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李岘青裹紧被子,耳边是王俊强磕磕绊绊、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他闭上眼,也跟着默念起来,试图让那些字句压住心底不断蔓延的不安。
在这完全封闭的洞穴中,时间失去了意义。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这一夜长得没有尽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黑暗里缓慢地拖行。
其他人也异常安静,不再争吵,不再抱怨。聂重升那边传来极轻的、有规律的“咚、咚”声。
大概这家伙是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张文宇和谢星瀚的方向则一片沉寂,不知道那两人在黑暗中做着什么。
一遍,两遍……李岘青在心里循环往复地默诵着经文。大约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
而是一种冰冷的怪异感攫住了他,聂重升那敲桌子的“咚咚”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就连身旁王俊强那蹩脚却持续的念经声,也听不见了。
死寂,一种过于纯粹的、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喂……”
他朝着面前的黑暗喊了一声,声音干涩,“你们可别睡着了啊!”
洞中传来空洞的回音,然后重新沉入寂静。无人应答。
“小强?”他转向王俊强原本坐的位置,伸手摸去,却只碰到冰凉的石头地面。那个总是挤在旁边、存在感十足的胖子,不见了。
李岘青心头一紧,双手又向前方桌子原本的位置摸索。“聂大爷?二少爷?星瀚老弟?”他的声音开始发急,“人呢?说句话啊!”
依旧没有回应。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的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挥动,前方本该存在的小木桌、蒲团,连同桌边的人,全都消失了。他摸到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冰冷的虚无。
“你们几个混蛋!”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声音因恐惧而陡然拔高、扭曲,“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开始试探着向前挪动脚步,手臂在身前的黑暗里胡乱挥扫。心底还残存着一丝侥幸,会不会是那群家伙合起伙来戏弄自己?故意搬走了桌子,屏息躲在某个角落,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的笑话?
“再不吭声,等我抓到……”
他咬着牙,声音在空旷里发颤,“老子给你们每人脸上‘开光’信不信!”
可越往前走,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就消散得越快。他已经数着步子走了快二十步……这洞进来时明明不大,按理说早该碰到石壁了。
可前方,脚下,身侧,依旧只有深不见底、摸不到边际的黑暗与虚无。
他犹豫了几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那股不安像冰冷的水,从脚底漫上来,事情绝不简单。
他强迫自己又往前走了二十步。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一个极其微弱的光点隐约浮现。李岘青猛地停住脚,死死盯住那里,哪来的光?
那光点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变大,从针尖大小逐渐晕开成模糊的一团。随着它靠近,光线越来越亮,最后竟变得刺目,狠狠扎进他习惯了黑暗的眼底。
“啊——”他疼得闭上眼,慌忙抬手遮挡。
过了几秒,他才试探着从指缝间望去。
景象就在他身前不远处铺展开来,清晰得令人心悸。李岘青缓缓放下了手,眼睛一点点瞪大。
因为眼前的场景……熟悉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一个瘦小的男孩,垂头站在客厅中央罚站。肩膀一抽一抽,不时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揉着眼睛,是在哭泣。
旁边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把旧衣架,正点着男孩的脑门说着什么。女人的面容有些模糊,像是蒙着一层泛黄的薄雾,但那身形,那微微弯着腰的疲惫姿态……
李岘青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到几乎破碎的音节:
“……妈?”
眼前这一幕,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缩紧。多少个夜里,它都以近乎相同的方式闯入他的梦境,成为他记忆里反复被翻阅的碎片之一。
只是随着年岁增长,梦中女人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像被水洇开的旧照片。
声音就在这时,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让你别打架、别打架!三天两头闯祸,下次我真不去领你了!老娘现在一接到班主任电话就手抖,准没好事!”
是小男孩带着哭腔的争辩:“这次是他们先丢我笔盒!”
“啪——!”
清脆的一声,是竹尺打在小腿上的响动。
“打架就是不对!别人丢你笔盒,你不会告老师?不会告诉我?他们先动手打你了没有?”
“……没。”
李岘青看着,嘴角忽然扯起一丝苦笑,心底涌上一阵酸涩。
老妈打得好啊,他想。自己一年级的时候,可真没少让家里操心,三天两头被叫家长,活该。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连想再挨几句骂,都成了奢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门口,按记忆这时候,老爸该下班回来了。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准时响起。
“我回来了!”熟悉的嗓音带着工作后的疲惫,却依旧温和。
“老爸!救我——!”小男孩像抓住救命稻草,哧溜一下想往那道身影背后钻。
一只宽厚的手掌却轻轻抵住了他的脑门。
“哟嚯?”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又有些无奈,“小祖宗,你又惹什么事儿啦?”
“你管管他!”女人把手中的衣架往茶几上一扔,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三天两头打架,像什么样子!”说完扭头就进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响里,气似乎还没消。
男人蹲下身,视线与小男孩齐平,语气温和却认真:“怎么又打架了?这次是为了什么?”
小男孩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急急辩解:“这次真不是我惹事!是他们先丢我笔盒!”
......
梦境碎片还在眼前缓缓流淌。有家人在身后兜着底、撑腰的感觉,真好。
那份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心感,让李岘青一时沉溺了进去,忘记了明心的建议,浑然未觉自己早已坠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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