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也不恼，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题又轻飘飘地跳了个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却让厉云野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对了，说到化学系，金老手下是不是有个叫黎悠的女学生？”陈景明扶了扶眼镜，目光飘向远处的教学楼，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小姑娘长得倒是文静秀气，听说成绩拔尖，调香的天赋尤其好……对了，她母亲以前也做这一行的，好像姓穆？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没了。”
“黎悠”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厉云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唯有眼底的光，骤然锐利了几分，像平静的湖面下，陡然翻涌起来的暗流。
“好像是的。”他的回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压在那层冰面之下。
“是吗？”陈景明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透着一种近乎洞察的了然，“那小姑娘确实不错，模样周正，气质干净，调香的手艺更是青出于蓝，不比她母亲当年差半分。”
当陈景明再次提及黎悠的母亲时，厉云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攥着怀里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硬是控制住了呼吸的频率，没让半分异常泄露出来，陈景明在提醒他，自己已经摸清了黎悠的身世，更摸清了他和黎悠之间，那点不愿被人窥见的关联。
“听说她母亲已经过世了？真是可惜。”陈景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眼底却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平静，甚至还藏着一丝近乎评估的打量，“年纪应该不大吧？”
厉云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或许是积劳成疾。”
“是啊。”陈景明深以为然地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厉云野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近乎蛊惑的对比，完成了最后一步施压，“你看，人类的身体就是这样脆弱，一场病，一次意外，说没就没了。哪像你们族类，天生体魄强健，恢复力惊人，寿命更是悠长……这才是进化的优势啊，云野。”
这番话听着像是感慨，字里行间却全是赤裸裸的暗示与威胁。
陈景明在刻意强调人类的脆弱，提醒厉云野的狼人身份，潜台词更是锋利如刀，黎悠是人类，她的性命脆弱得不堪一击，想护着她，就得乖乖受制于他。
同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兜售那套扭曲的“进化”理念，视异类为研究品，视生命为蝼蚁的冰冷逻辑。
厉云野听懂了所有的弦外之音，心底的厌恶与警惕，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清楚，此刻撕破脸，只会打草惊蛇，于他，于黎悠，都没有半分好处。
“各有各的活法。”他最终只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将话题轻描淡写地终结在一个模糊的地带，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陈景明似乎也达到了目的，见厉云野油盐不进，便也不再深究。
他又公式化地叮嘱了几句学业，假意关心了他的身体状况，反复强调：“有任何异常，一定要及时和我沟通。”
才夹着文件夹，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开。
直到陈景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厉云野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垮下来。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书，封面上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在他眼里，渐渐扭曲成了陈景明那张伪善的笑脸，笑脸底下，是层层叠叠的算计与阴诡。
陈景明不仅注意到了黎悠，还特意提起了她已故的母亲。
这绝不是随口一提。
他对黎悠的兴趣，或许早已超出了普通师长对学生的关注。
是为了她调香的天赋？为了那款名为“初雪”的香？还是想借着黎悠，彻底捏住自己的软肋，将他困在这张名为“研究”的网里？
一股冰冷的怒意，裹挟着翻江倒海的保护欲，在他胸腔里疯狂交织、升腾。
他掏出手机，指尖因为情绪的翻涌而微微发颤，却还是精准地敲下一行加密信息，发给了石叔：
【陈景明已盯上黎悠，提及穆清。危险等级上调。速查黎悠母亲当年的研究资料与意外详情，越细越好。】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抬眼望向化学系教学楼的方向。
阳光正好，落在窗棂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眼神沉静如深海，眼底却藏着一场无人能懂的风暴坚定，且决绝。
无论陈景明在打什么算盘，无论前方等着他的，是怎样的阴谋与陷阱。
他都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
黎悠的课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专业课连着选修课，从清晨到傍晚，她几乎没歇过脚，而今天没有遇见厉云野。
她抱着厚厚的香料图鉴穿梭在教学楼间，好几次下意识地抬头张望，却始终没看到那个高挺的身影。直到傍晚时分，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她抱着书往宿舍走，看着路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同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心里竟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泛起淡淡的失落。
她停下脚步，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这才是常态啊。
她对自己说。之前因为是邻居，再加上厉云野因为自己受伤，他们几乎朝夕相处，那才是打破常规的特殊。他们都有自己的学业和生活，怎么可能天天碰面？
黎悠吸了吸鼻子，空气中还飘着食堂饭菜的香气，她定了定神，抱着书继续往前走。
宿舍里暖黄的灯光亮着，周雨戴着粉色的耳机，正对着电脑屏幕傻笑，屏幕上播放着最新的偶像剧。
李雯缩在床帘里，捧着手机看得入神，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呼。
另一个室友刘昕，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了，至今还没回来。
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小天地，互不打扰，又彼此陪伴。
“哎，你们发现没？”周雨突然摘下一边耳机，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压低声音朝黎悠和李雯的方向凑过来，眼底闪着八卦的光芒，“刘昕好像是和我们班的宁卓远一起出去的！”
黎悠正低头翻着香料年鉴，闻言抬起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带着点疑惑：“去干什么？我们班有什么活动吗？”
她对班级里的事一向不太上心，满脑子都是香材和配方。
“哎呀，不是活动啦！”周雨给了她一个“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的眼神，凑得更近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像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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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俩走的时候，宁卓远手里拎着奶茶，两人都收拾的人模狗样的，感觉好像是……有点那个意思，你懂的。”
她挤了挤眼睛，表情暧昧得不行。
黎悠惊讶地眨了眨眼。
宁卓远？她在脑海里努力搜刮这个名字对应的面孔，只记得是个挺活跃的男生，篮球打得好，在班里人缘不错，但具体长什么样，穿什么风格的衣服，她竟模糊得很。
对她而言，除了朝夕相处的室友，和少数几个因学业接触的同学，班里大部分人，她就算在路上遇见，恐怕也认不出来。
“暑假的时候，宁卓远还偷偷问过我，刘昕有没有男朋友呢。”一直安静看小说的李雯，突然掀开床帘加入话题，语气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周雨立刻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附和：“对的对的！他也问我了！还拐弯抹角地打听刘昕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奶茶，喜欢什么牌子的口红！”
黎悠听得更惊讶了，下意识地反问：“嗯？我怎么不知道？”
她完全没收到过类似的消息。
周雨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这很正常”的表情，语气轻快：“你不知道太正常啦！宁卓远肯定觉得跟你不太熟啊。”
毕竟黎悠在班里是出了名的安静低调，除了必要的学业交流，几乎不参与任何闲聊八卦，课余时间不是泡在调香室，就是泡在图书馆，宁卓远不找她打听，实在是情理之中。
“不过他们现在应该还没正式在一起。”李雯总结道，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但两人都有点意思，刘昕也没明确拒绝过宁卓远的邀约。”
黎悠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她对别人的感情事不太热衷，但室友们聊得热络，她也不排斥听着，偶尔还会弯着唇角，跟着她们笑一笑。
周雨突然捧着脸，露出一脸向往的表情，语气里满是憧憬：“我觉得他俩肯定快了！青春年华，互相有好感，能谈一场甜甜的校园恋爱，多好啊！”
“是啊。”李雯也跟着感慨，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再不抓紧，校园时光就要溜走了。咱们都大三了，明年就要忙着实习，后年毕业，就该各奔东西了。”
黎悠点开手机聊天软件，里面有好几条好友申请，指尖划开屏幕，看清申请列表里的名字时，微微一怔。
林念，宁卓远，江烁，还有陈景明教授。
因为之前和江烁分手，对方一直申请好友，黎悠有段时间没看好友申请了。
黎悠的指尖悬在屏幕上，眉头轻轻蹙起，心里感到疑惑，陈景明不是生物系的教授吗？
话题聊着聊着，周雨的目光突然落在黎悠身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疑惑地歪了歪头：“对了黎悠，这两天怎么没见你和江烁一起走啊？昨天开学报到，他不是每次都跟你一起过来吗？今天也没见他来找你。”
闻言，黎悠头也不抬地淡淡说：“我们分手了。”
“什么？你们分手了？！”
“什么？！你们居然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周雨和李雯的惊呼声同时炸开，声音拔高了八度，吓得黎悠手一抖。
她的指尖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江烁”的申请界面下方——那个绿色的“已通过好友验证”按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