天象?”十二一听这话,立马扬起下巴。剔透漂亮的碧眸,灵动又饱含野性。
荧惑星逢乱而生,主帝王不详预兆,天子恐绝嗣统。此星异动,大人易政,主去其宫。回首往昔,始皇帝死而地分、王莽篡位、宋景公驱禳等事件,都与荧惑星的出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故事,说书先生讲过无数遍,十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这不过是皇帝该操心的事罢了,十二满不在乎,拍了拍徐浮闲的肩膀,“倒是你,又胖了不少,可得加紧练习跑步哦。不然下次猎熊,你定是最显眼的目标,熊第一个就追你。”
徐浮闲一噎,无奈地翻个白眼,到嘴的土豆也不香了。
少女随意倚在树旁,嘴里嚼着根松针,眉宇间露出一股玩世不恭的灵气,她心性桀骜,从小便不知“规矩”两字是什么意思,浑身上下只剩个“胆”。
夜愈深,四周静谧得可怕,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远处断断续续的更鼓声。
乌云唰地遮住半轮冷月,风顿时裹上墨色,树影幢幢,宛如狰狞活物。两人的影子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一点点化开,渐渐稀薄。
徐浮闲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翡翡进去这么久,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怕,我在这儿守着呢。”十二语气坚定,给徐浮闲吃颗定心丸。
徐浮闲“哦”了声便不再多说,从小一起长大,知晓她的脾性,心中有把尺,做事有分寸。
******
两人悄无声息隐在一块巨石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前方。若不是他们当中只有翡翡过目不忘,绘功最佳,断不会让她孤身涉险。
夜色朦胧,一艘三层的楼舫若隐若现,庞大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神秘而庄重。这是一艘还未完工的巨舟——若非半年前徐浮闲贪玩,一颗弹弓误打误撞闯了进来,他们根本没法发现袁诀竟然在自家后院里秘密建了一艘九天鹄!
要知道,民间私自建造如此重器,动用比金子还贵重的燧砂,得先问问家中九族的脑袋们答不答应!可首富有钱任性,私库里堆了无数好货,尤其这艘九天鹄,每一道工序都制作得极为考究,勾得三小只心痒难耐,激动不已,眼泪快要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来。
各地都有财雄势大的商贾世家,喀兰若首富袁诀,是位黑白两道通吃的角色。虽驻扎在边陲小城,但他的商业版图远不止于此,百余支庞大商队,载满琳琅满目的货物,延伸至整个大璟与外族接壤的边境地区,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
今夜,袁诀大摆宴席,宴请胡商贾迈勒。这贾迈勒将自己的独生女儿苏达尔进献给了皇帝。如今苏达尔正当宠,各方官僚都忙着巴结贾迈勒。
听说苏达尔自出生时便带着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妖媚动人。民间传闻她是千年九尾狐所变,专门来迷惑圣心的。这故事听起来颇为耳熟,好像叫《封神演义》,讲述妲己魅惑纣王、武王伐纣、众仙渡劫的故事。
徐浮闲对这些精怪之说嗤之以鼻,忍不住侧过头,小声问十二,“你信吗?”
岂料少女竟毫不犹豫点点头:“我信!”她亲眼瞧见过石头里蹦出个人来呢!
“石头里蹦出的是石猴孙悟......”徐浮闲刚想反驳,被十二猛地打断。
“嘘!”
十二做了个噤声手势,同时扬起手,一枚松果疾射而出,正中楼舫门口打盹的守卫。守卫脑袋一歪,瞌睡变成了昏迷。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矫捷的身影从暗处如闪电般窜了出来。
“是翡翡!”徐浮闲激动得站起身,朝她使劲挥手。
“后、后、后......”翡翡边跑边喊,“后、后、后!”
“翡翡你干嘛学猪八戒笑啊......”
徐浮闲嘴边的笑容随即僵在脸上:翡翡身后,跟着几位面露凶光的壮汉,正挥舞武器,气势汹汹地追杀过来。
等离得近些,看清翡翡戴的伏魔帝君钟馗傩面具,瞋目竖眉,威风凛凛。若忽略她那落荒而逃的姿态,还真有几分凶悍威严。
“后、后面!”翡翡终于缓过一口气。
咚、咚、咚!
如同平地炸响的闷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咚、咚、咚!
沿路房屋的窗棂也跟着“嗡嗡”作响。
“咚咚咚”声愈发密集,愈发响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壮汉们身后还紧随一个恐怖身影。杀伤力不知,但动静够大。
一阵恐怖在心头掠过,徐浮闲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因为害怕本能地后退。
十二眼疾手快,掏出面罩朝自己和少年脸上一扣,大喝一声:“跑!”
******
杀意迎面而来,徐浮闲惊恐不已,心里大喊救命。魏十二这家伙一语成谶,他果然跑得最慢,被袁诀家的铁傀儡盯上了。
“翡翡,我的祖宗,你引了个啥出来!”
青衫少女畅怀大笑,那是极嚣扬的笑,一直没机会拆解铁傀儡,她实在好奇得紧!今夜误打误碰,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要瞧瞧这究竟是什么名堂。
可胖墩儿跑不动了,瘫软之际,后颈一股大力传来,对方臂肘发力,轻易得如同拎起一只幼猫。下一瞬,铁弹呼啸而至,于眼前爆成一团虚影。徐浮闲惊魂未定,在炮火中被魏十二隔空交接给翡翡,由她牵着继续跑。
“遇敌先惊,气势上便先输了三分。让我来会一会,到底是何方神兽!”
魏十二独自留下来,畅快极了,大有如鱼得水之意。她喜欢力量感,每一次发力都携着冲破阻碍的决然,仿佛能凿碎世间的不公,劈开一条光明坦途,整个人神清气爽。
铁傀儡循声而动,电光石火间,魏十二已闪过了数次必杀一击。
一旦心头舒畅,人忍不住想疯想闹,连带看月亮都觉得比往日可爱,恨不得撅下来搅个天翻地覆。
她把这丈余高的铁家伙引至后院那座八角凉亭处。凉亭立在水榭之畔,飞檐斗拱,攒尖宝顶,袁诀特意请了江南匠人模仿苏州园林而建,嵌入进口的西洋玻璃,蔚为大观。
八面飞檐共八扇玻璃花窗,特制八幅“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浮雕,色彩斑斓,美轮美奂。
此时,第一幅何仙姑手持的荷花已经折了一半,被铁傀儡重拳出击,碎片簌簌落下。
十二高喊一声“哎呀呀可惜”,旋身躲开,脚下一转,逗猫似的绕亭而跑。
“我不撞南墙,怎知道是我厉害还是南墙厉害啊,来追我呀。”
铁傀儡闻声追击,奈何身高体长,庞然大物的动作远不如少女灵活。
风穿亭而过,搅得蒸汽嘶鸣与碎响混在一处。白汽遇冷凝成细珠,在八仙浮雕的阴影里很快积成小小的水洼。
张果老倒骑毛驴悠然自得——被铁傀儡劈断驴尾巴。
吕洞宾背负长剑御风而行——剑不见了。
铁拐李投杖水中脚踏祥云——云破了个洞。
魏十二在最后一幅画前堪堪停住脚步,八仙原本栩栩如生,各显神通逍遥快乐......这会子实在不忍再破坏了。
转念之间,少女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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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任由铁傀儡抓起她后领。被抛向半空的刹那,身形如隼般翻身落地,右手已从腰间机括中抽出长鞭直劈。
鞭势凌厉霸道不留余地,即使远处瞧着也生猛。
巨大的身形中招,晃了晃,蒸汽从双臂关节处大量喷出,发出“嘶嘶”声响,很快失去了动力,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啊?不是吧,这就不行了?”
魏十二嘴角微微下撇,真是无趣,还以为至少能战三百回合呢。
“喂!站住!你别跑!”追击翡翡的那几位大汉趁机跳出来冲她叫嚷。
没明白打哪儿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者穷追不舍,十二身形灵动,左闪右避,发现这回怎么也甩不脱身后尾巴。
眼看那沉沉压在墙头的枝桠,她心生一计,放慢脚速,静候时机。待最前方那人迫近时,猛然发力,横臂一挡。对方猝不及防狠狠摔倒在地,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灰头土脸,跌得好不狼狈。
见人中了圈套,十二唇角勾起抹狡黠笑意。回首见月光将对面两人影子拉得老长,活脱脱两只呆立观战的傻狍子:不正是翡翡和徐浮闲。
“这边!”她低喝一声,旋即奔至树影斑驳的老树下,沉腰立马,以手作椅,动作一气呵成。
翡翡和徐浮闲见状,心领神会。两人助跑几步,足尖依次点在少女掌心借力,猿猴般攀上横斜的老树枝桠,而后纵身一跃,稳稳跃墙而出。
“注、注、注......”围墙外的人叮嘱。
“我知道注意安全。”
“哦。”翡翡不磕巴了,领徐浮闲先撤。
******
见翡翡二人成功脱身,十二不慌不忙,手腕一沉,朝半空轻轻一扬。鞭子仿佛有了生命,“嗖”声脆响,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
几个大汉瞧出对方是学武的练家子,停了脚步,目光落定在十二的面具上。
这些人并非袁府的家丁,而是一群趁着袁府今晚空虚无备,打算浑水摸鱼捞上一笔的贼人。不巧撞上翡翡探路时触发机关,惊动了袁府的铁护卫,害得他们如意算盘落空。此刻满心懊恼与不甘,把这笔账都算在十二头上。
恼归恼,拔刀前该有的流程得走一遍。为首的试探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插手阻我财路?”
“路?”少女风平浪静,顺着他的话玩接龙:“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吼你娘的!敢不敢报上名来!”大汉扯嗓子喊。话音刚落,脸上啪地挨了一记响亮耳光。
“不许骂娘!”长鞭速度之凌厉,让人防不胜防。
“你、你、你是谁!”流程中间突然卡壳,所有人都被她架势给慑住了。
少女一振鞭子,冷声道:“我是你爷爷,澹台十三!”
澹台十三又是什么鬼?!混混头子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恼羞成怒,“没听过!今日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俺们就不配叫幽冥六刀客!”
喊罢,几人互使眼色,呜哇哇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举刀朝十二砍去。
幽什么冥?魏十二也没听过,依据街头斗殴的经验,这种人雷声大雨点小。只需比他更恶即可。不用怕,稳!
果然壮汉们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在喀兰若小霸王十二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还没等接近少女,就听一顿噼啪乱响,长鞭灵动强悍,如一条灵动的蛟龙,上下翻飞,无人能近她一丈范围。
长鞭挥舞之处,衣裳布料雪花般纷纷飘落,大汉们惊恐地看着自己暴露的身体,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所措。
很快,他们身上便现露红痕,并逐渐渗出血水。幽冥刀客们吓得挤成一团,不断痛呼,最后咚的一声全跪倒在地,求饶道:“少侠饶命啊!俺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这回连三回合都不到,十二暗忖,是自己太强?还是这江湖中人,竟如此不堪一击?
“罢了,滚出喀兰若,否则见你一次抽你一次!”
几人屁滚尿流应喏,连滚带爬地跑了,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危机解除,魏十二出师告捷,心情格外愉悦。足尖一点,靴尖的机括“咔嗒”弹开,寸许长的靴刃一下扎入墙中。她借巧劲一跃,身如轻燕掠过墙头,落地后靴刃自动回弹收鞘。
少女步履轻快,蹦蹦跳跳往回走。
行至半途,一头黑驴兀地横在她眼前。这驴毛色乌黑发亮,脑袋上悬着块玉佩。
玉佩质地细腻,雕工精美,十二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双夔龙纹,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快步上前,伸出手缓缓轻抚驴的背脊。
“梁屿,是你吗?”
4. 第四章
天将破晓之际,一场大雪不期而至。转瞬间,喀兰若城被皑皑白雪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白茫茫一片。
屋内一隅,一座齐人高的黄铜暖炉稳稳伫立。蒸汽沿着错综复杂的管道穿梭,发出“嘶嘶”轻响。
对面雕花木椅上,小郎君无精打采蜷着,双臂松松环住膝盖,抗拒地盯着眼前那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此刻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药上,只盼三哥能快点归来。
孙鹤宁满脸焦虑,身子不自觉往前倾,那神情仿佛要给阿毛跪下恳求般,“三郎说会尽快回来。”
阿毛一听,两道眉毛拧在一起,嘴巴撅得老高,既委屈又不满。
梁屿把自己那件厚实的大氅留给了他,狐毛柔软顺滑,富有弹性,摁压后能迅速恢复原状。阿毛紧紧搂着大氅,像抓住最后的温暖与依靠,忽然无声抽泣起来,问孙鹤宁:“先生,喇喇是不是也不在这世上了?”
不待孙鹤宁回答,又接着问:“喇喇是不是被人扔到秽集所去了?”
想到喇喇往日总是和自己一起躺在温暖的被子里,如今却孤零零被丢弃在某个未知角落,小孩禁不住悲从中来。
半晌,阿毛坐起身,抬手胡乱地抹了抹眼眶,“再做个一模一样的喇喇吧,要不然我想起它时,心里总想下雨。”
孙鹤宁连忙应了声“好”,可新物难替旧情,即便有了新的,旧的依然是心底永远的遗憾。
老先生只在心里悄默声儿想了想,嘴上没敢说,生怕再招出孩子的眼泪来。
名字是世上最简短却又最有力量的咒语。哪怕是没有生命的安睡布娃娃,一旦起了名字,便会在人心中留下一辈子的羁绊。
“列位看官,您且寻个舒坦地界儿坐好,听我讲一段奇事。”
阿毛茫然地环顾四周:???
紧接着,又是一声:“列位看官,且听我讲一段奇事。保管听得您心尖儿跟着揪,末了又能松快一笑。”
阿毛这回捕捉到声源处:窗扉不知何时打开了,一只鹦鹉正歪着小脑袋,好奇打量他。鹦鹉周身羽毛翠绿欲滴,黑豆般的眼眸滴溜溜转,透着机灵劲儿。
阿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眼睛睁老圆,懵懵回望它。
就在这时,少女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掌心托着一把瓜子。鹦鹉见状,兴奋地扑腾翅膀,迫不及待啄食起来,很快吃得一干二净。
少女拍了拍手,直接撑着窗棂从外面翻了进来,动作干脆利落。因走得快,把风一并卷入屋来。红袍翩然掀起,鹦鹉神奇地不见了踪影。
十二径直走到暖炉旁,轻拨一个小操纵杆,调整蒸汽的流量,室内温度随之微微变化,恰到好处地驱散了些许寒意。
做完这些,她才来到木椅旁,大大咧咧席地而坐,含着笑意望向略显紧张的阿毛,半开玩笑说道:“你三哥外出办事,你要听话按时喝药哦。不然等他回来,保管要揍得你屁股两半开花。”
“大、大胆!”孙鹤宁第一次听到如此简单粗暴、开门见山的“哄孩子”,小郎君万金之躯,何等尊贵。寻常人便是仰望,也难及万一。谁敢动他分毫,先从他这把老骨头上踩过。
阿毛张了张嘴,但被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看,也就不好意思说什么,稳妥地掩藏起方才决堤的情绪。
“小孩儿,来瞧个有意思的玩意儿罢。”少女神秘兮兮,如变戏法般缓缓展开手心。
只见一只翡翠色的鹦鹉正立其中,开口道,“来瞧个有意思的玩意儿罢。”
鸟儿发出和少女一模一样的声音,宛如原声重现。
阿毛“啊”了一声,鹦鹉也故意逗他似的,立刻学了个十成十的“啊”。惟妙惟肖,阿毛惊讶地捂住嘴。
然而,没等他仔细瞧个究竟,十二迅速把鸟儿塞回袖筒里,慧黠地勾了勾唇,“嗯……你先听话把药喝了,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看看。”
不就是一只会学人说话的鸟儿嘛!阿毛自小见过的珍奇异兽数不胜数,小郎君骨子里涌起一股倔强劲儿,嘀嘀咕咕道,“有何稀奇?”
话音刚落,空气有回音般,鹦鹉也清脆地重复了一句:“有何稀奇?”
一唱一和,逗得阿毛忍俊不禁。
十二见状,得意扬起下巴,“它的本事可大着呢!”
这种鹦鹉名唤“青羽仙”,是北夷精心豢养出的珍禽,翠羽玉喉,彩裳雪翼,聪慧异常,极为罕见。
待她反手将鹦鹉收回拢进袖里,视线便又自然而然落在盛药的瓷碗上,“听话的小孩还有果脯吃哦!含在嘴里甜丝丝的。”
少女的语气仍是温和。
阿毛莫名涨红了脸,由于羞恼,眼里的愤怒也没了力道,他才不是那等怕苦贪甜的五尺之童!
偏偏这十二还笑意盈盈盯着他,仿佛在说:那你就证明一下呀!
“十二回来了?”
“哎!在呢!”十二中气十足地应道,宏亮的嗓门把阿毛吓一跳。
窗外响起铁器拖拽之声,只听魏锦培又问:“乌猞猁这回关好了不曾?别像上次一样又把兔子咬死了。”
“欸!小孩,问你!”少女忽而凑近阿毛,她也有一双墨中透绿的眼眸,在她注视下,世界都跟着鲜活起来。
“你喜欢兔子?还是大山猫?送一只给你做玩宠如何?”
鲜活的十二鲜活地追问:“或者剥了皮给你做毛娃娃?”
原本病恹恹的小孩听到这话,顿时鲜活起来,他拼命把脑袋晃成拨浪鼓,大声拒绝:“不要!喇喇是独一无二的。”
十二瞧他可爱得紧,忍不住哈哈大笑,“冽风野是喀兰若最北端的草原,这片草原在霜雪覆盖下,傲然屹立,充满生机。河溪结了冰,冰层之下仍有游鱼。我们常常在冽风野里追野兔、或去凿冰钓鱼。等开春季节,搏兽山的熊冬眠醒了,还可以猎熊。被熊追,可好玩啦!”
少女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手舞足蹈,一会儿模仿野兔奔跑,一会儿又学笨熊憨态,阿毛听得一惊一乍,眼睛瞪得大大的,早不自觉入了迷。
她又递给阿毛一根一拃多长的小细条,让他猜猜是什么。
阿毛猜了几次没猜中,十二脸上笑意更浓,豪气开口道:“此乃虎须。老虎胡子摸不得,可你今日不仅瞧了,还实实在在地摸过一回啦。”
到底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听十二这么一说,阿毛乖乖端起药碗,竟没半分犹豫,几口就将黑漆漆的药汁喝了个干净。
“哇!小阿毛真乖!”
“我又不是小孩!”小郎君嘴上抗议,心里很吃这套,喜滋滋地把空碗递到十二面前,邀功似的鼓起腮帮子。
困扰孙鹤宁整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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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难题竟这般轻易解了,老先生暗暗松了一口气。
瞧他俩你来我往聊得热络,彼此间毫无生分,倒像是寻常姐弟俩在玩耍。
难得有这般舒心的时刻,孙鹤宁看着看着,不禁涌起几分心疼。这孩子终归只有七岁,却硬生生扛过了许多大人都难以承受的惊惶与沉重。
******
小孩一双眼亮晶晶盯着十二,碧眸一旦沾染了情绪就非常生动,腼腆地问:“现在......我能看你的鸟吗?”
剪剪风仿佛听懂他们的话,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轻盈地跳到桌上,学阿毛的语气问道:“我能看你的鸟吗?”
阿毛顿时喜悦,转身问孙鹤宁:“先生,糖狮儿还有么?”
孙鹤宁掏出一个纸包,里头还剩十余颗糖狮儿——这种用砂糖拌牛乳熬作乳糖,塑成狮子形状,是蜀川进献之贡品。因糖浆熬制分寸恰好,遂有别样口感,外酥内糯,既难破碎,亦不融化。
阿毛拈了一颗递给十二品尝,又准备再拿一颗喂剪剪风。
十二一下笑了,“剪剪风不吃糖,它喜欢吃瓜子儿。”
阿毛把纸包又给十二递了递,尽力友好:“那都给你。”
绵绵软软一只手,挨了过来。十二一眼瞧见那手背上可爱的肉坑儿,没忍住,轻轻摁了一下。嗯,是有福气的好孩子。
屋内温暖,阿毛欢欢喜喜跟十二聊起糖狮儿的做法,暂时忘记了颠簸坎坷的来途,还有那些一想起来就让自己心里下雨的人们。
他没告诉十二这些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奖励。倘若文章学得好,孙先生便会奖励他一颗糖。阿毛一直舍不得吃。
眼前这个小郎君玉砌粉琢,比十二见过的所有孩子都白皙可爱,像极了年画里面的福寿娃娃。十二心尖一软,把糖包推回给阿毛,“就放你这儿,等我哪天想吃糖了,再来找你。”
阿毛学十二的动作,举起一枚瓜子小心翼翼凑近鹦鹉。剪剪风先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心,确认没有危险后便放心开始啄食。吃完还意犹未尽地拿脑袋蹭了蹭阿毛的手,像在撒娇索要更多。
“哇!它还会撒娇啊!”阿毛惊叹。
“它会得可多呢,还会讲故事。”说着,十二喂给鹦鹉一枚瓜子,挠了挠它的头,“剪剪风,讲讲龙渊五影的故事吧。”
“上回书说到龙渊五影,列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剪剪风突然转换了口吻,模仿起中年说书男子的腔调,绘声绘色地开讲:
“大璟元年,天象昭昭,奇兆尽显。钦天监夜观星象,见紫薇垣旁,隐隐有风、林、火、山之象,又似潜龙蛰伏于渊。更奇的是,五影如潜龙在渊,虽暂未腾飞,然其威可感。风林火山,本是兵戈护主之象,一旦他日风云际会时,必挺身而出,护卫皇脉龙气......”
“十二!”
屋外突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呵斥。
剪剪风见势不妙,速速截了口,一扇翅膀,嗖地一声飞出窗外。
魏锦培着急喊她:“猞猁狲和毛驴打起架了!你还不快去看看?”
哎呀!那可全都是惹不起的主儿:一位爪牙锋利,一位蹄子有力。
十二闻声起身,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留下目瞪口呆的阿毛和孙鹤宁,全然没顾上两人听到什么而震惊万分的表情。
5. 第五章
十二匆匆赶到后院,魏锦培也急得直跳脚,声音裹着按捺不住的焦灼与无奈,“我的祖宗啊!你到底是从哪儿听到这些的?”
十二过去抚摸黑驴的鬃毛,调皮地吐了吐舌,“我也不清楚它从哪儿来的。”
说来也怪,一回生二回熟,仅仅见过两次面,桀骜的大黑驴就亲切地跟她回家了。
简直答非所问,魏锦培肃了神色,“总之,不准再同别人说龙渊五影。”
“为什么呀?”少女满脸困惑,她还没讲到具体是哪五影呢,还没来得及提到云麾将军和拏云义从......
魏锦培一听这话,眉毛倒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这些可全是要命的禁词,越不让提,反倒一个个往外冒。随便哪个词传出去,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头一回见阿爹这么紧张失措,先前还想辩说两句的心思顿时散了,十二只好乖乖应承下来。
她不明白为何大家一提到云麾将军就如此惶悚。云麾将军像她这岁数时,已单枪匹马南下平叛剿匪。倘若云麾将军还活着,至少百姓们日子过得能松快些。云麾将军一定也没想到,他费尽心力打退外敌,朝中那些无能之辈竟然会把拏云义从给……
“小胖侠昨晚跌了一大跤,今早天刚亮,他爹就急急忙忙上门来讨草药消肿,说是屁股摔得又红又肿。”魏锦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移了话题。
“扑哧......”
十二忍不住笑出声,见对方望来,又连忙抿紧嘴唇,指尖用力按了按嘴角,生怕笑意再漏出来。她早提醒过徐浮闲多些锻炼,勿使身体懈怠。这下可好,熊还没追他呢,自己先摔了个结实。
魏锦培瞥一眼少女手背上的血痕和淤青,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吧?”
“女儿昨晚和猞猁狲追兔子去了,那野兔精得很,我不知滚了多少回,好歹保住喀兰若第一猎手的宝座。”少女笑嘻嘻说着,亲昵地蹭了蹭父亲。
这张脸还是一团孩子气,瞳孔睁得又大又圆,汪着浅浅水光,殷切之意明晃晃的。魏锦培心知十二来讨他怜爱,自己没法抵挡,不但生不了气,再一会儿定会被她带笑了。
见魏锦培表情仍未完全松动,十二只得自招道,“书堂的葛黑蛋......就是葛夫子的幺儿葛元吉,是我揍的,嘿嘿。”谁让他不专心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乱教剪剪风唱歌,差点害得她差点做了鞭下亡魂。
还嘿嘿?!魏锦培无奈摇头,葛夫子早给他告状了。
听说十二揍完又觉得她习武的欺负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童,不太讲理,又让葛元吉使足劲儿揍回自己两拳。就算当小霸王也知道胜之不武。
“阿爹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出乱子。”因为魏十二本人就是最大的乱子。
魏锦培不接话也不点破,只把跌打药轻轻塞进她手心,转身离开。
“喀兰若第一猎手”时不时带些奇奇怪怪的生物回家,魏锦培已经见惯不怪。当下,便先把黑驴安置在后院一处空置的角落。
冬季没多余新鲜的草,只有堆枯脆发黄的干草,风一吹簌簌掉渣,寒酸得连十二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悄悄采了魏锦培在温室种的忍冬花和苜蓿草喂驴。
那百余株草药是魏锦培的心头宝,连墙角也见缝插针种满。每一株都系了名签,再逐畦盘点记录,但凡那片叶子上多了个虫眼,他都能立马道出它的名字。
可驴子慢悠悠嚼两口就不吃了。十二劝道:“你现在不是人,别挑食了嘛。”
驴尾巴不客气地一下甩过来,力道不轻不重。
十二无奈又好笑,从兜里摸出烤核桃,捏开两颗倒在掌心喂它,“这个呢?阿爹说以形补形,吃了补脑.....”
驴兄赏脸地嗅嗅,表情像是嗅到傻味,打了个响鼻。
少女遗憾地收回手,“剪剪风最爱吃呢。”
黑驴嫌她唠叨,脑袋一偏,望着屋外寒风飒飒,白雪皑皑,寒气从眼睛蔓延进了心里。
“你想出去吧?”十二轻声道,在它背上捋了几把,“我知道你听得懂我的话。”
黑驴:“……”
还让不让驴安静了?这人的话匣子看来一时关不住了。
“觉得无聊吗?那听我给你讲故事吧,”她清了清嗓子,“《攻战奇策》里讲用兵之道,军旅布阵,当循地形、装备运用不同的战术,择善策而用......”
既然不能提龙渊五影,云麾将军写的兵书她还是能私下悄悄讲给驴听听。
“话说那云麾将军用兵如神,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昔年边疆动乱,民不聊生。朝廷苦战多年都收复不了失地。直到云麾将军领兵出征,才赶退蛮夷,护我山河。云麾将军满门忠烈,其事迹连黄口稚子也知。”
十二对英雄人物极为向往,轻抚黑驴的背脊,心中暗想:将来自己若能从军,也要像云麾将军一样,闯出一番名堂。
“可惜啊,云麾将军早已不在人世了。”少女的声音渐渐低沉,不禁感叹惋惜。
在她出生之前,云麾将军和龙渊五影就已经销声匿迹。
那年风云突变,龙椅易主。
新主临朝之初,便有流言构陷云麾将军和拏云义从。与其相关的许多人被冠上“通敌叛国”罪,被收押起来。一纸诏令下,“龙渊五影”成了讳莫如深的禁语,史书不敢载其功,百姓不敢言其名,唯恐惹祸上身。
******
夜深了,屋外下起雪。
魏十二往温暖的褥子里咻地一钻,琳娘拿熏香熏过一回,人像跌进柔软芬芳的云朵。少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小脸埋进去,仿佛一朵小花收拢了花瓣,蜷进月光织就的梦里。
一觉睡得酣畅,赛过活神仙。
翌日,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十二被一阵急促的驴叫声从黑甜乡拽了出来。
她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起身走到后院,给黑驴解开缰绳。
驴子异常兴奋,在门口绕一圈后,又用蹄子急切地刨了刨地,目光炯炯看着少女。
“啊?想让我跟你一道儿出门呐?”
十二解读驴言驴语,笑着问道。
驴子似乎对她的理解表示赞同,尾巴一甩,昂首阔步地走在了前面。
十二更觉好笑,不过既然出来了,倒也好奇驴兄究竟要带她去哪儿。
一人一驴就这么上路了,走了一程又一程,翻过高坡,当走到一片茂密的树林边时,驴子突然一纵一跳,身影瞬间消失在树丛中。
十二愣了一下,定了定神,再仔细看去,哪还有黑驴的影子。
正当她疑惑不解时,树影深处出现一道黑影,晃了晃,“扑通”一声倒下了,看不清是什么。
十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得很,没有丝毫犹豫,跑过去一探究竟。
离近了,才发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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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还是个昏迷不醒的熟人。
十二心中一惊,连忙蹲下,伸指在他手腕一扣。梁屿猛地激灵了一下,随后双眼缓缓睁开,涣散的目光飘了半晌,方慢慢收束重新聚焦。
“梁屿,是我,”少女轻轻晃了晃他,柔声道,“别紧张,没事了。”
然而,他并没完全清醒过来,勉力撑开的眼,被无尽的疲惫裹挟,眼睫又无力地垂落。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漫无天日的黑暗征途里,孑然无依。
当一抹温热的触感在他手腕一扣,梁屿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一只璀璨的蝴蝶将他从昏沉深渊拽回了现实。它是他的渡者,也是他的救赎。明亮、慈悲、又充满灵动,定格为他意识中断刹那的最后画面。可转念又想,哪有这般超脱尘世的蝴蝶......
“喂,你还没咽气吧?”说话人呼出的热气缓缓拂过梁屿脸颊。
十二正欲起身,冷不防被梁屿突然伸出的手臂紧紧环住腰。力道冲破昏迷的桎梏,全凭一股不受控的狠劲,宛如铁箍,扣得她动弹不得。
那触感冰冷彻骨,激得她“嗷”一声嚎,下意识将人一把推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从极寒之地归来,带着满身未化的霜雪。
男子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宛如狂风中的弱柳,险些被她这股疾风扫落叶的力道再次掀翻。
十二连忙稳住身形,略带歉意地抓住他手臂,“你怎么了?”
再仔细打量梁屿的脸色,只见他嘴唇乌紫,心中突然明了:他必定是误吸了山中瘴气。喀兰若地势特殊,每年都有不少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此着了道,尽管他们的症状远不及梁屿这般严重。
瞧梁屿现在虚弱无力还强撑站立的倔劲儿,她相信他真是那黑驴所化形的人。
“你现在最需静养,切不可妄动。气血运行愈快,瘴气愈是游走周身,四肢反倒愈麻木。”
竟被十二一语成谶,梁屿此刻正饱受四肢麻钝之苦,胸口仿佛被撕裂出一道豁口,寒风呼啸灌入,每一口呼吸都伴随锥心剜肉之痛。
十二环顾周遭,只见山林莽莽,荆棘密布。她抽腰间软鞭在手,旋即娴熟地劈开数根长木,复用长藤将断木牢牢捆定,制成一架简易爬犁。
她轻手轻脚地将梁屿扶上爬犁,自己则绕至前头拖拽。
爬犁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颠簸前行,磕磕绊绊间时不时撞上凸起的岩块,剧烈震动直透骨髓,梁屿意识被搅得支离破碎,在醒转与昏迷之间沉浮挣扎。
十二一直说话,似乎在喊他,“梁屿,你千万不要死啊。”
我当然不会死,这种程度算什么呢,梁屿想。他自诩身手不俗,过往便是数九寒天里,不吃不喝埋伏击敌也不过是寻常事,从未觉得难熬。
然此刻躺在这不断颠簸的爬犁上,宛如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小舟,上下起伏左右翻腾,随时都可能被淹没。
他纵有钢筋铁骨的体魄,也是一介凡夫。
再这么猛颠下去,体内气血越发紊乱,瘴气也跟着疯狂躁动,自己怕是真的命不久矣!
几度想让十二留他原地打坐调息即可,可每当攒足力气一开口,到嘴边的话总会被突如其来的颠簸狠狠撞回喉咙里。
如此这般,反复折腾......不知该向生,还是该向死。
梁屿只觉眼皮越来越重,拼力想稳住心神,却又突然“砰”的一撞,意识终是撑不住,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6. 第六章
历经一场漫长漂泊,三魂七魄终于缓缓回归,梁屿再次睁开眼,便迎上了魏家少女那双圆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
两人目光相遇,她微微一愣,随即凑近他,大声问道:“你、醒、啦?”
热烘烘的气息触到梁屿睫毛上,好似一只蜻蜓在水面点了点。他从未与女子有过肌肤碰触,惘然注视着她。
十二看他反应,又告诉他:“不是梦。”
梁屿张了张嘴,一路饱受摧残,喉咙干涩如久旱沙漠,发不出声,好在身子已能蓄力,慢慢坐了起来。
十二见状,递过水囊,喂他喝了几口水。少女全程卖力拖拽,走得面红耳赤,鬓边几缕黑发被汗水打湿,像一笔一笔精心描摹的墨线,顺着脸颊的弧度蜿蜒。
梁屿抚了抚胸口,感到恢复的内力正汩汩汇聚其中,再检查身体,并无任何外伤,仿佛先前那漏风的血洞只是一场噩梦。
正想着,十二忽然伸手一捞、一压,他便顺势朝她靠去。他比她高出许多,竟也能勉强将脑袋歪枕在她肩上。少女用肩膀稳稳托着他,只觉这人实在是个内心强大的体面人,此刻卸去了所有铠甲亦不会失态,他迫切需要一处暂时栖息。
她素来豪迈,不拘泥规矩,梁屿索性便不费那口舌,倚着她吃起豆馍馍,静待体力恢复。他已逐渐摸索出规律,许是身体在适应这里。症状一般在黄昏时发作,夜晚更甚,隔日晨光便会恢复。天冷时加剧,或许春天到了会有所好转。
“像田螺娘子那般么?”十二听琳娘讲故事,说田螺娘子趁书生白日出门时,化作人形替他操持家务。到了晚上,又化回田螺原形。
她偏过头,好奇地打量他:眉眼口鼻的轮廓,玉润俊秀,皆如良匠精雕细琢而成,深刻分明,超脱尘俗。他漂亮极了,也神秘极了。啊,她何时变得这般文绉绉?
“看什么?”他掀眸望来,透着一丝懒得收敛的锐气,“你还不松手?”
“安心歇吧,挨着才暖和,嘿嘿,”她轻笑两声,真心称赞说,“喀兰若所有男人加起来,都不及你好看。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俊俏郎君。”
梁屿自知容貌不俗,但被人几番坦率磊落地夸赞好看,倒真是头一遭,这天底下容貌出挑者何其多。
十二眼中笑意更甚,“但能让我一眼相中,带回家里的,偏偏只有你啊。”
心里那点念头随即嘭嘭冒了出来:连受伤的样子也好看,上门做她丈夫的话,往后晨起暮归都有他在,也不赖。自己眼光果然是一等一的好——选得准、看得透,半点没走眼,实在让人佩服、佩服!
梁屿眸底霎时掠过几分惊异,她怎么还惦记呢?先前他只当是信口胡诌,可如今瞧着又像是随性而至、自在得很。反倒让人措手不及,只能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推她逼近的脑门。
少女被推开倒没再凑近,语气理所当然的坦然:“怎会不记得?看上的雄鹰哪有放走的道理?”
听她说话提醒他了,从怀袖中掏出一块金锞给十二。照目前这局势,他们需要在喀兰若静养多日。至少等到冬天过去,开春后再启程。
十二再次拒绝了他的好意:“这金锞你且收回,我们实在用不上。”
可已是梁屿目前所有的家当。
这话落在十二耳里,便成了“他把钱都给我,莫不是也有几分意思”,遂耐心给他解释,“我们是喀兰若的平民,按律不准许用金。只怕一亮出金锞,先被当成贼人抓进牢里审问了。”
梁屿闻言眉头微蹙,他这些天在喀兰若四处搜集通缉令,一心扑在调查上,倒将本地这些实情都忽略了。
十二想到别的,碧眸一亮,说道:“你且放宽心,总能找到解决的法子。隔壁雾隐村有个老师傅,据闻精通玄术,或许他能帮你。”
见梁屿不住地揉太阳穴,还是换点轻快些的话题吧,十二见他似乎很爱吃豆馍馍,便问:“咸黑豆,你可喜欢吃?”
梁屿乜眼看她,又将视线收回去,少女粲然一笑,“好,那下次我给你准备咸黑豆吃。”
******
怕带伤的模样惹阿毛忧心,梁屿执意待到恢复如常,方才动身返回。
阿毛原本还强忍情绪,一见梁屿,眼眶瞬间红了,撒开哭腔喊出一声:“三哥!”
梁屿彻夜未归,他们真的很担心。
不知怎的,梁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十二为了安抚他,絮絮叨叨不断变换话题的情景,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于是,也用轻松的口吻跟阿毛聊起喀兰若的见闻:“此地家家户户对蒸汽物件皆习以为常。暖炉、汽灯,以前只供军队使用,如今已经普及到了寻常人家中。”
窗外的雪给这世界蒙上一层静谧的银纱。梁屿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从王都到各个州郡,都修筑了轨道。然近年财库吃紧,轨道虽铺设完成,却没有燧砂供能,委实有些可惜。”
阿毛还紧紧搂着梁屿留下的狐毛大氅,仿佛那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久久未语。
“幸而此趟出门没穿这件大氅,”梁屿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试图让气氛松弛些,“如今时兴的长袍早不是从前长及脚踝、袖宽如云的一口钟款式,百姓更喜穿交领大襟的过膝长衣,两侧开衩,轻便得很。冬日时兴‘昭君卧兔’,用貂鼠毛皮缝成暖帽,系在额上既挡风又体面。”
阿毛听着,忽然“噗嗤”一笑,“是十二告诉你的吧?”
梁屿浅笑反问,“她也这般跟你说过?”
可不是么?十二嫌这件狐毛大氅款式太过古老,直言连老爷爷都不穿了,她打算给阿毛做件貂皮窄袖衫,穿起来精神又利落。
“她与你很投缘。”梁屿看着阿毛,温暖的炉火噼啪作响,映照出小孩稚嫩的脸庞。随后,他说出自己的打算:“殿下,我想在喀兰若多待一些时日,等开春了再出发。你觉得呢?”
阿毛懂事地点点头,他知道此刻急不得。外面大雪封山,道路艰险。若莽撞前行,恐怕连眼前的冽风野都走不出。
一旁静静聆听的孙鹤宁也同意,“养兵蓄锐,不急在这一时。此刻暂且安心修养,等待时机,方为上策。”
******
喀兰若是大璟三边军事重镇之一,绵亘万里的北部边防线上统辖诸卫所,以山河固险。
外来百姓若要在喀兰若落脚居留,按规矩必须向地方官主动申报,办个客居户牒。
十二紧赶慢赶跑了一趟官府,塞了块金锞给当差的,不多时就给爷仨顺利办好户帖。
不是说金锞不许随意使用?平民百姓?倒与衙门的人十分熟络。梁屿遥遥看了眼魏十二,若有所思。
案桌上堆积着厚厚的卷宗,万里通正从缝隙里暗中观察梁屿:年轻男子面庞轮廓分明,目光锐利,气场凛冽。从骨血里透出来的从容与矜重,浑然天成,英朗不可方物。
万里通一乐,忍不住揶揄:“小十二,说实话,这人是不是你抓来的夫婿?怎么还拖家带口的?嗬!这买卖划算啊,连阿翁和儿子都现成的!”
喀兰若地界,民风豪放,族人日子过得像边墙下的刺棘,根扎在女人手里,男人是可有可无的枝杈。女子及笄后不仅能议亲,还可给自己抢丈夫。魏十二年逾二八,生性洒脱,姻亲大事未放心间。反观那些同龄姑娘,好些人怀里已经抱着娃娃了。
梁屿耳力敏锐,只听魏十二不承认也不否认,故意朝万里通卖了个关子,“哼,真啰唆,我这不是特意过来办吗?本姑娘爱看的是......男子。”
一阵疾风毫无预兆地掠过,阿毛又拽住梁屿跟他说话,梁屿尽管好奇却也没法听全十二到底说了什么。她喜欢看怎样的男子?不知是疾风带来的凉意,还是少女那含糊话语,梁屿站得凛凛然,只觉耳根子陡然间热了起来。
说起这“籍天下户”,阿毛脑海里浮现出先生讲学的画面,以前那些晦涩的道理,一下子清晰明了。如此一来,确实方便朝廷管理天下人口。
“其实啊,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哪有万全之策呢。”十二摇了摇头,“比如军户之子,一出生便注定送往军营参军,压根儿没有选择余地。那些权势人家,虚报自家财产逃税漏税,到头来出钱的还是平民百姓。再比如,对蒸汽课以重税,许多小商户不堪重负,纷纷倒闭。”
看似造福百姓的举措,实则让不少人陷入困境。十二念及平日里瞧见的那些穷苦人,心中一阵酸涩。实在不解皇帝为何要颁布这么多不切实际的规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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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不是有一大帮幕僚和大臣吗?依我看剪剪风都比他们懂得多!要是让它来治理国家,说不定都比现在强。”
阿毛咬着嘴唇,神色认真:“也许皇帝有自己的考量。这天下太大了,事务繁杂,他可能没办法事事顾及。况且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皇帝行事也会有所掣肘。”
十二看向阿毛,眸底闪过一丝讶异,半开玩笑道:“哟,你比皇帝考虑得还周全呢。”
阿毛一时不晓得如何应答。
来到这个时代的喀兰若,他接受了太多认知以外的见闻,也开始不由自主思考这些繁杂问题。
少女递给他一碗核桃酪,还贴心地搁了一只精致小木勺,“我阿娘特意给你做的,我小时候最爱吃啦。”
“多谢。”阿毛接过碗,眼眸弯成月牙,母亲说过核桃益心补脑,他以前也常吃这个。
十二侧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小朗君进食时仪态端方,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瞧着半点不似市井出身,分明是家教极好的人家养出来的。
“......现在的皇帝,是个好皇帝吗?”阿毛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十二。
握着最多权力的人是皇帝,人们对皇帝的要求总是有些苛刻。他自己私下分析过,从治国理政看,现在这个皇帝有开拓之心。修筑轨道,增强国力,本是利国利民的长远之计。但又严控燧砂和禁止民间研发蒸汽机械,推行政策时没有充分体恤民间实情。做皇帝并不轻松,肩负天下百姓的福祉,要有顾全大局、心系百姓的胸怀。
十二没想到这小孩子能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就她如今亲眼所见,这皇帝可没做好。街头巷尾抱怨连连,赋税重得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收成不好时,交完税连糊口的粮食都不剩,凌霄台却夜夜笙歌一片奢靡。喀兰若山上的瘴气年年害人,也没见皇帝想办法治理,倒是收税比谁都积极。去年西北节度使贪污被杀头,尸体肥得流油,肚脐上点的灯芯连着烧了三天都没灭。
说到底,若逢安宁盛世,谁又会在乎皇帝姓甚名谁?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十二倐地收拢思绪,心道小孩嘛,只管每天开开心心就好,大人的世界就交给大人操心吧。
“别想这些啦,”少女顺手捋一把阿毛的脑袋,让他看头顶:“快看,那船在天上飞呢!”
夜空之中,一艘闪烁着金色火光的巨船正在云中缓缓游弋,那船身庞大而威严,似一头隐匿在深海里的神秘巨鲸,悠然游巡。
燧砂燃烧后的气流全数涌入船身,从管道中升腾而起,于夜空中迅速消散,如同巨鲸呼吸时喷出的磅礴水汽。
阿毛瞪大了眼,震惊不已,脱口而出:“云驰鹞!”
“非也,此乃九天鹄。徽记烙鎏金火纹的是「天」字号飞船,”十二仰望天空,“云驰鹞是战场重器,希望我们一辈子都别见到它。”
阿毛认真细听,满脸钦佩:“十二,你懂得好多。”
“都是兵书《攻战奇策》里写的。”
一直安静在侧的梁屿蓦然出声:“哪本?”
“攻......”
十二停下来,耳朵竖成兔子般四面打转,确认魏锦培不在,才凑近梁屿,声如蚊呐,“攻、战、奇、策,这本书里还有一部分秘密笔记,相传是作者后来加上去的。”
梁屿不禁与少女咫尺间对视:“你看得懂?”
少女以眼神回答:何止看懂,简直烂熟于心!
她想起那些关于云驰鹞的传说,那是战争的象征,带来的只有死亡和毁灭。
梁屿亦有所思。平日大大咧咧、总挂着爽朗笑容的少女,此刻像换了个人。她敛了神情,灵动的眼眸被沉重与严肃全然取代。
巨大的蒸汽引擎发出低沉轰鸣,仿佛是从远古传来的巨兽咆哮,在寂静夜空中久久回荡。
自荧惑守心出现后,今年九天鹄延长了巡游时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卫士,似乎也在暗暗证实这个可怕的预言。
人们在不安中等待着,期待着春暖花开时,九天鹄返回京城的那一刻,那会是一切恢复平静的信号。
但谁也不知道,在这茫茫未知的等待中,还会生出哪些始料未及的变故。
7. 第七章
十五将至,夜色却异常黯淡。许是凌霄台那彻夜不灭的长明火照亮了整座喀兰若城,抑或是巡夜的九天鹄夺走了满月的光彩。
坊市之间,大部分货栈邸店闭门歇业。街上多了不少醉酒的胡商,身影东倒西歪,脚步踉跄,嘴里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
巡夜的兵司马对此睁一只眼闭只眼,一年之中,也就火神祭典这几日不必夜禁,他们自然乐得偷个清闲。
搏兽山早被积雪严严实实覆盖,树木轮廓在暮色映衬下,影影绰绰,犹如一幅只有深浅两色的极简水墨画,静谧神秘。期间,有两人披了斗篷,踏雪而行,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很快被无尽的沉默所吞噬。
行至山腰,雪愈发厚重,没过腿膝,每迈出一步都得费力将腿从雪里拔起,再艰难落下,稍不留意便会陷得更深。翡翡的体力远不及十二,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落在她身后。
十二停住脚步,伸手抖落帽沿积雪,待翡翡跟了上来,不由分说接过她的背囊。
“别......”翡翡一开口霎时被天地间的风雪填满,“我、还有、力气,你、今晚、够多了......”她想把背囊抓回来,手臂却可恶地不听使唤,软绵绵垂了下来。
十二调皮往后一闪,“你画图耗了不少精神,让我多出点儿力吧!”
翡翡弓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下、下回、得让、胖子、一人、背三份。”
想起从袁府顺利脱身那晚,徐浮闲得意忘形,在翡翡面前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第二天连下地都困难,一走路就吱哇喊疼,翡翡忍不住笑出声。
“等他先背起自个儿再说,”十二忍俊不禁,唇角微翘,碧眼在暗色中温润微亮,“莫让他听到胖字,又要嚷嚷我们不喊他名号了。”
搏兽山这一端融入无边深沉的夜色,而喀兰若上空天穹璀璨闪耀。站在山上远眺,很有一种神明俯瞰人间的感觉。远方楼宇轮廓模糊,点缀明灭灯火。
两个姑娘手牵手小憩片刻,忙不迭继续赶路,身影在雪夜中如此渺小,又如此坚定。
此刻,除了最瞩目的凌霄台,坊市唯有瑞丰货栈灯火通亮。作为喀兰若乃至全大璟数一数二的大货栈,临近年关,运货的佣夫进进出出,格外忙碌。
搬运货物的吆喝声、脚步声杂糅交织,一道身影在黑暗中巧妙穿梭,鬼魅般避开四方耳目,静静观察着货栈的一举一动。
为首的工头灌了一口烈酒驱寒,扯高嗓子督促:“都麻利起来!耽误了贵人的事儿,可是要掉脑袋的!”
手下汉子们闻言,纷纷挽起袖子,露出结实臂膀,干得热火朝天。不多时,空中微微泛起白雾。
工头满意地拢起双手,目光于人群中来回扫视,依稀瞧见转角处有什么闪过,“哪个该死的在偷懒?”工头大喝一声,追了上去。
货栈后院,是一片开阔的仓库,整齐排列的货架直直延伸到房梁,上面堆满各式各样的货物。
工头巡视一番,未发觉任何异常,揉了揉发酸的眼,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传来男人的说话声,“......九天鹄虽有精兵护卫,但凌霄台只许......这是绝好的机会。”
工头惊得立时酒醒了大半,心脏砰砰直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紧接着,又听得另一个男声低语:“只需封城一日,喀兰若势在必得......”
先前的男声又问:“可安排妥当?”
“大人放心,”男声愈发低沉,仿佛刻意压低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里面有我们的人......”
两人转而用胡语交谈,工头常年往返边关,听得冷汗涔涔,心中暗叫不妙。想悄悄看清楚到底是谁躲在暗处密谋,然而还未行动,一股冷意率先迎面袭来。
“骨碌碌......”
滚落的闷响声中,工头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待缓过来后睁眼再瞧,发现视野骤然变矮,鼻尖几乎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惊恐欲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道熟悉的身影笔直而立,穿着他的衣服还拿着一模一样的酒壶,可脖颈处空荡荡的,血正汩汩往外喷。
“咚”的一声,有什么栽倒在地,失去了所有生机。
******
火神祭典是喀兰若一年一度的盛事,今年格外隆重。
九天鹄从王都巡游至此,祈愿皇帝福寿安康,庇佑大璟江山千秋万代。朝廷特批互市贸易通关令,引得不少金发碧眼的蕃商胡客蜂拥而入,想趁机大赚一票。街道一时熙熙攘攘,各种摊位琳琅满目,热闹远胜往年。
城内比肩继踵,十二灵活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提着袋咸黑豆。剪剪风啄起一颗,又嫌弃地吐掉,对这豆味并不满意。
集市喧嚣,从异域奇珍异宝到本土特色小吃,让人目不暇接。鹦鹉好奇心重,扑棱几下翅膀飞走了。
徐浮闲见状,急忙指着天空大声嚷嚷:“哎、哎、哎——”
哎什么呀,翡翡拍他手背,谁许他学她说话呢,剪剪风自己会回来的。
徐浮闲正是要问这个,“十二,你到底怎么训鸟的哇?”
剪剪风原本是她在石缝里发现的一枚鸟蛋,孤零零的,风一吹就晃得厉害。十二动了恻隐之心,揣进温乎的衣襟里带回家。琳娘精心为鸟蛋做了个布袋,从那以后,十二更是日夜不离身揣着,期待孵出一只又大又威的海东青,结果出来一只小巧玲珑的鹦鹉,却比任何猛禽都聪明。
天资聪颖占三成,独家训练秘笈占七成,“你喊我一声‘师父’,我再考虑教不教你。”说着,少女背起双手,深藏功与名。
“上次、还有上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我的猞猁狲天天往你家跑。”徐浮闲满脸无奈,小声嘟囔。
几人嘻嘻哈哈打闹着,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传来。
十二收起笑容,目光凝重,循声望去。
不远处,很快有一支小队伍匆匆过来,前面两人捡起什么,迅速装好推走,草草收拾一下现场便离开,只留下触目惊心的一摊红,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
又有人从揽星阙上掉下来了。
纵然喀兰若这样一年十二个月萧条苦寒的边城,也不乏华堂锦帐、纸醉金迷的奢靡享乐之地。凌霄台正是这般所在,揽星阙位于凌霄台最高处,高逾十余丈,辉煌夺目。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这座城里,无论从天而降的死尸,或是坠地而亡的活人,已然司空见惯。人们依旧行色匆匆,各自忙碌,仿佛这些意外与他们无关。意外随时会来,没有人在意。十二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谁能想到,如今的镇北军,其前身竟是曾驰骋北疆、战功彪炳的玄甲军。时移世易,将士们早已不复当年的英勇与纪律。
这些年和平岁月的假面,如同温水煮青蛙,逐渐磨灭了他们的意志。驻边多年,将官争利,军纪颓腐,曾经保家卫国的雄师,最终兵不像兵。
喀兰若是军事重镇,由总兵官、都司、巡抚共同管理,旨在巩固北方边防。总兵官和都司负责军政事务,文官巡抚负责监督军务。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巡抚权力逐渐增强,喀兰若真正的执掌者是巡抚郜泓合。此人在朝中有靠山,专横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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谄上欺下,每隔两三日必来凌霄台享乐。
“十二,”翡翡轻轻拽她袖口,小声说道,“别看了。”
在这里,敢于抬头仰望那层琼楼高塔的,才是真正的异类。
“官如虎,吏如狼,草菅人命,总有一天,我要掀翻揽星阙......唔......”十二豪言还没说完,冷不防被两人一左一右挟持到了僻静角落。
“十二!我的姑奶奶!”徐浮闲大骇。
十二被人捂着嘴,她眉锋一抬,目光如炬,显然不肯收回刚才的话。镇北军如今形同虚设,没有撞钟人给他们一个警醒,后果不堪设想。
剪剪风不知何时飞了回来,见主人被“攻击”,瞬间变得异常勇猛,毫不犹豫冲上前去,朝挟持十二的小胖墩狠狠啄去。
翡翡见状,不由地一笑,松了手,“我觉得、十二、说得、没错。”
她们现在每日在这城中小心翼翼地讨生活,活得还不如一只鸟儿自由。
徐浮闲苦着脸,一边躲避剪剪风的攻击,一边哀声控诉:“这鹦鹉不讲武德,打人不打脸,它居然专啄我脑门儿!”
******
无垠雪原如浪涛铺展,雪絮被风裹挟,悠悠荡荡漫过起伏群山。与远处村落的炊烟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冷的雪哪是暖的烟。
十二回到家,满心期待地直奔后院。近日来,那头神秘的黑驴总在太阳落山时悄然而至,天亮时又默默离开。
她摸清了梁屿的喜好,再喂它吃咸黑豆,驴子果然很高兴,算是两人——不,一人一驴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正想着,魏锦培恰好路过后院,抬头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十二,扬声说道:“十二,今晚不用等那黑驴了。”
黑黝黝色泽的驴皮令人印象深刻,魏锦培自然知道黑驴是十二最近新结交的伙伴。
十二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心中随即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魏锦培想到什么,又告诉她:小胖侠他爹把它牵走了。
什么!!!
十二闻言手一抖,咸黑豆哗啦啦撒了满地,颤声问,“你们把驴子怎么啦?”
魏锦培搓着冻红的手,“方才徐一刀来串门子,一眼便相中那黑驴。说给它去势好,免得日后一见到母驴就颠颠儿跟着跑了。如此一来,驴可每天安心劳作,无有旁骛损耗精力。老徐的功夫你知道的,一刀定乾坤嘛。”
十二惊得瞠目结舌,那画面太震撼她没法想象。
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杵在原地,有些发懵。恰此时,徐一刀又笑呵呵过来,对魏锦培扬了扬手中的东西,“驴宝,俗称‘金钱肉’,咬一口滋滋鲜美,回味无穷,特意带过来给老哥补补。”
少女只看一眼,拔腿就跑,徐一刀后面讲了什么再没听到。
这一夜,黑驴杳无踪迹,十二的心一直悬着,难以入眠。
第二天梁屿也没回来。这回阿毛倒没像上次那般担心,反过来宽慰她,“十二,我三哥有过人之处,不必担忧他的安危。”
十二嚅嗫着嘴唇,内疚之情溢于言表,“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三哥的过人之处。”
阿毛一脸懵懂:啊???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在说什么?”
十二的耳朵猛地一动!
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和阿毛一起,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步跑去,吭哧吭哧跑到那人面前。
少女反应实在透着几分奇怪,梁屿摸不透她的心思。阿毛孩童心性,喜悦之情自然溢于言表。而这魏十二,怎么满眼惋惜的模样?
8. 第八章
阿毛起初还努力端着小大人模样,当梁屿一现身,那丁点儿伪装瞬间土崩瓦解,立刻展露出七岁孩童应有的依赖,眼眸闪烁起亲昵的光,张开双臂小跑扑向梁屿。
十二将梁屿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瞧着倒是挺精神。剑眉飞鬓,瞳色如墨深邃,唇角自然微微上翘,却没在笑,给人一种强烈的威仪。
少女看得肆无忌惮,丝毫不觉自己目光如有实质,尤其牢牢锁在他丹田那处位置,让梁屿颇感压力。对喀兰若的了解日益加深,深知边陲女子民风彪悍,性情刚烈,她们纯粹而炽热,个个有着不输天地的爽朗和豪放。
梁屿自十三岁上战场,二十岁入朝堂,权谋、兵法统统难不倒他,可碧玉年华少女的世界,他一窍不通。面对十二那毫不掩饰的打量,他竟有些极罕见的不知所措。
他身材颀长,脊背直挺,体型更显高挑秀雅,尤其此时——提了两只野兔、一只赤麻鸭和一条鱼,依然散发出一股不惹凡尘的气质。
十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认出那鱼是胖头瓜子!鱼儿肉质鲜嫩,别具风味,只在水深处游弋,踪迹罕见,极难捕获。没想到梁屿竟能捕到。毕竟绝不可能是鱼儿自己一头撞晕,乖乖等着被捡走的。
“我早说过我三哥有过人之处!”阿毛馋得直咽口水,每天只吃粗饼和嚼不断的喀兰若特产肉干,实在不够。以至于梦里,他都在大口啃鸡腿。
梁屿倒是随遇而安,能讲究就讲究,不能讲究也将就。军中生活素来简朴,见过饿殍遍野,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瞧着阿毛日渐消瘦,难免心疼,便想着好好给他补补身体。
十二自诩“喀兰若第一猎手”,时常猎物回家,但战绩与梁屿相比,却大相径庭,心中暗暗佩服。
那只赤麻鸭一直在装死,乘人不备,悄悄挣脱绳子,扑腾翅膀欲逃窜。它奋力地飞到半空,一瞬间又直直掉了下来。
变故如闪电骤临,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连眼疾手快的十二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少女瞪圆双眼,“诶?!”
视线不由自主转移到梁屿那修长的手上,他刚刚是投了什么暗器出去吗?
梁屿神色淡然,平静说道:“哦,它自己飞晕了。”
十二:“......”
******
是夜,奶白色的鱼汤在文火慢炖下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鱼汤温润滋补,胜过燥热的牛羊。
阿毛坐在桌前,眼睛炯炯有神,充满新奇与期待。当第一口鱼肉滑入喉咙,鲜得眉毛都飞到了额角。
魏锦培轻酌一口酒,酒意上头,兴致愈发高涨,抬手甩出一个剑指:“观江水滔滔浪腾,波浪中隐隐伏兵,俺惊也么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兵......”
跑调的《单刀会》在屋里回荡,惹得众人一阵轻笑。十二笑吟吟望向父亲,知道他这是真的心情好。
“我忽然想到一位故人。”炉边火苗噼啪作响,魏锦培放下酒杯,缓缓道,“是前朝掌管拏云义从的云麾将军。”
炉火再次噼啪一声,桌前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动作瞬间定格。
十二举着半边鸭翅膀僵在嘴边,茫然地瞪大了眼,以往阿爹从来不准她这么明目张胆提此人。
梁屿微微一笑,“天下皆知,云麾将军逝去后,世间再无拏云义从。”他声音低沉,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在下有幸目睹过云麾将军的风采,二十六年前,少年将军凯旋而归。天子率群臣出城迎接,百姓聚于官道两旁,迎候王师归来。”
魏锦培陷入回忆,眼神些许迷离,仿佛又回到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彼时他也在人群中翘首以盼,先是遥闻机弩重甲隆隆声动,如同大地的心跳。千军万马宛如钢铁铸就的长城,浩浩荡荡朝城门走来。领头那人身披玄甲,骑在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正是云麾将军。那等铁血气势,百姓欢呼震天,至今想起仍让人心潮澎湃!
“唉......其余的,老了,都不记得了。将军始终戴着面具,遗憾未曾见过将军真颜。不知面具之下,是否如传闻中那般英气凛然。”
魏锦培叹了口气,饶有兴味地抬头扫视一周。如今大璟国祚又往前绵延数十载,那些英雄们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只留下缥缈传说,成为民间禁忌的话本故事。
梁屿腰板依旧挺直,眉眼间透着肃穆之气。孙鹤宁亦静坐不语,老先生胡须花白,岁月在他面容凿下时光痕迹。
大家的故事都被深深隐匿,若不带着探寻的心思刻意了解,根本无法发现岁月镌刻出怎样的光阴。
“阿毛?阿毛——你怎么了!”十二一声惊呼,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她最先发现小郎君的不对劲。
小孩忽然弓起身体,两手紧紧掐着喉咙。
“阿毛!阿毛!你哪儿不舒服?”孙鹤宁一下子从回忆里惊醒,顾不及尊称名讳,“孩子,说话啊!”
阿毛憋得满脸通红,艰难地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字:“家。”
“家?什、什么家?”
孙鹤宁怅然:“唉,是啊!我们没有家了......”
阿毛含着泪花儿摇头。
“是‘扎’!”梁屿反应迅速,他看向十二,眸底没有半分慌乱,“有醋吗?”
“有、有......”少女恍然大悟,撒腿就跑。
魏锦培忙检查阿毛的喉咙,在她身后喊一声,“再拿俩馒头回来。”
所幸鱼刺卡得不深,两口蘸着醋的馒头已经让阿毛舒缓过来。
孙鹤宁自责不已,阿毛并非没吃过鱼,而是从未自己吃过鱼,哪知道鱼肉原来要挑刺!他痛心疾首,让他们两个糙老爷们儿照顾阿毛,真是糙到家了!
阿毛也颇难为情,不想让大家担心,再抬头时脸上已挤出浅淡的笑:“方才让我想起老师教的‘无食反鱼,勿乘驽马’。”
是当年齐国上大夫晏子奉劝国君齐景公的话:吃鱼不吃另一面,骑马不骑劣马——引申到治国理政上,意寓不要过度压榨百姓,不要任用小人。阿毛年纪虽小,却能在此时联想到这句话,足见他的聪慧。
哎呀呀,好个伶俐可爱的小郎君!十二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发顶。
孙鹤宁立刻紧张地看向她,心中暗自思量:若在过去,谁敢随意触碰少主的脑袋呢!怕是早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阿毛出身尊荣,素日里鲜少与人亲厚。而今,少女魏十二的出现打破了这惯例。小郎君与她十分投契,纵是这般亲昵之举非但不反感,反倒格外纵容。
******
隆冬草木疏零,蛰虫休眠。魏锦培于后院精心筑建一座小巧温室,专司培植药草。
如今,灌溉塔和温室已遍行喀兰若,土地重焕生机,气候不再是桎梏耕作的枷锁,百姓亦重拾希望。
温室通体由透明琉璃与坚固铸铁架构搭建,蒸汽管道沿着框架蜿蜒而上。阀门开启时,温暖湿润的蒸汽袅袅升腾,宛若一层轻柔纱幔,将外界的冰雪寒气尽数隔绝。
改造后的蒸汽犁由一台小型蒸汽引擎驱动,犁头由精钢打造,锋利无比。翻耕土地时,能轻松划开坚硬的冻土。水箱通过管道与灌溉系统相连,源源不断地为植物提供水分。
看着这片亟待开垦的土地,梁屿自告奋勇,要帮魏锦培耕地。
十二见状,一桩要紧事骤然浮上心头,忙抢道:“你先休息吧,这两天我来做。”
梁屿以为她在担心上次自己瘴气中毒:“我身体已经恢复如常。”
十二欲言又止,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坚持道:“你现在……可能还不太适应,反正这几天就由我来干!说定了!”
“十二?”
“我说过了,包你爷仨的吃住。你生得这般好看,哪用得着沾半点活计?”
哪怕他没了“过人之处”,只让他安安静静坐在她跟前,她也心甘情愿保他一生安稳,衣食无缺。
梁屿抬手往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个栗子,又想什么呢!我一个大男人,哪能真让你养着?
“啊啊啊!听不到、听不到......”十二捂着耳朵转身就跑。
孙鹤宁在一旁观察两人互动,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上扬,饶有趣味。
梁屿最终还是被迫与孙鹤宁留坐屋内,待窗外嚷嚷的闹声远去,孙鹤宁才敛了笑容,神色凝重地说:“老朽拖累你们了。”
谁能想当年......
“我们都在现在、此刻,”梁屿平静地打断话头,“先生,当年的事都过去了,这段时间我会继续找人。”
室外天寒地冻,温室里蒸腾起热气,袅袅地盘旋,蒙上一层水汽薄纱,不仅温暖如春,还有宽敞的空间可供玩耍。每当魏锦培打开温室,很快能聚集附近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
边境的小子们个个生龙活虎,几乎天天在外摸爬滚打,身体结实得像一颗颗劲道十足的石弹,瞄准目标就冲射。见阿毛一副陌生面孔,斯斯文文站在一旁,胆大的小孩儿便跑过去,故意撞他一下。
阿毛毫无防备,一个踉跄,被撞成小乌龟四脚朝天。他四岁开蒙读书,五岁时就跟着玄甲军统帅学习骑马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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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们轮流教导,既有四书五经熏陶,又有军国大事的讲解。何时遭受过如此大辱!
孙鹤宁远远瞧见这一幕,心急如焚,忙不迭起身,却被梁屿按住,“先生莫急。”
能不急吗!万一磕着碰着受伤了呢!孙鹤宁埋怨:“咱们照顾得太不仔细了,他还是孩子!”
梁屿摇了摇头:“我们总不能把他当孩子。”
这厢,小郎君已经撑地起身,朝始作俑者还击了一拳。这一拳,彻底点燃战火,立即引来群猴围攻。
阿毛又气又急,怒声喊道:“不公平!有本事一打一!”
小子们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哄堂大笑:“哈哈哈,谁打架还点人数啊!”
“瞧你细皮嫩肉的,像个小姑娘......哎呦!”为首捣乱的小子冷不防挨了一下,力道不算重却足够突然。小孩捂着后脑勺,疼得眼泪汪汪。
“小姑娘怎么啦?你不是被小姑娘敲一下脑袋就哭鼻子。”
“十二坏,你偷袭我!”
“谁规定打架不许偷袭?”十二理直气壮,“舌头闲不住找块儿冰舔去。”
“你、你以大欺小。”其他小子们轻声抗议,毕竟在他们心中,魏十二才是霸王中的孩子王,孩子王中的霸王,谁也不敢轻易招惹这位王中王。
“怎么?大就不能欺小啦?”十二倐地靠近,眼神犀利。喊话的小子吓得“哇”一声,绊了个趔趄,率先跑开了。
“本大王说过,大家要互助团结,不许打架。今日你们欺负阿毛,将来自然会有别人来欺负你们。”十二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教训道,“我们的拳头,不是用来干仗,是用来保护人的!”
“明明十二你自己打架最多哩!”谁敢惹她,她就把谁种进土里。小孩们嘻嘻哈哈,一边笑,一边作鸟兽散。
孩子们打打闹闹,但不记仇,一阵春风就化雨。
******
阿毛独自站在田埂上,一言不发。从小到大,他被人捧在手心,呵护备至,从未被人取笑过,何曾这般窘迫,竟成为需要别人施舍帮助的弱者。
寒风小刀子似的实在削人,短暂的沉默过后,十二探过半个脑袋,“诶,还有糖狮儿吗?”
阿毛从怀里掏出纸包,珍而重之地打开。
十二捻了一块糖吃,趁阿毛不备,又飞快捻了一块送进他嘴里。丝丝甜蜜瞬间在两人口中散开。
阿毛念及母亲十分疼爱他,总会给他带各种吃食,酸涩一阵阵涌上鼻尖,靠着这点念想他才支持到今日。
见小孩蕴了点儿眼泪,十二忙伸手去捂他眼睛,哎呀呀,寒天里流眼泪对眼睛可不好!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十二又问。
“在念《大学衍义》。”阿毛拿手背用力擦了下鼻子,这本书让他了解历史,学习治国理政的经验。
“你不问问我在读什么书?”十二眨了眨眼睛,礼尚往来。
“哦......”阿毛乖乖配合,问道:“你近日在读什么书?”
“我在读《搜神记》,昨夜读到南海鲛人的故事。说南海之外有鲛人,生活在水里,就像鱼一样。她们不停纺织东西,哭泣的时候,眼睛里会流出珍珠来。”
十二边说,边在脸上比划。
阿毛平日里没什么机会看这些志怪传奇,子不语怪力乱神,孙先生第一个不允许。
“志怪传奇可好看啦!书中的妖怪形象各异,有的善良助人,有的狡猾邪恶,它们的故事包罗万象,什么人生道理都在里面呢,”十二兴致勃勃地分享,突然,眼睛一亮,“我还记得那句‘鸾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
阿毛忍不住纠正:“明明是《诗经》旱麓篇里说的。”
是吗?十二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原来如此!
刚刚脑袋里灵光一现,忽的闪过这么句话,她不自觉顺口而出了。
鸾飞戾天,鱼跃于渊——鹰在天空飞翔,鱼在深潭腾跃。万物各得其所,人如其愿,多么好呀!
阿毛也笑了,脸颊红扑扑,终于恢复一点年画娃娃样儿。魏十二看着看着,古道热肠瞬间发作了,少女一个前滚翻,身手敏捷流畅,把阿毛吓了一跳。
“不要慌不要慌、太阳下山有月光、鸡肉吃完还有汤!”
十二笑吟吟道,“小阿毛,教你一个好方法:不开心时做个前滚翻,权当给这世界一个过肩摔。一肩掀翻,烦恼无忧。”
阿毛眨眨眼,似懂非懂。
少女揉揉小孩脑袋,温柔地说道:“意思就是——尽量去做到,做不到就算了。”
9. 第九章
是夜,下起了大雪。凛风咆哮,黑黢黢的夜没有尽头。
风声萧瑟,那是濒临死亡的士兵在吟唱:“与子征战兮,保卫河山。报国心无穷,不负此生......”
梁屿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紧牙关,呼吸间皆是浓重的血腥味。他和他的拏云义从之间有种奇异的感应。
歌声被狂风裹挟,时而撕裂尖叫,时而嗫嚅低泣,犹如亡魂低语,断断续续传来。雪悄无声息覆盖了梁屿的身体......
濒死,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梁屿尝试抬起手臂,四肢竟毫无知觉。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只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深渊,身体不断下坠,神识却飘飘悠悠悬在半空。像个不相干的局外人,眼睁睁看着自身亲历的一切。
四下里天塌地陷,昏晓难分。放眼望去,拏云义从的弟兄们横竖躺了一地,没个活气。梁屿孑立于这尸山血海之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气声又重又急,“呼哧呼哧”的。都是铁打血淬的兄弟,怎么能就这么散了?不能散呐!他豁尽全身力气,把能记起来的名字挨个喊遍,誓要用这声声呼喊,把那些永寂的英魂给叫回来不可。
身后蹄声像滚雷一样,疾追而至:“......杀无赦!”
梁屿猛地睁眼,浑身一激灵,多年戎马磨砺出的警醒,霎时将他从浑浑噩噩的劲儿里拽了出来。
眼前却是一派安稳:烛火跳跃,孙鹤宁正给阿毛讲捭阖的道理。二人对话时,呵气成雾。
墙角那尊镂空黄铜暖炉,逸出缕缕白色蒸汽。魏氏虽说是边地寻常人家,日子过得倒挺殷实,家里物件精致讲究,一应俱全。想来不少是从黑市采买的。
屋外有细细的声响,这场雪还没下够呢。碎琼乱玉,一片一片,各自有各自要去的地方。
寒意如刃透骨,可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角直往下滚。梦中警兆似一根尖针悬于眉睫,梁屿不敢稍怠,赶紧敛了衣裳趺坐,凝心运息。脊背直如孤松,恰似那巍峨山峰,任它风吹雨打,始终屹然如初。
******
孙鹤宁特意放轻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一室岑寂。
阿毛也抬起眼,望向身旁默默守护自己的男子。不知怎么,心下一恍,前尘往事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牵引,一桩桩一件件全冒了出来。
大璟弘德九年,夏至,孝宗王后受了好些罪,终于诞下本朝第一位嫡皇子。
本该是举国同庆的喜事,孝宗却忧心忡忡不见丝毫喜悦。只因钦天监连夜急奏:此子命格殊异,不属于现世,若强行将其留在宫中,恐会引发命劫降临,倾覆大璟国运。
稚子何辜?一个襁褓里的奶娃娃能有什么罪过?然钦天监所言关乎社稷根本,谁又敢疏忽?万般无奈,孝宗皇帝忍痛做出决定,将刚出生的幼子送往将军府,托由德高望重的澹台老将军亲自抚养教导。
澹台峙一是当世豪杰,一生戎马,威重德厚。皇帝盼能借将军的凛然之气压煞,福泽护持,助皇子避过此劫。
奈何命运的碾子何曾停过?它只管轰隆隆地往前。那偷藏起来的几年太平光景,到底没能长久。
七年光阴,如驹过隙,一场宫变骤起。一夜之内,朝局颠覆,孝宗皇帝被叛军秘密软禁,失去自由。忠心耿耿的大臣们,杀的杀,抄家的抄家,整个朝廷陷入混乱与恐慌之中。
危急关头,澹台老将军拼尽全力,只营救出王后。老将军当机立断,命其子带王后速速前往宫外与皇子汇合,防止叛军掌握更多人质,以此来要挟朝政。
逃亡路上,王后心急如焚,突然忆起大璟开国皇帝曾在微服私访民间时救过一位道长性命,对方曾预判皇室此劫,并许诺:将来定会出手相助,为其渡劫。
生死攸关之际,这一线希望成为众人心中的救命稻草。拏云义从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护送王后母子,马不停蹄前往璇玑山。
待他们赶到,道长早已令众徒在山下等候多时。见到王后,道长神色凝重,坦言此劫艰险万分。哪怕是皇子,也与普通庶民一样,生死有命。若皇子不幸死在阵中,亦是天意不可逆。
王后闻言,心如刀割,可如今叛军正气势汹汹地赶来,一心诛杀皇子,留下来必然一死。死乃定局,但不是未来。未来,是赴死前的每一步抉择与回响。为了保住大璟龙脉,无论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她都必须一试。
“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责任。”王后半跪在地,最后一次将稚子紧紧揽入怀中,硬生生咽下喉中沥血,“麒儿,我的好孩子。只管向前去,莫回头,大步走便是。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
皇子年幼早慧,感受到母后颤抖的怀抱,提前预知了某些不详的征兆,强忍眼泪点点头,稚嫩的声音中带着坚定:“儿臣省得了,请母后放心。”
王后狠心起身,生怕再抱多一瞬,会再没勇气放手,“往后、往后......”千般叮嘱涌到喉头,却只剩一声轻浅的叹息。
“往后,臣等誓死护卫殿下安全!”几位将士挺身而出,齐声响应。
云麾将军并不多言自己,指着身侧刚勇威严的青年,声音洪亮:“这是副将赵不燥,智勇兼备,十八岁时开始统领亲军,战鄱阳湖、收复淮东、取泰州,立下赫赫战功。”
接着,云麾将军又拍了拍另一位青年肩膀,脸上露出赞许神情:“这是校尉喻丰,出身于徒白山猎户之家,心思缜密,擅追踪潜伏,枪法刚猛凌厉,战场上杀敌无数,是不可多得的猛将。”
“这位无须我多言。”云麾将军微微颔首,所指的第三人是太子太师孙鹤宁,出身于书香门第、家族世代为官,也是孝宗的开蒙导师,威望极高。
王后双眼盈泪,逐一向在场众人执礼,“此刻并非以君主之身命令尔等。汝盼山河无恙忧,誓将忠骨筑春秋。谁曾想千秋功名皆付云烟.....眼下,请允许赫舍那依唯留一份慈母私心,我亦是凡俗母亲。这位母亲将她的孩儿托付诸位,恳请念及今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情谊,护他平安。”
云麾将军闻此,执拳起誓:“日月可鉴,山河为证!从今往后,太子麒与澹台良屿命运紧密相连,休戚与共!有明枪暗箭,我替他挡。纵粉身碎骨,绝不退缩!”
乌云滚滚,如天兵压阵,将整座璇玑山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黑暗之中。喊杀声震耳欲聋,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叛军的身影越来越近,形势万分危急。
“事不宜迟,太子必须即刻离开!”道长双手飞快结印,步伐灵动,布下阵法,同时一刀割开皇子双手掌心,鲜血瞬间涌出,一触及地便化作熊熊烈火。
澹台良屿与众人面对王后和道长深深鞠了一躬,随后,毅然踏入那片炽热的火中。
道长大喝一声:“启阵!”
刹那间火阵光芒大盛,将众人整个儿罩了进去。几乎就在同时,叛军冲破拏云义从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潮水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涌了过来。
四人护卫皇子,一同坠入阵中乾坤,四周一片混沌,难辨东西。
正迷茫着,不知是谁在身后用力推了他们一把,只殷切叮嘱:往前走!往前走啊!
三个人就这么轮流背着太子和孙老先生,在无尽的暗黑甬道里拼了命地跑,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叛军一路杀上璇玑山,王后不幸被俘,道长未能幸免于难,整个道观都在这场浩劫中消逝。为首的杀手在山顶搜了半天,只找到五根即将燃尽的蜡烛。震怒之下,杀手一剑挥出,破了那神秘的阵法。
时光如梭,岁月无声前行。
后《太史》有载:大璟弘德十六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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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族动乱,战火纷飞。腊月初四,拏云义从入关收编,孝帝无奈退位。腊月初五夜,太子麒为人所虏,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史称奉天殿之变。
此后,世上没了太子麒。
******
往前走、往前走......
言犹在耳,转眼已是沧海桑田,从生入死,由死至生。人看不见未来,才能站在未来里。
阿毛躺在床上,参悟着这一番因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黑暗中,他下意识摸了摸双手掌心,曾经清晰深刻的伤痕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穿越到二十年后的喀兰若,手心掌纹悄然发生了改变,透过岁月与生死,命运的轨迹在此刻被重新书写。他的未来,无人知晓。
如今已是大璟天颐十九年,弘德已成过往,年号更迭为天颐。
天颐三年的冬天,那位软禁在深宫之中的前朝王后病逝,终是香消玉殒,留下了一段被岁月掩埋、无人再提的尘封往事。
十二的话在阿毛脑海中盘旋不去:“拳头是用来保护人的。”阿毛紧紧攥起拳头,他的命不再是自己的命,与许多人有了关联,他也有要保护之人。
梁屿也曾说过和十二同样的话:“尽量去做到,做不到就算了。”
可对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而言,他渴望被平等对待,想要在这个陌生又充满挑战的世界中稳稳立足、生存下去,他首先得找到真正的自己,砥砺心性,不倚外物,坚韧自立。
这团情绪像是突兀闯入生命的异物,格格不入却顽固扎根。
泪眼婆娑,阿毛胡乱擦了把脸,振作精神。小孩一起身,孙鹤宁就醒了。来到喀兰若,老先生一直与他同眠,时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小孩擅长周公打拳,踢被子抢枕头,因此孙鹤宁睡得很轻。
“我今儿个水喝得太多。”不等孙鹤宁有所动作,阿毛忙说自己尿急去去就回,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是大人了。
孙鹤宁只好点点头,心中始终记挂着梁屿的交代,一刻也不敢让阿毛离开自己的视线。
然而近日腿伤痛得厉害,他特意让魏锦培在夜晚的药里加了几味药材。这些药材虽有一定镇痛效果,但也让人昏昏欲睡。孙鹤宁眼皮上下打架,呼吸渐渐绵长,最终还是架不住打了个小盹儿。
直到脑袋忽地一落空,孙鹤宁才猛然惊醒,瞬间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天老爷!窗外能看见天边隐隐的曙光,他到底睡了多久?
阿毛呢?
阿毛没回来!
阿毛失踪了!
梁屿不在。恐惧涨潮般涌上孙鹤宁的心头,他当即大声呼救,将能帮得上忙的人都喊了起来,一起寻找孩子。
这年头不太平,已经出了好几起狼食子的惨案。大冬天的,阿毛被狼叼走了?孙鹤宁被自己吓出了一头冷汗,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比村里年纪最大的太公还要苍老憔悴。
魏锦培腿脚不便,也跟着队伍上山寻人。他常去采药,最熟悉那些山间岔道。
家里只剩下十二、琳娘和孙鹤宁。一位眼睛看不见,另一位现在失了心魄,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留一个能扛得住事的人驻守在家中,以防万一。
琳娘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着:“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她曾抱过阿毛,孩子在怀里小小的一团,是父母的心尖肉啊,怎么说不见就不见呢?
“阿毛怕黑,自小身边从未离过人。”孙鹤宁懊恼撞墙,恳请十二也出去帮忙找孩子。
十二本就有出去找阿毛的打算,把剪剪风留下,吩咐道,“有急事,放它就能寻到我。”
话音刚落,门外雾气弥漫,隐约现出一道身影。
少女定睛一瞧,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不禁脱口而出:“是你!”
10. 第十章
霜雾氤氲,忽闻蹄声轻响。
一头黑驴“嘚嘚嘚”踏雾而出,但见它通体乌亮似墨,背上驮着个小小身影,鸦青斗篷裹住半张糯脸,可不正是消失整夜的阿毛嘛!
“十二......”
小郎君扯起嗓子喊了一声,长睫凝着冰晶,巴巴看着魏十二。本来存了一肚子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又一股脑儿咽了回去。
少女的眸底,有一丝碧绿,阿毛凝望这抹熟悉的碧绿,恍惚间看到了母亲。他忽然忘却身在何处,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然与放松。至少此时此刻,是安全的。
小家伙抬手一抹脸颊,软糯糯的脸蛋上立马留下一道长长的泥渍印子。
十二下意识伸出手,想给阿毛擦擦脸。可忘了自己天生神力,生生在那白瓷般细腻的脸上揉搓出一道鲜明的红印。
原本劫后重逢的感动顷刻间被她揉回去了。阿毛吃痛,身体本能后仰,手一松,便从驴背滑落,“嘭”的往地上跌。
玄色大氅挟着冷梅香掠过,梁屿眼疾手快,比十二抢先一步,稳稳一把抱起阿毛。两人重量叠加,积雪簌簌没过皮靴。
阿毛把脑袋在梁屿肩膀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三哥,你这大胡子何时才剃啊,比冽风野的沙棘还扎人呢。”
话音未落,廊下一阵疾风骤起——孙鹤宁踉跄奔来,全然不顾腿伤,几乎单足跳跃着冲出屋外。头发凌乱散落在额前,平日里的儒雅与稳重早已消失不见。
待望见梁屿怀中完好无损的小人,老头儿老泪纵横,哽咽道,“殿......”
“先生。”梁屿微微摇头,示意他慎言。
孙鹤宁憋红一张脸,喊出:“殿、惦......记了整宿啊,小祖宗,您跑哪儿去了?”
阿毛悄悄扯了扯梁屿的衣袖,梁屿心领神会,不紧不慢地说道:“雪夜贪玩罢了,不小心睡在外头。幸而这灵畜识途,把他给驮回来了。”
他说的一半是事实,巧妙隐去阿毛试图在雪地练武而差点冻僵的另一半故事,不想再给大家徒增担忧。
孙鹤宁和魏十二呆立许久,前者是因劫后余生而精疲力竭,魏十二则是懵,意识到自己竟闹了个天大的乌龙。主要是梁屿之前看上去太仙了,像只喝露水的。
“驴啊驴......”她倐地蹲身,与黑驴平视,想知道先前它和梁屿的玉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瞧瞧这黑驴,果然骨骼清奇,面相不凡。它昂首刨蹄,对之前险些被阉割的遭遇怨念颇深。世外高驴从鼻孔中重重喷出一声轻蔑,谴责这些人没见过大世面。幸好它机灵逃脱,未让那狠心的莽汉得逞,否则今日哪有力气驮这小人儿平安归来呢。
一场虚惊总算是过去了,孙鹤宁老脸涨红,向梁屿承诺道:“那五十军棍先记着,日后老朽自会去领罚。”
“嗯,就看你以后如何戴罪立功。”梁屿神色一正,目光如炬,看向远方。下次他也不能离开太久了。
此趟外出调查,他潜入县府,翻遍近十年的簿记和在籍名册,却未能寻得一丝有价值的线索。
******
经过“阿毛差点被狼叼走”这么一遭,小郎君满是愧疚与自责,深知自己这一失踪,可把左邻右舍全都折腾坏了。
在梁屿的陪伴下,阿毛挨家挨户,诚挚地向每一位帮忙寻找他的人道谢。小小的孩子,带着十足诚意,每说一声“谢谢”,都深深鞠上一躬。他自幼被当作储君教养,礼仪无可挑剔,一举一动都端方优雅。
众人看着懂事的阿毛,只道边境娃娃没有哪个不是野蛮生长的,越皮越好,越好越聪明。反过来纷纷叮嘱孙鹤宁和梁屿:可千万别揍孩子,没的抹杀了天性。
回到家中,孙鹤宁心疼地为阿毛沐浴擦身,自然免不了新一通的絮絮念叨。从阿毛不可独自乱跑,到以后当如何谨守安危,事无巨细叮嘱不休,还触景生情吟出几首感怀的诗来。等他出去取羊乳时,屋里才安静下来。
这时,梁屿步入屋内,准备将用过的洗澡水提出去。榻上的小人儿已经起了鼾声,发出猫儿般细细的咕噜声,在梦里和周公酣谈有两刻了。这段时间时日多亏有羊乳日日滋养,先前瘦尖的下巴又重新圆润起来,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门帘“唰”一声被挑起,十二端着羊乳转了进来。刚在廊下遇到孙鹤宁,看老先生走路一深一浅,到房间时肯定洒得没剩多少,于是主动接了过来。
一见到梁屿,十二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引,不自觉又往他丹田那处望去。许是最近志怪传奇看太多,她的脑海里竟冒出那么一个荒诞的念头:竟然真以为梁屿是那黑驴修炼成精变的!
可再仔细想想,梁屿气质卓然,沉稳内敛,言行举止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与那头撒欢不羁的黑驴简直是天壤之别。听徐浮闲说,那日徐一刀准备给黑驴去势,结果被驴屁熏得头昏眼花,狼狈不堪,那驴也趁机逃之夭夭,至今想来都觉得好笑。
幸好,驴还是完整的驴,梁屿也还有他的“过人之处”。
十二想着想着,实在没忍住,“嘿嘿嘿”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响亮,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梁屿实在猜不到这小姑娘每天到底在琢磨什么,习惯了她的爽朗,也习惯了她的狡黠。这回笑声不仅来得莫名其妙,还有些许森森之意,让他丹田一沉,手一抖,险些将桶里的水洒出来。
阿毛没睡实,被这笑声一扰,迷迷糊糊睁眼。
他睡眼惺忪,眼前的人影朦朦胧胧,好像是母后,可那人一开口,熟悉的宏亮声音又让他瞬间清醒,变回了十二:
“欸!小阿毛,快起来喝羊乳啦!”
******
天色晴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
十二将窗户半支起来,不消片刻,一道翠绿色的毛绒绒身影便从外面钻了进来。
“剪剪风,真是个雅致的名字。”阿毛眼睛亮晶晶的,“翦,羽生也。一曰新羽初生,二是箭羽。翦者,犹言前也,进也。”
《释器》有云:金簇翦羽谓之鍭,骨簇不翦羽谓之志。
《夜深》也说:恻恻轻寒翦翦风,小梅飘雪杏花红。
阿毛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稚嫩的脸庞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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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认真。
嗬!这小郎君懂得真不少,十二不禁对阿毛刮目相看,她随口一诌的“剪剪风”,竟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多含义。
“你顺便给大黑驴也取个名吧,总不能每次‘驴啊驴’地喊它。”十二兴致勃勃提议。
阿毛歪着脑袋,思忖片刻,“驺牙儿,如何?”
小郎君再次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史记》有载:所谓驺牙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此乃兆祥之兽,见则天下和。”
以“驺牙儿”命名,寓意祥瑞与和平。
“好呀好呀,就叫驺牙儿。”
十二听了,立刻拍手叫好,还朝阿毛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天下才共一石,阿毛独得八斗,我得一斗!”
语气里带着某种本真的诚挚,阿毛听了,心头一拱一热,小脸羞得通红,嗯哼!就算这么夸他,他也不会骄傲的!
他是未来的帝王,一言一行不仅关乎自身威仪,更要成为万民表率,半点不敢懈怠轻慢。于是咽下感动,呈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阿毛心中暗忖,驺牙儿护驾有功,将来定要封它做“陆易威登大将军”,陆地霸主,威风凛凛。
“十二?你为什么叫十二?是因为前面有十一位兄弟吗?”
“瞧见那路口的石敢当没?”少女捏了捏拳头,甚是明媚可爱,“我力大无穷,能一手举起十二个石敢当。”
小孩将信将疑,犹豫了一下,抬头望向十二,小心翼翼问:“十二,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对呀!他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可十二还未曾透露过她的真名。
小郎君笔直端坐,魏十二见那双小手实在可爱,忍不住伸手触了触手背的小肉坑,微微一笑,“我叫魏汝盼。”
阿毛轻轻复念了一遍,“魏汝盼。”
汝盼山河无恙忧,誓将忠骨筑春秋——魏汝盼在心里默念,这是阿爹阿娘对她的殷切期望,也是她藏在心底的信念。
阿毛好想告诉她,其实他也姓“魏”,话在齿边打着旋儿,最终说出来却变成:
“汝志逐云涯,盼君莫忘家。愿同明月守,聚首品香茶。”
“哇,出口成章小阿毛呀!”魏汝盼开怀大笑,“哈哈哈,做学问我远远比不上你,只能附和一句:俺也一样!”
剪剪风在窗棂上嗑瓜子,听到少女爽朗的笑声,也“哈哈哈”地模仿起来。
“魏汝盼是恩人,待我......之日,你但有所求,麒儿必倾尽全力给予,决不食言。”阿毛用最轻的声音,许着最重的承诺。
“食什么?阿毛你在嘀咕啥呢?过来,我给个嘎嘣脆你吃,可稀罕呢。”
阿毛深信不疑,乖乖走过去,结果被少女曲起手指,迎头弹了个脑瓜崩儿,“这就是嘎嘣脆,好不好吃?哈哈哈!”
梁屿双手抱臂,静静守在门口。听着屋里开心的笑声,唇角不禁微微上扬,阿毛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开怀敞笑了。
魏汝盼、魏汝盼……
只是轻轻一念,这三个字便在舌尖跳跃、碰撞,余音绵长,久久不散。
11. 第十一章
连日大雪终于放晴,魏汝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悠起阿毛:“传说啊......喀兰若掌管虫子的神,不会放过每个总窝在家里不出门的小孩。”
此话一出,阿毛瞬间小脸煞白,不想一觉醒来变成八支脚的蛛蝥,尽管孙鹤宁对他再三保证:绝不可能!
“那可没准儿,世事无绝对,试试就变虫。”少女在一旁嘻嘻地笑。魏锦培眼瞅着古灵精怪的女儿,无奈摇摇头,但笑不语。
果然阿毛更紧张了,悄悄往梁屿身边贴了贴。
魏汝盼见时机成熟,即刻抛出诱饵:“走,我带你出去玩儿!喀兰若就没有我魏十二找不到的蚂蚁洞,跟着我,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阿毛还没反应过来,魏汝盼伸手刮了下他鼻尖,冲他一吐舌,眼神露出无尽顽皮:“因为我就是那掌管虫子的神呀!”
阿毛求助:“三哥......”
梁屿提出陪阿毛一起去,孙鹤宁犹豫再三,勉为其难同意了。
阿毛瞅瞅梁屿,又摸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小声问:“我要不要点个媒人痣,乔装一下再出门?”
话音刚落,魏汝盼在他的丱发捋了一把,已经将自己的鹿皮帽扣在他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孩子大半张脸。外面风大,可别把这白瓷小脸吹成红苹果喽。
随后,魏汝盼牵出驺牙儿,这驴在魏家好吃好喝,早就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地盘,摇头晃脑的,可神气。
阿毛稳稳坐在驴背上,梁屿牵着缰绳,三人晃晃悠悠朝城里走去。
******
喀兰若乃大璟边境,外族离得近,人们语言都混着说,婚丧嫁娶那套也互相学。
城内与家里小院完全是两个世界。阿毛兴奋得难以自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惊奇四望,打量青天白日下的喀兰若城,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全面地目睹这座郡城的风貌。
喀兰若城西高东低,城墙由巨石堆砌而成,顺着地势蜿蜒起伏,透出苍凉的风骨。城内屋舍齐整有如棋局,这儿通关多年,做四海生意,街头小贩习惯以多种胡语叫卖,异域风情浓郁。城中心那高耸入云的凌霄台,更是升起了边陲军事重镇的威势。
仨人抵达时,市集人潮涌动。嘈杂和人气扑面而来,街道摆满各式各样的小摊,卖香料的、蔬果摊、蒸汽傀儡表演杂耍的、铜皮铁框的机巧小摊、卖糖人的、代笔写信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拉骆驼的各色商队穿插其中,异域舞者脚腕串着大串金铃,人一接近便发出悦耳的碰撞,五花八门,好不热闹。
阿毛目不暇接,眼睛看直了。
魏汝盼无论在街上买了什么吃食,总顺手往阿毛嘴里塞几口。小孩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来不及吞咽,少女又伸手递到他嘴边,循循善诱,“这个真的特好吃。”
阿毛只得乖乖张嘴。谁知这次递来的竟是块暗藏辣粉的炸豆干,刚咬下一口,一股辛辣之气冲得他连打数个喷嚏。始作俑者边笑边给他顺背,拿起阿毛咬过的豆干就吃,她不怕辣,甚至颇有几分享受,看得阿毛又气又急,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街角有间猪肉肆,伙计正表演熟手杀猪,一帮闲人里三层外三层地伸颈探看。魏汝盼好奇伙计的刀法,拽住阿毛凑过去围观,看了两眼就撇嘴:“切,这花架子,没啥真本事!”
然猪一挨刀就拼了命嚎叫,阿毛和驺牙儿不由地跟着汗毛倒竖,忙给梁屿使眼色:救命!快把他们拉走!
梁屿在喀兰若城待了大半个月,一直留意坊间动向,倒是未曾有机会亲身体验这寻常休闲的市井生活。喀兰若被朝廷疏淡太久,整座城透出一种诡异的松弛与紧张。城门口那两座威严的石狮,连眼珠的颜色都掉了,看着像在打瞌睡。
他们在摊位间穿行,阿毛瞥见糖人摊,不自觉停了下来。糖画匠人只需一锅一勺一板,便能融糖作墨,画出活灵活现的作品。
小小郎君在黑驴背上正襟危坐,乖巧斯文,眼神亮晶晶的,既可爱又可怜。
摊主热情邀他尝尝自己的手艺,见他端着手想动又不好意思主动的模样,笑着大声说了几句方言。
“他说他家糖人儿又脆又薄又甜,油亮亮的颜色看着就馋人,阿毛,陪我一起吃呗!”
阿毛客客气气推辞说不必,话没说完,被魏汝盼一把从驴背上薅下来,“喏!你吃这条最大的千里马吧。”
说罢,她给自己挑了个孙悟空糖人,一抬头,发现梁屿默默付好了铜板。
阿毛双手捧着糖人儿,真挚推荐:“三哥,你也选一个尝尝吧。”
梁屿摇了摇头,糖的记忆对他来说太遥远。孩童嗜甜的年纪,他已经跟着父辈进了兵营。
街上人尤其多,或说笑打趣、或讨价还价、或流连忘返,只有梁屿什么也没干,安静地守在阿毛身边,神情平静耐心。他身影挺拔,人群里格外突出,魏汝盼一抬眼就撞进那漆黑的目光里。
少女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灿烂笑容,把手中孙悟空的金箍棒掰了下来,递给梁屿,眼神明亮而真诚,“我魏十二可从不吃独食。”
听了这话,梁屿的神情露出一丝松动,轻快的笑意让五官愈发生动起来。魏汝盼先前也见他笑过几回,可这回不一样,毫无设防的笑靥,漾出清风般的少年气,温和又澄澈。倘若多笑一笑,想必更招姑娘们喜欢。
她念头走了岔,糖块嚼得嘎嘣响,他若有所察地瞥了她一眼。
这时,隔壁的书生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最新一册《奇侠逸闻录》,揭秘玄甲军背后的故事。走过路过,精彩不容错过!”
书生眉飞色舞,讲述去年雁洄关出现了一批神秘的玄甲兵,打得夷蛮后退三百里。众人全神贯注,无不认真聆听。直到书生讲到关键处,停下来卖书,大家才开始闲叙。
魏汝盼一边舔糖人儿,一边听众人议论,越听越不对劲。
诶?等等......
这玄甲兵,精钢重甲,擅长协同作战,战场上变换阵型迂回包抄、追击敌人——这不完全照搬《攻战奇策》嘛!
还有那位少年主帅“辉云将军”,虽说三头六臂,赤面金发,英武不凡,但两膀千钧力,三箭定趸山,战士长歌入关——任谁听都知道是云麾将军澹台良屿!
“呔!”魏汝盼气得拧眉皱鼻,“哪家书坊用脚趾头编排的地摊文学!”
严谨的听众当即提出异议。
“咳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书生赶紧打马虎眼,只道自己卖的是《奇侠逸闻录》,“辉云将军乃雨龙转世,擅领兵作战,还能呼风唤雨呢。”
阿毛听得一头雾水,这稀奇古怪的,怎又扯到降雨去了?太离谱了吧!小郎君挠挠头,满脸疑惑。
一个路人插嘴:“凡事无风不起浪,乐趣就在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旋即,他压低声音对阿毛说,“俺这儿有《奇侠逸闻录》画册版,讲雨龙大战一百零八将。咳咳,龙性本淫,无所不交。战况精彩,你懂的!”
阿毛诚实道:“啊?我不懂。”
那人不依不饶:“哎呀,男人可不能说不懂,保证你一看就懂!小郎君必然会感兴趣的。”
阿毛认真想了想,最近孙先生布置的课业太多,实在没时间看这些闲书。
“别犹豫啦,有缘相遇,半价卖你!”那人锲而不舍。
“哎哎哎!”魏汝盼一把搂过阿毛,“卖什么呢!看清楚,这是我兄弟,莫带坏他。”
“哟!”那人一看是魏汝盼,笑嘻嘻道歉,原来是家兄弟,下次一定注意。
******
夕阳余晖穿过枝丫照在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三人才慢悠悠踏上归程。
走着走着,阿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望去。只见几个男子鬼鬼祟祟跟在他们身后,一对上视线就假装若无其事地聊天,眼神却时不时飘向他们这边。
阿毛心里“咯噔”一下,低声提醒:“有人在跟踪我们。”
“没事,继续走。”魏汝盼神色从容,一手牵住了梁屿。
梁屿眼角余光扫过腕间那只手,指尖如刚抽芽的春葱,五指合拢时刚够圈住自己的腕骨。掌心温热,他轻转着挣了挣,那手却攥得更紧,似要保护他。干脆作罢,任那暖意顺着脉搏漫上来。
大黑驴不紧不慢地前行,阿毛这才发现他们并没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后面几人终于按捺不住,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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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追上来,大声喝止:“站住!”
少女笑盈盈转过身,笑容如同春日暖阳,对方背脊莫名发凉,脚步不由自主顿住,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试探着问:“澹台......十三?”
听到“十三”二字,梁屿便将暗器收回袖筒。只听十二响亮霸气地承认:“你爷爷在此,孙儿们还不跪下请安?”
“果然是你!”喊话的大汉胸脯挺得高高,气势汹汹,“起初听声音还不敢相信,那晚被你坏了好事,今天不给你点儿教训,俺们不配当幽冥六刀客!”
其他人虽没出声,眼神却骂得十分难听。
这六人在江湖上曾有名号,唤作“马家六兄弟”,寓意兄弟同心。旁人图省事,简称为“马六兄弟”。马六与马骝音近,马老大不愿落得“猴”名之讥,遂改成“幽冥六刀客”。
尽管他喊得震天响,身后无人敢上前一步。
魏汝盼懒懒打个呵欠,“还打不打?不打我要回家睡觉了。”
马老大见弟弟们萎缩不前,急得满脸通红,恶狠狠喊:“别怕!那边两大一小,俺们有六人,绰绰有余。”
魏汝盼闻言,不慌不忙把怀里糖包递给阿毛,“这是给我娘的,仔细别弄碎了。你们在此休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话毕,软鞭一振,红衣少女,身姿凛然潇洒,别有一种介乎邻家少女和江湖侠客的气质。要说她俏皮不羁,不足够,那双眼深邃如狼瞳,蓄势待发,紧要关头能毫不犹豫撕开猎物的喉咙,让人不敢小觑。
果然,一听到熟悉的鞭响,马六兄弟身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古怪。她身后那青年也不妥,长身肃立,只被他淡淡扫了一眼,就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估摸着对方来头不小,幽冥六刀客不甘示弱:“你知道爷们是谁吗?爷们的名头说出来吓死你,有命就回去看看《奇侠逸闻录》的刀客特辑。幽冥六刀客,挥刀破虚空,魂消刹那震苍穹!”
震你个头啊!这一大段文绉绉的听着真堵耳朵!若要动手,就不应该对你的猎物话那么多。
“到底打不打?你爷爷真的赶时间。要不你们一起上吧?”魏汝盼执握鞭把,并未出手,轻轻掂量一下,又笑了。
不妙,幽冥六刀客内心倏然发毛:“啊喂!你笑什么?”
少女目中精光一闪:“我笑我的鞭子一旦出鞭,不见血不收。”
这话属实令人震惊,谁曾想少女说话毫无避讳,颇具杀伐决断之风。被她这样干脆利落的目光看着,竟让人没来由地有些畏缩。幽冥刀客们面面相觑,互相指责:“都看我干什么,你行你先上啊!”
蹉跎半晌,马老大咬咬牙,“澹台十三!你听好了,如今我们六打一,以大欺小,说不得公平,有些对不住你。正巧今日我们也赶时间,下次再战!”
“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杀鸡焉用宰牛刀!”
“不是牛刀,俺们老马家当然耍的是马刀!”
“对对对,总之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来日相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其他幽冥刀客纷纷痛快附和,边说边顺着墙根走。那仓皇模样,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
咦?人走了?
这就打完了?
阿毛望着远处淡去的芝麻粒背影,一脸茫然,“十二?你怎么又叫十三了?”
“那是我的江湖名号,”少女眉梢得意地向上一扬,“行侠仗义,在下是拏云义从的澹台十三。”
“拏、拏云......”阿毛难得说话咬了舌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将魏汝盼仔仔细细打量,“我怎么没认出来呀。”
咳咳,魏汝盼摸摸鼻尖,这些年头假借拏云义从名号行事的人可不止她一个。名字只是个象征,不重要。
“澹台将军跟你是什么关系?”阿毛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魏汝盼眼里掠过一丝活泼笑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一定会让阿毛吃惊:“他是我仰慕已久的大英雄啊!揣在心窝子里,敬着、慕着!”
只听“咯噔”一声,牵着毛驴的梁屿差点绊了一跤。他蓦地扭过头来,脸上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异色。
12. 第十二章
“他是我仰慕已久的大英雄啊!”
镇守边疆的少年将军,这等人物就该是瀚海沙壁里蹦出来的灼灼烈日,龙行虎步,英勇盖世,跟冽风野的天一般豪迈疏朗。
魏汝盼酷爱各种故事杂记,尤其那本《攻战奇策》的著者。虽然没有机会见面,但揣在心窝子里,敬着、慕着!作为最忠实的追慕者之一,她自觉与那位神交已久,若能谋面必为伯牙子期。
阿毛正骑着驺牙儿悠哉哉晃悠呢,冷不丁被这话惊得在驴背上颠了一下。十二说的该不会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云麾将军吧?少年将军十五岁领兵一战成名,十七岁挂帅,三箭定趸山,战士长歌入雁洄——世间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
“前朝四位柱国大将军,其中两位在二十年前就已不再是将军。”梁屿目光投向魏汝盼,方才那点情绪都收进了眼睛里,让人瞧不真切。
“四位将军,澹台氏占其二。一门双雄,世间独一份的荣耀。将军嘛,职位而已,抹不掉澹台父子立下的赫赫战功。孝宗皇帝也说过,大璟有澹台峙一和澹台良屿两位将军,可保五十年无忧。”
“当年夷族狼子野心,悍然举兵联合入侵,你道是来了多少人?”少女攥紧拳头,“二十五万!这群恶狼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手段极其残忍。”
她突然问,“三哥,你见过战场吗?”
那场景,光想象足让人不寒而栗。硝烟稠如墨汁,阵亡士兵的尸体堆叠成山,幸存者撑着残缺不全的身体,每走一步,脚下都踩着战友的血,酆都地狱不外如此。
阿毛听红了眼,痛恨外族肆意践踏国土百姓的猖狂。这不是孙鹤宁平日教授他的历史,也不是他在书卷里读的诗文所能描绘的残酷现实。
最后,是五万玄甲铁骑,平均以一敌五,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蛮夷。精锐部队拏云义从更是骁勇善战,冲锋陷阵,打得蛮夷丢盔弃甲、俯首称臣,不敢再轻易挑衅。从那以后,乱世才终于落下帷幕,百姓们迎来久违的安宁。
“云麾将军澹台良屿,犹如定海神针,稳稳坐镇战场。他善排兵布阵,率领数万将士把蛮夷各个击破。战后,人们看见马背上的他身受数箭,鲜血染红战袍,可依旧挺直脊梁,绝不肯低头。若不是他们舍生忘死,怎有大璟如今休养生息的二十年呢?”
魏汝盼说到这儿,目光沉下来,一字一铿锵,“污蔑这样的英雄通敌卖国?我绝不信!老百姓也不会信这些荒唐之言!”
阿毛挺直小身板,重重点头。
世人皆因心有所慕,方生出蜕变之力,而后日渐向好。
“所以啊,传闻全是瞎扯,我澹台十三誓要为正义正名!”魏如盼信誓旦旦哼了一声,“可惜咱们生不逢时,没赶上跟澹台将军并肩作战的好时候。”
阿毛本来攒足一肚子话,登时全憋了回去,余光偷偷瞄了眼梁屿,心道:也不算完全错过。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那本兵书《攻战奇策》,可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孤本,上面有澹台良屿亲笔所书的笔记哩!”魏汝盼拍拍阿毛,“你小子运气不错,待择个良辰吉时,姐姐拿给你开开眼。”
没想到魏汝盼对澹台良屿如此景仰,梁屿默了默,道:“哪有雨龙转世,澹台良屿不过一介凡人,更没生三头六臂,是民间神化了他。战绩应是全军之功,非他一人之力。”
魏汝盼一听,急得跳到他面前,大声反驳:”没他坐镇统帅,多策共举,哪来的胜利!”
热乎乎的气息倐地扑面而来,梁屿后避不及,直直撞进少女炯炯的目光里,太近了。近得他又看见她亮星般的眼睛,心脏无端端被这目光攥得一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不待他开口说什么,魏汝盼将他两手一抓,拽着往前疾走,“快点儿!快点儿回家!”恨不得立刻给他俩见识见识那本《攻兵奇策》。
这些年,时不时传出有关玄甲军和拏云义从的消息,有不少是打着名号招摇撞骗、敛财的把戏。加之朝廷这些年打压监控,拏云义从的所有历史快被抹杀殆尽。甚至很多人只当是传说,谁也不能确定这支队伍到底存在过没有。
梁屿心道魏汝盼那本说不定就是另一本地摊文学,全是杜撰野史。
“当然不是什么雨龙大战一百零八将啦!”魏汝盼像是看穿他心思,连忙解释,“听过壬女阵吗?”
阿毛顿时瞪大了眼,“壬”,天干第九位,玄色,故名九天玄女,曾传授轩辕打败蚩尤的终极阵法,成就一段千古传奇。可这段战史属实吗?人们只闻其名,不知其法。
“云麾将军曾布过壬女阵,人人皆传颂‘将军三箭定趸山’,实则是壬女阵赢了战机,才有后来的‘战士长歌入雁洄’。”魏汝盼说得头头是道。
“你怎会知道这些?”阿毛吃惊,这故事连他也只是略闻一二,难道《攻战奇策》也有写吗?
“听我师父讲的。”魏汝盼一脸自豪。
“你师父呢?”
“云游四海去了。”
梁屿则陷入沉默,当年那场趸山一役,蛮族倾巢来犯,数万将士浴血死守雁洄关,连传七封急信向周边部族求援。然趸族隔岸观火,耽误战机,终在蛮族的铁蹄下走向覆灭。本不该发生的战争,实在悲哀。
“这一战看似不该打,却又不得不打。经历过战争残酷,才有了汉人与外族的和平共处,我们才能看见今天的喀兰若。”
魏汝盼昂起头,少女的容貌混合汉人与外族的混血气质,夕阳余晖点亮了眸底那抹盈盈的碧绿,缠绕在她目光里,藏着无尽的故事。她柔声问:“阿毛,你说我到底算是哪儿的人?汉人?还是夷族?”
魏锦培是汉人,那她应该随了母亲琳娘。或许琳娘失明前有一双如她这般美丽的绿眼睛。
阿毛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本身亦是混血之躯,母亲赫舍那依来自广袤美丽的草原。血脉杂糅,那他还算汉人吗?
魏汝盼笑了,洒脱地说:“此刻你我身在喀兰若,我们就是喀兰若的人。”
喀兰若的人?阿毛望向梁屿,可以这么说吗?
梁屿牵着驺牙儿的缰绳,目光坚定而温和,“只要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天下之大,焉有不能抵达之所?”
回溯大璟,二十年前无“天颐”之号,二十年后亦无“弘德”之年。时移世易,朝代更迭,可人的自由,从来不受任何束缚。
阿毛心头忽地一松,是啊,何必拘泥于血统身份!
一人一生并不只归属一个地方,魏汝盼眺望远处搏兽山和最北端的草原冽风野,心中涌起无限憧憬:有朝一日,定要去草原那边的土地走一走,看看草原那边是不是有更广阔的天地。
“云麾将军真容素来是谜,一说俊美无常,另一说奇丑至极,是以每次上阵都以面具覆面......”
诶?等等,魏汝盼忽然将梁屿紧盯,一步步靠近,“我怎么瞧着三哥你......”
话语半截停住,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那双玉般的碧眸纯粹通透,自眼底淌出至真至纯,偏有股慑人的压迫感萦绕其间。
梁屿和阿毛喉间莫名一哽,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风刮得沙沙作响。云层越积越厚,沉甸甸压在天际,远处的山模糊成一道淡影。
“要下大雪了啊。”魏汝盼说着,指尖一点,轻轻拂掉梁屿额间悄没声落下的一片雪花。
梁屿:“......”倐然松了口气,解开大麾仔细拢在阿毛身上,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
喀兰若的形势,梁屿已摸得通透,外出次数遂日渐少。魏汝盼却恰相反,近段时日神神秘秘的,出入愈发频繁。
梁屿耳力极佳,每至夜深人静、魏锦培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之时,他总能捕捉到魏汝盼房内那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如猎豹蹑足潜行,稍不留意便会湮没于夜色之中。
梁屿的那点关注,没逃过孙鹤宁的眼。老先生目光何等老辣敏锐。经过“阿毛被狼叼走”的惊魂变故,今时今日,稍有风吹草动他便立时戒备,半分不敢懈怠。
“十二这孩子,瞧着古灵精怪的,怕也掖着不少秘密呢,”他压低声音问梁屿,“三郎当真不去探探吗?”
梁屿只淡淡摇了摇头,没作多言。
“这孩子救过咱爷仨性命,与阿毛更是投缘得很,俩孩子好得跟亲姐弟似的......”老孙头自顾自念叨着,轻轻给熟睡的阿毛掖了掖被角。随后,他把汽灯光线调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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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光晕霎时愈发柔和黯淡。
房里静下来,梁屿那边也再无动静。
与此同时,遥远的一处,魏汝盼并不知道有人正在惦念自己。
她正猫着腰,屏息凝神,藏在隐蔽角落,目光紧紧锁定在远处漆黑的灌木丛。
夜色浓稠,前方影影绰绰,一切都隐匿在黑暗里。突然有人惊恐地大喊一声,立刻引发重物跌落的闷响,好似一颗石子砸进平静无波的湖面,泛起层层惊涛骇浪。
紧接着,几道干脆利落的鞭声横空响起,昏暗中影子交错闪动,鬼魅般飘忽不定。
然而,不过短短片刻,夜又重归宁静,留下微微晃动的灌木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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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卯时还差两刻,喀兰若城里霜气弥漫,路边小吃摊已起灶开市,三位少年围坐一桌。为首的少女赤色劲装,英姿飒爽,拢作高高一束垂于脑后。此刻,她正举着半块豆馍馍,逗弄腿边那只毛茸茸的猞猁狲。
云层缓缓撕开一道缝隙,晨光迫不及待倾洒而下。摊主适时地打开一笼蒸肉包,浓郁的香味顷刻间弥漫整条街。
天寒地冻,街上依旧行人寥寥。万事通匆匆跑过,乌青眼眶暴露了通宵未眠的辛苦。
“万事通!”
魏汝盼脆生生喊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来吃包子吗?”
“去去去!小孩儿别在这儿瞎搅和,没瞧见大人们正忙着呢!”
万里通没好气地摆摆手,一迭声呵斥,脚步没停一下。官路那批燧砂居然半途不翼而飞,人间蒸发般,杳无踪迹。据说领头的直接被带去大理寺审了半夜,可怜见的,这回不脱层皮也没了半条命。
这还不算完,瑞丰货栈的工头被杀案至今毫无头绪,调查陷入僵局。上头的那些翘脚贵人们,因这两桩案子办得稀烂,火气自然全撒到他们底下跑腿的小喽啰身上。
真是邪门!好彩头没沾着半点,怎的倒霉事儿偏生全让他们这些小人物扛着?越想越是憋气!
“呸!”万里通狠狠啐了一口,去他娘的荧惑守心!简直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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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去的一夜,委实不太安生。
燧砂离奇失踪,大理寺众人忙得焦头烂额,连夜提审相关人等,折腾了整宿,愣是半分有用线索也没挖到。负责追查的队伍四处奔波,但凡有一丝可疑之处都翻个底朝天,回来依旧两手空空。
巡抚郜泓合前一晚喝得酩酊大醉,脑袋此刻还昏沉得厉害。看到眼前乱糟糟的局面,怒火瞬间压过酒意,气得火冒三丈:“我养的都是废物吗?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一帮不中用的畜牲!”
下属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低头不去直面主子的怒火。
巴斯图站在一旁,神色冷峻,他望着桌上那几块所谓的“证物”,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这东西,我瞧着倒很是眼熟。”
汽灯的焰苗忽明忽暗,映着阎罗煞一张长疤横贯的脸,平时接他一记眼风都心惊肉跳。下属这会儿却灵光一现,赶忙恭敬拱手:“恳请大人指点迷津。”
巴斯图二话不说,抄起鞭子,“啪啪”几声,在一旁物件落下几道痕迹。众人凑近一看:好家伙,这痕迹与证物上的竟如出一辙!
“巧了,看来也是个会使鞭的。”巴斯图眯起眼睛,鼻孔里喷出一丝不屑。
“他们既然敢动手,料想不会只满足得手一次。燧砂什么用途,连黄口小儿都知道。用完了,自然还会再取。”
燧砂是一种矿石,其质特殊,蕴含强盛能量。只需一匣燧砂,便能为一艘九天鹄注入磅礴动力,翱翔天际飞行一日之久。因产量稀少,千金难求,朝廷更是对燧砂极为重视,严格管控其开采与流通。唯有钦定品级以上的达官显贵,方能凭着官府勘合领用燧砂。
民间大部分汽机和傀儡以烧煤为驱动,寻常百姓只能听闻其传说,难以一窥真容,更遑论使用。
燧砂黑市屡禁不止,非官府不力,盖因有求必有供,此乃不争的事实。
“何需自己四处奔波、劳神费力地调查?”巴斯图在空中虚画了个圈,眼眸划过一抹寒芒,“不如设下天罗地网,来个请君入瓮。届时,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13. 第十三章
自从带阿毛赴集市一回,往后每逢魏汝盼归家,总能瞅见小孩亮晶晶的一双眼。偏偏小孩什么也不说,就摆出在糖人摊前那款眼巴巴、水汪汪的纯真凝视,看得魏汝盼心里头竟泛起一丝内疚,寻思着赶紧再寻个地方带他痛痛快快疯玩一场。
去冽风野追野兔?凿冰钓鱼?要不索性去搏兽山熊洞探险一遭,反正熊正蛰伏冬眠,说不定洞里藏着它积攒的宝贝......
以上所有设想,孙鹤宁自然是千百个不同意!即使梁屿陪护左右也不行!老先生态度坚决,无论旁人如何苦劝、怎样利诱,他自岿然不动,说什么都不松口。
于是乎,居家闲居的岁月里,剪剪风讲完了所有它会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后来话痨鸟儿一见阿毛直接倒地装死。徐浮闲那只威风凛凛的猞猁狲差点被薅成秃头山猫,听到阿毛声音转身往房梁窜。驺牙儿更不愿带孩子,惹急了就放臭屁熏人。
今日天气好,瞧阿毛实在闷得慌,魏汝盼脑瓜灵机一转,喊上翡翡和徐浮闲,四人一起帮琳娘挑拣药材。
“以指轻捏叶子根部,随后沿茎秆走势缓缓捋过。力道务必要柔,以免伤了根茎。”
阿毛从未做过此等活计,每挑拣一株,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把魏汝盼交代过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
琳娘虽目不能视,听着孩童稚语,仿佛也能看见小郎君专心致志干活的模样。
“等等!小阿毛!我这儿还有个更妙的法子。”魏汝盼开始热情撺掇,她实在听不下去小郎君没完没了的碎碎念,再念要变小和尚啦。
“什么法子呀?”
魏汝盼朝翡翡投去一道眼光,轻轻唱起来:“喀兰若,草原广。风儿吹,草儿晃。”
翡翡立马心领神会,跟着唱道:“田野间,野兔跑。撒腿追,乐淘淘。”
这曲调轻快活泼,节奏简单好记,与手上动作完美适配:魏汝盼摘叶子,紧接着递给翡翡折茎,最后传到徐浮闲手里把去叶留茎的药材整齐码放在另一个竹篮里,律动相契,毫无滞涩。
“喀兰若,好地方。
草原青,花绽放。
骏马奔腾蹄声响,
牛羊成群肥又壮。”
歌声绕院回荡,悠远绵长。三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流水线作业配合无间,默契尽显。
小阿毛哪见过这等劳动场面,一下子看呆了,被施了定身咒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真奇怪,他们看起来轻松又随意,但为何歌声就能传得那样远呢?连鸟儿也爱听,三三两两凑在墙头枝桠听。
“十二,这歌哪儿来的?”阿毛回过神。
“我自个儿编的呀!”
哇!自己编的?阿毛满脸惊讶,对魏汝盼的钦佩又添了几分。
魏汝盼得意晃晃脑袋,“小郎君你没干过活,不知道又累又饿的时候,得自己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且歌且劳,保准又快又开心。”
其实这都是她小时候的玩法,干活不累,只为让枯燥的时光充满乐趣。
魏汝盼见他懵呆呆的可爱,问道,“我从头唱一遍给你听好吗?你也加入我们,好吗?”
阿毛双眼一亮,跃跃欲试。
魏汝盼清了清嗓子,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
“喀兰若,草原广。
风儿吹,草儿晃。
星儿亮,夜色降。
影长长,把歌唱。”
梁屿双手背负,食指不自觉间于手背轻点节拍。近些日子胸口不那么痛了,曾经以为这痛扎在三魂七魄里,是消不掉的。
一只白色鸟儿从天际一闪而过,转眼隐入到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之中。
魏汝盼扭头瞥他一眼,依旧是苍松般的站姿,似乎天底下没任何事情能令他松动。那人若有似无的笑意,让她微微晃了神。霜寒渐重,谁料一缕乍暖春风竟悄然溜进心间。
“等冬天过去,开春时节,是喀兰若一年当中最美的时候……”
期望的春天到来之前,必然经历一段冗长的冬天,这是自然万物的法则。
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少女的脸颊因为唱歌而微微泛红,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花朵,明朗动人。有点孩子气的活泼……还有点可爱。
她仰起脸,眼里闪烁着光芒,“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
入夜了,风愈加冷冽刺骨,呼啸着切割大地。紧闭的双目隐在夜色里,睁开的瞬间,夜猎的猛兽准备下山了。
魏汝盼紧了紧透风的领口。
由于上一趟燧砂秘密进城,即使被劫,官方也只得悄无声息地暗中调查。但很快又有新的一批货进来,这回声势浩大,处处透着蹊跷。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请君入瓮。
魏汝盼决定只身前来一探究竟,留其他人在远处待命,等她发出行动的信号。
她远远尾随,装满燧砂的车辆在队伍中间缓缓前行,此趟护卫队伍人数多了一倍有余。汽灯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照得两侧树影幢幢,弥漫出一股诡异气息,仿佛背后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突然,一连串尖锐的鸟鸣划破寂静,两队人马几乎同时从密林横穿而出,火把蜿蜒而来,硬生生将队伍拦截在半路。一叠声的“抓刺客”此起彼伏,现场立时陷入一片混乱,众人不由分说厮杀在一起。
魏汝盼隐匿于暗处,定睛细辨,发现一队是官兵,另一队显然不是自己人。她心中暗自盘算,既然已经狗咬狗,倒不如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坐收渔翁之利。
眼看双方渐渐精疲力竭,时机已到,魏汝盼立刻吹响三短一长的口哨,翡翡等人闻声而动,目标直指那些落单的燧砂。
就在他们即将得手之际,变故徒生。又一伙身手不凡的人冷不丁杀出,所有人被打得措手不及,连连败退。
糟糕!魏汝盼暗道一声不好,还有别的黄雀来夺食了。局势瞬息万变,错过最佳时机,就要审时度势,当机立断,不可恋战。
电光火石间,魏汝盼抽出腰间鞭子,从后方突袭,一面挥鞭抵挡敌人攻击,一面向伙伴们发出撤退暗号。
乱斗场面瞬间变幻,先前力竭躲避的官兵忽然振奋起来,对各方势力展开围攻反击,眼神中露出一种猎人捕获猎物时的兴奋与狂热。魏汝盼这才恍然大悟:两只黄雀都撞进了猎人的网里!
翡翡几人重新隐入丛林,利用游击散兵的优势,鱼归大海及时逃脱。魏汝盼也迅速收势,准备撤离。她不能被抓,也不能死在这儿,否则要连累太多人。
然而围攻的人越来越多,魏汝盼奋力杀出一波重围,没等她喘口气,转眼又迎来了第二波攻击。
只听一声破空鞭响,队伍像接到命令,惟恐避之不及,停止了对魏汝盼的穷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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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赶。趁这刹那松懈,魏汝盼突围而出,拼尽全力向密林深处奔去。
完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在那一瞬间,魏汝盼感觉自己变成中了十面埋伏之计的项羽。
人在感知危险的情况下,腿往往比脑子快,被追时会循着本能跑。
这人她打不过,跑!魏汝盼不顾一切往前跑,脚下的枯枝残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她根本无法回头,身后鞭子甩来的疾风招招毙命。每一道风声都像死神的召唤,她光听鞭声就知道是谁在追杀她——她没逃脱成功,绞魂鞭者、那个比之前所有人都要厉害的猎人出现了!
或许今夜自己要交代于此,魏汝盼倒不怕死,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看着那座腐朽的高台倾塌。既然要上路,不能白白送命,定要拉一个垫背的再上奈何桥。
打定主意,魏汝盼猛提一口气,反身迎上对方攻击。
两道长鞭在空中相遇,犹如一道惊雷在夜空中炸响。巨大的冲击力让魏汝盼的手臂一阵发麻,虎口被震得隐隐作痛,鞭子差点脱手而出。
好久没遇到使同类型武器的对手了,巴斯图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然而魏汝盼对战套路是混混打架的野路子。巴斯图实战经验丰富,鞭法凌厉凶狠,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暴风骤雨般劈落,魏汝盼很快感到力不从心,动作也越发迟缓。
巴斯图敏锐觉察到这一点,故意收了攻势,像一只狡猾的猫戏耍无助的老鼠,逮住了又放走,再逮住再放走,尽情地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魏汝盼抓住一切机会跑,当下别无他法,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自身速度的敏捷,只要能活下去!
可是,命运似乎并没有眷顾她。鞭声破空,她躲闪不及,背上狠狠被抽中一鞭子。火辣辣的疼痛立时传遍全身,皮肉分离的声音听起来居然那么响。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几步踉跄,差点栽进雪中。一个念头忽如锥子般刺入脑海:她要死了么?
见了血,巴斯图愈加兴奋,狂笑着喊:“再让你两丈距离,看看我能不能将你一鞭劈成两半。”
魏汝盼痛得魂飘天灵盖,连脚步也有点腾云驾雾的意思。她神志恍惚,眼前的路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杀不出重围,逃又逃不掉,她感知不到身体,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已经死了。
“咻”的一声,只觉脖颈重重一勒,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扯得头颈欲裂。
一刹那,整个世界宛如静止。
她抬眼望天,心知下一瞬自己即将身首分家,脑袋像皮球一样被扔出去了。
当此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呼啸着破空而来,缚住魏汝盼脖颈的鞭子倐地松开了。她那沉重的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即将栽倒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牢牢扣住了她。
她的视野里只有一轮模糊的黑影。黑影架着她,附耳说道:“人小胆大,也是一刻也不能脱离视线!”
好熟悉的声音,魏汝盼燃起生的意志,她拼尽全力,“救、救......”
可一张口,喉咙便咕咕地涌上浓稠的血,她再发不出什么声音。魏汝盼焦急万分,哎呀呀!自己这副身体先别晕啊,求救的话还没说完呢!
对方似乎明白她的心意,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知道了,救你。”
这一句话仿佛解除封印的咒语,少女紧绷的身躯蓦地松懈了下来。
14. 第十四章
早在官兵收网围捕“黄雀”之际,梁屿已悄然抵达现场。他并未贸然出手,如一只隐匿在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观察各路势力的动向。
在此之前他一度非常好奇,魏十二到底在做什么。
眼见此番行动,官府以燧砂作诱饵,成功引发了一场混乱争斗。
他同样好奇魏十二如何应对这般复杂危险的局面,跟她往日无所畏忌的作风一样,少女胆量可嘉,行事果敢,只是武艺尚显稚嫩,不足以完全支撑起她的谋略。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中途竟杀出个使鞭高手。当看到那张熟悉面孔时,梁屿不禁一蹙眉,当机立断,先救人再说!
缚颈的鞭子松了,魏汝盼终于得以喘息。后背血肉模糊,鲜血早已浸湿衣裳,寒风一吹,她打起哆嗦,本能地向温暖靠近。
感受到背她之人是谁后,魏汝盼不住呢喃:“别回家,去搏兽山......”意识半昏迷半清醒间,她没忘记自己这回惹了大祸。
梁屿刚想开口说话,背上的人已卸去周身力气,脑袋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最终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搏兽山那处废宅,荒僻又寂寥,鲜少有人来此。
梁屿甫一踏入废宅的门槛,一道暗器便裹挟着凌厉风声呼啸而来。待看清梁屿背的人后,翡翡和徐浮闲急忙从暗处跳了出来,焦急喊道:“十二!十二怎么了?”
瞥见魏汝盼晕染浸透的后背,翡翡立刻引领梁屿快步走进一条幽暗密道,同时吩咐徐浮闲:“快、药箱!”
梁屿轻轻揭开魏汝盼的面巾,只见苍白如纸的脸上布满细密汗珠。此时,人重新睁开眼,对上梁屿的视线,嘴角还勉强挤出一道弧度,以示自己并无大碍。
魏汝盼伤在后背,梁屿不便直视,翡翡见十二连哼都不哼一声,说明还能熬得住。
呼痛也减轻不了疼痛,反正死不了。魏汝盼死咬牙关,一声不吭,其实原想哀嚎几声吓唬翡翡,但见翡翡脸色惨白,她哪还忍心,把到嘴边的声音全咽了回去。
这伤口并非普通刀刃所致,对方的鞭子显然经过特殊改良,骨刺轻易撕开皮肉,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翡翡心疼得眼眶泛红,撒药粉时听到魏汝盼吸了口冷气,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没事的,我不怎么疼。”明明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的人,反过来安慰小姐妹。
两人再抖的话药粉全撒在地上了,梁屿接过翡翡手中的药瓶,“还是我来吧,你来扶她。”
“你把巴斯图打跑了吗?”魏汝盼试着转移注意力,没想到梁屿的武功竟然这么厉害,能者为师,能教教她吗?
“我并未和他交手,只背着你跑了。跑得快,也是一种本事,你想学吗?”梁屿神色平静,语气淡淡。
魏汝盼一时语塞:“......”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下次遇见他,再取他性命也不迟。”某人语气平静如水,仿佛谈论的不是生死对决,而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若是再晚救你一瞬,你的脑袋可能就被他当球踢了。”
魏汝盼再次无言以对:“......”
行侠江湖就是这样嘛,计划终不及变数。
“你这伤势,最好还是让魏大夫瞧瞧。”
“哎呀!千万别......我头疼疼疼,三哥,你刚把我从阎罗煞手里救回来,怎么忍心再把我推进火坑?”
说罢,魏汝盼装模作样地拿虎口掐自己脖子,直挺挺往翡翡身上倒去,还不忘伸出舌头,摆出一副吊死鬼的模样,假装昏死过去。
******
包扎完毕,药粉里的镇痛成分莨菪子逐渐起效,魏汝盼终于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紧绷的心神随之松缓下来。
再次身处与梁屿初次相遇的宅院里,空气中那股熟悉而淡淡的气味让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魏汝盼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燧砂的用途人尽皆知,其在黑市的价格甚至远超黄金。魏汝盼大量囤积燧砂,究竟有何图谋?
“一旦我告诉你,我们便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你还想听这个秘密吗?”魏汝盼眨了眨眼,随即又展颜道,“不对,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同在一条船上啦。”
这家伙,人小鬼大,梁屿抱臂而立,静候她的下文。
魏汝盼强撑着缓缓坐起,翡翡和徐浮闲见状,也紧张地站起身来,满脸担忧。
“我没事,他能信任。”魏汝盼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撑得住。
她在前引路,带梁屿重入那处密道。
没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梁屿这才明白“船”是什么意思,不禁脱口而出:“你劫了一艘九天鹄?”
“当然不是,此船非彼船,这可是我等一手打造的!”
魏汝盼语气满含自豪,骄傲之情溢于言表,“从绘制图纸、筹措材料,再到搭建构架、渐至完整成型,全程每一重环节,皆是我们亲力亲为。”
为筹建这一艘飞船,魏汝盼耗去整整四载光阴,其间无数日夜的心血与汗水尽付于此。
“若在以前,凭你的本事,定能进御械司的天工署。”梁屿由衷赞叹道。
天工署是汇聚天下顶尖机械师的地方。过去建造一艘九天鹄,天工署历经三年,耗费百位师匠之力才得以完成。
只是如今,大璟皇帝加强对天工署的管控,二十年间再也没有招收过新人。
“终有一日,它定能冲天而起,将凌霄台那座摘星阙一举掀翻!”魏汝盼望着飞船,眼神坚定而炽热。
“原来你精心筹谋的计划,便是如此?”
“嗯。”魏汝盼郑重颔首。天道昏晦,不可昧暗求生。言多有虞,亦勿缄口偷安。纵卑微如尘芥,绝不苟且偷生。
“那我们可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梁屿眉峰微蹙,略作思索,遂得出结论。
魏汝盼闻言一怔,眼前的人模糊出重影,原本以为彼此算是生死之交了。
“十二,”梁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现在快被烤熟了吗?”
伤势如此严重,发烧是必然的。眼下可治疗高烧不退,能找到的医师唯有魏锦培。
“别!千万别告诉我阿爹!”魏汝盼一听这话,瞬间变成炸毛的猫崽,情绪激动,“他一旦知道,娘必然也会知道,少不得忧心落泪,哭到肝肠寸断!三个月也哄不好。”
“万一你高热不退,死在这儿怎么办?”
“我、我、我......”魏汝盼一着急,竟罕见结巴起来,“横竖你不许吐露半个字!不然、不然我先哭死在你面前!”
话落,少女当真仰头“嗷”一声,嚎啕出两行泪。风雨哗啦啦说来就来,直叫梁屿有些措手不及,待仔细一看,她哭的模样,眉毛嘴角一起向下耷拉,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这神来一笔,莫不是从阿毛那里习得的灵感?耍赖行径简直一模一样。梁屿纳罕又好笑,故意挑眉道,“我没见过世上有人能哭死呢,你且让我见识下,我再酌情考虑考虑。”
魏汝盼一噎一顿,深吸口气,立马飙泪,眼睛和身体各管各的,眼睛继续掉泪珠,身体很快蜷在地上没了声响。背上伤口被厚厚的绷带缠住,烧红的皮肤看上去就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子。梁屿喉结滚动,后悔自己刚才的话过分了,让她明白事情轻重缓急就好,何苦为难一个受伤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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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俯身轻轻拍了拍她脑袋。少女一动不动,梁屿心头蓦地一紧,下意识捞起魏汝盼往回走,一低头就对上她得逞的笑容,哪有半分昏迷的样子。
“哎,别扔下我。您是好人,将来必得善报。”魏汝盼顺势拽紧他衣襟,不知是急的,还是疼的,她两颊泛着红晕,“就这么抱我回去吧,方才那点劲儿全用来嗷嗷哭了。”
“想让我夸你嗓门敞亮?”
怀里人语气可怜兮兮,“伤口真的好疼啊。可能没哭死,就先疼死了。”
“我原以为你能效仿关公,刮骨疗伤自当不在话下。”
“嘿嘿,你才教过我大丈夫能屈能伸嘛。”魏汝盼朝他慧黠地眨眨眼,是真没了力气,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好饿啊,要是能吃大鸡腿就好啦!”
“伤后七日之内,忌酒及荤腥。”
魏汝盼对皮肉伤没什么反应,梁屿后半句话却让她皱了脸:“七日?唔......”
话尚没说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被送进嘴里,入口凉凉的,浸血的喉咙瞬间舒服多了。
没有大鸡腿,天宝丸先应付着。梁屿小心地抱着她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不多时,护在怀里的人已经安然睡去。
******
喀兰若都司府,议事堂深邃宽阔,黄铜灯盏里爆开火星,灯火一闪一闪,晃着众人紧绷的面庞。
巴斯图半边臂膀大敞,一支断箭斜插其中,殷红的鲜血顺着虬结肌肉淌过蟒蛇刺青,仿佛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周身杀伐凶气萦绕。
属下们站在一旁,屏息垂首,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煞星。
燧砂失踪案总算有了交代,有证据表明是飞瀑岭山头那群土匪干的,今夜无非就是黑市常见的黑吃黑。
一名属下硬着头皮,小心翼翼上前劝道,“爷,赶紧处理伤口吧。再这样下去,您会失血过多的。”
巴斯图仿若未闻,舔了舔伤口处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玩味的笑。好久没尝过自己的血了。上一次是十几年……二十年前?
男人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整个人猛地一震,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在他看来,谁劫走燧砂根本无关紧要,就连燧砂本身也不重要。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个如鬼魅般突然出现的高手!那人在半路劫走了小毛贼,身形腾挪间,反手几招便将他巴斯图制服。更让他震惊的是,穿透他肩膀的箭不过是随手折下的树枝,足见其膂力之强。
“没想到在这座小小的喀兰若城里,竟隐藏着如此顶尖高手。”
巴斯图低声呢喃,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道身影,立在尸山血海间。刻进骨髓的箭啸声再次穿透耳膜,脸上的伤疤骤痛起来。
一世劲敌,让人难以释怀,怎奈未能亲手杀他。
剧痛令巴斯图扯住头发大口喘气,澹台良屿!那一箭撕裂了他的脸,他此生都会牢牢记得!从此,这道伤疤成了他心中永远的耻辱。
郜泓合一脚踏进屋内,眼见巴斯图又陷入了癫狂状态。气得上前猛踹他一脚,玄色官靴重重碾在断箭处,“给老子清醒点!伤你的人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剧痛袭来,巴斯图瞳孔骤缩,霍然抬头恶狠狠瞪着对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澹台良屿死了,他也要找到他的尸骨挫骨扬灰,千倍万倍地奉还!
郜泓合当下绷起脸,神色冷峻,“千里迢迢从王都召你过来,不是看你发疯的。封城在即,府里该有个准备。”
巴斯图冷哼一声,面上掠过一抹不屑,“我等坐收渔翁之利而已,能有什么不妥。大人尽可宽心,无需担忧。”声音难掩傲慢,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15. 第十五章
唯恐魏锦培和琳娘察觉出异样,魏汝盼央着梁屿带她回家。趁天色未明,两人悄然下了山。
这一遭伤损,着实让魏汝盼吃了不少苦头。她伤得不轻不重——说其“不轻”,那道鞭伤过于凌厉触目惊心。道其“不重”,则因正值隆冬,她穿的是魏锦培特意从猎户手里购得的鹿皮衣,皮子坚韧异常,危急关头替她挡下大半攻击,才没让伤势更加严重。
翡翡每日秘密前来帮她换两回药,换药者心怀忐忑,被换药的人却心宽意适,哼都不哼一声。
“十二,你、到底、疼、不疼啊?”翡翡已不知该如何拿捏力度,惆怅道,“你、偶尔、也、胆小、一点吧。”
魏汝盼伏在床榻上,双手把玩着剪剪风,张开大口对准鸟头“啊啊”几声,意思是我要吃掉你啦。
翡翡认命地给她上药,半晌过后,魏汝盼才记起来回答朋友,“当然疼啊,英雄豪杰不好当,不过我已经先行一步啦。”
魏汝盼两眼放光地紧盯剪剪风,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又玩起百玩不腻的对视游戏:谁先眨眼谁就输。
“先行、一步?”翡翡收回手,取出手帕细细擦拭指尖。
“嗯,即是在思考伤口痊愈之后的事情,否则疼得根本睡不着觉。”魏汝盼笑着解释,眼睛却自始至终盯着剪剪风,没有分神。
回想起与巴斯图的初次正面交锋,“绞魂鞭者”名不虚传,魏汝盼一招未赢,几乎落荒而逃。一次侥幸脱险,那下一次呢?总不能每次都指望有人恰好来救自己吧?
呜呼!提升自我实力才是解决症结的根本之道啊。此乃至理。
翡翡不知道她竟已想得那么远了,又开始规劝魏汝盼好好养伤,切勿上窜下跳。等魏汝盼一头杵到枕头底下开始装死,无计可施的模样如同孙猴子被念了紧箍咒,翡翡才止住磕磕绊绊的絮叨。
剪剪风学魏汝盼哈哈大笑,翡翡掀开枕头,鸟主人果然憋红了脸在笑呢。被发现了,只用脑袋往翡翡手心里拱了一拱。
翡翡打心底里佩服魏汝盼,从小她就是这般乐观豁达的性情,天塌了也能琢磨怎么当被子盖。
翡翡回去了,魏汝盼无事可做,上完药的伤口真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细细密密啃食自己。
她当然不会因为受了伤就认命地趴下睡觉,扯后背动全身,不得不承认这鞭伤像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令她无论如何也扭不出一个舒适睡姿。头顶原先支棱的几根头发此刻也跟着蔫了下去。
“巴斯图!十二爷爷在此,尔等小贼,受死吧!”
她把剪剪风当对手,鼻尖点点鹦鹉脑瓜,“嗷呜”啃了一大口。
******
这日,孙鹤宁正在屋内给阿毛讲课,老先生声音抑扬顿挫。院中仅梁屿一人,负手缓缓踱步。
身后袭来一阵疾风,他倐地回头,只见魏汝盼如一只敏捷小兽,从屋檐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他身后。少女感觉身轻如燕,仿佛凭空添了一对羽翼,忍不住自己喊了声:漂亮!
“你怎么连自家屋顶也爬?”梁屿瞧她面色仍有些惨白,“不能老实点?”
落地时动作幅度过大,扯到后背的伤,魏汝盼忍不住呲牙咧嘴,她心里住了只兔子,总往外蹦跶,怂恿她做点什么:“阳光不错,我上去晒晒自己。”
梁屿望了望,她确实常在屋顶晒太阳、喂野猫,偏还养了只鹦鹉,也不知她怎么教的,猫鸟居然友好相处。
魏汝盼笑笑,受伤之后,行动处处受限,哪儿也去不了,在家还得小心翼翼避开爹娘,尤其是琳娘。盲人因目不能视,嗅觉反倒愈发敏锐,魏汝盼生怕被她闻出什么破绽。她可不想躲过了绞魂鞭者的绝命追杀,却被阿娘的眼泪“淹死”。
提到绞魂鞭者,魏汝盼问他可有什么办法对抗?
鞭子这种软兵器,好对付也不好对付。譬如近身作战,一旦近身,鞭子便难以施展威力。要么提升防御力硬抗,除非她能穿上刀枪不入的软猬甲。或换足够长的武器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全面压制他的鞭子。
梁屿耐心听完她一番冗长的分析后,嘴角微微上扬,给出一字箴言:“跑。”
跑?!
就这?!
魏汝盼不禁回想起那个悲催的、只能仓皇逃窜的夜晚,还跑?身为喀兰若山大王,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此法当真可行,亦是我首推之策。”梁屿口中的“跑”并非“逃跑”,而是不要硬碰硬,要跑到足够狭窄的地方寻找反击的机会。总之,万不可盲目正面相攻,尤其对方实力远胜于己时。
其实魏汝盼的师父也曾有过类似教诲,只因少女年轻气盛,遇到强大的对手偏生不愿迂回避让,总想正面将其制服,以证自己的实力。
“我四岁开始习武,先学的百家拳。鞭子是祖上的宝贝,阿爹这代行医便传到了我手里。十二岁正式拜师,师父本家练的是长枪。”因此魏汝盼使鞭带有拳风和长枪的挡拨攻防架势。
“那可不算什么,”梁屿问,“实战经验如何?”
这确实戳中了魏汝盼的短板,顽童打闹不算、街头斗殴不算,她想了想,“打猎算不算?”她追过野兔、赶过獐子、被熊追过,也曾一鞭劈掉了黑熊的一只耳。
梁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展开说说。”
“两年前我在搏兽山狩猎,一头黑熊突然从灌木丛中蹿出。幸好我反应快,赶紧爬上树。它又跳过来摇树,我挥鞭猛抽它,可黑熊皮糙肉厚,好像不吃痛。我都抽得没劲儿了,最后集中力量往它眼睛一击,嘿!没想到竟把它耳朵给抽飞了。”
魏汝盼连比带划,声情并茂,人也精神许多,掩去了受伤气血亏缺的底色。
梁屿静静听着,不动声色拾起阿毛玩后扔在一旁的树枝。随后身形一转,瞬息之间,树枝在魏汝盼的百会穴、喉间、太渊穴几处要害位置,蜻蜓点水般掠过一轮。最终,那根树枝稳稳悬停在她心脏处,明明没碰到分毫,却威势迫人。
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树枝,被他握在手中,竟全然没了草木的温和,像出鞘利刃,骨相锋利杀气四溢。魏汝盼的呼吸在刹那间陡然窒住,真是教人大开眼界!
须臾之后,梁屿将树枝轻轻归回原位,周身凛冽的寒意如潮水般顷刻退去,眼尾缓缓弯起一点温煦,看她的目光又是暖的,“下次再遇到危险,打熊耳朵就行。”
对啊,熊再凶猛厉害,也有它的弱点。魏汝盼若有所思,好像悟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话本读得多,早已自行将梁屿脑补为三分侠气七分淡泊的隐世高手,心中景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生辰呢。”少女突然倾身靠近,目光亮闪闪,几分探究与好奇,“初见你时,我就觉得你年纪不会太大,只是蓄髯让你显得深沉。我快十七啦,你可及冠?有二十了?”
梁屿闻言,骤然愣神,思绪不自主飘回到一个月前,他还身处二十年前的王都,掐指算来,那时只比魏汝盼大了七岁。可如今时空错乱,他竟也不知自己现在该算作多少岁。
在魏汝盼看来,梁屿话不多、梁屿很神秘,身上那种气韵不好描摹,她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二十?二十一?”
她凝眸望着他,一边猜测,一边脚步轻移,慢慢朝他靠近,像只试探的小雀儿。
“二十二?”
“二十三?”少女声音清脆悦耳,每报出一个数,就离梁屿更近一分。
数到“二十四”时,她倐地停住了——梁屿勾了勾唇角,抬手屈起食指,轻轻抵住她晃个不停的脑门儿,对这姑娘没辙。
魏汝盼眼睛一亮,心头豁然开朗:原来是二十四岁啊!
“十二!十二!”
魏锦培远远喊她,手里举着把明晃晃的菜刀。魏汝盼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吧嗒一下往梁屿身后躲去,探出个脑袋,脆生生地回应道:“阿爹,何事?”
“来问问你,今晚想吃红烧兔肉还是拨霞供?”
咦?怎么突然有兔肉吃了?
“多亏梁屿兄弟,一大早出去打了两只雪兔回来。你不是一直嚷嚷着馋肉嘛。”
魏汝盼当即眉开眼笑,向梁屿投去感激的目光:七日!她整整素了七日!做梦都在啃油亮亮的大鸡腿,这下可算有口福啦!郎君真是我的知心人啊!
梁屿也说不清缘由,像什么在心尖蹭了一下,竟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神:“我们住在这里已有些时日,日常多蒙你们处处照拂,我不过是顺手捉了两只雪兔,也没费什么力气。”
魏汝盼的注意力此刻全被“雪兔”二字吸引。狡兔三窟,喀兰若最好的猎人在冰天雪地里跑上一整天也未必能逮到一只雪兔。雪兔行动诡秘、昼伏夜行,那一身雪白皮毛在日光照射下,与雪地反光几乎融为一体,比野兔可要难抓多了。
天气这般寒冷,吃拨霞供自然是最为适宜。切成薄片的兔肉,在热汤中涮熟,肉片色泽宛如云霞般绚丽,再蘸上调味汁水,味道鲜美无比。魏汝盼顾忌伤口还在恢复,特意吩咐了免辣。
“好嘞!”魏锦培应了一声,高举菜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悠回厨房忙活。
******
日头斜斜晒在案几一角,给那方小天地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阿毛正全神贯注地完成孙鹤宁布置的功课,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不管周遭环境如何变迁,孙先生总能有条不紊为他规划每日所学,绝不让他落下分毫进度。
忽然,后脑勺有点儿痒,阿毛反手挠了两下。
没过一会儿,脖颈处也开始痒起来,他一惊,以为有虫子钻进衣襟里,警觉地从原地跳起身,却见魏汝盼不知何时倚在窗外,正捏着一把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笑嘻嘻挠他脑袋。
他昨日才听剪剪风讲完《西游记》,顺口问她:“何方妖孽,胆敢在此横行?”
魏汝盼甩了甩狗尾巴草,“大王我亲自来巡山,寻了南山巡北山。”
阿毛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别看了,你师父被妖精抓走啦。”少女眼睛眯成弯弯月牙,“你功课学完了吗?”
阿毛朝书本一指,一本正经道:“学海无涯,哪儿有那么容易就完成的。”
不过……他方才隐隐约约听到有什么关于好吃的事儿。
“没错,”魏汝盼冲他挑了挑眉,眼里光亮很盛,像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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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猾的狸猫,“今晚咱们吃四只腿一条尾巴的东西。”
“烤鸡!”
魏汝盼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后背伤口都隐隐作痛,“不对,比鸡要大。”
“烧鹅!”
“鹅只有两条腿哟。”
阿毛偏着脑袋想了想,难道是鱼?他最喜欢吃鱼尾巴了。
“哈哈哈!我还没见过四条腿的鱼呢!”魏汝盼探手,稍一用力,拎小鸡般轻松把小孩从窗户里提溜出来,“哎,冬天不是读书天,雪地冰天宜赏玩!”
话落,便一把搂住阿毛稚嫩的小脸蛋,一通乱揉,“别太用功,太用功会变成书呆子!天儿这么冷,你再不动,白冻你两行清鼻涕。”
阿毛穿得厚实,被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福寿娃娃,动作远没魏汝盼灵活。不过魏汝盼背上有伤,攻击力大受限制,两人闹着闹着就在院子里追跑起来。
这时,雪花未下,霰先来了。细霰透过阳光如撒盐一样落下来,魏汝盼和阿毛边跑边仰起脸,感受雪珠触及皮肤时的丝丝凉意。
趁阿毛没注意,魏汝盼又偷偷将自己的冻爪伸进他后脖颈,激得小孩吱哇乱叫,呼出的雾气化作一团白烟,没跑多远,便散了。
“大、大胆!休要放肆啊!”孙鹤宁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生怕阿毛一个不小心脚滑摔倒。这土地邦邦硬,磕一下门牙准不保。
“没事的,”魏锦培闻声而出,笑道,“十二打小便风风火火,那闹腾劲儿,恨不得生出翅膀飞上天去。”
再瞧瞧梁屿,双手抱臂,悠哉哉看热闹,丝毫没想上去阻止的意思。孩子天性本就活泼开朗,孙鹤宁便不再出声劝阻。
梁屿目光始终追随着魏汝盼。对她充满了好奇,这种好奇难以免俗,他带过很多兵,后来又步入朝堂,算得上阅人无数。只凭他观察,魏汝盼身上有股难以捉摸的气质,与外在表现出来的不同,她内里似乎有着第二层人格。另一种可能是,她太过本真了,简单到反而让他无法看透。
他静静地注视魏汝盼,眼神里辨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情绪。
少女恰巧也回过头来,望见年轻男子身后是一丛四季常绿的冰翠竹。他话语不多,表情很少,此刻笔直站着,与这抹绿意相互映衬,像极了经霜不折的竹。
天地之间、冰雪之上,仅仅惊鸿一瞥,就会知道他经历了很多故事,胸有万里乾坤,更藏着他从不与人言说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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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府,华灯高悬,悠扬的琵琶曲袅袅传来,乐声婉转。
“什么?闭城令?!”
袁诀手中的酒杯重重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声响。乐师手指一颤,不小心拨断一根弦,清脆的断弦声格外突兀。乐师脸色瞬间煞白,“扑通”跪了下来,颤抖求罪:“小的该死!惊扰了贵人,罪该万死!”
袁诀心不在此,不耐烦地一扬手,屏退了乐师和一众下人,紧紧盯住面前的人:“你再说一遍,闭城令?”
喀兰若城扼守北境关隘,关口常年敞开,闭城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影响甚广。消息可当真?
万事通忙不迭地点头,千真万确!他也是刚从上面那头悄悄听到的消息,日子已经定了,到时候城门一闭,禁绝一切出入。
闭城兹事体大,喀兰若城每日有千百商旅往来,岂能突然中断,往后谁还敢来这儿做生意?
万里通见袁诀眸光沉沉,猜他许是担心生意首当其冲受影响,先不说袁家的瑞丰货栈日日都有大量货物进出,袁诀才向胡商贾迈勒购了一批马和香料,没想到这紧要关节突然下了封城令。
果不其然,袁诀越想越气,大力一拍桌子,怒声骂道:“郜泓合那猪头,是存心断我袁家财路不成?”
万事通听得嘴角抽了抽,赶忙上前劝慰,“东家,您先别急,听闻只是暂闭些时日,作为军城,喀兰若常年按战时存储物资。您若能提前部署,定能将损失减到最低。”
袁诀“嗯”了一声,情绪稍微缓和些,又接着问:“最近都司府好像挺热闹啊?听说朝廷在秘密寻人,找到了吗?怎么都没听你提过这事呢?”
万事通后背顿时一阵发凉,不愧是财富通天的袁大首富,这等机密消息都能被他知晓。他忙解释:“东家,小的不是故意隐瞒不报,实在是那些人压根就没寻到。单凭王都送来的五张画像,想在这茫茫人海里找人,堪比大海捞针呐。”
“五张画像?”
“对,画像上是一位七旬老朽,三位中年男子,还有一位绿眸青年。”万事通如实回答。
“郜泓合为了讨好朝廷,真是费尽心思,狗鼻子伸得够远啊。”袁诀越发不快,挥了挥手,打发万事通,“你去找管事的领钱吧,往后有什么新情况,务必尽快通报。”
万事通点头哈腰,毕恭毕敬退下了。
袁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垂下头,开始侍弄起桌上的花草。待一会儿,抬起头来,双眼微眯,忽然一唤,“袁廷。”
话音刚落,一个影卫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声音冷锵坚沉,“属下在。”
“去一趟飞瀑岭,把消息告诉他们。郜泓合野心勃勃,咱们更得严阵以待,不可掉以轻心。”
16. 第十六章
喀兰若的玄帝庙,传说玄武大帝曾在此显灵,庇佑一方百姓。是以此处平日香火鼎盛,香客往来不绝。每逢重要节日,更显热闹非凡。
腊八节这天,天还未大亮,玄帝庙门口已早早忙碌起来。长桌沿着街道整齐地一字排开,热气腾腾的粥锅冒着袅袅白气,一众善信正有条不紊地给百姓们盛粥。
每年腊八全城免费施粥之举,由城中首富袁诀全额出资所办,意在赈济贫寒,广积善德。
人们心怀感恩,纷纷自发前来帮忙,琳娘也在这忙碌人群中谋得一份活计。魏汝盼自然是陪着阿娘一同前来,今年还特意带上了阿毛。
阿毛年纪小,本就生得伶俐可爱,又乖乖陪在琳娘身边帮她挑拣食材,小手冻红了也没停,任谁经过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心中又怜又爱。
袁诀身着一袭华丽锦袍,站在主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蓄短髭,脸上挂着和善微笑,心底却暗自思忖:这看似平静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呢?正想着,目光落在阿毛身上,咦?这孩子十分眼生,不知是谁家的......
管家神色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袁诀脸色微变,旋即恢复镇定,对众人拱手道:“各位乡亲慢用,袁某还有些要事处理。”说罢,转身匆匆回府。
派完粥,魏汝盼端了一碗粥过来,笑意盈盈走到阿毛面前,“喀兰若的腊八粥和中原的可不一样,里面额外加了驱寒的药材,你闻闻。”
粥碗在小孩鼻尖过了一圈,阿毛鼻翼翕动,刚准备辨气味,魏汝盼又把粥碗举起来不让他够着,调皮道:“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阿毛急得小脸涨得通红,连蹦带跳:“十二坏,你又耍赖!”
琳娘听到两个孩子的动静,笑着摇了摇头,“十二,你多让着弟弟些。”
少女哈哈大笑,这回把粥碗真的递给阿毛,哄他:“我刚刚是帮你吹凉了再吃嘛,小心烫。”
“十二真是大胆啊大胆!”许是被梁屿的镇定自若感染,现在孙鹤宁也逐渐习惯了这般场景,只会顺口说几句,远远瞧着不干涉。
梁屿目光扫过,被少女脑袋上那几根胡乱飞翘的呆毛勾住了视线,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她出门前戴了毡帽防风,这会子闹腾热了,便一把扯开帽子。半点不扭捏,倒也可爱。
阿毛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腊八粥,粥特有的软糯香甜瞬间在舌尖散开,他细细品味,尝出好几种豆子的滋味。腊八粥有“七宝五味”的雅称,虽说地域不同,配料各有千秋,但豆类永远缺一不可,尤其要加赤豆。
“赤豆入粥,藏着赤豆打鬼的风俗,源头能溯到上古五帝之一的颛顼氏。彼时疫鬼作祟,这些邪魅之物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惧怕红豆。于是百姓以红小豆、赤小豆熬粥,祈求祛疫迎祥。”
徐浮闲闻言,不禁“哟”了一声,对阿毛刮目相看,夸赞道:“小子,你这见识可不一般,比我小时候强多喽!”
阿毛脊背挺得笔直,袁府这碗腊八粥,熟悉的味道勾起他藏在心底的回忆。
往昔腊八时节,父皇总会设宴款待百官,而他则常随母后前往寺庙参加浴佛会,亲手赠送七宝五味粥给善信。母后心地善良,看到那些为生计奔波的穷苦人,衣不遮体,许多人耳朵都冻烂了,心里十分难受,便效仿东汉张仲景煮“祛寒娇耳汤”,从腊八起,天天给百姓施粥舍药,一直持续到大年三十。
正出神间,贫民里有个怪人,疯疯癫癫的。阿毛盯着他,觉得十分奇怪。
魏汝盼问:“有什么奇怪的?”
“他的眼睛长得奇怪,像......魏叔泡制的腊八蒜。”阿毛皱着眉头,认真说道。
魏汝盼“扑哧”笑出声,这比喻实在新奇有趣,也没太放在心上。
魏锦培每年都要泡制腊八蒜,将剥好后白白胖胖的蒜瓣细心置于密封罐内,然后倒入醋,封好口。等些日子,浸泡在醋中的蒜瓣会变成晶莹的碧绿色。
昨晚,魏锦培特意从地窖取出去年的腊八蒜展示给阿毛看,小孩只记住了宛如碧玉的腊八蒜。刚刚那疯子的眼睛,比腊八蒜还剔透盈绿,所以才忍不住说了出来。
******
“别管啦,来,带你进去拜拜。”
魏汝盼拉起阿毛的小手,走进玄帝庙主殿。
殿内香烟袅袅,庄严肃穆,正中一座巨大的玄武神像巍峨矗立,静静俯瞰殿下往来的众生。
殿中东西两面墙壁上画着壁画,讲述《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记载里的故事:真武帝君原为净乐国太子,生而神灵,长而勇猛,发誓除尽天下妖魔,不愿继承王位。后得真人传道,入太和山修炼,功成德满。玉帝令他镇守北方,统摄真武之位。
阿毛规规矩矩跪下,双手合十磕了个头。自小听嬷嬷们说,对着神佛诚心跪拜,便能听到心里的声音,可他每次磕头时脑袋一片空白,没接到什么感应,什么都没听到。
他指尖轻挠发间,有些失落:“难道是我还不够诚心吗?”
“心里的声音?”魏汝盼从未想过这些,她平时最多道一句“保佑阿爹阿娘健康平安”。
“嗯,上天的提示。”小郎君说这就叫命运,“到了一定的时间,命运自会把你送回原本属于你的地方。”
属于我的地方?魏汝盼走到壁画前,伸出手指点了点某处,“这儿就是喀兰若。”
这么丁点儿小的一圈?阿毛不可置信,“冽风野瞧着比它大了好几倍呢!”
的确,冽风野是喀兰若北端乃至整个大璟最广袤的草原。草原无边无垠,一碧千里。
阿毛以为天下最广阔的应是大江大海。
“大江大海?有多大?”
“可大哩!”阿毛张开双臂,尽力延展到最开,“江水滔滔、沧海浩渺。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有一种尾巴很美丽的鸟,头簇羽冠,尾屏展开时羽色斑斓,五彩光耀,”小郎君连比带划,兴致勃勃向她讲述奇妙事物,“你说过流珍珠眼泪的鲛人,就生活在南海里。百越南部有一片很大的海洋,有人曾见过巨大的海龟,驮着一座小岛四处游动。”
魏汝盼听着阿毛的描述,脑海中忍不住浮想联翩:要去到南海,至北往南,一路得翻山越岭,跨过江河湖泊,沃野千里......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阿毛闻言,一双眼晶晶亮:“北行南下,山河入画。你一定要去看看!”
******
施粥结束后,日头已悄然升高。魏汝盼和徐浮闲相约着去找翡翡。
踏入翡翡家的小院,便瞧见少女正伏在案前,全神贯注地描绘图纸,桌上堆满各式工具和零件,或长或短、或方或圆,却丝毫不乱。
翡翡近日沉迷其中,对着各种图纸反复拆解、研究,改良稿画了十几版,竟不知不觉把徐浮闲心心念念的火器捣鼓出来了。
三人围拢过去,正打算细细研究一番。谁料变故突生,猞猁狲和鹦鹉不知为何突然厮打起来。混乱之中,火器竟走火了。魏汝盼躲避不及,只觉一阵热浪袭来,半边眉毛不幸被燎去。
徐浮闲见状,几乎笑岔气。紧接着魏十二追击小胖侠,小院上演全武行大混战,闹得翻天覆地,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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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图纸都遭了殃。
最后,两人、一鸟、一猞猁成功被愤怒的主人赶回了家。
魏汝盼戴着毡帽,帽檐压得低低,一副不愿见人的模样。
梁屿看她行为反常,关切地问,“还没好?”
跟后背的鞭伤无关,魏汝盼索性摘下帽子,苦笑说:“差点儿就破相了。”
她得赶在魏锦培发现前,把缺失的眉毛补齐。
所幸她并不缺妆容工具,琳娘虽然目力不足,对女儿的教导却极尽精致。只是魏汝盼平日里对梳妆打扮兴趣缺缺。
手能执鞭隔空抽掉被鸡蛋压住的树叶,还能保证鸡蛋完好无损......却画不出对称的眉毛,她在这方面缺了些耐心和精细。
此刻,少女紧紧咬唇,对镜快看成斗鸡眼,指着自己刚画好的两道浓眉,“快帮我瞧瞧,还有破绽吗?”
梁屿罕见地词穷:“......”
少一半眉毛,也比这两条爬在额头上的胖毛虫强啊。
魏汝盼从他的眼神看出了难以言喻的意味,干脆把眉黛塞到他手里,“你来吧!”
两人面对面站着,魏汝盼个头正到梁屿的心口处,只需仰起脑袋即可。
梁屿十三岁时就能拉开军工处最大的一张弓,如今握着不足寸长的眉黛,在她眉间细细描画,手指却微微颤抖,不知该如何着力。尤其当魏汝盼的呼吸拂过他的掌心时,竟有种灼热难耐的感觉。
他没法专注只在眉毛上,落笔前必须要先纵观全脸,规划好路线。走一笔停一下,检查是否合称。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游走,这是梁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巡视一个少女的脸庞。与男子不同,少女的皮肤光滑白皙,宛如瓷器......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适时宜的出神,身子往后仰了仰。
魏汝盼站久了,忍不住问:“好了么?”
“嗯。”梁屿的声音有些沙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嗯是多久啊?唔......”
话没说完,忽然被梁屿伸手挡住眼睛。她目光太过炙热,纵是让人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你别看我,这样更快。”
然而遮住了眼,她的呼吸声愈加清晰,梁屿不得不屏住自己的呼息。他发现魏汝盼的鼻子也生得很好看,好想拿指腹碰一碰,但不敢轻举妄动。她现在就像一只天真懵懂、全无半分防备的小动物。
是阿毛最先意识到气氛的微妙变化:魏汝盼站累了,拉过梁屿退到一旁坐着。梁屿身材高大,俯身向她的姿势看起来几乎要把她整个笼罩在他的身形里。
少女的脸映着光,衬得她更像一枚小太阳。梁屿能清晰看到她的额角碎发,像绒毛。他垂了眸不去直视,不过每当太阳向他贴近的时候,他的睫毛还是会不自觉地轻轻一颤。
一瞬间,两人距离比方才缩的更短,几乎近在咫尺,呼吸相对。
褪去了锐利与冰冷的梁屿,格外温柔。画眉深浅入时无,或许就是这样的场面。
咦?他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阿毛心中涌起一股奇怪滋味,十二这个小傻瓜,不能随便相信别的男人啊!就算是三哥也不行。
“咳咳,我来帮十二画眉吧。”阿毛提醒式地咳嗽一声,“以前母......亲画眉,我见过很多次。”
闻言,梁屿迅速收回手,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暗舒一口气。
魏汝盼只看一眼镜子就笑出了声,“三哥,请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描了这么久,却跟没画一样的?”
少女促狭道,“让你瞧的是我的‘眉毛’,可不是让你盯着我的‘美貌’看呀!”
17. 第十七章
夜幕如墨,梁屿解了外袍躺上木榻,手臂才伸展开,嘴角不自觉弯起,漾开浅淡笑意。同样的姿势,魏汝盼做起来像只娇憨活泼的小狼崽。
正欲阖眼入眠,丝丝熟悉的细微动静又缠了上来。这次的脚步声非但没有渐远,反而愈发清晰,多了几分刻意的试探,愈来愈近,直至在他们窗前戛然而止。
屋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喵”,梁屿下意识侧过头,瞧了一眼熟睡中的孙鹤宁和阿毛,本想借着睡意静一静心,摒除所有杂念,终究没忍住分出一缕意识,在那片悉悉索索轻响里搜寻猫的脚步。
没等多久,又一声“喵”,这次比先前更脆些,还带点憋不住的笑。梁屿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悄无声息起身,出门去会这神秘的“猫”。
魏汝盼站在月光下朝他使劲招手,明明裹在冷冽寒风里,无端让人想起满山黄澄澄的向日葵,热烈而明亮。
少女扬起一个笑来,自信张扬,“我敢打赌,你绝不会后悔跟我走!”
这冬日的黑风雪夜,能有什么好景?梁屿没问出口,自认识魏汝盼以来,他打破的规矩还少吗?
上次夜里跟踪她,他本该按捺住性子不卷入纷争,却下意识冲出去,从鞭子下救出她的命。
他应作运筹帷幄里最沉稳的人,可到了魏汝盼这里,那些规矩一戳就破。离开此地,今后同她还会不会有交集都难说。
梁屿夜视的本领很强,看着她走在前方的身影,雪夜里的山路本就难行,加上常有猎人在此布下陷阱,每一步必须格外小心,魏汝盼却走得熟稔,像走过了成百上千遍,偶尔踩到溜滑处,也仅踉跄一下便稳住。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她才突然想起身后的人,放慢步子,手往后一伸便抓住梁屿的手,蜷住他两根手指。
两人谁都没提灯,搏兽山的参天古树枝桠虬结,一棵挨一棵彼此角力,像厚厚的纱帐将整片天地笼在其中,连星光都透不进来。他与她并肩立在树影下,只能隐约看见彼此轮廓,可奇的是没有灯火相照,却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这份感知,比白日里更清晰、更真切。
世间万物都在树之外,只有他和魏汝盼。
梁屿的手被她裹着,温热顺着指尖往心口钻,让他有些心不在焉,喉结轻轻滚了滚。
魏汝盼敏锐感受到什么,哄剪剪风的语气,“别急,快到啦。”话没说完,脚踝忽然一崴,身子猛地向前栽去。梁屿眼疾手快,反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魏汝盼定了一定,手恰好按在他后腰处,先前他曾背过她,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柔韧与力量。此刻再度亲手触到,那股力量感愈发浓烈。
她极喜欢这种实打实的力量,手不客气地往他腰上摁了又摁,像是在查验什么宝贝,真心赞叹:“三哥,你这腰可真够结实的,难怪上次背我走那么远都不喘。”
梁屿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纵使不拘小节,可这到底是谁在占谁便宜?他伸手捏住她后脖颈,拎小猫般轻轻一提,将她拎直,沉声开口:“规矩呢?看路。”
他自以为严厉的语气,像给小兽挠痒痒,魏汝盼半点不恼,反而仰着脑袋咯咯笑得直白热烈,“我只跟你不守规矩,旁人想让我碰一下,我还嫌他们筋骨软呢。”她说得坦坦荡荡,倒让梁屿捏着她后颈的手松了松。
恰在此时,云层被风吹得散了些,月光将雪地照得亮堂几分,脚下的路便开阔起来。
梁屿抬头望去,前方隐约露出熟悉的断壁残垣,又绕回他们初遇时的那处废宅。
此刻魏汝盼在一处看似平整的墙面旁停下,伸手在墙砖上按了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墙面竟缓缓移开。
“喏,到地方了。”她旋身回眸,对他展颜一笑。
******
扶摇直上九万里——这是梁屿第二次见扶摇。
参天古树郁郁葱葱,拔起于搏兽山上,隔绝人烟、瘴气,形成一道天然的绝佳屏障。在废宅底下,有一条隐秘的地道,蜿蜒曲折,直通一处废弃了数百年的矿洞。
今夜月光如水,透过石缝丝丝缕缕洒落在峡壁上,一艘巨大的铁甲舰静静伫立其中,高约三丈,弧度优美冷冽,令人望之敬然。
忆海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悸动,盖天地间,宏伟的事物总让人心潮澎湃。梁屿记起人生初次上战场,军阵整肃威严,一眼望不到边,浩浩荡荡,立身其中,人方知自己的渺小如沧海一粟。
他站在船头之下,仰望这庞然大物,船的头尾翘起,造型模仿了云驰鹞。战斗中,云驰鹞的船头犹如一把扬起的锐利刀尖,所到之处,敌人无不胆寒。
“体量却只有云驰鹞的三分之一,”魏汝盼轻轻一笑,笑容里一丝遗憾,“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大一棵树了。材多大决定船多长,不然扶摇能做得更大。”
船底特置贯通首尾的龙骨,此骨乃船身之脊,使船体更坚牢。梁屿心中默默推算,这龙骨起码有八丈长,不禁轻啧一声,需得是何等巨木?
驱动装在船两舷的明轮,蒸汽经过汽缸和管道,汇聚成强大的能量,推动螺旋桨飞速转动。船尾远比船头阔大,艉楼高度是艏楼的两倍。
魏汝盼引着梁屿步入艉楼,此处虽不似前舱般阔敞,却是扶摇的中枢心脏。
梁屿目光扫过桌案上密密麻麻堆积的图纸,魏汝盼轻声介绍,“这些图纸都是翡翡根据《攻战奇策》里的描述和四处收集的零散资料绘制出来的,她凭一己之力,当真是制造的天才!”
“火器和火炮部分是小胖侠的杰作,只是如今缺了火药,再好的机关也无用,瞧着倒像些空有模样的铁架子。还有我师父,是他带着我们,一步步把船变成现在的扶摇。”
梁屿看过她那本《攻战奇策》,书是他的,额外备注的笔记却不是。猜测此人曾供职于御械司的天工署。
近观扶摇,方知其结构之繁,绝非寻常船只可比。各部件紧密相连,齿轮层层咬合,每颗齿牙的间距分毫不差。唯有协同运作,方能将这庞然大物组装成形。经年累月,少年们不辞辛劳,往返奔波,每一处榫卯、每一颗螺丝、每一块木板......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与梦想。
“三哥,看这儿!”
一具罗盘静置于案上,磁针轻盈地浮在水面定向,上方嵌压一片通透水晶板,免受轮机剧烈震动的影响,又确保船身颠簸也不会溅出分毫。旁侧,一支七尺铜杆高高立起,由两重铜圈巧妙组成,小圈恰好内切于大圈,凭枢轴联动,校准航线,让前行之路一目了然。
魏汝盼轻轻推动纵杆,刹那间,引擎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她闭上眼睛,从气流的反推力中想象成功的喜悦:他们都坚信,扶摇一定能飞起来!高高地飞起来!冲破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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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大地!
对她来说,扶摇拥有生命,那些密密实实的岁月,扶摇是她最忠实的聆听者。
边境的蛮夷始终对大璟的疆土虎视眈眈。前朝几度征伐,无数将士血洒疆场,以巨大伤亡换来这些年的和平。如今大璟国势渐微,蛮夷们蠢蠢欲动总想伺机寻衅。若拏云义从还在,她定要带着扶摇奔赴战场,参军杀敌,保家卫国。
少女眉目明亮,夜晚很黑,她的眼睛却很亮。魏十二不循规矩,根本刹不住性儿,自有股蓬勃的生命力,让梁屿刮目相看,甚至从她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越过浩渺时光,她与他撞进同一份灵犀里。从不曾有人这样和他说过话。说这样的话。
魏汝盼是梁屿来到喀兰若认识的第一个人,起初,他只当她是个天真烂漫、质朴率真的边境姑娘,赤子之心,为人豁朗,行事间透着不加掩饰的单纯。
可相处越久,梁屿愈觉她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总有新的惊喜,似一团澎湃火焰,携着燎原之势,连梁屿素来沉寂的内心都烘得发烫,不由得一而再、再而三地生出期待。
魏汝盼转头捕捉到他眼神,大方露出“我听见背后有人夸我”的鲜活神情。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那她就是第一个!
过足操控飞船的瘾,才从控制台翻身跃下,拍了拍手,神秘一笑:“今天是个好日子,所以提前带你来看看,也算是庆祝。”
“庆祝?难道你今天要去撞摘星阙?”梁屿的目光追着她,试图从她表情寻出答案。
“好主意,锦上添花不如雪中添乱......”她倐地凑近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到那天呀,定会提前通知你的。”
说罢便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冲他眨了眨眼,眼尾弯出狡黠的弧度,“之前还不肯承认和我同在一艘船上,现在我们总算同流合污了吧?”
梁屿扶额:“你……这个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哈哈!少女绿色的眼眸亮了一亮,若真有尾巴的话那尾巴尖儿一定在摇摆。
******
天边泛起朦胧的鱼肚白,两人才踏着还未完全融化的残雪下了山。
归家后,魏汝盼褪去沾着山间寒气的外衫,一番细致妆扮后,方移步至魏锦培和琳娘的房内,敛衽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
剪剪风也来凑热闹,欢快喊着吉祥话:“殃消祸散百福并,福禄寿喜好运来!”
魏汝盼屈指轻弹它小脑门儿,“还没过年呢,你这小嘴巴就急着说吉利话啦。”
今晨热腾腾的吃食摆满了整张方桌,香气四溢。魏汝盼和阿毛面前还额外多了一碗鸡蛋汤,上面点缀着几颗红枣。
《道经》有云:十二月十二日,太素三元君朝真,谓之“百福日”。
到了腊月十二百福日,民间素有接百福、贴窗花以及祭拜蚕花娘娘的传统习俗,阿毛以为这份格外丰盛的早餐也是百福日的习俗。
魏汝盼嘴角含笑,指尖轻点桌案:“非也、非也!你呀,偏偏忽略了最要紧的一层,这答案可不对。”
阿毛闻言,好奇心瞬间被勾起,凑上前追问:“那我漏了什么?你快说说!”
魏汝盼却不着急作答,只俏皮眨眨眼,故意顿了顿,等阿毛急得跺脚,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今日可是个意义非凡的大日子哦!”
18. 第十八章
“今日可是个意义非凡的大日子哦!”
魏汝盼神秘兮兮,尾音故意拖得又细又长。
阿毛一听,小脑瓜飞速思考,把所学过的知识认真搜刮一遍,可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禁望向老师孙鹤宁,希望从老先生那儿寻得一丝线索,孙鹤宁却只是摇了摇头。
瞧小郎君绞尽脑汁的模样,魏汝盼偏偏还要逗他:“哎呀呀,为何这一天如此特别呢?”说话间,她脑袋一甩,长马尾也跟着在脑后潇洒地晃了晃,满是自在随性。
这时魏锦培憋不住了,开怀大笑,先揭开谜底:“好嘞好嘞,今日是十二的十七岁生辰。”
魏汝盼一脸认真地接过话茬:“我的生日,是阿娘的受难日,可不是意义非凡的大日子么!”
阿毛一听,瞬间傻眼:“......”
又被这狡猾的十二给绕偏了。
梁屿恍然大悟,原来魏汝盼说的“庆祝”,是庆祝生辰的意思。
每年生辰当日,魏汝盼跟随琳娘一同茹素。在她心里,生日更是母亲的受难日,这日宜戒杀持斋,广行善事报父母恩,为他们增福延寿。
魏锦培厨艺了得,连向来挑食的阿毛,面对这一桌素食也赞不绝口。
背负预言国运,阿毛过去从未大肆庆祝过生辰,不禁好奇,悄悄问孙鹤宁民间庆生该送什么生辰礼?孙先生笑了笑,只道贺礼仅是形式,真心才最重要。
阿毛琢磨一番,心中有了主意,决定送给她一个秘密。他凑到魏汝盼跟前,指尖蜷成半弧状挡在唇边,小声说:“生辰吉乐。我的真名叫盛麒,私下的时候,你可以喊我‘麒儿’。”
盛麒,寓意盛德昭彰、麒瑞呈祥——饱含着父母对孩子最深切的期望。
耳廓被小孩热气呵得痒痒的,魏汝盼心软乎乎地笑道:“好的,梁盛麒、麒儿。”
阿毛皱鼻:“......我不姓梁。”
得,这下又多告诉她一个秘密。
“你和三哥不是亲兄弟吗?梁屿不姓梁?”
可不能再告诉她更多了,在被魏汝盼抓住之前,阿毛转身就跑:“待下次生辰再告诉你。”
******
魏锦培和琳娘给女儿准备的生辰礼是一枚玉佩。
魏锦培小心翼翼取出玉佩,递到她手中,“这是你娘的玉佩,现在正式交予你了。你小时候顽皮,担心磕坏这宝贝,一直替你好好收着。”
“谢谢阿娘,我好喜欢!”少女跳上前搂过琳娘的脖颈吧唧亲一口,那玉佩莹润剔透,遇水则光,她幼时常攥着它跑到溪边,将玉佩浸在水里,看着那层柔光慢慢晕开。
“阿娘,这么好宝贝怎么给我了呀?”
琳娘微微顿了顿,脸上浮出温柔笑意,轻轻摸了摸魏汝盼,“你是阿娘最珍贵的宝贝,这玉佩自然该给你。”
她是盲人,看不见光线,魏锦培却从不让屋子里昏暗暗的。他还专门给琳娘点了自制的药烛,魏汝盼想给阿娘装个汽灯,魏锦培都不肯,说是不兴变动。
他这药烛点了十七年,一直没换过。风水顺时,不兴贸然变动。尤其魏汝盼自小爱闯祸,更得时时祈祷守护才安心。
魏汝盼挠挠额角,其实自己也没那么爱闯祸,大概半年闯一次?
魏锦培看着女儿,神色关切,“你瞧你,这么冷的天也能跳得一脑门汗,”遂又嘱咐道,“这些日子记得多待在家里,别总往山上跑。”
“阿爹,你也信那算命先生的话?哪有什么血光之灾......”魏汝盼突然想起什么,心中暗暗一惊,嗬!还真应验了呢!
去年家门口躺了位老乞,魏锦培医者仁心,免费为其治病。对方为表感谢,主动提出要替魏汝盼写命书。魏锦培谨慎起见,自然不会透露女儿真实的生辰八字,稍稍提及女儿的生辰在腊月。
那算命先生也是奇人,只瞧了魏汝盼一眼,神色凝重地提醒道,她十八岁以前会有一次极为严重的血光之灾,尤其是在腊月前后,必须格外小心防备。
魏汝盼向来不信命,一听对方是算命先生,当下就觉得荒谬,脚底抹油,“嗖”地一下窜上屋檐跑了。
魏锦培只得无奈赔笑,“下雪天也这么蹦跶,真担心她一个脚滑摔下来,可不就是血光之灾。”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摔跤还是小事,他卜卦显出来的血光之灾,主大凶。
魏锦培急了,问可有破解之法。算命先生只会算,不会解,唯有叮嘱他们多加留意。待过了十八岁这道坎,就没事了。
此刻魏汝盼回忆起自己差点被绞魂鞭者一鞭子劈成两半,可不就是大凶的血光之灾嘛!遂宽慰爹娘:“莫慌、已经解了、解了。”
“怎么解了?”魏锦培和琳娘异口同声地问。
“......就在腊八那日,和小胖侠去找翡翡玩,猞猁狲和剪剪风忽然打起来,我去劝架,一没留意,让火燎去了半边眉毛。”魏汝盼笑嘻嘻说着,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琳娘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女儿的胳膊,焦急问:“可烧伤了哪儿?
魏锦培也凑上前,仔细瞧了一遍,打趣道:“红光满面,跟炼丹炉里的孙猴儿似的,越燎越精神。”
琳娘愁眉不展,“可那人说......”
魏汝盼收住笑容,认真地看向琳娘,“阿娘,您忘记小时候跟我说过的话啦?说摸着我掌纹生得好。川字纹掌,生命线长,是因为在阿娘肚子里时拳头攥得紧。我力气足,身体好,自然会长寿的!”
“我魏十二,不信掌纹走向何方,只相信攥成拳头的力量!”
魏锦培定定注视女儿,今日她穿窄袖劲装,身形利落。少年英秀,有一种昂扬的美。她从小性格干脆利落,比很多大人都坚定。
他又佯装严肃,说道:“哼!看你魂都飞了,想出去玩,说得头头是道。瞧瞧隔壁小阿毛,才七岁的孩子,总揣着读书习字的念头,连片刻空闲都不肯放过。你尽管自个儿去找朋友玩,该去哪就去哪罢。不许在孙先生教导阿毛课业时,在一旁捣乱生事!”
“嘿嘿嘿,好嘞!多谢好阿爹和好阿娘,我其实有个超级大的礼物想送给你们,等以后有机会,再带你们去看!”魏汝盼用力抱了一下父母,蹦蹦跳跳出了门。
静默许久,琳娘轻声开口,声音感慨:“我们的十二长大了,是吗?”
魏锦培长叹一口气,眼中满是欣慰:“是啊,大姑娘了,个头儿早已经赶上我。”
“刚出生时才小猫儿般大。”琳娘思绪飘回过去,彼时小婴儿满月了眼睛还睁不开,她实在没办法,最后试着用舌头去舔她眼睛,舔到第三天,魏汝盼终于睁眼了。
“恩哥,我只想十二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过这一辈子。”
那一双盲眼无神,却有岁月堆砌上去的苦与乐。魏锦培紧握娘子的手,坚定道:“会的。”
窗外树上栖着一只绿鹦哥,它停了一会儿,最后轻轻一振翅,便飞出了这一方小小宅院。
******
魏汝盼这回出门真没跑远,牵着驺牙儿去翡翡家钉驴掌。黑驴不知跑哪儿撒欢去了,消失好几天才回来,蹄子都快被磨伤了,看着怪心疼的。
掌钉师傅不是旁人,正是徐浮闲他爹徐一刀。
说起这事儿,驺牙儿还有满满的驴脾气:之前它差点被徐一刀哄去割蛋,这断子绝孙之仇,它可记着呢!
这不,一见到徐一刀,就开始闹别扭,魏汝盼在一旁又是好言相劝,又是轻声安抚,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让驺牙儿勉强答应不放驴屁抵抗。
徐一刀也满脸堆笑,对着驺牙儿保证:“放心吧,我一定让你成为喀兰若最潇洒的驴!”
驺牙儿一头驴哪能听懂什么是“潇洒”,它就知道魏汝盼答应给它吃很多的咸黑豆。
徐一刀铁匠出身,打造了不少独门神器,连铁钉都是他亲自锻造的。
翡翡对各种技术研究痴迷得很,一看到大师傅亲自钉驴掌,眼睛都亮了,赶忙蹲在一旁,目不转睛认真观摩,美其名曰:此乃工艺之审视,匠心的思考。
徐浮闲可不敢学她靠太近,拉着魏汝盼往后闪。他深知驺牙儿的厉害,挨一蹄子不得了,能让他从城东飞到城西。
很快,铁蹄叮叮、铁蹄铮铮,有了新铁掌的驺牙儿瞬间精神抖擞,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回到家一见阿毛,像是要显摆似的,立刻抬起蹄子。把孙鹤宁吓了一大跳,以为这驴突然要撂蹄子踢人,赶忙把阿毛护在身后。毛驴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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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撵着老先生在院里跑了几圈。
这一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过得热闹又圆满。
夜里,魏汝盼做了一个美梦。梦到她身边有很多人围绕,还有小动物陪伴。其中竟还有阿毛描述过的开屏鸟儿,正惊叹间,驺牙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来,朝她抬起铁蹄……
魏汝盼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只听见“嘚嘚嘚”的脚步声急促地往外跑。她心中疑惑,驺牙儿又在干嘛呢?
来不及多想,随手整理一下衣衫,循声追了出去。
在门口遇到梁屿,他也听到什么异样。两人无需过多言语,默契对视一眼就行动。
黑驴一路小跑,弯弯绕绕许久,在城东角停了下来,确定那群家伙离魏家很远了,才不再追赶。原来,驺牙儿领地意识强,最近几晚家附近都有奇怪的人在转悠,驴子便以为它这次又成功把坏人引开了。
驺牙儿原地打个响鼻,打算往小河边润润喉。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驴子嫌弃地一扭头,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魏汝盼缀在后头,越跟越疑。直起身眺望,却被层层叠叠的树杈挡住视线,正想叫梁屿也一起回家算了,只见梁屿比了个噤声手势,听到半空传来声响,极短促几声,却饱含惊恐。
两人瞬间绷紧神经,疾步在小径上狂奔起来,很快来到小河旁。河面结了冰,上面人影绰绰。此刻天空刚泛出鱼际白,魏汝盼定睛再看,顿觉头皮发麻,眼前竟是十几具尸体,鲜血还未彻底流尽,将一大块冰面染得通红。
两个男人正猫着腰往外挪,鬼鬼祟祟的模样,衣着打扮十分怪异,尤其那高个子,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奇怪的眼眸让魏汝盼想到阿毛曾经那句形容。
“腊八蒜!是你!”
高个子心知已经暴露,不再装模作样,忽然掏出匕首狠狠刺向魏汝盼。千钧一发之际,被一记掌风卸了凶器——梁屿徒手格挡住了他的突袭。
矮个儿见状,趁机转身逃窜。魏汝盼迅速反应过来:“是夷人探子!我去追!”
前朝把蛮夷逐出边境线后,没有将其斩尽杀绝。喀兰若城内多族混杂,夷人自然不少,但这些人行踪诡异、被发现后招招毙命,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探子。
那夷人身形魁梧壮硕,此时如同一只穷途末路的豺狼,凶悍无比,不咬死敌人不罢休,招招直奔要害。
梁屿神色严峻,露出千军斩敌的凛冽杀意,全没了往日温润如水的好脾气。夷人悚然,深知遇到了对手,高手过招不得有一丝分神。
转瞬之间,两人交锋了数十回合。宁静的小径上,回荡着拳拳到肉的搏击声。
魏汝盼熟悉喀兰若地形,目光疾搜,很快发现慌忙逃窜的矮个儿探子,瞧身影正朝着城墙奋力攀爬。
她眯起眼,举起袖箭,毫不犹豫发射出去。只见银光一闪,那身影在半空中晃了晃从高处坠落,同时一声尖锐的响哨划破天际。
该死!被他钻空子放了信号!
夷人听到信号哨响,不再恋战,闪身便要撤退。跑到路口,前方有魏汝盼正朝他挥鞭袭来。夷人被彻底激怒,自己竟然被一个娇小的少女截停,心中莫名挑起一股兴奋与不甘。他忽地转身,朝着另一方向狂奔而去。
梁屿亦紧追不舍,魏汝盼跟不上两个男子的全力奔跑,眸光一掠,迅速翻上屋顶,在半空中抄近路。
夷人跑到一处空旷之地,脚步倐地一顿,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追上来的梁屿与魏汝盼身上,眼底藏着几分难辨的冷意。
与此同时,他身后渐渐聚集起一队人马,尘土顺着风卷过来。
现场局势骤然倒转,对面黑压压站着数十人,而这边只有她和梁屿。
清亮的嗓音在空地上炸开:“喂!有本事一对一较量!打不过就跑,跑完还叫一群帮手,算什么男人?”
魏汝盼一边喊,一边悄悄给梁屿使眼色:糟糕,人太多了,咱们打不过就快跑吧。相较之下,脸皮算得了什么呢?
梁屿却站在原地,仿若未闻,一动不动。
喂!魏汝盼伸手扯了扯他袖口,反正他俩又不是第一次“跑得快”了,再合作一次又何妨,保命要紧!
难不成还想以少敌多?兄弟,你以为叫梁屿的都是传说中的澹台良屿吗?
19. 第十九章
局势被一只无形的巨擘猛然翻转,方才还占据上风的他们,此刻迅速陷入劣势。
放眼望去,对面黑压压站着二三十人,而这边却仅有她和梁屿两人并肩而立。双方力量之悬殊,一目了然。
识时务者为俊杰,跑吧!魏汝盼伸手扯了扯梁屿,难不成还想以少敌多?你以为叫梁屿的都是传说中的澹台良屿吗?
要脸,还是要命?
兄弟,当然保命要紧啊喂!
“跑不了了。”梁屿淡然说道,视线掠过对面那些严阵以待的夷人,他俩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那十几弩裂空矢。此箭以坚硬且富有韧性的黑金檀为弓身,使得弓弦在瞬间释放出强大的推力,撕裂长空,势不可挡。一次攒射下来,他俩只有被射成刺猬的结局。
此时,那高个子夷人翻身跨上骏马,威风凛凛出现在众人面前。此人正是格尔河一带斡尔剌族的首领赤术。他目光如鹰,冷冷扫向梁屿和魏汝盼,随即大手一挥,几名弓箭手迅速朝二人方向拉弓搭箭。
“会骑马吗?”梁屿忽然问道。
喀兰若地处要冲,战马是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平民可养马供军需,却严禁私下骑驭,违者严惩。魏汝盼心中犯起嘀咕,忽略屈指可数的偷骑次数,按一颗脑袋四条腿的......骑驴和骆驼算吗?形势紧迫,她一咬牙,点点头。
“吓到了?”他弯起浅浅笑意,始终不减那份渊渟岳峙的从容。
魏汝盼又摇了摇头。
“驭马之术无二,你牢牢记得一点便好。”
少女瞪大双眼,满怀期待看着他。
“别掉下来。”
继“跑”的一字箴言,梁屿言简意赅,再出金句。
魏汝盼:“......”
“正中那人定会放箭射杀我们,另两边的人则会策马冲过来包抄补刀。你留意中间那人的动向,然后紧紧跟上我。”梁屿冷静地分析局势,声音沉稳有力。
魏汝盼不自觉心跳加快,这哪里是逃命,分明是赌命!
“十二,”眼前这位年轻男子袖手而立,神情平静,丝毫不见畏怯,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有了铮铮的分量:“只要你在我的视线之内,你就是安全的。”
魏汝盼怔了一瞬,仰头时,那人下颌的冷硬线条与滚动的喉结清晰入目。之前不觉得,此刻近观,才发现温润之中藏着剑锋般的凛冽锋芒。宁静淡泊也能生万钧之力,掷地砸出大坑。
既然避无可避,索性破釜沉舟!
她突然觉得,如果云麾将军取下面具从话本里走出来,定是眼前人这样子。魏汝盼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底气:跟着他,她死不了。
赤术朝梁屿轻蔑一笑,满是不屑与傲慢,抬手下令射箭,同时转身打马离开,似乎认定了这两人插翅难逃。
箭雨如蝗,瞬间倾泻而出,梁屿大喝一声“跑”,两人朝夷人方向急速奔去。对方俨然没想到这两人不但不逃,竟然还有胆子迎面进攻,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匆忙一夹马腹,驱马冲出,企图近身斩杀梁屿。
梁屿眼里唯有那匹领头疾驰而来的马,面对铺天盖地的箭雨,眉都没皱一下,仿佛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灵活地避开每一支弩箭。末了,更是徒手抓住当空一支箭,将箭羽在手里掉转方向,顺势朝马背上的夷人掷去。
夷人离梁屿还有几丈距离,只见银光一闪,转眼摔到地上,两眼一黑,见了阎王。
马见主人倒地身亡,登时如脱缰野马般疯狂前冲,势头之猛根本无法控制,眼见着就要撞上梁屿。梁屿却不急不乱,看准时机按着马背跃了上去,驭马而行。
背上莫名落了个陌生人,草原马性子奇烈,此刻骤然受惊,当即扬蹄尥蹶,要将背上不速之客狠狠掀翻在地。马蹄踏得地面尘土飞扬,那人始终稳坐。
一声口哨骤然响起,极具穿透力,裹着无形的安抚。原本狂躁的马儿朝天嘶鸣一声,竟然奇迹般冷静下来,乖乖听从梁屿的驱驰进退,仿佛梁屿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十二!”
梁屿朝魏汝盼伸手,一把将她捞起上马,揽至怀里。
初升的朝阳和追兵就在他们身后,两人的身影在光芒中重叠在一起,向着喀兰若疾驰而去。
魏汝盼登时松了口气,此刻由衷地佩服梁屿。她早知梁屿功夫好,没想到这么好!单人周旋在箭飞如雨的包围圈里,还能成功夺下对方的马,这绝非仅凭胆识就能做到,还得有超乎常人的判断力和应变能力。魏汝盼忽发奇想,当年威名赫赫的云麾将军,说不定就是这般英勇无敌。
梁屿带她在林间疾驰,巧妙躲避着身后不断射来的箭矢。这群夷人完全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穷追不舍。
骏马风驰电掣,两侧树影飞速倒退,魏汝盼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勉强看顾前方已属不易。她心中暗自惊叹,梁屿难道是身后生了眼睛?为何每次都能恰好避开空中飞来的利箭?
“别怕,一时追不上。”梁屿加鞭策马,马匹吃痛,如离弦之箭般疾冲。
尖锐的呼啸声忽然从两人猎猎刮过,魏汝盼心跳陡然漏了半拍,强烈的不安预感涌上心头,本能地回头一看:只见约三丈开外,一匹黑马正紧追不舍,寒光闪烁,马上拉弓之人正是折而复返的高个子夷人。
“你来——抓稳了!”梁屿把缰绳塞进魏汝盼手里,另一手从马背的箭筒里迅速抽出弓箭,毫不犹豫转身,与赤术拉弓相持。
魏汝盼顿时明白了梁屿在做什么,她快速往手掌绕上几圈勒紧缰绳,不敢松懈半分。座下这匹马和驺牙儿完全是两种不同量级,如今被梁屿赶鸭子上架,她必须全神贯注配合梁屿,绝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放慢了,也听不见其他声响。魏汝盼瞳孔紧缩,能看清前方每一棵树、每一道岔路、颠簸的马鞍将她抛起又砸下,她的重心依旧很稳。
而此刻梁屿几乎大半身子都悬在马身外侧,在这风与速度的裹挟中,弓弦被他拉到极致,弓身曲如满月,蓄势待发。
今日这人一再让赤术的计划落空,如此紧要关头胆敢转身搭弓瞄准自己,他到底是谁?赤术不禁分神一瞬。
这一瞬的破绽当即被梁屿敏锐捕捉到。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只听到沉闷的跌地声响,裂空矢果然名不虚传,气势撕裂长空,精准地穿透了马的一只耳和赤术的手臂。
马蹄骤然失力,庞大的身躯猛地砸落翻倒,连带着赤术也被重重甩了出去。受伤的马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吃痛的嘶鸣声穿透力极强,透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直刺耳膜,让人头皮发麻。赤术生死不明,夷人阵营顿时军心大乱,被迫停下追击。
趁着混乱之际,梁屿和魏汝盼驱马狂奔,将危险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
马儿一路猛跑,四蹄飞速交替,几乎要在地面上碾出火星子来。最终,它精疲力竭,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扎进林莽,“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惊起的寒鸦扑棱棱掠过树枝。
二人见状,翻身下马。梁屿解了马的缰绳和箭筒,轻轻拍了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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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
魏汝盼双脚触地的瞬间,眼前的世界仍在剧烈地颠簸,幸好清晨出门匆忙,腹中空空,这马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她揉揉眼,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三哥,你也太厉害啦!刚刚那一连串的动作,我都看呆了。”
梁屿目色凝重,沉声道:“若我料得没错,他们是斡尔剌的骑兵。”
“斡尔剌?”魏汝盼很是意外,斡尔剌远在格尔河一带,平日里鲜少与喀兰若有交集,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正想着,她倐地回过神来,难道他们已然潜入了喀兰若城?
“驻守喀兰若的禁军有两万名,我记得斡尔剌兵的战力相当可观,四路中军约三万名,铁骑接近一万。以喀兰若现在的兵力,绝无胜算。”
此时,天已大亮,阳光洒在二人身上,魏汝盼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起眼前人。对方神色淡漠,用最冷静的语调说着无法让人冷静的事实。
“我们去报官!”魏汝盼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意识到,恐怕来不及了。何况这几十年来,文臣武将都安逸惯了,怕是连兵器架的方位都辨不清。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长啸,熟悉的声音从凌霄台那边传来,宛如一道无形的威压,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喀兰若城。魏汝盼听得心尖发紧,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九天鹄从凌霄台上升起,威势滔天,似一头苏醒的巨兽,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梁屿耳力绝佳,隐约听到密林中另一个方向传来兵刃相击之声,他神色一凛,立刻说道:“走!先回家!”
二人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奔去,然而街道上早已人潮汹涌,密密麻麻的人群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朝着各个方向涌动。魏汝盼目光警动,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走屋顶!”梁屿腾身而起跃上屋顶,地面已是拥挤不堪、寸步难行。
魏汝盼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紧紧跟在梁屿身后。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家,保护爹娘、阿毛和孙先生。
二人足尖点过青灰屋脊,衣袂翻飞,很快跑过了最拥挤的两条街道。魏汝盼抬头看见远处,越看越心悸,忍不住大喊道:“三哥!不对劲,城门关了!”
可她的喊声很快被地面喧涌的声浪覆盖,人群中凶徒暴起,他们手持利刃,眼神凶狠,逢人就杀,无论男女老少,一概格杀勿论。
一时间,如同地狱之门骤开,乱刀纷飞,街道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求救声、呼喊声此起彼伏,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斡尔剌人究竟是如何无声无息入城的?为何突然冒出来这么多?
络腮胡凶徒趁人不备,一刀捅死了一个哭喊的妇人。那妇人瞪大双眼,带着无尽的恐惧和不甘倒在血泊之中。凶徒见状,没有丝毫犹豫,再次举起滴血的刀,准备结束她丈夫的性命时,突然被一箭深深贯穿心口。凶徒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还睁着眼。
魏汝盼咬着唇收了袖箭,用力捏紧掌心。方才那一瞬,世界仿佛停滞了,中箭的是自己,死的是自己——真真切切感受到心窝一下一下地疼痛,像被刀狠狠剜着肉。
少顷,她才抬起头,双眸清冷锐利,与远处的梁屿遥遥对望。
梁屿突然反手取箭,搭弓拉弦,动作一气呵成。他眼神冰冷,眸中流光转成冷锋的寒锐,毫不犹豫地对准魏汝盼急射一箭,决绝与杀意尽数裹在其中。
咻——
魏汝盼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那箭头挟着锐光,直直朝她飞来。
20. 第二十章
利箭挟持凌冽劲风,堪堪擦着魏汝盼的耳际呼啸而过,刮得她耳侧肌肤刺喇生疼。
巨大的冲击力下,箭头“噗”地一声,深深嵌入后方一人的头骨,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如断了线的风筝,从窗边直直栽落,坠入下方汹涌的人潮之中,瞬间被数不清的慌乱脚步无情踏过,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二!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魏汝盼猛地回过神来,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用力甩了甩脑袋,快步朝梁屿的方向追去。不管到哪,只要有他在,总能给人以磐石般稳重的安全感。
撞开家门,屋内一片死寂,寒意扑面而来。
魏汝盼心瞬间悬了起来,焦急地大喊:“阿爹——阿娘——”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有身影从密道出口闻声而出。
“外面出了什么事?”魏锦培急切问道,他额头上满是汗珠,才将琳娘、孙鹤宁和阿毛妥善安置好,正心急如焚地准备出门去寻她。
“要打仗了。”魏汝盼努力平复情绪,替父亲抹去汗珠,“城里闯进许多斡尔剌人,他们疯了一样,到处烧杀抢掠。”
魏锦培瞬间沉了脸色,不自觉握紧双拳,稍作思忖后说道:“你俩赶紧进去躲好,密道里储备了足够半年的物资,又有三重机关,很安全。我去老徐家看看。”
按理出事了徐一刀应该第一时间赶来与他汇合,可如今迟迟不见现身,这让他心中隐隐不安。老徐家在城西,是斡尔剌人最先冲击的地方,情况恐怕万分危急。
“那我去找翡翡。”魏汝盼不假思索。
“我去、我去,”魏锦培忙拉住女儿,紧紧攥她胳膊,“你留在家里护着你娘就好,外面太危险。那些斡尔剌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魏锦培因旧伤落下足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魏汝盼怎忍心父亲拖着这样的身体去冒险,用力挣脱他的手,“阿爹,我去!我年轻,跑得快。”
父女俩互不相让,只管使劲把对方往密道里推。
“一起去!”一直沉默的梁屿开口:“别在这浪费时间,一起去!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
与此同时,凌霄台上,长明火依旧燃烧,气氛剑拔弩张。
巡抚郜泓合色厉内荏,冲都司金芒大吼:“都司主次不分,不查守军失职,不去平乱,倒来质问我?这成何体统!”他边说边用力拍打案几,茶具被震得叮当作响。
喀兰若的军务由总兵官、都司、巡抚共同管理。总兵官和都司主要负责军政事务,巡抚则承担监督军务的职责。
然随着时间推移,权力天平逐渐失衡,巡抚郜泓合长袖善舞,权力日益膨胀,将诸多军政大权揽入怀中,如今已然成为喀兰若名副其实的执掌者。也正因如此,他与都司金芒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两人向来不合,平日里行事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金芒听闻郜泓合的话,不禁冷笑一声,眼中嘲讽横溢:“明人不做暗事,关门封城是为谁行方便?闭城令前所未有,这背后什么猫腻,你我都清楚。如今斡亦剌人在城内肆虐,生出祸事,百姓深陷水火,责任该由谁担?你竟只想着推诿责任!”
“休得大放厥词!斡尔剌从来狼子野心,早听说逃了个野心勃勃的质子赤术,这是他们蓄谋已久的突袭,怎能把这屎盆子扣在我身上?”郜泓合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跳着脚大声反驳。
斡尔剌和大璟相争数十年,局势胶着。因前朝北伐三征三胜,加之新继位的可汗忙于平息内部纷争,自顾不暇,两国最终在边境签订和平盟约:大璟每年以茶叶绢丝交换斡亦剌的铁器。为表诚意,斡尔剌遣送王子赤术为质子。这本是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却在今日被彻彻底底打破。
两人互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激烈的争吵声在凌霄台回荡,无人真正关心此刻城里百姓正遭受的苦难。
“待镇北军拿下斡尔剌凶徒,郜大人有什么话留着上王都再说吧。”自知与郜泓合多说无益,金芒转身欲走。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巴斯图,你敢......”
巴斯图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扬手一抖鞭子,轻易绞断对方的颈脉,鲜血登时喷涌如柱,金芒抽搐着倒在血泊里。
巴斯图蹲身在他身上摸索,很快从金芒怀中掏出一份叠起来的纸。他动作麻利地打开纸张,旁人一瞧,忍不住失声惊呼:“城防图!”只见图纸上,凌霄台、都司府、镇北军的营地和武备库等关键地点均被红笔圈了起来,清晰醒目。
是栽赃......金芒瞪大双眼,像垂死挣扎的凸眼金鱼茫然瞪着天空。他张了张嘴,微张的口还想为自己说些什么,再也发不了声。
巴斯图执鞭将他拦腰一卷,粗壮的手臂肌肉倐地紧绷,便将金芒整个人凌空抡起来,顺势抛下了数十丈高的凌霄台。
他冷冷开口,声音从九幽地狱传来:“证据确凿,金芒通敌卖国,死有余辜。还有谁想陪他的,我不介意送他一程。”
全场顿时肃然无声,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巴斯图目光缓缓掠过众人,仿佛在看一群渺小的蜱蚁。
郜泓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转过头,对着一旁瑟瑟发抖的乐姬道:“弹奏一曲,助助兴。”
乐姬双手哆嗦,怎么也拨不动弦。郜泓合见状,怒目圆睁,一巴掌扇在乐姬脸上,将她扇倒在地,恶狠狠地骂道:“滚蛋!这点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
******
街边,清晨摊贩的炉子仍悠悠冒着热气,周遭景象已经一片狼藉:桌椅横七竖八地散落,蔬菜瓜果滚落一地,凌乱的食材混杂一处。一具具尸体随意躺倒,鲜血混了雪和泥土,凝结成触目惊心的暗黑色。
街道出奇静谧,犹如无形的噬人巨兽,透着一种奇异且压抑的氛围,世间的生机都被这死寂吞噬了。
魏汝盼一路沿着徐浮闲留下的标记,终于在一处隐蔽角落找到徐家父子。徐一刀在救人时伤了腿,徐浮闲只得背着父亲先藏匿起来。
“翡翡暂时也安全。”徐浮闲喘着粗气说道,“我去过她家,看到翡翡留的暗号,她和父母被九哥接走了。”
“轰——”
九天鹄从天际拨云而来,影影绰绰。虽被云层遮挡,仍难掩其威严之势。
“玄甲军来了!”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一声,人们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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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了恐慌。想起凌霄台还有王都来的援军,不禁激动叫嚷,“我们有救了!”
魏汝盼不以为然,她目力极好,先是一愣,再认真定睛细眺,眉头皱起来,“九天鹄怎么看着不太对劲?是我看错了么?”
火今日为何烧得这般旺?靠燧砂燃烧产生庞大的能量驱动,九天鹄热汽涌出,如巨鲸吐气,那火焰不断翻滚、攀升,像在一点点积蓄着磅礴的火力。
人们仰着头,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面面相觑:到底怎么了?
正呼呼刮着北风,九天鹄逆风而行,“呜”一声冲上云霄。随后,竟直直朝着喀兰若城俯冲而下。
“快闪开!”梁屿眼神锐利,率先发现异样,“上面的人不是玄甲军!”
什么!魏汝盼忽地生出了最可怕的猜想,惊惧地瞪向前方,骇然恐极,上面那些人是想把九天鹄当云驰鹞使用吗?
就在这一瞬,全部人同时听见火器发射的尖锐声响。一枚熊熊燃烧的火弹,以破风之速从九天鹄发射而出,对准了自己的百姓。
紧接着,一枚又一枚火弹,如流星般接连不断落在城内各处,划破了喀兰若城二十年的惨淡宁静。
大火落地即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人群终于回过神,像那爆裂的火点般,惊恐地四散,哭叫、逃命。而房屋内的人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被无情地埋在废墟之中。
城内正在阻挡围攻的镇北军被火烧中,顿时乱作一团,溃不成形。
一枚火弹落在两丈处爆炸,冲击撼天动地,地面剧烈的震动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
“小心!”
一双手穿过可怖的嘶号,猛地拽住魏汝盼的双臂,将她一把推到一个人怀里,“梁屿,你只管好好保护十二!”
梁屿眼眸倏抬,盯住了魏锦培。只见魏锦培收起往日笑颜,神色凝重,仿佛变了个人,“你必须保护她!”那声音坚定无比,不容置疑。
喀兰若城瞬间化作一片火海,为抵御严寒和霜冻,喀兰若城家家户户惯常在屋檐外侧排布一圈蒸汽管道,此刻这些管道纷纷崩裂,反倒成了助燃的利器。眨眼间,数百间房屋在大火中化为断壁颓垣,这火无法再给人带来温暖。
魏汝盼满心惊惶,自己好像成了一只脆弱的飞蛾,在焮天铄地的烈焰里,拼命扑腾着焦卷的残翅。
喀兰若与别的地方不一样,魏汝盼闲时常常坐在屋顶、或站在搏兽山俯瞰这座小城,看它白日喧嚣、看它在月光下舒展成画,让人心境开阔,逍遥自在,鲜少有困扰的时候。
这场无差别屠杀来得猝不及防!谁也没想到竟发生在喀兰若这个祥和美丽的地方,告诉所有人——战争已经打响了。
硝烟四散,天塌地陷,百姓惶然乱蹿。地面冒出焦鼻的浓烟,激得魏汝盼眼里渐渐泛起水汽,眸底红得像沁了血。持续的轰鸣不断震荡着她的耳膜与脑仁。
尸横遍地,断壁残垣。
血,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血。
惨叫叠着哀嚎一声紧连一声,成了不绝的回音。
魏汝盼眼眸幽寒,悲凉的愤怒,困兽撞笼般在胸腔里不甘地撞击。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切地直视炼狱。
21. 第二十一章
九天鹄发出一连串爆破嘶吼,霎然间,从原本威风凛凛的空中巨擘,摇身一变,成了令人胆寒的战场杀器。
飞船上发射火弹的,是一种机械重型火铳,其威力巨大,构造复杂,绝非人力所能轻易驱使。唯有九天鹄这般动力强劲的庞然大物,再装配上燧砂作为能量来源,才能让这重器得以运作,发挥出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
魏锦培在人群中发现一个逆行的身影,辨认出那张满是血污的熟面孔,他赶忙上前,急切地问道:“老万,你现在这是要去兵所吗?”
“去他娘的兵所!”万里通声音颤抖,透出无尽的悲恸,开口便嚎啕大哭起来,“老子家里人全死了!”
空袭一开始,万里通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朝家的方向狂奔。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痛彻心扉:他家的房屋已变成一片废墟,年迈的老母和待产的妻子被活生生压成了肉泥。
“老魏,快带十二和嫂子躲起来,别乱跑,小心被流弹打死白白送命!”万里通声嘶力竭大喊,“只要人活着就行!挨过这一夜,明日他们就走了!”
“等等!”魏汝盼听闻此话,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攥住万里通,追问道,“你刚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明日就走了’?”
“我老娘和媳妇都死了!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儿!”万里通泣不成声,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我怎么就没想到先让她们躲起来呢!”
“不许哭,把话说清楚,”理智全然被焦急掩盖,魏汝盼用力扇了万里通一巴掌,“你早知道他们要来?”
“早知道、晚知道又有何区别?”万里通声音沙哑,无尽绝望,“郜泓合早就定了今日辰时闭城一日。你若不信,那狗东西还在凌霄台悠哉饮酒呢!”
几人面面相觑,恍然大悟。此时,徐一刀因失血过多,几近昏迷。徐浮闲焦急又无助,冲魏锦培高喊:“魏叔,快救救我爹!”
魏锦培赶忙过去,一旦战火燃起,人如困兽,终归难幸免。此地不宜久留,所有人速回魏家的密道!
从举家迁到喀兰若的第一日起,他便未雨绸缪,精心筹备这条密道。十几年来,密道内设施一应俱全,内部迂回曲折,可躲追兵、也可避火防震。
周围灼烧气味更重了,所经之处生机尽毁,龟裂的大地重复着悲伤和绝望。
万里通失魂落魄,行尸走肉般,在熊熊燃烧的火海中漫无目的游走,嘴唇颤抖着,音量虚弱到难辨。他好似在梦中,他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魏汝盼想再去拉他,梁屿却一把将她拽住:“十二!你也赶紧回去!”
他第一次看到少女血红怒睁的双眼,她用力咬住下唇,誓要将心中的悲愤宣泄出来,随即又松开:“有人出卖了喀兰若!他们竟把九天鹄拱手递给斡尔剌狗贼!”
此刻,强敌环伺,众人仰头看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苍穹骤然低垂,仅仅可见一方狭小天空,天空都被染成黑红色。九天鹄从远方天际逼近,如同神祗巨手,带着不容忤逆的暴戾,无情地压向人间。
喀兰若位于北疆边境,这里的百姓不过是最平庸的寻常人,现在为何成为了大璟最不堪一击的靶子?
“杀人的斡尔剌狗贼!死光了,死光了!唉——天哪!天哪!”
万里通仰天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啸,随后直挺挺倒在地上,双眼一闭,昏死过去。
******
万里通再睁眼时,自己已然躺在了魏宅地下的密室里。
不远处有位白须老者怀抱小男孩,两人目光直直朝他投来,眼神充满关切与忧虑。
“你们就是十二帮着报户帖的那个阿翁和表弟吧?”万里通气息微弱,喃喃自语,“去哪儿不好,何必要来这种兵荒马乱的地方呢!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啊!”
魏汝盼听到动静,快步走进来,开口便问:“万里通,如今已是第二日正午了,为什么斡尔剌人还没走?”
少女声音颤抖,满是愤怒与不解,“你可知地上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
镇北军节节败退,形势愈发危急。杀戮仍在持续,一刻都未曾停止!喀兰若化作了一座永不停歇的修罗炼狱。
“不可能啊!”
万里通猛地坐起,面色异常难看,冷汗直淌。一阵头晕目眩袭来,让他险些又栽倒下去。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亲耳听到的郜泓合秘令闭城一日,千真万确!
按照计划,斡尔剌人只需在城里闹些乱子,做做样子即可。斡尔剌人真正觊觎的是九天鹄——这种威力巨大的战争重器,他们举国之力也难以制造出来。早在火神祭典之时,斡尔剌人就乔装打扮,跟着商队混进了城。在里应外合下,不费吹灰之力占有了九天鹄。
如今这局面,除非王都火速派玄甲军和云驰鹞来增援,否则根本无人能撼动天上那个怪物!
众人随即意识到,这些蛮夷向来毫无诚信可言,怎么可能只停留一日?怎么肯轻易劫了九天鹄就离开?倘若不设法阻止他们,他们定会将喀兰若彻底夷为平地才肯罢休。数十年前的战争中,斡尔剌人就已展现出令人发指的残酷。
显然,这些蛮夷此番前来,就是要屠城!燃火烧城不过为了制造恐慌,赶尽杀绝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因为斡尔剌人贪得无厌!
头顶时不时传来沉重的震动,魏汝盼仿佛陷入一处光怪陆离的幻境中,时而看见斡尔剌人化作青烟里的骷髅;时而看见尸横遍地断壁残垣血流成河;时而看见凌霄台的长明火烧成了火海;时而看见焦黑的民居和布满箭矢的街巷;她耳中始终充盈着哭声,分不清是尖叫还是低泣,激出火灼一般的剧痛。她听见城门在哭。
提起拳头,指节攥得生疼。她已经明白,一味地躲避绝非长久之计。“坐以待毙”这个词从来不属于魏汝盼。
如果自己无法活着走出去,那么她活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事,必须是保护爹娘、保护她的朋友们、保护喀兰若,保护可能被蛮夷屠戮的百姓们。
******
地下密室陷入了一片静默。
世间有许多种静默,有虚无的静默、喧闹的静默、等待的静默......它们如同无声的回响,每一种都有不同意味。
魏汝盼先去看了看琳娘和魏锦培,魏锦培奔波了整夜,救人时受了些皮外伤,所幸并无大碍。琳娘神情憔悴,需要抓着丈夫的手才能入睡。
隔壁孙先生也将阿毛护在怀里,阿毛经历了这些变故,身上多了一种异于同龄孩童的成熟与冷静,早已不是最开始见不到梁屿就会皱鼻哭闹的小孩。
徐一刀的伤势目前已经稳定,徐浮闲一夜之间亦沉稳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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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父亲的刀靠着床打盹。
一只蜘蛛从壁顶上缓缓垂了下来,在静谧的空气中晃荡几下,又沿着蛛丝缓缓爬回它的网,除却红尘中的生死攸关,这世间的动荡与它毫无关系。
在这片静默之中,魏汝盼蹑手蹑脚往外走,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她坚信,喀兰若不会这样灭亡。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她绝不放弃。
突然,有人从后面摁住她肩膀,魏汝盼跟他比力气显然落了下风,为避免惊动其他人,只好任他捉着自己的双手,“三哥,你先听我说。”
“我是爹娘捧在掌心呵护的女儿,可你听——外面的人谁不是父母的心头肉?每一个人都是某个人的至亲啊!阿毛才七岁,他都能说出让三哥尽管放心出去救人的话。我会功夫、年轻力盛,此刻岂能缩在地底苟活?三哥......”
不知何时起,听阿毛唤他“三哥”,她也自然地跟着唤。这称呼几分亲昵,几分温暖,她从未见过这般稳重可靠的兄长。她看见他不眠不休,奔波辗转,换更多儿女能活着再叫一声爹娘。她也想这么做。
魏汝盼言辞哀恳,轻轻晃他覆在自己手背的手,摇他胳膊。
梁屿刚刚回来,仅凭城内这点兵力,难以抵挡敌军的猛烈攻势。目前只能以守为主,已向临近九边州府和卫所请求增援。难民集中安置在玄帝庙,由镇北军派兵护持,暂时不会出现更多伤亡。
“十二,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现在已经......”
“不、不够!”魏汝盼眼眶发热,“如今城破人亡,百姓正在被当牲畜屠戮!我们能救一个两个、却救不了所有人,必须得想法子阻止天上那个大杀器。”
她凑近了,眼睛明亮如星辰,灼灼看他,“我有办法!”
梁屿知道她在说什么,目光与她对上,眼势中不见分毫柔软:不行!她甚至不确定扶摇能不能飞起来。
“扶摇可以的!我有燧砂,只要装上小胖侠准备的火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声调不自觉拔高了三分,她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梁屿。此时唯有寄希望于扶摇。而袁诀家后院那艘九天鹄,翡翡实测过,实际更像个模子,远远不及他们自己打造的扶摇可靠。
斡尔剌人如今大肆屠戮的对象,全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妇孺,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对这些丧心病狂的侵略者,根本无需讲道理!
魏汝盼踏前一步,话语更强势。
“十二,我不是不同意你的建议。我的意思是,让我去。你见识过我的身手,相信我能胜任,好吗?”
“扶摇是我一块一块造起来的,没人比我更了解它。三哥,你上有老下有小的,别跟我争......”魏汝盼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唇角微微上扬,“以后逢年过节,有空帮我看看我爹娘就行。”
谈生死时,她能用这么轻快的语调,着实令他意外。她似乎没把这件事看得有多可怕,梁屿望着她,眸光闪动。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眼神不含半分退让,呼吸都是内敛、克制的。
魏汝盼还想再说些什么,后脖颈猛地一酸,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软倒下去。梁屿眼疾手快,稳稳将她接在了怀里。
这时,那人从暗处现身,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轻声说道:“现在便将公主托付给将军了。”
22. 第二十二章
魏汝盼眼前陡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地往梁屿方向软绵绵倾倒下去。
恍惚间,有人捏了捏她的手,魏锦培那略带哽咽的声音响在耳畔,“对不住了,好孩子。卑职不能继续陪您长大......”
“现在便将公主托付给将军了,万望将军护她周全。”
阿爹在说什么啊?魏汝盼根本来不及多想,眼皮一沉,彻底昏睡过去。
阿毛还完全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但见魏锦培和琳娘“扑通”一声,直直朝他跪下。魏锦培神色庄重,语气沉稳又恳切:“拜见太子殿下。”
阿毛头皮霎时一麻,愕然问:“你知道我是谁了?”
魏锦培低下头,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回殿下,卑职魏恩。弘德三年,随干爹魏瑛在齐王家当差,任职内廷侍卫,曾护送太子太师孙先生去过延庆州。咱们第一日见面,卑职先认出了孙先生。”
初时,魏锦培只当阿毛和梁屿是孙鹤宁的家人,万万没想到,也绝对不敢想到,竟然是二十年前离奇失踪的太子麒和云麾将军澹台良屿!
关于太子麒被秘密送往未来一事,整个宫廷之中,唯有王后与孝宗知晓所有内情。众所周知,澹台氏和拏云义从,早已惨遭陷害,以“叛国罪”处决。
“卑职终不辱使命,公主的安危往后就仰仗殿下了。”
“公主?公主是什么意思?”阿毛到底还是个孩子,迫切地追问道,“我还有妹妹吗?”
“正是十二,”孙鹤宁在一旁轻声说道,“她是殿下的亲生妹妹。”
无怪乎平日里十二和阿毛格外投缘,相处得无比融洽,原来是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啊。
“我不太懂......到底怎么回事?”阿毛满心困惑,脸上还是一团迷惘,仰头望着孙鹤宁,似乎是想跟他求证一个确切的答案,先生到底在说什么?
孙鹤宁把目光转向魏锦培夫妇,“还是你们亲口再向殿下解释吧。”
琳娘轻叹口气,缓缓说起往事:弘德十六年,腊月初五夜,太子麒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孝宗被迫退位,让位于惠王魏呈。惠王心狠手辣,竟以满朝人质相威胁,不许孝宗自戕,还将孝宗与王后赫舍那依一同软禁在晋城。至此惠王称帝,改号天颐。
天颐二年,孝宗突发重病不治,彼时赫舍那依刚发现怀有身孕。为了避开监视,提防魏呈加害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赫舍那依不惜用药,生生将孕期延长了三个月。
天颐三年冬,历经千辛万苦,赫舍那依终于诞下一名女婴。然而怀孕耗尽她所有心血,她自知时日无多,便将女儿托付给亲信,让他们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在她看来,没有权力和责任的羁绊,天地辽阔。人活一世,自当肆意而为。
赫舍那依产后极度虚弱,没能熬过当夜,留下一声叹息“汝盼山河”,便随孝宗而去。
赫舍那依秘密生产的动静终究还是被人告发了。当时,赫舍那依的贴身婢女琳娘,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拼死逃出晋城。在逃亡途中,琳娘不幸被歹人毒瞎双眼,一路九死一生,最后辗转来到喀兰若城。
同行的几位死士,为了保护孩子,扮作左邻右舍,隐姓埋名,默默守护魏汝盼长大。阿毛不禁将目光投向徐一刀,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平日里被驺牙儿追得满院子跑的屠夫,竟然曾是御前的宿卫武官。
徐一刀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只能朝着小太子深深鞠躬,禀道:“卑职在喀兰若成了家,内人十年前因病过世,育有一子,名叫徐浮闲。”
而此时,小胖侠喝过加了安眠草的水,正在魏汝盼隔壁房间,呼呼大睡,对周遭一切全然不知。
******
汽灯的光忽然剧烈晃动一下,将岩壁上众人的身影扭曲了一瞬又迅速归正。微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悬浮,阿毛一切了然于心了。
“公主小时候特别好带,不哭不闹也不生病,比旁的孩子都能吃......”忆及往昔,魏锦培和琳娘都不自觉露出柔软的神情,“千金之躯的小公主,就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了,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初来这偏远之地,他们满心为公主的命运而叹息,如此尊贵的孩子,竟要在如此艰苦之地生活。可很快就发现这小囡囡居然比他们大人适应得都快。变化是从什么时候起的,魏锦培也说不清楚。她像迎风生长的小树,一转眼,在这片土地深深扎根,散发着张扬的生命力。
“她当真是我的妹妹......”阿毛听得眼眶盈泪,声音颤抖,充满惊喜与难以置信。这陌生的世间,竟还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而且就在自己眼前,让他觉得自己是何其幸运!
“回殿下,千真万确。”魏锦培双手微微前拱,“汝盼山河无恙忧,誓将忠骨筑春秋——公主的名字是王后取的。她和您一样,继承了赫舍族氏最特别的眸色。”
这也是他们选择喀兰若的缘由,此处外族杂居,琳娘又是察哈尔族人,在这里,更没人会对小孩眼珠的颜色多加留意。魏汝盼和喀兰若城里的每个寻常孩子一样,拥有了没有纷扰、无忧无虑的童年。
汝盼、魏汝盼......澹台良屿目光略一停顿,是啊,一个人的名字早已暗藏玄机,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谶语。明明看不见的东西,却能化虚为实、润物无声,蛰伏于岁月,跨越山川湖海,这是多么强大的一股愿力!
“公主侠肝义胆,心怀仁爱大义,这正是天家流淌在血脉里的品质。”
魏锦培与琳娘鹣鲽情深不说,他们面对赫舍那依以命相护的女儿,更是疼到了骨子里,倾尽心力的疼爱,才养出魏汝盼这样的性格。
天地辽阔,人活一世,自当肆意而为。魏锦培没有刻意引导或阻碍她的选择,搏兽山私造扶摇一事,他其实早就知晓。自从四年前魏汝盼悄悄开始造船,魏锦培便在暗中为她提供各种帮助,毕竟,仅凭三个孩子之力,又怎能在深山老林里造出一艘天下无双的扶摇呢?没有众人在背后默默支持,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此外,卑职还有一事斗胆相求:如果公主想继续做无忧无虑的十二,就不要告诉她身世的真相。”
当年魏锦培不明白为什么王后不执着于夺位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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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心希望孩子自由成长,肆意生活。如今,做了魏汝盼十七年的父亲,他深深感悟到:人活于世,不就是为了有处安身之所,能吃饱穿暖么?他也只祈盼自己的女儿一生平安顺遂。乐游漫漫人生,坦对命运无常。喜乐随心就好。
阿毛在这一刹心头发颤,和澹台良屿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卑职魏恩,向将军请命!”
魏锦培冷不防请命,除澹台良屿之外的所有人皆愣住,琳娘下意识抓紧丈夫,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挽留的话,也没办法阻止他这么做。只能默默地紧抓他的手臂,用力再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即将远去的身影。
这喀兰若城,要论对九天鹄和扶摇构造最熟悉的人,既不是魏汝盼,也不是翡翡,而是魏锦培。他在暗中关注着一切,为造船搜寻一切资料,对这两种飞行重器的构造了如指掌。
魏锦培无声而立,一双眼平静无波,挡不住他眼里的决绝之意。
牺牲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城,牺牲一城的庶民,在蛮夷眼里理所应当。但对更多人而言,喀兰若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此刻,魏锦培也毅然决然地选择守护自己的家,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众人倏然沉默,连呼吸也郑重。
澹台良屿凝视魏锦培,片刻后,沉稳吐出一个字:“准。”
魏锦培闻言,欣然一笑,缓缓望向沉睡少女的房间方向,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慈爱。他俯身,以最庄重的姿态磕下头去。公主金枝玉叶,却因局势所迫,自己不得已冒认做了她的父亲,请公主恕罪。这般殊荣,他何德何能,实在惶恐万分。
魏锦培在这一刻想起许多事。有时遗憾,有时庆幸,感觉说什么都是多余。这些年的守护,他已经足够幸福。
“万望公主安康,日日开心!”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勇气骤然满溢胸口,以血肉之躯铸成最坚固的堡垒,这半条残命,也该还给沙场了。他感到自己无所畏惧,他甚至对此充满期待。
魏锦培转身,朝多年的老友灿然一笑。
徐一刀泪流满面,朝他抱拳行礼。对于这次告别,他们在心底早已进行过无数次演练。没想到这次竟是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十二没经过事,我走了,她会崩溃些日子,请诸位多关照!我先走一步,咱们下辈子见!”
所有人从未在魏锦培脸上看过如此不容置疑的神情,平日里温厚的面容布满决绝。澹台良屿念头一闪而过:十二是像父亲的。
“娘子......”魏锦培最后走到琳娘身边,怜惜地抚她的发,声音轻柔,“我出去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像往常般出门办事,一会儿就回来。
琳娘心头大恸,站定不动,强忍悲伤,盲眼盯着魏锦培的方向,很努力地看,平静得像明天还要再见一样……
“魏叔,”阿毛涌起伤感,两手在胸前拱合,行了个端正的送征礼,“保重。”
魏锦培挺直脊背,点点头,笑了,“将军,战机不可延误,我们速速出发吧。”
23. 第二十三章
“十二!”
魏汝盼是被鼻尖一阵阵尖锐痛意激醒的。见她一睁眼,翡翠色的毛团子更迫切地啄她鼻尖。
剪剪风模仿魏锦培的声音,不停喊她:“十二!十二!”
我阿爹呢?魏汝盼眼神急切地在屋内搜寻,却不见魏锦培的身影,阿娘也不知所踪。
意识逐渐回笼,之前断掉的记忆瞬间串联起来。魏汝盼心中一惊,一个激灵便要起身。慌乱中,手没扶稳,整个人从床沿直愣愣跌到地上。
阿毛听到动静,急忙跑了过来。当对上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绿眸时,猛地站住。
他敛住呼吸,怕惊扰到少女。难怪曾经有次恍惚间把她错认成母后,魏汝盼生得英气俊朗,分明是继承了赫舍那依那部分源自大草原的豪迈俊逸。
方才脚步仓促,迫不及待要见妹妹。可近在眼前,他又不敢动了。
“阿毛、阿毛......”魏汝盼见他眉眼怔忡,屈指虚叩两下他发懵的额头,焦急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孙先生呢?”
“老朽在外候着。”孙鹤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识趣地为这对兄妹俩留出独处的空间。
见阿毛还是怔怔不出声,魏汝盼抚了抚小孩脸颊,她天生力大,平日里不太留意收劲儿,每次这么一抚,都把阿毛揉得挤眼皱鼻。
被压抑下去的感情洪水般冲破了堤坝,阿毛想呜咽、又想笑、想大哭,最终狠狠一抽鼻子,不想当着妹妹面前掉眼泪。这突兀一声响倒把魏汝盼吓了一跳,疼了?!
小郎君摇了摇头,上前紧紧抱住魏汝盼。他的身高还不及妹妹的一半,明明他才是哥哥,现在变成他比妹妹整整小了十岁。
阿毛第一次这么用力拥着她,问他什么也不肯说。魏汝盼着急去找爹娘,无奈之下,只好一把将阿毛抄起来,抱幼儿般搂在怀里。
阿毛整个人腾空而起:“......”
莫名感觉更难过了,双手揽过魏汝盼的脖颈,凑近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十二。”
“嗯?你怎么了?”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阿毛心里默默发誓,头更低了些,把眼睛埋在她肩膀处,阿兄发誓!
******
魏汝盼抱着阿毛匆匆跑去魏锦培房间,屋内空无一人,琳娘也不在。她又赶忙去找徐浮闲父子,只见徐一刀平躺在床上,视线直直看着她,声音微弱:“十二,快替我解穴。”
徐浮闲还在呼呼大睡,直到被魏汝盼掐了下风池穴,小胖侠“嗷”一声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嚷嚷:“阿爹、阿爹饶命,我不睡懒觉咧!”
睁开眼,魏汝盼正小心翼翼地扶徐一刀坐起来,少女罕见的肃容,而一旁,阿毛和孙先生紧紧盯着她看。
没想到封了徐一刀穴道的人竟然是琳娘,魏锦培和澹台良屿出发后,武力上能阻止她的人唯有徐一刀。不过徐一刀受了伤,琳娘利用自己眼盲的弱势让对方放下戒备,点其麻穴。徐一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琳娘紧随魏锦培而去。
“十二,别太担心。琳娘的功夫远在我和你爹之上。纵使视障,区区几个斡尔剌狗贼近不了她身。”
魏汝盼脑袋里嗡嗡作响,阿爹阿娘什么时候会了功夫?他们和梁屿又怎么去了搏兽山?
对了,搏兽山!魏汝盼睁圆双眼,瞪向徐浮闲。
徐浮闲同样在努力消化刚刚听到的事情,对上魏汝盼的目光,忙挺直背脊,指天发誓自己半个字都未曾透露过。
“四年前,我们就知道了。你们在山上‘白捡’的那些古木,还是我和老魏替你们伐的。”徐一刀捂着伤口,猛咳几下,“十二,莫怪我们瞒着你们。有些事情你们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孙鹤宁也在一旁轻声劝道,“十二,有三郎在。你别太担心。”
魏汝盼点了点头,看一眼徐浮闲,缓缓道,“我晓得了,现在能做的事情唯有等待......”说着,拉起阿毛,缓缓走向孙鹤宁。
阿毛此刻满心满眼全是亲妹子,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小手想要再握紧一些,生怕她再消失不见。可突然,他发现自己使不上劲儿,手腕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层套索。魏汝盼用力一收,孙鹤宁的双手也被捆了起来,紧接着又被点了麻穴,暂时无力挣脱。
“十二!”
“十二!”
两人吃惊地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与此同时,徐浮闲反身迅速抱住了徐一刀。徐一刀大惊失色:“臭小子!快把我松开,你、你、你知道她是谁吗?”
小胖侠利用体重优势将徐一刀稳稳挡住,大声说道,“爹,对不住!十二是我老大,我只听老大的话!”
“小胖侠,看好他们,保护好他们,”魏汝盼把剪剪风放进他袖兜里,“最多一日,明日此时,我一定会回来!”
少女摁了摁腰间软鞭,坚定道,“等我们回来!”
******
从密道出来,屋外几处野火还在燃烧,火势不大,透着无尽的凄凉。
凌霄台上的长明火已经熄了,映不出半分光影,烈焰碾成一捧黯淡的冷灰。摘星阙没入云端,只余空荡荡的回响,不见往日的威严。
目及之处残壁断垣,如今再没了屋顶可抄近路走。路边的尸体冻成一坨坨僵硬的尸块,新的积雪覆盖上去,将残酷现实掩盖。街上偶尔有几小队斡尔剌人在巡逻,魏汝盼一路巧妙地藏匿自己,寻遍每一处角落都没有发现魏锦培的身影和记号。
空中传来熟悉嘹亮的啸声,是九天鹄巡弋返航。斡亦剌人似乎玩腻了投掷火弹,预备将九天鹄驶出喀兰若。魏汝盼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奋力朝凌霄台的方向奔去。
从前走了无数遍的路,在脚下无限延伸。她拼了命地往前跑,不顾一切地跑,跑得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快要撞破肋骨。她感到比任何一次都漫长,漫长得恍如要跨越一生。
忽地,另一股啸声响起,魏汝盼脚下猛地急刹,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扑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站稳。她抬头望向空中,只见一艘船拨云而来,正迎着九天鹄飞去。
是扶摇!她只消一眼就认出来。
扶摇飞上天了!
扶摇真的能飞上天!
船艏喷出滚滚白烟,如同神话中腾云驾雾的上古神兽现世。
这场景魏汝盼曾幻想过成百上千次,反复描摹的绚丽图景,每一种都不是现在这一种。她既激动又悲,惶然且无助,攥紧拳头的刹那,只握住了一手虚空,浑然不觉间有什么在她手里正飞快地流逝。
“救救、救救......”她口中无意识地低喃,救什么?到底救什么!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竟喊不出来!
两船在空中的距离愈来愈近,白雾蒸腾,宛如巨兽对峙时粗重的喘息。魏汝盼才发现,原来扶摇真的不及九天鹄的三分之一,显得如此渺小。
九天鹄上的人也发现了空中的不速之客,甲板上人影攒动,五架弩机瞬间对准扶摇,斡尔剌人把引以为傲的裂空矢带上了九天鹄。
两艘飞船飞得很低,地面上的人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一支支裂空矢是如何从九天鹄飞出,凛冽的杀意划破长空。
“轰隆——”
扶摇猛地震颤,侧舷腾起焦糊的浓烟。
魏汝盼瞳孔瞬间缩成针尖,用力一挤眼,有液体沿着眉峰流入眼中。刚刚她情急之下摔了一跤,蹭破额头,流血了。
******
裂空矢撕裂长空,朝扶摇驾驶台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隐匿暗处的琳娘毫不犹豫跳出,挡在魏锦培身前,手腕一翻,挥出封印在盲杖里的武器:剑身寒光闪烁,正是曾经陪她斩敌无数的八荒剑。
魏锦培先是一愣,很快又露出一抹欣慰笑容,眼底攒起热意。
箭雨如蝗,剑矢碰撞,火花四溅,撞击声不绝于耳。琳娘运剑如飞,迅猛如雷,虽双目失明,却能精准地将试图近身的利箭一一击落。
“恩哥,此处有我!你只管叫那斡亦剌狗死无葬身之地!”琳娘高声喊,以自己的身躯为他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这时,疾风送来军号的响声,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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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若城的城门应声而开。闭城两日后,援军终于赶到了。
地面上的士兵迅速行动起来,将手中的弓箭换成了头部燃着火的羽箭,齐齐对准空中的九天鹄,与瞭望台重新燃起的烽火一同跃动。
战局瞬间逆转,九天鹄上的斡亦剌人见势不妙,不敢再恋战。一艘九天鹄价值连城,抵得上千军万马,绝不能有失。他们只想带着这威力巨大的战争利器尽快离开此地。
应付完一波攻势,琳娘体力不支,以剑作杖,艰难地倚着船柱,缓缓坐了下去,木壁上拖出一片刺目的红。
魏锦培心一紧,从驾驶台纵身跳下,向她奔去,将琳娘扶正,这才发现她右腹位置插着一支箭铤,箭头已经没入身体大半。
“琳娘......”魏锦培声音颤抖,刚一开口,泪水便不受控制夺眶而出。他双手慌乱地摁住伤口,可血涌不止,很快又从指缝中汩汩流了出来。
“恩哥,别管它了。”琳娘清楚这箭有倒钩,一拔必死。不拔的话她还能再坚持一会儿,为魏锦培争取更多的时间。
“有酒吗?”她气息微弱地问。
“有、有!”魏锦培倐地清醒过来,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往事一幕幕闪过眼前,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泪水肆意流淌。
琳娘猛灌自己一口酒,烈酒入喉,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血水,但她没就此停下,又狠狠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滋味自舌尖蔓延至心田,一如他们十七年前那个逃亡寒夜喝过的酒,那般浓烈醇厚,那般刻骨铭心。
“我们将她养好了,是吗?等到地府见了主子,琳娘要告诉她,十二真的造出了一艘飞船......可惜我老了,没本事护她更久,真舍不得我的孩子啊......”
魏锦培听了,将琳娘轻轻拥在怀里,哽咽声碎成齑粉,“有澹台良屿在,他向我许诺了,往后会护她周全。”
裂空矢又陆陆续续射来,攻势已没有之前那般密集。九天鹄上的人只想速速离开喀兰若,摆脱这场危机。
琳娘闷哼一声,手指颤抖,指向地面,“把八荒剑给我。你且去,拦住他们......绝不留一艘九天鹄为斡尔剌狗贼所用。”
“琳娘......”魏锦培心如刀绞,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泪还是从心口渗出的血。
“能与郎君做夫妻,已是琳娘今生最大的福报。琳娘早该死了,现在活的每一天都很幸福......”琳娘惨白的嘴唇挤出一丝笑意,拿额头蹭了蹭他,像两头濒死的狼在相互安慰,“恩哥,快去吧。”
魏锦培深吸一口气,强忍悲痛,扶琳娘站起来。
他大喝一声,转身跑回驾驶台,双手用力转动螺旋桨,引擎发出一阵接一阵轰鸣,燃料室里燧砂闪烁着特有的紫红色火光。
八荒剑和裂空矢在空中相接,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琳娘扶着八荒剑站直身体,脚下汇聚一滩血泊,但她依然站得笔挺,宛如一尊屹立不倒的雕像,不再动了。
喉间腥甜翻涌如潮,魏锦培死死抵住舌尖,任鲜血溢出嘴角流下,他将纵杆拨至极限,扶摇迎着风,并利用这风势,加快了速度。
船头犹如一把扬起的锐利刀尖,将涌动的云涛与苍穹一并劈开,直逼九天鹄,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十二啊,以后想阿爹阿娘了,抬头看看天,看看云。”
魏锦培仰头将酒葫芦一干而尽,奔涌的血液调动起浑身力量,用战栗的筋骨撑住即将崩塌的天地。他大声唱道,“俺惊也莫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军......”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魏锦培和扶摇同心协力地飞着,向火焰最炽烈之处全力冲去。
扶摇全速疾驰,它从容稳定地穿过浮云、穿过阵风、穿过天空的深处,穿过九天鹄的船头、船身和船尾,在巅峰处轰然解体。
随着焰火炸开,烈火熊熊燃烧,是最极致的慈悲与最凛冽的惩罚,数不清的厉鬼在火中挣扎、呼号......
灭顶之际,扶摇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长啸,将绝望的阴霾轰然震碎,不知是在向谁报捷。
24. 第二十四章
两座巨物在空中轰然撞击的瞬间,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迸发开来。滚滚黑烟裹挟起灰白的雾,以排山倒海之势迅速蔓延,连亘数十里,仿佛要将整片天空吞噬。
魏汝盼目睹这一幕,满心悲戚,被某种强烈的即将失去什么的感觉而击中,全身的血液登时烧了起来,烧得理智成灰。她撕心裂肺,不顾一切往前冲,不料却被突然窜出的澹台良屿一把揽住。
她疯狂挣扎。被山一般的男人摁着,骨头都快挣断了,就是挣扎不开。
魏汝盼喉间发出困兽般低吼,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爹!是我阿爹!我听到他唱歌了......”
澹台良屿面色凝重,只是缓缓摇头。
“三哥,求你了,放我去看看,阿爹肯定在那儿......”魏汝盼苦苦哀求,手颤抖着指向远方那湮灭之处,最终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燧砂的燃烧足以让九天鹄和扶摇这等坚固的飞船顷刻化为灰烬,更何况是人的血肉之躯呢?她比谁都清楚,却仍不愿相信这残酷的现实。
最具威胁的重型武器九天鹄转眼间灰飞烟灭,镇北军增援冲入,突如其来的转机,让士兵们士气大涨。满城的疮痍此刻化作了激动与愤怒的力量,镇北军们挥舞武器冲向敌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坚定念头:杀敌!杀敌!
先前躲起来的喀兰若人,失去了至亲和家园的喀兰若人,也纷纷挺身而出,誓要剿灭这些刽子手,血债血偿!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斡亦剌人被逼得节节后撤,仓皇逃窜。
一时间,喀兰若城里呼声震天动地,如滚滚春雷,一直传到了凌霄台高高在上的摘星阙。
郜泓合望着天空,久久无法平静。方才那两艘飞船相撞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不断回放,令人心头莫名窒闷。
属下急匆匆跑来汇报:“镇北军援军已到!”
然而,郜泓合却置若罔闻,没听见一般。他扭头问身旁的巴斯图,“你可看清楚了?”
“哼!喀兰若有人私造重器,造的还是云驰鹞!”巴斯图难掩兴奋,面部的长疤因激动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看上去一张脸生生分成了两半。
云驰鹞隶属拏云义从,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御械司封禁。今日竟然重现于世,巴斯图敏锐地察觉到,这极可能与澹台良屿有关!
他原以为澹台良屿必死无疑,未能手刃仇人,还曾一度为此感到可惜。毕竟澹台良屿死未见尸,如今他似乎又回来了......思及至此,巴斯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桌,转身欲离。
“巴斯图,你去哪儿?”郜泓合见他神情异样,心头一紧。
“我不需要向你禀报。”巴斯图冷冷回应。
“混账!你得留在这里保护我。”郜泓合上前一步,作势要踢他,却被巴斯图先一脚给踹飞了出去,一口血喷了老高。
“巴斯图!你、你反了?”郜泓合捂住胸口,赖在地上呛咳,眼底满是惊愕。
“我只听我主子的话,如今九天鹄被毁,我要立刻回去复命了。”
巴斯图留下错愕万分的郜泓合,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
另一厢,魏汝盼正朝凌霄台疾奔,脚步急促,她一步三台阶,风一般地往摘星阙的方向冲去。
往昔戒备森严的凌霄台,如今守卫寥寥无几。当他们瞧见杀气腾腾的少女迎面冲来,自知抵抗无能,纷纷丢下武器,四散而逃。
郜泓合还愣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半晌回不过神来。
“郜泓合!!!”
魏汝盼一声怒喝,见郜泓合转身踉踉跄跄就逃,少女几乎飞身过去,一脚踢中对方的后背。没等他挣扎站起,一道鞭子“嗖”地劈向郜泓合手臂,瞬间卸掉男人半个肩膀。
郜泓合惨叫着跌倒在地,顾不上哭嚎,连滚带爬扑到魏汝盼脚下,哀求道:“别杀我,我是喀兰若的巡抚啊。”
“叛徒,你对得起满城枉死的老老少少吗?”魏汝盼咬牙切齿。
郜泓合喘息紊乱,心里清楚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他现在身负重伤,硬碰硬打一架绝对吃亏。
“说!你勾连斡尔剌到底受谁指使?”魏汝盼目光如炬,簇簇的火苗要将他化成灰烬。
“我、我没有......”郜泓合眼珠滴溜一转,企图蒙混过关,“是金芒,是都司勾结蛮夷。我已将他处决,不信你问、问......”
郜泓合一边说着,一边惊慌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一片死寂,静谧得可怕,人影都不见一个。不知何时,所有人早已闻风逃走,就连最能打的巴斯图也不在......
对上魏汝盼那杀气腾腾的狼眼,忙扯着嗓子高声喊冤:“我真的冤枉!”
冤枉?!
魏汝盼听了那番颠倒黑白的话,怒火中烧,当即猛向前一步,怒斥道,“混账东西!镇北军主力被你提前安排出城,趁着喀兰若城防备最弱的时候闭城,不许找援军、不许抵抗,你身为统帅,竟能无动于衷看着城下杀戮,任斡亦剌狗贼杀我家人、毁我家园!”
“误会、误会,此事说来话长......”郜泓合忽然目露凶光,趁着魏汝盼说话的间隙,将藏在身后的刀猛地挥向她,恶狠狠地吼道:“你去死吧!”
他这阴险的意图根本逃不过魏汝盼的眼,少女不躲不闪,单手精准地截住了破空而来的钢刀。紧接着,她手腕一翻,反手用力一挥,锋利的刀刃瞬间割下了郜泓合的脑袋。
滚烫的血四处激射,那颗脑袋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停了下来,露出一张无比震惊又扭曲的脸。
骨子里藏着的东西在疯狂叫嚣。
魏汝盼冷静又仇恨沸腾,抬手抹掉溅在眼角的血迹,拎起脑袋,从摘星阙狠狠抛了出去。
“死不足惜!你去地狱赔罪吧!”
随着一声沉闷的坠响,长街迸出无数尖叫和欢呼。
天边的夕阳像浸入了一层诡异的血色,泛着刺眼的红。
******
挣脱开眼前的纠缠,魏汝盼转身奔向那个始终在她身后默默护持的人,声音里满是急切:“三哥!”
她迫切地想告诉他一件事,“我又杀了人。”
昨日凌晨,她已经杀了两个人,都是用箭矢射杀的。第一个是最初遇见的矮个儿探子,当时距离太远,她只遥遥瞧见他坠落的那一瞬间。第二个射杀的是在大街上残忍斩杀平民的恶魔,她一箭精准地击穿他的心口。魏汝盼至今仍清晰记得,自己也受了那一箭,真真切切感受到心窝如同被刀一下一下剜肉的剧痛。
而方才,她用的是一把钢刀,亲手割掉了郜泓合的脑袋。鲜血喷溅到她脸颊,是温热的触感。
魏汝盼摊开双手,上面还沾有怎么也搓不掉的痕迹,黏腻、腥臭、恶心......后知后觉的悲痛冷不防袭来,令她几欲作呕。
澹台良屿见状,将她的双手拢在掌心,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轻声说道:“嗯,这双手杀了人。”
魏汝盼听了这话,沉默的痛楚愈盛,令她眼睛生出无穷无尽的疼痛,再看澹台良屿时,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她不想让他碰到这一双刚索了人性命的手,想要抽手去擦眼泪,可澹台良屿偏偏用力抓着,不让她乱动。
“十二,这双手救过我、救过阿毛、救过孙先生、救过万里通、救过徐一刀......这双手也造出了独一无二的扶摇,拯救了喀兰若城里不计其数的生命。”
“禽兽才会肆意伤人,而你挥刀相向,护了该护的人,报了该报的仇,心里那点愧疚本就不该有。这不是错,更算不上罪孽。重情则轻理,论理则无情。这世间的公道,原就该如此有血有肉才对!”
澹台良屿平时不苟言笑,但他此刻声音清润,掌心温热,熨得魏汝盼周身逐渐暖和起来,整个人也不再像一张紧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弓。
“阿爹和阿娘......我、我......”
她泪珠簌簌往下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手还被他紧紧握着,魏汝盼终于脸挨到他心口位置,无处可诉的悲痛溃了堤,呜咽出了声。
自认识魏汝盼起,澹台良屿便知她天真乐观,从不藏匿情绪,喜怒皆在脸上。此刻听她忍泪的哭声,发现言语竟是最苍白无力的安慰。
他唯有一只手掌住她肩膀,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给予她最纯粹的安抚。
直到脸上泛起一丝凉意,他一抬头,天空开始簌簌地降下雪粒。地面渐渐白了,呼出的气也转眼凝聚成雾。
喀兰若当地人信奉火神,当火焰燃烧至极致时,达到近乎无色的状态,会呈现出纯净的白色。
雪粒子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白,枯寒与死寂、大片刺目的纯白,魏汝盼感觉自己也跟着在无声地燃烧。
两人并肩走过城北曾经最繁华的大街,这里曾经是他们吃糖人儿、看热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残垣断瓦,一片死寂,全然不见任何生机。士兵们肃立默哀。身后数百匹战马,也在垂首哀悼。
北境小城喀兰若,此地有林海雪原莽莽相接,是大璟抵御北境夷族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天颐十九年冬,喀兰若被铺天盖地的白色淹没,抹去了一切生灵的痕迹。
很多年后,喀兰若城仍有人记得这一场旷世难见的大雪,城内城外一片茫茫,将喀兰若变成了一个个雪白的坟茔。
他们也记得在整座城最绝望的时候,天际飘来了一艘船,是神明听到了他们虔诚的祷告,将天上那凶煞卷入了永恒不灭的业火之中。
******
这场雪纷纷扬扬,持续了好些日子。直至冬至那天,太阳才终于穿透云层,露出了脸。
巡抚郜泓合和都司金芒已死,镇北军和援军联合主持政军大事,收复了城心。喀兰若城中死伤惨烈,半城百姓折在一场屠杀里。玄帝庙日日都在为死者举行超度仪式。
天刚露出鱼肚白,魏汝盼背着背篼,和澹台良屿又去了扶摇和九天鹄坠落的现场搜寻。
魏锦培和琳娘这种消失方式不太像死亡,比较像不见了的感觉。地面上砸出一个数丈宽的大坑,像地狱恶兽张开的狰狞大口。
魏汝盼仔细翻找,捡到一块带血的木块,只一眼便认出那是扶摇船柱上的玄木。这种木材纹路极为独特,是她和翡翡、小胖侠一步一步从深山里艰难扛回来的。
死不再是缥缈的虚无,忽然之间化作了能看见、可触碰到的、冰冷的静止。
回去路上,魏汝盼走累了,随意坐在路旁,像个历尽沧桑上了年纪的庄稼汉,双手撑着膝盖,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满心怅惘,实在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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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为什么会矛盾至此,一边想着就这么算了,一边又心有不甘。
听到冰层下传来潺潺的水声,那是喀兰若倔强坚韧的脉搏。暗流涌动的生命力撞进她干涸的瞳孔,流入她的身体里,魏汝盼的眼睛久违地亮了起来。
所有混沌终将沉淀,天地显出本来的模样。
她就这样从天明坐到黄昏,再到天黑。
夜幕降临,搏兽山顶上空飘着两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好像在对她微笑。魏汝盼倐地站起身,想要看得更真切些,可眨眼间星星又消失在云层后头,再也没出现。
“在看什么?”澹台良屿负手而立,站定于她身后半步。
“在看春天什么时候来。”
魏汝盼说着,一边顺手去抠那枯干的树枝。仔细瞧去,竟能依稀看到芽苞的痕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生机,冻土之下昂扬的生机,让她心中一动。
一切都在向好。
脑中纷乱的思绪有了脉络,许多事突然都变得明朗,还有更多她从未想到过的:等雪停了,春来了,喀兰若必将再次活过来。世代居于边境的百姓早已习惯烽火硝烟,他们拥有一颗最坚定、最勇敢的心!
澹台良屿个头很高,他的影子像山,有重量似的,落在她身上。
魏汝盼忽然转过头看他,微微眯了眯眸子,目光中夹带探究与思索。
她自幼便喜欢听戏,最爱英雄故事,尤其是顶天立地、雄才伟略的将帅。古往今来,能名留青史的能有几个?大多是沧海一粟,被默默掩埋的无名尸骨,在时光里消散得没了痕迹。
那日回去后,孙先生和徐一刀便跟她坦白了阿毛和澹台良屿的真实身份。魏汝盼小时候亲眼见过人从石头里蹦出来,对有谁能从二十年前穿越过来,她并不觉得太过吃惊。
“你是澹台良屿。”
“嗯,是我。”澹台良屿点头应道。
魏汝盼闻言,后知后觉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她真正吃惊的地方恰恰在此:澹台良屿就在她身边!号称神交已久,若能与他谋面必为伯牙子期的她,竟然完全没有认出来!
师父曾形容澹台良屿是少年将才、是大璟百年难遇的武曲星,可她却从来没机会认认真真把眼前这位美髯客看清楚。
他是每个小孩都崇拜过的战神,幼时玩打仗游戏,谁没为争当“云麾将军”跟小伙伴打过架?谁没给自己取过“澹台某某”的名号?
此刻传说中的本尊正站在她面前,还是活生生的!
她跟澹台良屿聊过天、分过肉、骑过马......她拉过他的手,摁过他的腰,甚至夸下海口要抢他回家当丈夫!
魏汝盼近前一步,仰着脸,仔仔细细打量他。
她这辈子见过的将军一只手数得完,对军队的了解也只停留在《攻战奇策》和话本里。但她相信,将军是既能战场冲锋杀敌也能心甘情愿为苍生化为壁垒的人,就像澹台良屿。
传闻中有关澹台良屿样貌的描述向来极端,要么俊如天神,要么面目狰狞。她也以为,这样一位铁骨铮铮的将帅,必定貌若金刚。而此刻,眼前是那样清朗有风度的一个人。
她也并非完全没将他认出。
“来到二十年后,不能做澹台良屿的澹台良屿,会不会很遗憾?”忠义将领背负着偷国叛徒之名,魏汝盼为他感到不平,为此暗暗气了很久。
名声不重要,澹台良屿从不在意所谓的名和誉,多好听的赞誉,都是徒有虚名,“封侯非我意,但愿山海平”才是他毕生所求,且当兵的人都有一个觉悟,为国战死——无论这个战场在哪里,都是归宿。
因此他不稀罕虚名,自己从来只是一名战士。胜战之能、守正之节、知止之智,才是战士立身立命的根本。
魏汝盼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真挚的笑,恍惚间,时光仿佛倒回最初,这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识。
******
与此同时,王都的夜,宵禁后沉寂如水。
蒲牢台的守将身姿笔挺,严肃直视前方,眼神警惕。突然,马蹄声声,由远及近,踏破了夜色的宁静。
“来者何人?竟敢纵马犯禁!”守将高声喝问。
对方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张令牌。
卫兵见状,飞快地跑下台阶,将令牌递到守将面前。守将只看了一眼令牌,脸色立刻一变,神色恭敬,大声说道:“大人!您回来了!”
巴斯图利落地跃下马背,神色冷峻,“传我的令,把晋翾带出来,谁都不准动他,我要亲自审问!”
命令一层层地传递下去,穿过壁垒森严的地牢,直至最幽深黑暗的死牢里。被重重铁链拴着的白发男人勉强用肩膀抵着地面借力坐起来,缓缓抬头。他面容憔悴,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守将又诚惶诚恐问道,“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小的吗?”
“去暗翼司传个口讯,说我在喀兰若找到了八荒剑。”
诡异的笑容如毒蛇吐信,男人喉间突然迸发狂笑,惊飞了檐下栖息的仓鸮。
连燧砂烈火都无法将这柄绝世好剑烧熔,实在天助他也!
八荒剑的主人正是前朝王后的陪嫁侍女雅琳,而雅琳在十七年前离奇失踪,如今荧惑守心,八荒剑和云驰鹞重现,不难察觉:这一切背后显然隐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
25. 第二十五章
郜泓合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脑袋,如今被高高挂在旗杆之上示众。边陲的风雪冷酷无情,秃鹫盘旋而下争相啄食,不过半日,他的眼睛就被啄掉,很快只留下光秃秃的头骨,在风中摇摇欲坠。
喀兰若私作主张闭城遇袭,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朝堂激起轩然大波。五军都督府雷厉风行彻查此事,一夜连斩二十五名官员,那些与之勾结的官商,也通通未能逃脱惩处,一时之间,朝廷波诡云谲,人人自危。
魏汝盼自打有记忆起,便在喀兰若这片土地生活。即便如今城镇付之一炬,满目疮痍,她仍然能从每一处废墟里看到熟悉的过往。
徐浮闲跟着她四处奔走,偶尔两人还能从残壁断垣中,救出一些在严寒和烈火里奇迹般活下来的动物,有猫、狗,还有山鸡和兔子。
翡翡没在,屠城当晚被她九哥匆匆送回草原,连道别暗号都是临时随手留的。徐浮闲和魏汝盼事后花了整整三日,才把那暗号拼凑完整。
“看样子,翡翡得待到开春才能回来。我可能赶不上见她一面了。”魏汝盼说着,从背囊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条围巾,给徐浮闲围上:“阿娘前些日子才织好的,原想过年时再给我们。”
徐浮闲早早没了娘,琳娘待他如亲子,魏汝盼有的,徐浮闲也必定会有。
少年呵出一口凉气。其实他听到的消息仍像一团乱麻,很多事尚未理清楚。徐一刀说话讲一半留一半,听得小胖侠一头雾水,脑袋里满是疑惑。
他只知道昔日家中光景,无关血缘亲疏,往来和睦,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可如今,这个家已不再完整,众人即将各奔东西,往昔的温暖与欢乐,一去不复返。
小胖侠鼻子一酸,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事发至今,魏汝盼没在他面前表露过任何情绪,能给魏汝盼慰藉的小姐妹又不在身边。他忍不住要连她那份眼泪也一起流,替她宣泄心中的痛苦。
逝者已矣,生者要做生者的打算了。魏汝盼紧咬嘴唇,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想到冽风野的另一边去看看。阿毛说,北行南下,山河入画。我想亲眼看看他说的江水滔滔、沧海浩渺。我没见过尾巴会开屏的鸟,也没见过能驮起小岛的海龟。等我们都瞧过那些东西后,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小胖侠,你我都要破己之限,砺己之能,努力成为更好、更强的自己。”
天真的少女,面色是不可逆转的决绝,远比他想象更孤勇。徐浮闲一抹眼泪,声音低低的,哭得沙哑,“为什么大伙不能一起走?人多力量大呀......”
“人多眼杂,扶摇的事已经快查到我们这儿。我们只是走的路不同,目的地却是一样的。重逢时候彼此就能分享两份不同的见闻,这不是很好吗?”
她内心憋着一团火,这团火直指王都和王座上那个不作为的皇帝。
恰逢澹台良屿邀请魏汝盼,问其可否愿意随他们一同踏上旅程去王都。
为感谢澹台良屿在喀兰若被屠城之时的挺身而出,魏汝盼自然应承,何况孙先生和阿毛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和“小”,此去路远山长,险阻难料,多个人好照应。
而徐一刀父子二人则轻装上阵,走另一条捷径,先至者早做绸缪。
听万里通说,与前朝有关的消息已经传到王都去了,荧惑守心的天象出现后,那威风凛凛的九天鹄在空中化为灰烬。个中隐情,无人知晓。万一皇帝因此起了忌惮之心,那么喀兰若城里就没什么好事等他们了。此时,走为上策,且得尽快行动,以免夜长梦多。
万里通知道是魏锦培和琳娘拯救了喀兰若城。此刻他根本不在乎那神秘的飞船从何而来。在这场残忍的浩劫中,他的家和家人都已不复存在,对他而言,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他的心早已如死灰一般,只不想看见熟悉的人再徒生变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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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一月天气尚寒,天色未明,日出前最后一朵乌霾沉甸甸悬在凌霄台上方,将本就杳渺的天光隐去了大半。祭坛上的长明火依旧熊熊燃烧,成为城中最亮的地方。
此时,一行人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喀兰若城门前。街道空旷,唯有他们的身影在寂静中伫立。魏汝盼深深望去,仿佛只要望得再远一些,就能穿透这无尽的虚空,见到阿爹阿娘温柔的笑容。
她素来洒脱豁达,不喜欢伤春悲秋。本克制住伤心,一想起阿爹阿娘,心绪又漫溢起酸涩的怅惘。魏汝盼人生中第一次深刻体会到离别的伤感。
她单膝跪在薄雪的地面,用食指在雪上写:魏汝盼。
在雪面划出第一笔时,刺骨凉意瞬间麻痹了指尖。她将自己的名字镌刻进这广袤天地,证明她存在过。
站起身,魏汝盼对着家的方向说了句:“我走了啊。”
阿毛迈着小小的步子,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他犹记得母后说过的话,此刻,他把这份力量传递给妹妹,声音稚嫩却坚定:“十二,往前走,不要害怕。”
驺牙儿也感受到别离的情绪,亲昵朝她喷气。魏汝盼依依不舍收回视线,摸了摸驴脑袋。这驴聪明,斡尔剌人进城时一头躲进山里,待城中情况好转,又第一时间跑回魏宅寻找他们,就像一个勇敢忠诚的伙伴。
澹台良屿抬眸望了望天色,又看向魏汝盼,“十二,我们走吧。”
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有种瓦解春冰的力量。魏汝盼点了点头。
孙鹤宁掀起驴车的围子,带阿毛进去。魏汝盼和澹台良屿分别坐在车头两侧。驺牙儿“嘚嘚嘚”小跑起来,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嘎吱作响。
“铛铛铛,铛——”
就在这时,凌霄台忽然响起撞钟声,节奏三短一长,声震百里,誓要把那沉沉阴霾击破。
魏汝盼下意识回首望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孙鹤宁伸长了脖子,嘟囔着:“哎呀呀,这是什么风俗,送钟送钟,多不吉利。”
澹台良屿抬手,指尖松开的刹那射出一支鸣镝。鸣镝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铛——铛——”
钟声持续回荡天际,风那么冷,眼睛却不受控地发热。
俺惊也莫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军......魏汝盼心里倐地冒出这一句,是魏锦培总挂在嘴边的曲调,如今成了遗泽,融进她的魂里。
“俺惊也莫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军......”
少女仰天长啸,骤然迸发的声浪振荡满腔风骨,直贯云霄而去,余韵不绝。
阿毛心头骤然一缩,血脉里擂起万千鼓点,腾腾地奔涌不休。
啸声渐渐沉寂,魏汝盼飞快抹了一把眼角,心中坚定信念,果断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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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目茫茫,远处的冽风野静卧在寒风里,残雪斑驳,隐约透出几星嫩绿。
搏兽山的积雪悄然消融,顺着山势潺潺流淌,寒冷也褪去锋芒,化作绕指柔。
驴车渐行渐远,在广袤的大地上逐渐化作一滴晕染的墨点,最终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道橙红色的光带从东方天际悄然升起。霎间,炽热的光芒划破黑暗的束缚,潮水般向大地蔓延,冲破这一线长天,整个世界被重新点亮了。
另一边,徐浮闲深吸一口气,谁能拉着太阳不让它出来?不怕,多黑的天到头了也得亮。
迎着太阳走,路就是亮的。
小胖墩回到驴车上坐好,对车厢内的父亲说道:“爹,我们准备出发了。”
徐一刀伤势未愈,在车厢里低低应了一声,“嗯。”
徐浮闲刚坐定,猛地竖起耳朵,像是听到什么熟悉的声音。他飞快掀开车帘,惊喜地“啊”了声。只见徐一刀旁边,坐着一位青衫少女,正笑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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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指间转动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黄铜球,齿轮发出“喀哒喀哒”声。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怎么、要哭、样子?”
周围没有镜子,胖墩墩的少年也不知道自己要哭的模样是什么样子。
少女抬臂伸一懒腰,万幸!千赶万赶,终于被她赶上了其中一位。
“我们、不是、约好、一起去、冽风野、另一边、看、看......”
“翡翡——呜呜呜——”
等不及翡翡把话说完整,小胖侠激动得真想原地大哭。“男子汉不流泪”这个誓留到下回再发吧。翡翡太好啦,人不仅亲自来了,还把他的猞猁狲也一起带来了,不过,当目光扫到少女脚边时......
“翡翡!!!”徐浮闲大惊失色,怎么连这玩意儿也带上了!
“嘘!它、还、没醒呢。”翡翡轻装简行,随性自在,把蛇筐推向角落,枕着脑袋打呵欠,俏皮地眨眨眼,“快走,趁九哥、还没、没发现、我溜了。”
两人视线相对,极有默契地笑了起来。
一轮皓日冉冉升起。
“坐稳喽!”徐浮闲大喝一声,双手紧紧握住缰绳用力一甩,向着晨光、向着远方驶去。
现在他也开始满心期待未知的前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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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道上,驴车走过了两轮朝阳。眼瞅着越过那道地界标志,他们终于真正离开了喀兰若城。
从平整笔直的官道往东南方向一路快行,山岭轮廓如合拢的巨掌,将视野层层收紧。
“嘚嘚嘚”声戛然而止,驺牙儿冷不丁收住驴蹄,感应到什么危险气息,死活不愿再往前走一步。
驴车被它这么一折腾,猛地刹住,车身晃了几晃。魏汝盼脑袋一伸,从车里探出来,疑惑道:“咋回事呀这是?”
澹台良屿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只见数丈开外,一人一刀大喇喇挡在路中央。
咦?魏汝盼心里嘀咕,怎么欢送仪式还没结束啊?她眯了眯眼睛。
那年轻男子百无聊赖,双手搭在一把巨刀上,盯着他们,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可算把你们给等来了,太阳都快下山咯!”
这话一出口,引发一伙人发出哄笑。
魏汝盼才注意到,不远处那片枯林里隐藏的身影时隐时现,她麻溜跳下车,下意识抽出软鞭,戒备起来。
众人一眨不眨地用视线将他们盯住,巨大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像一群豺狼守着志在必得的猎物。
孙鹤宁如临大敌,老母鸡般护住阿毛,又往前几步,手脚一摊呈“大”字型,把魏汝盼挡得严严实实。他这责任如今可重多了,得护着两位主子。自从穿越归来,老先生越发不在意这副肉身,不过是暂存世间的皮囊。
老先生清了清喉咙,壮起胆子问:“各位英雄好汉们,莫非是要我等留下买路钱?”能用钱摆平这事儿最好,尽量不动武力,以和为贵嘛。
买路钱?哈哈哈哈——众人仿佛听到啥天大的笑话,笑得更欢。
“喂!澹台十三。”
对方一报出这个名字,魏汝盼反倒暗暗松了口气,知道冤家路窄,他们是冲自己来的。
“暗市有人出五百两黄金悬赏澹台十三的人头,你胆子不小,抢了别人的‘鱼眼子’。”树丛里有人直着嗓子喊。
哦,原来是那批请君入瓮的燧砂。
“诸位,实不相瞒,我也没拿到那鱼眼子。”
“哈,谁拿的都与爷无关,少扯这些有的没的!”扛刀男人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粗声喝道:“爷只要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那巨刀拖着刺目弧光,起势凶猛,刀身映入魏汝盼透绿的瞳孔,眼看着就要落在她头上。泰山压顶,退无可退。
转瞬间,藏在暗处瞧热闹的喽啰,也纷纷举起武器,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26. 第二十六章
巨刀寒光冷冽,如同一道闪电,重重劈向魏汝盼的面门。
霎间,高大身影疾掠而至,以更快的速度移动到魏汝盼身前,挥手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汹涌而出,将攻击之人打得连退数步。
澹台良屿动作快如唳风,连反应素来敏捷的魏汝盼也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他到底用什么阻住了那把威力惊人的巨刀。刀锋带起的劲风划过魏汝盼的脸颊,寸许长的发丝和半截发带悠悠飘落,掉在地上。
“啊——”阿毛愕然失色,原本清亮的声音都扭曲变了调,“十二!你头发没了!”
魏汝盼下意识一摸脑袋,头发明明还在呀!听小阿毛那颤音,她差点以为脑袋开天窗了。
使刀之人,多半有着一身沉悍蛮劲。对方招式虽狠厉,但她感应得出是虚招而非杀气,所以她干脆没躲,更好奇他那把闪闪的刀,在光下尤其惹眼,到底是什么材料打造的,真是漂亮得紧!
阿毛当场气成炸毛的小狮子,腮帮子鼓得圆圆。魏汝盼转身将阿毛搂在怀里,一边安抚他,一边对那人露出谴责眼神:喂!你个大男人吓小孩算哪门子本事!
视线锋芒相对,少女凌厉的目光让对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一时竟无言以对。他砍的是澹台十三的脑袋,有本事就别躲啊,吓到小孩也不完全赖他!
不过......什么叫头发没了,就一小小小撮而已!比说书先生还能夸大!照这说法,下次掉根眼睫毛是不是得直接说瞎了?
澹台良屿目光冷冷瞥向地面上那缕乌丝,眼中寒芒一闪,一瞬间冷到极致,原来这双眼冷下来竟如此恐怖,寒意直刺骨髓,仿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刀锋上,连路过的蚂蚁都感到了盛怒的威压。
他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右手高高举起,以手作刃,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那人面门而去。
只听一声闷响,这回魏汝盼看得真切:澹台良屿竟是仅凭一副指环,便敢与那把沉重的巨刀硬撼相击。
那年轻男子明显力道不敌,没料到澹台良屿力量如此惊人。刀柄蔓延过来的巨大反震力,震得他虎口瞬间发麻,惊愕之下险些拿不住武器。整个人更是不受控制踉跄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碗爷!”
“碗爷——”
电光火石间,围观的喽啰们惊得目瞪口呆。从他们的角度望去,澹台良屿像是徒手抵刀,这人怕不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吧?那把威风凛凛的百辟巨刀在他面前,刀身虽亮,却半分凌厉也无,成了毫无威胁的小玩意儿。
“乱喊什么!”被称作碗爷的攻击者呼吸猛地一滞,很快强装镇定,然而,手腕处传来的钻心疼痛在提醒他,腕骨已经裂开了。
真他娘的疼啊——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澹台良屿五指瞬间收拢,势如下山猛虎,又是一记横扫千军迅猛袭来。拳头抡起破风之声,朝着碗爷心口攻去。
这一拳倘若硬抗的话,大概肋骨会直接碎成渣,碗爷不敢贸然与其硬碰。犹豫间,躲闪不及,被拳风直接掀倒,整个人滚落在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魏汝盼那撮碎发前。
喉间腥甜翻涌,碗爷第一次尝到了如坠冰窟的挫败感。他自诩身经百战,下山以来无往不利,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对手。对方看着清隽儒雅,实则犷悍凌厉。不仅力量超乎常人,打法更是变幻莫测,刚猛无比,让人防不胜防。
澹台良屿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地注视着躺在地上的碗爷,眸光冷然,眼势中不见分毫柔软,让人想到山野间护着领地的狼,锋锐警惕,随时会亮出獠牙。
“三哥,来者不善!”阿毛看得心焦,这帮胆大包天的匪徒分明是冲着他亲妹子来的,他恨不得立刻踏平匪巢。
驺牙儿也感受到阿毛的愤怒,打了个响鼻,紧接着后腿用力一蹬,尥蹶子蹬飞了一个试图绕到后面偷袭的家伙。
“可恶——”
肤色黝黑的壮汉见状,暴跳如雷,吼得青筋虬结,叫嚣着朝澹台良屿猛冲过去。他那双手不同寻常地大,指节根根粗壮,看起来能毫不费力地拧断人的脖颈。
孙鹤宁站在一旁,老先生原是温文内敛的性格,此刻都忍不住把情绪带到脸上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唉,这代年轻人不行啊,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一介莽夫!
能用钱解决,偏偏要动武,何必呢!
能动武解决,偏偏挑了个最不该动的人,何必呢!
果不其然,下一瞬听到“咚”一声,铁塔般魁梧的身躯重重砸向地面,摔了个倒栽葱,震得地面尘土飞扬。
驺牙儿嫌弃地后退几步,连驴都不想目睹这一幕猝不及防的溃败。
澹台良屿如山岳般岿然不动,收回一拳,另一手背于身后,是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魏汝盼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她认识澹台良屿这段日子,还是头一回见他露出一丝别的情绪来。
这些响马不比招摇过市的幽冥六刀客遇强则退,腰间弯刀常年饮血。霎时间,兽性如被激发,林间、山石、荆棘深处所有身影暴起,手中武器铿然作响。
暮色将山林浸染成黛青色,风也跟着起势叫嚣,响起衣袂翻飞的猎猎声。
见对方人多势众,魏汝盼抬脚便想上前去帮澹台良屿。被阿毛紧握住手不放,小郎君眼神坚定,示意她放心。这些人纵使再翻一倍也不是澹台良屿的对手。
话虽如此......魏汝盼瞧着眼前这对峙场景:哎!多打一,就很不讲武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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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一声饱含威严的喝止,从不远处丛林传出。
“快快给我住手!”
日暮之下,林子里急急走出三人,左右两员是身形矫健的精干青年,手执武器,而中间那位中年男人却是普通白衣打扮,粗布短褐,唯双目炯炯有神,淌着说一不二的威严。
“老爹来了!”
不知谁喊了声,原本乱作一团的众匪,瞬间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自觉站起身来,迅速列队,诚惶诚恐地迎接这位白衣男子。
“孔明碗!”男子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躺在地上的孔明碗,怒声喝道,“臭小子,整天就知道给老子惹祸!你立刻去围着山寨跑二十圈,跑完再领五十军棍!”
在“老爹”面前,再大的爷也是儿子,孔明碗毫无反抗之力,本能地认怂,灰溜溜站起身,“属下愿领责罚。”他抹把脸,拖着巨刀乖乖朝着受罚的方向走去。连尾巴尖都耷拉下来,哪还有半分方才张牙舞爪的跋扈模样。
“薛鼎!你也滚回去!”白衣男子不疾不徐掷地有声,莫名让人生畏,旁的喽啰们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都屏着气息。
薛鼎正是那莽撞无比的壮汉,揉着痛腰,再不敢言,满脸不情愿地跟在孔明碗身后,一瘸一拐离开了。
白衣男子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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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走到阿毛面前,恭恭敬敬抬手行礼,“小公子,飞瀑岭王朗,接迎来迟,实在是罪该万死。犬子无知莽撞,多有冒犯之处,还望贵人们宽宏大量,海涵则个。”
王朗朝魏汝盼一笑。这一笑,又透着和煦微风。
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飞瀑岭大当家王朗,魏汝盼万万没想到,土匪头子竟然是个文质彬彬、举止儒雅的中年人,带有一种洗练后的气度。和她想象中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却不知,王朗并非普通白衣,他乃前朝大邺四位柱国大将军之一、陇西公明威将军王信的嫡长子。拏云义从一夜之间被无情抹杀后,王信经此打击,不幸病殂。
京城也有传言说,明威将军王信其实是被新帝逼死的。传说前朝孝宗帝曾经下过一道密诏,四位柱国大将军手握可搅动风云的无声惊雷。众所周知的奉天殿之变后,惠王魏呈换冕冠即大位,王信毁去诏书,被赐毒酒,留下扑朔迷离的真相。
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子王朗眼见局势难挽狂澜,心有不甘,仍毅然决然地主动上书请辞,舍弃荣华富贵,从此隐居山林,白身守孝。
飞瀑岭一带,群山延绵、横岭逶迤,恰好扼守在北境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上。如此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处于各方势力的交界之处,自然而然成为流民与乱寇的聚集盘踞之所。
外人只道飞瀑岭有一众水泊梁山的好汉豪杰,义薄云天。他们聚于山林,修筑屯堡,立下严苛规矩,专对鱼肉乡里的富户与贪官污吏下手。他们怀着一腔浩然正气,横行法外、劫贫济富,顶“土匪”之名,行正义之事,是百姓暗中敬仰的对象。
而王朗,正是统领这群好汉的大当家。提起他的名号,周遭地界无人不晓,是飞瀑岭的一张活招牌。
王朗将目光缓缓转向澹台良屿,视线交汇的那一瞬,一时只觉怔然。往昔的峥嵘岁月仿若潮水涌上心头,“明岩兄,好久不见。”
这声音已有岁月沉淀的沧桑。光阴雕琢起凡人来,向来是不留情面的。
澹台良屿双手抱拳,回应道:“子敬兄。”简单的三个字,饱含着多年的情谊与默契。
王朗心念一震,陡然忆起什么,仰头大笑,笑声爽朗豪迈,一改先前的波澜不惊。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一把澹台良屿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唉,岁月不饶人呐,我老了!”
事已至此,众匪面面相觑,脑袋里一片迷糊:咦?就这?!
“原本我就是让小子在山下迎候你们。”王朗想到此事,又气不打一处来,愈发惭愧自责,忍不住低声咒骂,谁能想到孔明碗这臭小子自作主张,把恭迎变成了攻击,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定要好好教训那臭小子一顿。
王朗的状态在盛怒与欢喜之间来回游走切换。
上一刻还剑拔弩张,现在又言笑晏晏。阿毛没跟上事态发展,指尖无意识勾住魏汝盼袖口,少女悄悄附耳,“看样子是三哥的老相识。”
“不打了?”阿毛仍不太敢相信。
“嗯,不打了,”既来之则安之,魏汝盼嘴角上扬,杏眼亮晶晶地弯成月牙,“我肚子饿啦。走,赴宴去!”
话毕,手一伸,攥住小郎君纤细的手腕。
“啊?赴宴?你怎么知道?”阿毛被这股怪力拽得差点一个趔趄。
少女俏皮一皱鼻,梨涡里盈着笑意:“我闻到肉香了呀!”
27. 第二十七章
极目而望,飞瀑岭是边关有名的“山又山”——山外有山,山上叠山,一山又接一山。
相传前朝年间,边境战火纷飞,此地沦为残酷战场,伤亡惨重。战后,飞瀑岭连绵山脉间留下了几处巨大山坑,埋填的全是亡人尸骨。每至夜深人静,风声呼啸而过,常能听见群山悲泣、冤魂呜咽。
这里峰峦潜龙伏虎,雄踞在北境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上,流民与乱寇聚集盘踞。而朝廷对此地,却秉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久而久之,飞瀑岭便成为有名的三不管地带,没人说得清这里藏着多少秘密,处处透着神秘危险的气息。
魏汝盼口中所说的“赴宴”,阵仗可着实不小,连见识多广的阿毛见了,都在心底暗自惊叹。王朗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地前往飞瀑岭深山深处的寨子。还未踏入,便瞧见半空炊烟袅袅,原来寨子里的人正在举办催春宴。
“春”意味生长和希望,宜耕耘播种,山民们满心期盼着今年春光早至,春风吹绿山野,带来丰收的好兆头。
魏汝盼望着热闹的场景,思绪悄然飘远。他们若能去看看阿爹的温室就好了,作物都能稳稳生长,极端的天气情况里也不用求天吃饭。若是阿爹还在......念及此处,她微微低下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旁桌的几人在偷瞧魏汝盼,动如脱兔眉目如画,不同于山林女子的灵动可爱令人眼前一亮。一时颇觉新鲜,想再抬起那白玉般的下巴,好将少女的眉眼瞧得更真切些。
“欸?你们不是去打劫了吗?”有人满脸疑惑地问薛鼎,“怎么搞成这副惨样,一身是伤回来了?该不会是跟谁起冲突,被人揍了吧?”
丢脸的事儿委实不想细谈,薛鼎闷头端起海碗,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孔明碗则端坐不语,腕骨和后背此刻痛得钻心,可这又能怪谁呢?分明是自己自讨苦吃。王朗千叮万嘱务必将贵客安全接到寨中,可他一想起月余前在喀兰若的遭遇,好几个兄弟丢了性命,心中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虽说后来知道燧砂之事并非澹台十三故意横插一脚引来官兵,可孔明碗心中那股闷气,始终难以咽下。
连幽冥六刀客也说澹台十三是只母大虫......孔明碗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后背,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唉,和她身边那位男子相比,自己这点能耐,贫瘠得不值一提。那人,才是真正的猛虎!
“碗爷,俺觉着这事儿不简单呐。”薛鼎喝得有些上头,重重打了个酒嗝,嘴里嘟囔,“老爹啥时候亲自下山迎接过客人,难道他老人家要娶亲了?不对呀,这小姑娘看着比小小姐还小......”薛鼎说到这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震了几震,“碗爷,难不成这是给你找的媳妇儿?”
“滚犊子!”孔明碗一听这话,脸上瞬间泛起一阵红晕,罕见地恼羞成怒,“不懂就给老子闭嘴!”
此时,王朗穿梭在觥筹交错的宴席间,所到之处,宾客们纷纷起身相迎。
魏汝盼满心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比他大吗?他刚刚喊你哥呢。”
“子敬兄年长我七岁,”澹台良屿抄起酒杯,轻轻抿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少年时,我们一同在军营里待过。”
孙鹤宁自然知晓个中缘由,这几乎是那时军营里的通识,年长几岁的人见到澹台良屿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明岩兄”——这称呼,无关年龄大小,纯粹是因为他立下的赫赫战功,让人由衷地钦佩。
“是哪个明岩呀?”魏汝盼抬起眼睛,眼眸亮晶晶的,像极了灵动的小鹿。
澹台良屿伸出手指,在她面前的桌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明、岩。
“明心见性,岩立千峰。”孙老先生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这下懂了吗?
“岩?原来他是大石头啊。”魏汝盼开心地点点头,懂了!
明岩二字取得太妙啦,澹台良屿无论往哪儿一站,就是亮堂堂的大石头!特别显眼、特别稳重!
阿毛笑得宠溺,带着暖意,眼睛弯成了月牙,附和道:“十二比喻得是,十二真厉害!”
澹台良屿:“......”
孙鹤宁微微一顿,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老先生暗自思忖,魏恩和琳娘对公主的教育似乎过于溺爱了些,文武兼备、各方面都得兼顾,还需多多努力。看来以后给麒儿讲课的时候,得把公主也叫上,一起旁听才是。
四人交谈正到此处,桌畔出现一位白衣男子和花甲老人。原来是王朗招待完其他宾客,搀扶着一位老人缓缓走了过来。澹台良屿见状,离座上前,老人家热泪盈眶,嘴里连声唤着“世侄”。
宴会上众人举杯欢庆、走斝飞觥,往来人影犹如走马灯上一般,人人皆是宴中主角,却也皆是转瞬过客,到最后统统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郁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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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朗那隐蔽的密室之中,汽灯散发着明亮光芒。
这种灯具独特之处在于没有灯芯,巧妙地利用蒸汽自身产生的热量,喷射在炽热的纱罩上发光。便携高效,最初被广泛应用于军队行伍之中,为行军作战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此时,宴会上那位曾挽住澹台良屿的花甲老人已然没了踪影。眼前之人摘去易容的发套,露出庐山真面目,原来竟是袁诀。
“小将军,我乃瑞丰货栈的掌柜。”袁诀笑笑拱手行礼,“这些年来,瑞丰货栈的足迹遍布全国,一直在四处寻觅你们的下落。”
“小将军”这称呼恍如隔世,两位澹台将军分别是澹台良屿和父亲澹台峙一。每每听到“小将军”这三个字,澹台良屿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铁骨铮铮的父亲,再想想自己如今的境遇,心中五味杂陈。
“袁掌柜,往后莫要再叫我小将军,就如同子敬兄那般,唤我明岩吧。”
遥想前朝时期,朝堂之上有四位声名赫赫的柱国大将军,其中澹台氏一门便独占其二。而再一位,便是王朗的父亲、陇西公明威将军王信。
王信带兵风格剽悍迅猛,单从他的名号便能知晓其守护疆土、庇佑百姓的威名,足以威震千里之外。与之相比,澹台氏则擅长运筹帷幄,在战场上同样骁勇善战。尤其是云麾将军曾三蹶北夷,天下震动。
袁诀目光直直投向澹台良屿,“明岩,我早已不是局外人。潜龙在渊,蓄势待发。风林火山,各有其道。风者,灵动无常。”
听到这番话,澹台良屿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触动,“难道风者已经......”
“放心,他一切安好。我此番前来,正是替风者观察四方之变。今日会面,也是他的嘱意。至于如今的他......是另一段故事了,”袁诀故意卖了个关子,“待日后,让他亲自讲与你听吧。”
茶已微凉,袁诀轻轻放下茶盏,愤懑感慨道:“没想到,斡尔剌狼子野心,二十年后再度卷土重来......喀兰若历经百年积累的繁荣,就这样毁于一旦。”
他曾提前将闭城令的内幕消息告知魏锦培等人,可万万没料到斡尔剌人如此贪得无厌,不仅妄图劫走九天鹄,更丧心病狂地要屠城。
王朗神情肃穆,“喀兰若的祸根二十年前便已悄然种下。只是当时看似和平的假面之下,人们难以察觉其中端倪。家父曾力挽狂澜,可惜远非一人之力可及。”
“听闻此次斡尔剌人大败,也因赤术受了严重的箭伤,无法亲自上阵指挥。”王朗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不禁问道,“能伤到赤术之人,莫非是......”
澹台良屿并未否认,让那厮侥幸逃脱,实在可惜。
“不过关键时刻,袁兄怎的又临时出城了?”王朗收到飞信,交代务必等到澹台良屿一行人,其他消息一概未提及。闭城那几日断了联络,之后又逢大雪封路,他担心得难以安眠。
提及此事,袁诀指节深深掐进扶手的檀木纹理里,久久不能平静,“我收到消息,不敢耽搁,即刻前去拦截錾金锏了。”
錾金锏?!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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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瞬间神色一凛,将目光投向澹台良屿,又飞快望回袁诀。
“没错,錾金锏在这关头突然现世,我必须亲自前去一探究竟,总好过道听途说,瞎猜乱测。”袁诀一脸无奈,“没想到对方极为狡猾,兵分八路,从八个不同方向出发。我此番前去,扑了个空。眼下,只能等待新的召集令传来。”
袁诀分析出两个最有可能出现錾金锏的地点,巧的是,都在飞瀑岭附近。待消息确定,便可马上启程。
如今局势迷雾当前,看不清全貌也摸不准走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总好过在原地打转。荧惑守心,九天鹄被毁,斡尔剌违约,王都那边已经警觉,派出各路人马四处查探。接下来注定不会平静,必然会很热闹。
王朗冷哼一声,满脸不屑,“百足之虫,至死不僵,只晓得恣凶稔恶,为祸世间。”
不破不立,澹台良屿信念坚定,这是他们选择的前路:重振河山,万死莫辞。
拏云义从还在、还在。他相信。
******
密谈很快结束,澹台良屿送袁诀下山时,魏汝盼正带着阿毛兴致勃勃地给剪剪风喂瓜子。青色鹦鹉惬意地裹在毛茸茸的袋子里,只肯将小脑袋露在外面,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转,模样十分可爱。
魏汝盼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扫向袁诀,越看越觉得老人家有几分眼熟,于是不免多看了两眼,看得越发仔细。
袁诀敏锐地察觉到少女投来的视线,下意识摸了摸胡子,心中暗自思忖:难道乔装成这样她也认得出来吗?
他这一细微的动作,让站在一旁的王朗也不自觉紧张起来,跟着犯起嘀咕:这小姑娘是不是瞧得太久了些?
实际上,魏汝盼压根没怎么留意老人的长相,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道雪白的长须上,总觉得在哪儿见过类似的。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原来这胡须仙气飘飘,和孙先生每日精心打理的胡须如出一辙。
当年魏锦培一行人在袁诀帮助下逃亡,成功隐居喀兰若。后来袁诀在宅内私造的九天鹄也是替魏汝盼提供掩护,不仅可以在工事方面间接给予助力,万一搏兽山的扶摇被发现,袁诀还可以挺身而出,揽下所有责任。
但此刻,还不是彼此相认的时候。
袁诀轻咳一声,转身道,“喀兰若此次受损极为严重,子敬兄,三日后可到瑞丰货栈找我们‘劫富济贫’,为百姓出份力。”有些事情自己不方便直接出面,以免太过引人注目。
王朗郑重点点头,“袁兄大义,令人钦佩。”
此时,山间悠悠传来一段悠扬琴声,旋律如高山巍巍,曲意深长。魏汝盼顿时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可听了半天,也没听出这是什么曲子,不禁转头看向阿毛。
阿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涩,说道:“我还没学到这首曲子呢。”
“是《渔樵问答》。”澹台良屿朝他们走来,解释道:“此曲描绘的是渔樵之乐,在乎山水之间。《杏庄太音续谱》中也说,古今兴废有若反掌,靑山绿水则固无恙,千载得失是非,尽付之渔樵一话而已。”
魏汝盼听后,倒没想得那么深刻,她只纯粹觉得这曲子好听,让人心情愉悦。
“十二,我们可能要在飞瀑岭多待些时日,”澹台良屿看着魏汝盼,“等春天来临,取到一样东西之后,我们再出发,好吗?”
魏汝盼向来信任澹台良屿,颔首应承。突然,前方一道人影闪过。定睛一看,原来是孔明碗扛着他那把威风凛凛的巨刀。
两人视线相接,孔明碗不知想到什么,脸颊一红,为掩饰心思,没受伤的那手举刀在空中胡乱挥了几下,像是在向魏汝盼传递什么讯息。
魏汝盼这厢接收完讯息,爽快地点点头:好!
正好有时间,两人可以好好打一架,认认真真切磋一次。
孔明碗:???我没说要打架啊!
魏汝盼:那你挥什么刀啊?
孔明碗:......活动筋骨不行吗?
28. 第二十八章
深山僻静,轻易将时光凝固。飞瀑岭原始自然,见不到繁复聒噪的蒸汽,屋里甚至没有自鸣钟。魏汝盼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直接从黑夜跨越到了晌午。
她迷迷瞪瞪从床上坐起来,脑袋里还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我是谁?我在哪儿?
帐帘外,明亮的光线透过缝隙穿透进来。她揉揉眼睛,嘴巴一张,脱口而出:“阿爹,今儿吃什么?我饿了。”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又折回耳畔。
她愣了一下,遂清醒几分,仔细再听,门外是阿毛和孙先生在低低声说话。
魏汝盼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已来到飞瀑岭,而阿爹阿娘却永远留在了喀兰若。
过去她并非全然听话的好女儿,在阿爹阿娘面前总是格外任性,因为笃定这份爱永远不会离开,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殊不知生离死别如此后劲绵长,一不留神便能梗住她那过于豁达的心。
魏汝盼支着脑袋,意兴阑珊,发现自己最近有点害怕睡觉,不是怕做噩梦,是害怕做好梦。
好梦是一种十分朦胧的美妙感觉,恰似一缕轻盈的薄烟,满心欢喜伸手去抓它的那一瞬,便从指缝中消逝不见。
情绪一过,魏汝盼用力擦了擦脸,“嘿哈”一声,便又是一条好汉。
少女蹬了蹬腿振作起来,随后跳下床,往后想吃什么,可就得全靠自己动手了。
一番拾掇停当,魏汝盼推开房门,深山古树独有的甘冽香气迎面而来,清甜沁凉。抬眼望去,叶冠稠密如华盖,稳稳罩住庭院一片天地。
孙先生正在树下,神色温和,耐心地跟阿毛嘱咐什么。阿毛听着,耳根缓缓浮起一层绯色,而后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王朗特意拨了一座独立安静的庭院给他们。庭院被满山苍翠包围,随处可见高大挺拔的参天古树。此刻云层淡去,阳光愈发炽热起来,屋顶上的琉璃瓦折射出柔和的光圈。
魏汝盼上前一步,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孙鹤宁行了一礼,老先生见状,也躬身回了一礼。少女环顾一圈,咦?澹台良屿怎么不在呀?
孙鹤宁微笑回答:“三郎与子敬议事去了。”
魏汝盼遂将目光投向阿毛,这一看,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哟,平日里能把剪剪风干趴下的小家伙,今日为何这般安静?
老先生使眼色:挨了训,可不得老实安静一会儿嘛。
前阵子一直赶路奔波,阿毛今早便贪睡了,先前答应背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等到了约定背书的时辰,澹台良屿二话不说,直接把还在睡梦中的孩子抱出院子。孙鹤宁看着孩子困得乌青的眼圈,像跌出巢穴的雏鸟,无助又可怜。老先生一阵心疼:“到底才七岁......”
澹台良屿却一脸严肃道:“七岁也是未来天子。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欲成大事,须笃行不怠,一步一履积累功行,方得有所建树。”
是啊,怀里这孩子尽管只有七岁,肩上却已经负起重担,且只能这样扛下去,以此韬光养晦,报效国家。
魏汝盼不以为然,走到阿毛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脸,笑着打趣:“自古贤士闻鸡起舞,你是不是闻到了午膳的鸡腿味儿,这才起呀?”
阿毛听了,只是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心中已是无声大雨。比起太子太师利落的戒尺伺候,大将军那种天然的威慑力更让人从心底发虚。
沉默片刻,少女微微弯腰,认真注视阿毛的眼睛,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阿毛心中一震:她发现什么了?
“喀兰若外族杂居,各种颜色的眼珠子都普遍常见。但像我们这种绿得通透如玉的,就很少见了。说明我们是......”
阿毛睁着圆溜溜的眼,睫毛忽闪忽闪:我们是......
魏汝盼又凑近了些,说话的腔调也神秘起来,“说明我们是......不一样的自己!”
握住阿毛的手掌非常温暖,让话语和眼神的温度缠绕在一起,“眼睛底色是先天所受,只能说明父母给予了你什么。未来要成为谁,还是得靠你自己。事在人为,有心,任何事都能做成。”
“我希望小阿毛能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唯有你想透了,才能凝聚起志同道合的朋友。关心你的人,也能找对方向,真正为你助力,成为你的力量。”
阿毛听着,嘴唇微微一撇,他努力忍耐,一定不能在妹妹面前掉眼泪,可实际此刻他心里特别难受,特别想大哭一场。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了口:“其实我昨晚睡不着。”
飞瀑岭太安静了,静得本就认床的阿毛更加择席,越想睡越清醒。换了新环境,即便有澹台良屿和孙先生在身边,他还是需要适应好久才能习惯。而且,他又想起自己失踪的安睡娃娃喇喇,心里愈发难过了。
“你可是怕鬼怕得睡不着?”魏汝盼试探着问一句。
这一问,小孩的耳根瞬间更红了,魏汝盼心里顿时了然,看来症结就在此——昨晚宴席上,他们听说飞瀑岭的山坑埋尽尸骨,每晚都有冤魂呜咽,那传闻听起来十分骇人,阿毛做了整晚噩梦。
稍作思索,少女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塞在阿毛手里,“这个送你,它在玄帝庙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受玄武大帝加持过,能防身制百煞。”
这小刀长约五寸,乍一瞧灰扑扑的并不起眼,是她的随身物件,阿毛平日里见她宝贝得很。刀鞘是用鲛鱼皮鞣制而成,再用砥石精心磨光,刀柄上还镶嵌着几枚精致的玉石,这是魏锦培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阿毛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两人你推我让,推推搡搡起来。魏汝盼力气大些,张开双臂就抱住了他,不让他乱动,笑着打商量:“那就借你,晚上睡觉时放在枕头边。等你什么时候勇敢了,不害怕了,再还我。”
阿毛不解,“可人在恐惧的时候还能勇敢吗?”
“当然,人唯有恐惧的时候,方能勇敢。”她笑起来总是特别有感染力,眼睛是一汪碧泉,漾着碎光的波。
阿毛似有所悟,珍而重之将小刀握在手里,像握住了一份宝贵的勇气。
******
用过晚膳,天色渐暗,夜幕如同一滴浓郁的墨汁浸入宣纸,缓缓铺展开来,将飞瀑岭的延绵山脉晕染其中。
月亮悄然升上天空,飞瀑岭再次遁入了夜复一夜的静寂。
十五满月十六圆,巨大的月亮稳稳占据在整片夜幕中,轮廓清晰得近乎凌厉,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硕大。
一只野猫从围墙上蹑足而过,长尾在空中划出柔软弧线。
魏汝盼坐在庭院中,仰头对着那轮明月出神,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听闻飞瀑岭的温泉极负盛名,尤其是一处名为“别有洞天”的温泉,传说对治疗各种伤口有奇效。她后背鞭伤还未完全痊愈,有时夜里翻身仍会隐隐作痛。她决定去那儿泡一泡,说不定能加速伤口愈合。
主意已定,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和驺牙儿玩耍的阿毛,开口问道:“阿毛,我打算去泡温泉,你要不要一起去呀?”
阿毛乍一听,想说好。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目光瞬间被惊得清明,一本正经地拒绝:“万万不可!男女有别!”
驺牙儿停下来也学他,哼哧哼哧喷气。作为一头有志向的驴,它要成为阿毛口中说威风凛凛的“陆易威登大将军”。
魏汝盼瞧着阿毛的反应,十分有趣,忍不住调侃道:“你呀,毛都没长齐呢。夏天在冽风野的小水塘里,像你这样的小屁孩可都是光溜溜地争着往水里跳。”
孩子的小脸涨成熟透的红番茄,心中又羞又气,结结巴巴辩解:“什么!十二,那你呢?你也光、光......”他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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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出口那个词,只是满脸通红看着魏汝盼。
魏汝盼“哈”一声乐了,眨了眨眼睛,故意卖关子道:“我?你猜猜。”
阿毛一口气憋在喉咙,很不懂这个问题,抓耳挠腮半天,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心道不气不气,自己的妹妹自己宠。可嘴上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哼,十二坏,就知道逗我。”
“要不你今晚跟我一起去嘛?”魏汝盼见阿毛那可爱模样,颊边梨涡更深,觉得还不够过瘾,又伸手咯吱他腋窝。她知道这动作幼稚,但对象是人见人爱的小阿毛,她就幼稚得浑身是劲。
阿毛被这偷袭弄得措手不及,“哈”一声漏了气,挣脱魏汝盼的手,一溜烟跑开了。
庭院里打扫的仆母听到了两人闹腾,告诉魏汝盼:“从院子后门出去,往前直行,走到分岔路口便是‘别有洞天’。那儿是个清净地方,没有老爷的命令,绝不容旁人打扰。老爷交代了,住在这儿便是留给您用的。我们都不敢过去,小姐您自个儿去吧。”
魏汝盼谢过仆母,循着她指引的方向迈开步子。
******
山路通明,半空漂浮着一些半透明的物质,不晓得那究竟是萤火虫还是雾气折射的光。
踩着月光没走几步,魏汝盼便把汽灯关掉。她想念起搏兽山的夜路,皎洁的月光为蜿蜒的山路铺上一层银纱。
两侧树林像黑沉沉的巨兽,缕缕微风渗进夜色里,连呼吸也有了形状。呼出来的气成了白雾,很快又消失。
凉意擦过手臂,长了牙齿般,一口一口密密地往皮肤上咬。剪剪风往她怀里钻,魏汝盼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心想幸好没带阿毛来,他胆小,这会儿肯定害怕要闹着回去。
很快,越走越温暖,暖融融的水汽扑面而来,正是“别有洞天”温泉。
温泉水咕嘟咕嘟翻涌,热气蒸腾,仿佛置身于缥缈的仙境之中。
魏汝盼卷起袖口,揽起衣摆褪了履袜,坐在池边,将小腿缓缓没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舒服地叹喟一声,难怪叫“别有洞天”,温泉那么暖,可不就是“别有冬天”嘛。
足尖划过水面,带起一弧银亮的水光。
她阖起双眼,慢慢地深呼吸了几下,身心放松,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起初,温泉水浸着,水面刚好没过肩膀,魏汝盼懒散地靠在岩石上,享受地闭起眼睛来。鼻尖被蒸得热乎乎冒汗,身体开始犯懒不想动,像是汤里的糯米糕,也像一株水中蔓生的植物,软软绵绵,湿漉漉懒懒浮着。此刻就算突然下起暴风雪,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一阵风扫过,树叶沙沙作响,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落在她头顶。魏汝盼这时候才回过神,她睁开眼,颊上晕红一片,漫出懒洋洋的惬意。
剪剪风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半晌,亲昵地啄了一下主人鼻尖。魏汝盼把脸贴上去蹭了蹭,毛绒绒的一团,非常满足。
遥远天际悬着一轮明月,月光覆在肌理上,离她更近了一些。
往日阿爹常常给阿娘念书,魏汝盼听阿爹念一句“垂月影斜,翠华咫尺隔天涯”,那时年少懵懂,咫尺又如何丈量天涯呢?现在她明白了:掬起掌心一捧水,那些沿着指缝簌簌淌落的月光,便是咫尺天涯。
四下阒静,光线影影绰绰,偶尔有别的小动物从灌木丛中钻出,很快又消失不见。
魏汝盼指尖蜻蜓点水,水面漾开层层涟漪。玩不够,一泓清泉便脱手而出,调皮地扬向半空,水石相激,淙淙有声。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她自个儿眉眼弯弯地笑。
可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水声依旧不绝,裹挟着愈发汹涌的气势。
魏汝盼披衣上岸,赤足绕过嶙峋岩石,目光穿过氤氲雾气,朝着声源处投去好奇的一瞥。
她眼力一向好得很,这一看可不得了,那双小鹿眼顿时瞠得大大的。
29. 第二十九章
月光如水,为世间万物披上一层银白的薄纱。
温泉雾气腾腾,魏汝盼隐约听见附近水声潺潺,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不断在她耳边回响,提醒她过去看看一探究竟。她不由自主地直起身来,去池边摸鞋袜,摸遍了也没找到,索性赤脚上岸。
月色下视线模糊,可她眼力一向好得很,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突起的岩角处,有一道数丈高的瀑布如银河倒泻般直泻而下,瀑布底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流水落差激起水雾,气势磅礴,将那袒露的脊背笼在虚虚实实之间。
她曾猜他的身材必定十分出色,如今黑暗中隐隐发亮的轮廓在霎时间给她充分证实:宽肩蜂腰,肌理舒张,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是流水也掩不住的沟壑分明,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积蓄的无穷力量,其势汹汹,也温柔忠诚。
而此刻,更让魏汝盼震撼得移不开眼的,是男人后背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老虎。猛虎头部昂扬,双眼如炬,散发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沿着宽阔的肩胸贲隆而起,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跃然而出,于山巅之上震吼一声。
魏汝盼张了张口,察觉到心跳快了。在此之前,她对他的印象仅仅停留在那本《攻战奇策》以及人们口中讲述的故事里。知晓他的身份后,紧接着便发生了一连串巨大变故,让她一直没能静下心来认真去思考关于他的种种。
而现在,她竟莫名其妙地误闯入了他的“澡堂”,这一刻的他纯质自然,更像是一位被她从天上硬生生拽下人间的神仙。
在她想来,衣衫之下,男人与女人的模样大抵不会有多大差别。可穿了衣裳和不穿衣裳这两种感觉天差地别,若再披起铠甲,会不会是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英朗。
非礼莫视、非礼莫视......啊,神仙把头发束起了。
非礼莫视、非礼莫视......啊,神仙为什么叉起了腰,这样扎马步比较有力量吗?
心里冒出无数嘿嘿嘿怪笑的小柴火人,晃得人眼花缭乱......真是美色误人。
停!快停!魏汝盼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再看是要长针眼的!
她蹑手蹑脚往后退,心里想着,悄悄地来,也悄悄地走,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然而,就在她满心祈祷老天千万别让她长针眼之际,脑袋上方陡然炸开一声响亮喝彩,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叫好,掌声如惊蛰后的春雷炸响。
啊啊啊!剪、剪、风!不开口的时候多讨人喜欢。
魏汝盼下意识伸手去头顶抓鹦鹉,鸟儿挺起胸脯、振翅一飞,开始叽叽咕咕叫起来,跟着风、追月光去了。它刚和她一道泡了温泉,又窝在她发顶美美睡了一觉,本来就是个话痨小鹦鹉,现在更觉精力旺盛,能欢欢喜喜唱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魏汝盼抓了个空,同时动作也倐地僵在半空——瀑布里的“下凡神仙”回头了!
月辉与流水一同落在他脸颊、臂膀,又顺着他的身体滑落,洇开小片阴影。他那浓密睫毛下有着比寻常人都要深邃的黑色瞳孔,清冷疏离,似乎又隐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魏汝盼,在喀兰若从小就声名远扬的捣蛋王中王,此刻却完全没了往日的机灵劲儿,不知为何,竟完全施展不开拳脚。许是她潜意识里一直告诫自己切切不可亵渎眼前这位神仙般的人物,见色起意者,流氓也。可终究好奇心压过教养,忍不住“最后”多瞧了一眼。
很长又很短的一眼,看一眼稳赚不赔,看两眼益寿延年。
少女头脑中空白了刹那,突然灵光一闪,两手乱挥:“诶?这是哪儿?有人在吗?”
那人自然不信她的这番说辞,他从容地从水里站起来,转身面对她。
魏汝盼见状,忍不住“啊”了一声,原来他穿了裤子!他怎么冲澡净身还穿裤子啊?她早为他镀上战神光晕,感慨将军到底是将军,洗澡方式都与寻常人不同。
等等,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少女提高音量,自言自语道:“哎呀呀!忘了我是夜盲,哈、哈、哈......什么也看不见,窝还是挽回走吧。”
由于“哈”得太夸张,牙齿一不小心咬到舌尖,说话都开始打瓢。
她困难地咽了口唾沫,朝前方欲盖弥彰补了句:“我真的往回走啦。”
******
不待魏汝盼转身溜之大吉,冰冷的水汽刹那间扑面而来,耳畔有衣袂轻动之声。
与此同时,岸边原本熄灭的汽灯,像被一只隐形的手点亮,突兀地亮了起来。
澹台良屿那高大的身影如山岳般,挟着无声压迫朝她逼近。这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架势,仿佛落脚之地能开出一朵莲花来。
魏汝盼心里有只小鹿在乱撞,下意识往后一退。慌乱中一脚踩到池边青苔,脚底猛地一滑。就在她预感自己即将摔个倒栽葱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迅速伸了过来,稳稳抓住她胳膊。
她一抬眼就撞入那双弯起的眼眸中,无人知道那深邃瞳色里藏着千军万马。看她目光是有着暖意的,又好像与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心里那只小鹿哐哐蹦跶得更快,分不清是因为差点摔倒的惊吓,还是因为被当场抓个正着。
“咳咳......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
狡黠的小鹿定了定神,先向他笑着打招呼。她平时习惯束起马尾,用丝绦高高绾在头顶,行走间发尾轻扬、干练活泼。没见过她长发倾泻的模样,柔顺乖巧地垂落在肩头,头发湿淋淋的,眼睛也潮漉漉,无端生出一种温婉动人的感觉。
澹台良屿嘴角微微上扬,似是笑了。可两人离得实在太近,魏汝盼这会儿真的瞧不太真切,只觉他胸口有隐隐震动。影子如吃了潮气,将细微的震动透过水汽,淅淅地传递到她心尖儿。
澹台良屿倒是认真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过来。”
晶莹可爱的脚趾闻声动了动,魏汝盼慢腾腾挪过去。澹台良屿没像之前撂倒孔明碗和薛鼎那架势要把她丢进瀑布里,只是安静地注视她。
“看清了?”澹台良屿微微倾身,学着她声音放低,音色像浸泡在雪水中的玉石。
他其实早就听到魏汝盼在隔壁温泉哗哗啦啦的动静,本想着等她玩完先行离开,自己再从瀑布下出来,却没想到还是这般意外地撞见了。
魏汝盼轻轻“嗯”了一声,揉揉眼睛,刚才瞪了半天怪累的。实际上也不算看得很清楚......毕竟那大胡子遮住了他的一半美貌,尽管修剪得整齐利落,不密不杂,不掩轮廓棱角。
她忽然被这个蹦出来的词激灵了一下,怎么每次都想到用“美貌”这个词来形容澹台良屿呢?
月光洒在男人脸上,一侧皎洁,一侧晦暗。眼波一漾,便泛起粼粼的银光。魏汝盼被这股莫名的好奇心驱使,小兔子似的往他身边蹦跶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地打量他。
她任视线在他身上流连,极度欣赏,瞧着瞧着,她那手欠的毛病突然就犯了,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摸他下颌处的胡茬。她心里早就好奇,这胡子到底是软还是硬?跟她那根虎须手感有何区别?
她力道很轻,宛如羽毛拂过。可澹台良屿却直觉有股炽热的火焰瞬间烧了过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酥麻沿着脊背火星般窜起。他本能地一把擒住她手腕。
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澹台良屿才惊觉少女的手腕那么纤细,不用使劲就能掐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立刻松开了手。
魏汝盼心思单纯没作多想,摸完将军胡子心满意足,问,“你怎么没去泡温泉?瀑布水也是热的吗?”
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看他,清透双眼天生带着微笑的弧度。
澹台良屿顿了顿,只道自己是在瀑布下打坐,落水的高压冲击下能使人变得平静。并未提及自己今晚胸口又出现犯痛的迹象。
冰水碰到皮肤的瞬间,人的身体会本能地对寒冷做出抗拒反应,迅速唤醒沉睡已久的肌肉记忆。他用更剧烈的方式压制住胸口的疼痛。
魏汝盼听师父讲过有种在短时间里急增内功的苦修方式,正想开口询问其中的奥秘,澹台良屿忽然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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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示意噤声。魏汝盼心领神会,即刻闭紧嘴巴,屏气敛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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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丛外有人声隐隐约约飘过。
澹台良屿倾身俯来,下意识敞开双臂,魏汝盼极有默契地窝近他心口,小兽一样挨在他身旁。两人依偎在一起,将身影隐匿在树荫角落。
“薛鼎,咱们干嘛走这条道儿?”
说话的声音传来,语气明显不耐,听声音正是孔明碗。
“你背上那伤总熬着不行,泡泡温泉治一下。”
“不去、不去、不去......”孔明碗的声音带着抗拒,渐行渐远。
魏汝盼靠近澹台良屿的姿势莫名令人紧张,她成了一道柔软的影子,栖息在澹台良屿的眼睛里。
“来都来了,再走几步的事儿!反正老爹也不知道。”薛鼎仍不情愿离开,挠着眉毛可劲儿犯愁,平时他们不是经常来泡么!
“听好,要么你现在乖乖跟我安静离开,要么我把你揍趴了自个儿滚下山去!”孔明碗恶狠狠地恐吓。
这话一传入魏汝盼耳中,不禁莞尔。往昔她在喀兰若做孩子王时,也常拿这类话吓唬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孩儿,少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全然忘记此时正跟澹台良屿前胸靠后背,靠得极近。
这一笑,脑袋随意往后一仰,便结结实实贴在他的怀里,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散发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咦?他不是才在冰冷的瀑布下冲澡吗,怎么身上这般滚烫?
“你好热啊!”
魏汝盼脱口而出,她只顾自言自语,想拿后背再去蛄蛹蹭蹭确认一番。
她一动作,立即被澹台良屿像拎兔子似的,一把拎住衣领提溜起来。
澹台良屿周身肌肉骤然一紧,面上不动如山,绷住了。
“欸,三哥,”兔子却在半空中悠哉哉地晃,音色愉悦,“下次你能带我一起冲澡吗?”能够在万斤瀑布重压下伫立不动,怎么看都是很厉害的一种功夫。
她望向他时毫无半分羞涩,碧眸在月色里清灵明净。那双眼睛澄澈不染尘埃,一旦望进你眼底,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坦荡。
历经百战的将军罕见地词穷,澹台良屿招架不住地偏开头。
“你不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我真的很想快点成为更厉害的大人。”
魏汝盼笑着说出这一句,她小时候畏高,便跟翡翡和小胖侠一起去冽风野的小池塘里跳水练胆子,鼓足勇气纵身一跃,多跳几次就不怕啦!
咯咯的轻笑声传到月亮上,又折返回来,落在澹台良屿心里。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赤诚坦率的女孩儿,本来还担心她会因为受到打击而一蹶不振,现在才知道,原来她真是生性豁达。魏锦培和琳娘将她养得很好,养出了一颗赤子之心。她会找到自己的方式来化解所有问题,她很简单,世界就不复杂。
澹台良屿看着那圆乎乎饱满的脑瓜顶,手下不自觉把豁达兔子又往空中拎了拎。
魏汝盼梗着脖子,伸个懒腰,笑嘻嘻闭目养神,嘴角翘起来,自己按下去,再翘起来,再按下去。希望这让自己开心起来的瞬间,永远没有尽头。
泡完温泉瞌睡虫找来,眼睛都睁不大开了。她想依偎着澹台良屿,想在温暖厚实的地方像小动物一样卯着不动。难怪剪剪风有时候懒得飞,喜欢赖在她头顶,不用自己走回去可真舒服呀。
月悬在林梢,透过氤氲雾气,几团朦胧的光影在晃动。所有的风景好像都会说话。世间那些好看的、可爱的、能让人心里发暖的,一直都在。夜风呢喃,混着虫豸低鸣,窸窸窣窣的响动惊起几只栖息的鸟儿,草木的清芬漫入肺腑......一切的一切,因为闭着眼看不真切,听起来反而有了期待和想象。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为这片纯粹的净土覆上柔软的茧。
几颗流星从夜幕划过,流光缠绕。隔着浩瀚星河亿万次擦肩而过的宿命里,刹那间交汇,重合了轨迹。
月夜静谧,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几乎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