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一行九人继续朝着前方赶路。
巴兰姆想给狄仁杰几人买几件“像样”的衣服穿,狄仁杰想着如今这副模样倒更惹人注目,且几人包括自己都难受得紧,便也没拒绝。
几人遂到店里买了几件普通的便服。
狄仁杰更是挑选了半日,给鹃儿买了一件她喜欢的衣裳。
几人又洗濯了一番,再各自穿上新服,方才“像样”了。
自从有了巴兰姆以后,几人钱是不愁了,行路便也顺当得多。
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一路无话。
这日来到了觉州,见人烟稠密。
几人到一茶馆来歇息,要了几盘糕点、几碗茶。
正吃着,只听得旁边桌上有几人谈道:
“欸,你们听说了没有啊?那张家太太被判死刑了。”
“唉,就明儿午时三刻,就要被斩喽。”
“她也是该的,毕竟谋杀亲夫,也算是罪大恶极了。”
“哼,唉,老娘们儿一个了,还谋杀亲夫呢你说。”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张老爷万贯家私,又没有孩子,他一死,那财产自然是归了他老婆。”
“你觉得她是为了拿到钱?”
“这还用说嘛,谁都看得出来。”
“现在这事儿啊,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已经不是啥秘密了。”
“太他妈的不要脸了,一个老娼妇,捅了自己老公十几刀。”
“你怎么知道她是‘老娼妇’?莫非你跟她……呵呵呵……”
几人都大笑了起来。
狄仁杰几人听了,都不由得摇头感叹“世风日下”。
听那几人又道:
“欸,那有没有可能不是她杀的呢?”
都笑了起来:“你以为你是狄仁杰呢!还想破案呢!”
“就是她杀的。”
“那管家不都亲眼瞧见了嘛,张老爷浑身血淋淋的躺在椅子上,屋门还是反锁的呢,里面只有那张太太一个人。”
“门还是反锁的,那那管家咋看见的?”
“他妈的不开门儿就看不见啦!他是先从外边儿瞧见了,然后就偷偷地报官去了。后来衙门里的人一来,那老娼妇杀人的场景就谁都看见了!”
“就是她,就是她!她不一见到人来,立刻就说:‘人是我杀的!’嘿,好像别人不知道呢!”
“可杀人凶器呢?”
“刀呗!”
“可官府不都没找到么?”
“他妈的,官府找没找到关咱屁事儿啊!来来来,喝茶!”
“就是,只顾谈别人的事干吗,这世上哪一天不死一两个人。”
“哎死死死,死光光也跟咱没关!”
狄仁杰道:“此案有蹊跷。”
马肃道:“狄公,有问题吗?”
狄仁杰道:“我也不知道,但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巴兰姆笑道:“既然怀英兄这么说,那肯定不会错的。”
狄仁杰摇手笑道:“我也是人哪,是人就会错呀。”又道:“只是,明日就问斩,别是有冤情……”
韩忠义突然拍案大叫:“有冤情!”
桌上的糕点掉得满地都是,还摔碎了几个茶碗。
鹃儿被他一吓,尖声大叫了起来。
唬得茶馆里人一口热茶直喷了出来。
韩忠义、鹃儿两个又要叫,几人忙捂住他们的嘴,向众人道歉,多付了点钱,一齐出了茶馆。
茶馆里人叹道:“听说有八个乞丐是疯子,没想到九个不是乞丐的也是疯子。呵,这世道!”
却说狄仁杰几人问路来到了那被杀的张老爷府上,只见大门口有僧人出入。
几人也想跟着进去,却被门子拦住道:“欸欸欸,干吗的?”
胡乐合十道:“阿弥陀佛,做法事的。”
门子道:“你这模样是和尚?”
胡乐怒道:“我们都是和尚,你满意了吧!”
门子惊异地打量了几人一番,道:“你们都是和尚?”
胡乐道:“是又咋地?”
门子道:“和尚留头发?”
胡乐道:“佛在心里,不在头上。”
门子一见鹃儿道:“还有女和尚?”
鹃儿笑道:“是尼姑,尼姑!”
门子见他们男女老少、高矮肥瘦俱有,还有个不像汉人的,直愣了半晌,问道:“你们几个……哪儿来的?”
胡乐道:“西天大雷音寺来的。”
门子道:“哟,从天竺国来的?”
胡乐道:“你管我们从哪儿来的,快让我们进去!”
门子拦住道:“不行,不行,我看你们这样儿不像和尚。”
胡乐道:“他妈的!和尚还有什么‘样儿’啊!”
门子道:“我告诉你们,这里面的僧人都是从前面山上雷隐寺来的,不是从天竺国来的!”
胡乐道:“都他妈的叫雷音寺嘛。”
门子道:“不是雷音寺,是雷隐寺!”
狄仁杰向他作揖道:“这位小兄弟,我们因跟张老爷认识,突然得知了他的故世……”
门子道:“张老爷都死去几天了,你们怎么这才知道?”
洪辉道:“我们今天刚来。”
门子道:“那就更怪了!你们刚来就认识张老爷了?”
巴兰姆忙掏出钱来,笑递他道:“请你方便方便。”
门子看了一眼,摇头道:“嗯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巴兰姆又拿出点钱来,门子忙摇手道:“你别这样,给人看见了我倒霉。这不是钱的事儿,我这是执行公务。”
洪辉道:“欸你就通融通融,我们就只进去看一眼。”
门子道:“这张府如今是作案现场,不让进。”
胡乐道:“那和尚为什么能进?”
门子道:“他们是来做法事的。”
胡乐道:“我们也是!”
门子道:“不一样。”
胡乐叫道:“怎么不一样了!你不相信我们是和尚啊!”
门子求道:“唉呀你们就饶了我吧!我要是放了外人进来,我就不用吃这碗饭了!”
胡乐道:“我们不是外人,是内人。”
门子只是摇手。
狄仁杰道:“我们想探查张老爷死去的真相。”
门子道:“张老爷是被他太太给杀的,这全城的人都知道,还查什么查呀?你们几个刚来,不知道吧?”
狄仁杰道:“或许另有别情。”
门子道:“那也应该由官府来查呀。”
洪辉道:“那么官府查了吗?”
门子道:“查了呀,不都很明白了吗?”
洪辉道:“明白什么了?”
门子道:“凶手不就是张太太嘛。”
洪辉道:“那作案动机呢?”
门子道:“钱呀。”
洪辉冷笑一声道:“为了钱,就可以杀人吗?”
门子摇手道:“这我不知道,人又不是我杀的……”
洪辉道:“如果钱真的那么重要,可以换来一切,那我们适才给你钱,你又为什么不收?”
门子道:“我……”
洪辉道:“因为你怕收了以后,会丢掉饭碗。虽然你之所以想保住饭碗仍是为了钱,可是难道钱只是你唯一的目的吗?”
门子道:“我……我赚钱当然,是为了养活我家人。”
洪辉点头道:“嗯。这就是背后的真相被表面的假象所掩盖,而我们看到的也只是局部,并不是整体。我们因此只知道张老爷很有钱,又没有子嗣,所以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张太太,如果张老爷确是为她所杀,那她一定是为了钱。可钱或许只是表面的假象,却蒙蔽了我们所有人的眼睛。因为我们也只看到了张老爷‘有钱’的一面,而没有看到整个谋杀案背后其实还存在着更多的可能性。而官府本身也是由人组成的,是人自然就会犯错,又怎知他们所看到的便是真相?”
这一番话说出,不但门子吃惊,连狄仁杰几人也吃了一惊。
胡乐道:“呀,兄弟,你脑子怎么突然好使了?”
洪辉搔头笑道:“我都是平日跟着先生学的,随便乱说的。”
门子道:“小伙子,听说过当朝宰相狄阁老没有?”
洪辉笑道:“什么听说过,不就是先生嘛。”
门子道:“听说他老人家断案也是非常厉害的。我看你挺有天赋,你应该找他去学学。”
洪辉道:“我就是跟他学的。”
门子道:“哦?你跟狄阁老学过?你见过他?”
几人都笑了起来。
狄仁杰心想此刻亮出身份也无妨,便微微点了点头。
洪辉见他点头,便道:“你面前的不是?”
门子大吃一惊,指着狄仁杰道:“你是说……他……”
狄仁杰点头道:“我就是狄仁杰。”
门子呆了呆,倒真似哪里见过的……不错,就是他!就要跪下,狄仁杰忙扶起道:“不敢。”
门子又悄声问:“你……你真的就是狄阁老?”
狄仁杰点头笑道:“是我,是我。”
门子笑道:“果然名师出高徒,久仰,久仰。”
狄仁杰又作揖道:“还望保守秘密。”
门子忙道:“不敢,不敢,这自然的。”
狄仁杰问他姓名。
门子笑道:“俗得很,阁老休要取笑。我跟这里老爷一个姓,都姓张,排行老三。”
狄仁杰道:“张三,张老爷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不知可否,容我们进去查查?”
张三道:“那好吧,既是阁老查案,那我就破个例,让你们进去。只是……你们人太多了……”
狄仁杰道:“我们不会全进的。”
张三点点头,又嗫嚅道:“你们……不要说是我放你们进去的……”
狄仁杰道:“这个自然。”
又要给他钱,他就是不肯收,遂也罢了。
巴兰姆道:“进去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狄仁杰道:“巴兄,你来不来?”
巴兰姆道:“我在外边守着吧。”
从前这种时候,狄仁杰只需带上韩忠义一人也就够了,可这时韩忠义已然癫狂,自然是带不得了。
狄仁杰遂带了洪辉、狄宁二人。
胡乐又死活闹着要进去。
韩忠义哈哈大笑,大叫:“姓胡的一进去,倒血霉!”
几人忙捂住他口。
胡乐气得跺脚道:“我又不捣乱啦!”
张三告诉他们道:“阁老,你们一进门,便是前院,走到头,沿着正堂一直往右拐,见到一扇门贴着封条,那便是张老爷被杀现场了。只是门上应该也上锁了,不好进去。”
马肃道:“狄公,不如让我跟着进去。我可以用内力打开门锁。”
狄仁杰道:“好,你跟着来吧。”
又道:“胡乐,你还是留下吧。你又帮不上忙。”
几人也都劝了一番,胡乐只好留下了,嘴里兀自咕咕哝哝。
张三道:“现在府里除了来做法事的僧人,应该没别人了。自从张老爷死后,他的家属仆人也都各奔东西了。不过你们还是小心为妙。最好快一些,衙门里经常派人来查,别给堵在里面了。”
狄仁杰道:“多谢提醒。”
四人遂一齐进府。
只听得四周传来僧人们敲打木鱼诵读经书之声,正堂里正做着水陆道场。
见几个和尚走了出来,四人忙躲在了桑树后面。
待他们走远了,四人便沿着墙壁一直往右拐。
穿过了回廊,来到了那扇贴着封条上了锁的门前。
马肃微一使劲,那锁便开了。
四人忙入内,关上了门。
只闻得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
马肃道:“看样子现场没怎么动过。”
狄宁指道:“就是这儿了。”
只见桌旁靠门的椅子上沾满了早已干透的血迹。
洪辉道:“那个张老爷难道就是坐在这里被杀的?”
狄仁杰道:“他会坐在这里被杀,说明他并未提防那杀他之人。或者说,他没有想到,那杀他之人竟会杀他。”
洪辉道:“那如果这么看了话,张太太作案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狄宁道:“张老爷肯定不会去提防他太太,所以他太太才有可能突然下手。”
马肃道:“狄公,会不会我们一开始就想多了?此案根本就没有什么冤情,就是那张太太下的毒手。”
狄仁杰道:“小辉啊,你刚才说的,那‘背后的真相’,还有那‘表面的假象’,你还记不记得?”
洪辉道:“先生,你是说……”
狄仁杰道:“当任何人都能从表面看出来时,那或许就是假象。而谁也看不见的,或者是,谁都不愿意去面对的,那才是事实的真相。”
看着靠内的帘子道:“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性?”
另外三人一惊,明白了什么,齐望向帘子。
洪辉低声道:“先生,帘子后面,莫非有人?”
狄仁杰道:“现在肯定是没人,可当时呢?”
洪辉道:“当时?”
狄仁杰道:“就是作案之时。”
遂一齐来到帘子后面,看了半日,都道:“没东西啊。”
狄仁杰指道:“这里。”
只见有一小点血迹。
洪辉道:“这帘子后面怎么会有血迹呢?”
马肃道:“这要不细看,还真难瞧见。”
洪辉道:“官府这些人可真是他妈粗心大意。”
狄宁道:“原来当时有人就躲在帘子后面。”
洪辉道:“那……有没有可能是张太太弄的?”
狄仁杰道:“如果是张太太,她为什么要躲起来?”
洪辉道:“怕人看见哪。”
狄仁杰道:“那那个管家又为什么还是看见了她?”
洪辉道:“会不会是来不及躲?”
狄仁杰道:“那为什么又还是躲了呢?”
洪辉道:“是不是躲得晚了?”
狄仁杰道:“既都晚了,又为什么要躲起来?那管家报官的间隙里,她又为什么不逃走?”
洪辉道:“她忘了?”
狄仁杰道:“她不会忘了躲,却会忘了逃走?”
洪辉点了点头,道:“看来,张老爷被杀的时候,屋子里还藏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真凶。那他是怎么逃跑的?”
狄仁杰道:“那躲在帘子后面的人就在那目睹了惨剧的管家去报官的间隙里被放了出去。”
洪辉道:“被放了出去?”
狄仁杰点头。
洪辉道:“是被张太太放的?”
狄仁杰道:“不然房间里活着的二人在听到了那管家的脚步响后,为什么其中张太太并不声张,而是让凶手躲了起来呢?”
洪辉道:“先生又是怎么知道是张太太叫凶手躲的,而不是那凶手自己主动躲的?”
狄仁杰道:“也有可能是那凶手主动躲的,可张太太却是极其愿意的。否则她为什么会在衙门里的人到来之后,说‘人是我杀的’?人既不是她杀的,她又如此说,那她一定是想保护那个人。而如果她恨那个人,她就不会说出这种保护的话来了。”
洪辉道:“可如果她那句‘人是我杀的’是实话呢?”
狄仁杰道:“哪一个凶手不想掩盖自己的罪行?就算真是她杀的,她又急于说出自己的罪行,那也说明她并非为了钱财而行凶。”
洪辉道:“说明凶手杀害了张老爷,而身为太太的她还心甘情愿为凶手遮掩,甚至是牺牲自己来保护他,那……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四人遂锁上了门,出了张府,将情况告知几人。
几人惊道:“还真有冤情!”
狄仁杰又多谢了张三,张三忙道:“阁老别那么客气,救人是好事,我也是愿意的。”
几人都问现在怎么办。
狄仁杰道:“只有在明日午时三刻之前破案,找到证据,抓到真凶,或许才能救得人。”
张三道:“阁老,到时需要什么帮忙,尽管找我。”
狄仁杰又道了声谢,说了声走。
几人不一时便来到了关押张太太的死囚牢,自是又被看守的拦住。然此次给了他们一锭银子后,他们便愿意放他们进去了。何也?只因如张三这般不受贿赂者,于世上是何其之少。钱尚可通神,何况几个看守的,岂有见了白花花的银子而不拿之理?
却也还有一个缘故:只因张太太杀夫一案已成定局,既无人敢管,也无人愿管,都恨不得赶紧撇清关系,离她越远越好,哪还有专门来探视监牢的?
那些看守的惊异地打量了几人一番,道:“只能进一个人,不能都进。”
几人都道:“多进一个怎么了?”
看守的骂道:“嘿,让你们进去已经是破例了,你们还想全进啊?看好去处儿,这是死囚牢!关押犯人的地方,不是你家!要进就只能进一个人,不然就滚蛋!再闹就把你们也给抓进去!”
狄仁杰道:“我去。”
遂跟着看守的一齐入内。
那牢里的气息自是熟悉,都不知坐过多少回了。
墙上虽点着油灯,可还是很暗。
穿过几个通道,下了石梯,听得后面几扇门关闭之声,来到了一小间牢房外,里面关押的便是张太太。
看守的在上边道:“快点儿哦!”
狄仁杰从外面看进去,只见稻草堆里坐着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妇人。
她虽面色憔悴,然神态却是极安详的。
她闭着眼,虽然知道此刻有人就站在牢门外看着她,她却也没有睁开眼来看。
狄仁杰见她左手并没有拿任何东西,可那五根手指头却一直缓缓在动:大拇指一上一下,其余四根一左一右。
狄仁杰道:“念珠。”
张太太一听,突然睁开眼来,望向狄仁杰。
狄仁杰道:“你在想什么?”
张太太苍老的声音道:“你……你是谁?”
狄仁杰道:“我想救你。”
张太太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狄仁杰道:“因为我不能容许这世上有一桩冤情。”
张太太道:“什么冤情?”
狄仁杰道:“张老爷并不是你杀害的,你为什么要替真凶隐瞒?”
张太太忙叫:“不!是我杀的!”
狄仁杰道:“不,不是你。”
张太太流下泪来,摇头道:“是我杀的。”
狄仁杰道:“在你心中,那个真凶比你自己还要重要,对吗?”
张太太没有回答。
狄仁杰道:“可此刻你代他受罚,他又在哪呢?”
张太太道:“这是我愿意的,你不用管。”
狄仁杰道:“他,爱你吗?”
张太太道:“你说谁?”
狄仁杰道:“为你杀人的人。”
张太太道:“谁为我杀人了?”
狄仁杰看着她的左手道:“你手中一直转动的念珠,难道不是对他的思念吗?”
张太太又滴泪道:“你怎么都知道。”
狄仁杰听了,半晌道:“你愿意告诉我,他是谁吗?”
张太太摇头道:“我不会跟你说的。”
狄仁杰道:“雷隐寺?”
张太太一听,惊讶地望着他。
这时看守的催道:“好了,好了!快走了!”
狄仁杰最后看了她一眼,就要走,她突然叫道:“这位先生,我求你了,你不要去抓他!我只想他好好地活着……”
狄仁杰呆了呆,便出去了,将情况告知几人。
胡乐道:“老爷,你咋啥都知道啊?”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猜测而已。我适才只是从她口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一行人遂于傍晚时分来至雷隐寺山下。只见峭壁悬崖嶙峋,高山斜坡围绕。从楼梯上到了山门外,四周傍着青松翠柏,掩映着一块匾额。敲了敲门,有个小和尚迎了出来,见了几人,合十道:“几位施主,有何贵干?”
狄仁杰作揖道:“哦,小师父,我们是行路之人,因天色已晚,错过了宿头,故特来宝刹,欲借宿一宿,万望行个方便。”
小和尚道:“不敢,鄙寺倒是有几间空房,几位若是不嫌简陋,就进来吧。”
几人便跟着进来了。
只见山上楼台隐隐,殿阁重重,倒颇为壮丽。
问起来,这雷隐寺却是觉州城里最大的寺庙,也有百年历史了。
小和尚道:“贞观年间,玄奘法师取经归来,都曾在鄙寺讲经说法过。”
胡乐道:“有没有一位姓猪的长老陪着?”
小和尚道:“不曾耳闻。”
这时暮鼓响起,余晖斜照,一缕缕霞光倾洒下来。
几人上了山,穿过回廊,来至一间小禅房,小和尚献茶。
胡乐道:“你就住这儿啊?”
小和尚道:“此间如今只用来待客。”
狄仁杰见墙上挂着一幅用楷书写的诗,是一首五言绝句,云:
孤峰千里寒,远眺落夕阳。
独吾近天立,层层桂花香。
却并无标题,亦未署名。
因问:“这首诗,乃何人所作?”
小和尚答道:“这是几年前一个游方老僧来到鄙寺时作的。”
胡乐道:“你这庙里都没啥人儿啊。”
小和尚道:“他们都到城里做法事去了。”
狄仁杰道:“小师父,贵寺中年纪大的僧人,可多?”
小和尚道:“也不多,应该就数方丈最老了。当然还有几个烧饭做活的,都是寺里的老僧了。还有四五十岁的也有,现有几个就在张府上呢。不过大部分,好像……小僧平日只管待人接客的,也不太了解。”
狄仁杰道:“你们方丈……”
小和尚道:“哦,我们方丈法号慧真,已年过古稀,在本寺当住持也有四十余年了。”
狄仁杰道:“他平常出门吗?”
小和尚道:“经常会出啊,到城里人家去说法。”
狄仁杰道:“哦,那城里人,都认识他了?”
小和尚道:“城里人都知道方丈是个好人,所以要是见到他来,自然都会接待的。”
狄仁杰道:“那他有没有,去过那张老爷家?”
小和尚道:“好像其他许多人家都去过,就那张老爷的家从来不去。有一回张老爷还专门派人送了请帖来,要请方丈到他家里作客,方丈就是不肯去,还有些生气了。”
狄仁杰几人互看一眼。
小和尚道:“不过那位张太太倒是经常上山来还愿,好像前几日还来了一次……”
狄仁杰道:“前几日?”
小和尚道:“就在张老爷去世前不久。”
洪辉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就是他了。”
韩忠义大叫:“冤情!”
鹃儿叫道:“冤冤冤!”
小和尚合十道:“善哉,善哉。”
胡乐也合十道:“上斋,上斋。”
小和尚道:“罪过,罪过。”
胡乐道:“嘴过,嘴过。”
小和尚道:“佛说五蕴皆空。”
胡乐道:“俺说肚里空空。”
小和尚道:“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胡乐道:“爱芋之人,油卤餐具,你肚饿行,必有空空之饭。”
小和尚道:“施主,你此言有禅机。”
胡乐道:“死猪,你此盐有残疾。”
小和尚点头叹道:“既万般皆空,又何来烧手?”
胡乐道:“可肚里一空,照样得烧饭。”
小和尚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胡乐道:“管它啥饭,只要它像,街上捡的也能当饭。你见猪肉拌饭非常像饭,你就他妈的拿来凉拌。”
小和尚摇头叹道:“一念之间,花开花落。缘起缘灭,尽属执着。”
胡乐摇头晃脑道:“一饭之间,肚子又饿。吃饱了喝足了,都是猪猡。”
小和尚道:“阿弥陀佛!”
胡乐道:“羊肉火锅!”
二人说话之际,狄仁杰几人已经商量好了,要去见那个慧真方丈。
小和尚便在前引路,领着几人行过了一条山道,来至一间厢房之前。
小和尚在门外道:“方丈,有几个人要见你。”
过了半晌,听得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我……我不见人……”
小和尚道:“方丈,他们是专门而来。”
那方丈道:“既是借宿的,便自便吧……”
狄仁杰道:“慧真方丈,我们想见见你。”
慧真颤道:“你……你是谁?”
狄仁杰道:“我叫狄仁杰。”
只听得里面“啊”的一声,道:“你……你是狄仁杰!”又厉声斥骂小和尚:“随缘!你个孽障!你做什么领进来!”
小和尚随缘道:“方丈,我……我孤陋寡闻,不知这位狄仁杰……是什么大人物?”
胡乐道:“咱老爷是当朝宰相狄阁老!”
随缘道:“宰相?什么是宰相?”
胡乐道:“就是……比皇帝小点儿,又比你大点儿的。”
随缘道:“皇帝?皇帝又是什么?难道比佛祖还大吗?”
里面慧真叹了口气,道:“罢了,叫他们进来吧。”
打开了门,房间狭小,真就“方丈”那么大,容不下这许多人。
见那慧真身披袈裟,须眉花白,面容干枯,体格偏瘦,闭眼端坐在垫子上。
巴兰姆道:“怀英兄,那我们几个就不进去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随缘道:“那你们随我来吃斋饭。”
胡乐道:“有没有肉?”
随缘道:“没有。”
遂只跟去了胡乐、梅四儿二人。
其余虽未进屋,却都留在了外面。
这时都已知道那慧真方丈便是杀害张老爷的凶手,因此也算是个危险人物了。
狄仁杰进去了,正待关门,那慧真却道:“不必关啦,都看吧,听吧。”
几人又怕他突然出手袭击狄仁杰,遂都时刻注视着,好在紧要关头出手相救。
这时暮色苍茫,一片金光笼罩着寺院。微风拂面,令人又温暖又寒凉。
狄仁杰坐在了慧真对面,见他神情复杂,呆望着门外的夕阳。
听他开口缓缓说道:“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狄仁杰苦笑了一下,道:“好像我,除了‘死’,都经历过了。”
慧真看了狄仁杰一眼,道:“狄施主,果真是断案如神,竟能查到老衲这里来。”
狄仁杰道:“你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僧,为什么要这么做?”
慧真哼哼苦笑了两声,叹了口气,道:“晚啦。”
狄仁杰道:“只要你在明日午时三刻之前自首,那就为时未晚。”
慧真皱着眉,嘴唇不停地颤抖。
洪辉道:“那位张太太既愿意为你担当罪名,你又为什么不肯救她?你难道不知道她明日就要被斩首了吗?而且是因为你的罪!”
慧真叫道:“我知道!可我……我……我不敢……”说着哭了起来。
狄仁杰看着他道:“你放不下名。”
慧真摇头哭道:“我当住持四十多年了……我……我真就是放不下呀!”
狄仁杰指着厉声骂道:“那你有没有问过你的良心你到底配不配!”
慧真哭叫:“我不配!”
狄仁杰喘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要杀人?”
慧真用手掌擦泪,看着狄仁杰道:“我不后悔杀那姓张的。”
狄仁杰道:“你到现在还不悔悟。”
慧真叫道:“你不明白!”说着,从垫子底下抽出一把沾满血迹的刀,唬得门外几人一声惊呼,连忙拥了进来,喝道:“你要干吗!”
狄仁杰一个手势阻止,看着慧真手中的刀,道:“杀人凶器。”
慧真道:“不错,我就是用这把刀,捅死了那个姓张的!”
巴兰姆忙道:“大师,你冷静些,先放下手中的刀。”
慧真把刀看了几眼,便扔到地上去了,狄宁忙拾了起来。
狄仁杰道:“你能跟我们说说,你的故事吗?”
慧真遂款款道来:“太久了,我都快忘了。我记得,这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也还只是个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小果她……也就是张……呵,就是做了那个死鬼太太的,她……她不姓张!她叫殷果!那时,她也跟我差不多大,我们……我们是表兄妹……”
几人惊道:“什么?张太太是你表妹?”
慧真叫道:“她不姓张!她姓殷!殷商的殷!”又道:“我们两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相亲相爱,我们都说好了永远也不要分开。我当时,我跟她刚做生意回来,我们……我们刚赚了一大笔钱啊。我们……我们就准备,在跟我的父母相见了以后,我们两个……我们就结婚。我们……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开。当时啊,小果的父母都已经去了。我们那两家,关系自然是很亲密的。我爹娘,他们也从小看着小果长大。她……她是个非常可爱,又活泼的小姑娘。他们……他们都非常赞同我们两个在一起,他们……他们对我们很好。我们……我们从小啊,我们就很穷啊,我们……我们一起住在乡下,我们……但是我们很快乐。你们不知道吧,简单的生活并不会让人不快乐。那是一种……很美好,很单纯的满足。我们……我们很快乐呀。我父母他们,他们一直就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但是,他们人很好啊,他们一生和和气气的,从来没有得罪过别人啊……他们……他们应该有好报啊。我……我不明白有的东西,我不明白。当时啊,我跟小果,我们两个赚了钱,我们,我们,我们就想让爹娘他们过过好日子啊,我们就想让他们能够享享福,这很难吗?我们赚钱啦,一大笔钱啊。我们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啦。我们……你们知道吗?就在我们两个,我们欢欢喜喜地进了家门的那一瞬间,我们看到了……一群强盗正在洗劫我们的家!我爹娘,他们……他们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浑身上下都是血,他们已经死了……为什么……为什么……那群强盗没有走啊,他们不但抢走了我们身上的钱,还当着我的面……对小果她……啊!啊!”说得满面是泪,双手抱头狂叫了起来,脸上松弛的肌肉都扭曲了。他又悲愤地大叫:“我恨!我恨!我恨!我告诉你们,那群强盗的头子,就是那个姓张的老爷!他发家用的是我们的钱!他残害了我的父母,玷辱了我的表妹,又抢走了我的未婚妻!”说着拉开衣服,指着身上的好几道疤痕道:“你们看到了没有,我被砍了十几刀,我差点就死了!他们也真的以为我已经死了!我当时身上好痛啊,可是还远没有心里痛!我未婚妻的哭喊声就在我耳旁回荡,我却救不了她……我……我……我不是个男人,我没用啊……后来,他们就把她带走了,临走前还放火烧房,我差点又死在了火海之中。我于是用了我最后一口气拼死爬了出来,我爬了出来,我爬了出来,我被火烧得好痛啊,好热呀,我好像在地狱里受折磨啊……我爬呀,爬呀,在大雨的烂泥地上爬呀,我爬得好累啊,我都想死了……我失去了什么?我又得到了什么?哈哈哈哈哈……天哪,我不知道怎么爬到了觉州城啊!我在日光之下,大街之上,我在爬呀,我在爬呀,没有人理我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人哪,你们的善良啊!我……呵呵呵,我不知道怎么坚持下来的,我当然呢……呵呵呵,我爬到了雷隐寺啊,啊?唉呀,后来呀,我就昏迷啦,我昏迷了不知多久呀,我醒来啦!哈哈哈,嘻嘻嘻,嘿嘿嘿嘿,我醒来啦!我醒来了以后,才知道,原来是寺里的了悟方丈救了我,所以我才能够活到今日啊,我还没死呀。呵呵,你们以为,我生来就是当和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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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啊?呵呵呵,唉呀。后来,我甘愿受戒,了悟方丈,他便帮我剃度了。可至此以后,我却没有一刻不想着复仇,更是思念着小果……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了悟方丈却了解我的心思,常常跟我说:‘一入佛门,红尘往事俱成空。放下诸情,贪恋嗔恨无影踪。’就这一句话呀,我谨记了有四十多年哪,我无时无刻不铭记在心啊。可是各种爱与恨的念头却始终缠绕着我,令我痛苦,悲伤,迷茫,绝望,我忘不了!后来,了悟方丈他……他圆寂了。那时雷隐寺,只是个建在山上的小寺庙,还没有如今这么大。了悟方丈他,他将衣钵传给了我,我于是便当住持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不容亵渎’,因为了悟方丈是这么说的。他早在坐化以前,就曾提醒过我,说,人哪,很可悲啊,无非是,放不下呀。人放不下名,放不下利,放不下情,更放不下自己的心……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试着放下。放下,放下……哼哼,我说这么多,你们几个都听烦了吧?唉呀,这可是我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呀,我没有跟人说过。我只是日日夜夜向佛祖祷祝,求他帮我忘掉这一切。忘掉……我对那群强盗的恨。还有……对她的爱呀。我知道,我实际上一直都忘不了,因为那份情太真,太深了。仇恨,在爱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可是到底是谁毁了这份爱呢?啊?佛祖啊,你不是也允许了吗?你允许这一切发生啊。虽说,众生平等,可是人与人之间,又哪有什么公平?每个人的经历与痛苦,能等量齐观吗?‘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话,是真的吗?因果报应,世道轮回,这……为什么这世上,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恶人也不一定有恶报呢?天理公平,他们在哪儿呢?我一直在逃避,不敢去面对自己的内心,更不敢去直视这世间的真相。我,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可是当我得知了觉州城里当上了首富的那个大财主竟是那个害了我一生的强盗时,我就想杀人!我……我……我可以忍,我可以忍!我可以忍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是一辈子!可是当我看到了她……就在几天前,偶然间,我信步来到了大殿之上,我……我无意中看到了她。她呀……她也老啦。我……我就站在角落里,这么呆呆地,傻傻地,凝望着你,就像从前那样。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你来,你啊,你跟当年还是一模一样啊。你没有变,至少在我心里,我看到的还是从前的你。你苍老的面容,使你变得更加的美丽。韶华已逝,青春不在,唯有初心未改。我看得出来,你这么些年,并不快乐。我只想保护你,爱你,就像从前那样,我们两小无猜,一起玩耍。可是……这都回不去了……你们知道吗,我为什么可以到城里各户人家去说法,却只是回避着那张家?因为我怕我见到了他以后我会忍不住要杀他!我早就知道了,他是我的仇人。可我最爱的人,竟然被迫嫁给了他!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这么捉弄我!我一直在忍,忍了四十多年哪!我每时每刻都在挣扎,都在试图放下!我不想看到他!也不想看到……她。可是我看到了她,看到了她,我心里的仇恨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什么都记起啦!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我立时冲到了厨房,我见四周没人,我就拿起了一把菜刀,我现在就要下山去杀了那个姓张的!我要捅死他,把他千刀万剐!可这时,我突然想到,我是雷隐寺的方丈,一个入了空门四十余载的老僧,我……我还受了了悟方丈之托,要将佛法发扬光大,普渡众生。我……我怎么能杀人呢?不说我是一寺住持,但凡受三皈五戒者,又岂能明知故犯?便是一个普通人,也不能杀人啊。可我……我居然杀啦!就在那一瞬间的犹豫过后,我竟将一切的清规戒律抛诸脑后,在衣袖里藏了菜刀,借故下山,首次来到了张家。我当时想,我来干吗?我……我是来杀人的?这……这可是我一直以来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一个问题,而我现在居然要……付诸行动?我在干吗!我盯着他张家的大门,浑身都在颤抖,因为我感到害怕。我不敢去敲那个门,可是我也不舍得离开。我深深地怀疑,我到底想不想杀人。我是想吗?我不想我来干吗?可是如果我想,我犹豫什么?我右手紧握着左袖里藏的那个刀柄,我感到我的手掌心全都是汗。我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一直不停地抽搐。我越来越怕,可是我也越来越执着。我觉得我既然都来了那我就是杀了你又怎么样!我脑海里当然也有划过一个念头,那就是……事后怎么办?我的名声,我的德行,我的修为,是否要就此功亏一篑!我……我忍了四十多年哪,为什么会在今日呢?一失足就成了千古恨!我当时还隐约记得,我身边好像走来了很多很多的行人,他们都围在我的身边,跟平时一样跟我打着招呼。我当然,也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跟平时一样的笑容,向他们亲切地回话!那一刻啊,我也觉得我很虚伪,可是我又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反应了,因此我没有装!他们一个一个地来,又一个一个地去,而我,还站在门口。我手中依然紧握着那把菜刀,虽然时而又会不自觉地想松开,可是我,还是握紧了。我第一次注意到天空好像是蓝的,而我的心好像是狠的。我虽然明确地知道我马上就要把他给杀了,可是我到现在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去杀他。这时,门开了。一个仆人走了出来,见到了我,认出了我来。他恭敬地邀我进去作客,我便进去了。我越往里走,我反倒越不怕了。后来,我到大厅里见到了他,那个丑恶的嘴脸!他没有变,跟当年一样恶心!他却没有认出我来,反为我突然来到他府上作客而高兴!你们都听烦了吧?好,我捡紧要的说。这姓张的自然是没有提防我,我于是就趁他不备,抽出菜刀便连着捅了他有十几刀!你们听到了没有!十几刀!一!二!三!四!就这样子!这样子!这样子捅!他会痛!他还想叫,可是我不让你叫!我往你脑袋上一戳!我戳!我戳!我戳!你死吧!他呀,还来不及认出我来,就死了。死得太容易了,我还没捅够呢!……突然,门开了。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我先是听到了一声苍老的惊呼,是一个老妇人来了。接着却是……一个少女清脆的嗓音叫道:‘表哥!’我忙一回头,见到一少女,竟是我表妹殷果!我不由得笑道:‘表妹!’她一脸笑容,缓缓走了过来,却是一个苍老的妇人。她一脸惊惧,目瞪口呆,看了看那具躺在椅子上血淋淋的尸体,又看了眼我手上拿着的那把兀自滴着鲜血的菜刀,最后再看着我,含泪摇头,一句话没说。我也呆看着她,似乎都忘了我刚杀完人。这时听到了脚步声响,有人走了来。她忙叫我躲在帘子后面,我便躲了。至于为什么,可能因为,是她叫我这么做的吧。后来人走了,她又忙叫我出来,要我赶紧也走,我便走了。至于缘故……可能还是因为是她叫我这么做的吧……”说着傻笑了起来。
这时随缘领着吃饱了饭的胡乐、梅四儿二人回来了。
见那慧真方丈像个傻子似的一直在笑,狄仁杰几人更像几个傻子似的一直在听。
胡乐打了个嗝,道:“聊来聊去,尽属执着。”
随缘道:“善哉,善哉。施主颇具宿慧。”
胡乐道:“上斋,上斋!你刚才那个‘素烩’是挺素啊,全是他妈蘑菇豆腐!”
随缘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有此悟性,定可早生极乐。”
次日午时左右,法场上早已比肩接踵。
来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都围在行刑台的四周谈话说笑。
上座有一排椅子,坐的皆是觉州城里的官员乡绅、富商豪客等具威望之人。
一时,见那张太太身穿囚服,被人押了上来,场上登时沸腾。
众人都指着她讥讽嘲笑,破口大骂,又朝她吐唾沫。
她面无表情,一根根散乱的银发在日光之下随风摇曳。
她平静地走上了行刑台,头伏在了木砧之上。
旁边站着个刽子手,手握钢刀,就等着午时三刻一到,便即行刑。
昨天那门子张三也站在人群当中,紧张地想道:“不知狄阁老他们破案了没有,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午时三刻将至,已经传来了一声“准备行刑”。
就在一片肃静中,忽听得几人叫道:“不要行刑!”
只见几人穿过人群,来到了台前,大叫:“此案有冤情!”
张三认了出来,是狄仁杰他们!
众人不认得狄仁杰几人,却都认得其中一人:慧真方丈。
登时都叫嚷起来:“是方丈大师!”“慧真大师来了!”
台上张太太一听,连忙睁开眼来,向前一看,见了慧真,见他也正望向自己,不觉呆住了。
上座之人见大名鼎鼎的雷隐寺方丈竟遽尔驾临,都出乎意料,面面相觑,站了起来。
听洪辉叫道:“这位太太不是凶手,不能杀她!”
韩忠义也大叫:“不能杀!”
鹃儿也叫:“不能杀,不能杀!”
胡乐也叫:“不能冤枉了人!”
众人听了,都呆住了。
有的想笑的,见慧真方丈也在其中,便不敢笑了。
张三犹豫了一下,也出来叫道:“我看这个案子可能……确实有冤情!大家……都听听吧!”
众人看着他叫道:“你谁啊?”
张三道:“我……我是个看门的!”
众人叫道:“你凭什么说有冤情啊?”
张三道:“我……我也不知道!”
洪辉道:“你不用怕他们,你过来,我们都查到证据了。”
张三忙过来了,悄声问道:“阁老,查到凶手了吗?”
狄仁杰皱着眉,轻轻叹了口气,道:“查到了。”
张三道:“是谁啊?”
慧真道:“我。”
张三惊道:“方丈!”
原来昨日慧真说完那一段话后,狄仁杰几人又与他谈了整整一夜。
那慧真因犯杀戒,本自有悔意,又长年深受佛法熏陶,心地毕竟是善良的,且更不欲张太太无辜代己受罚。遂在几人规劝之下,于最后一刻幡然悔悟,便立刻跟着几人飞奔下山,一同来至法场,准备当众自首。
这时叫道:“诸位都知道!我,是雷隐寺的方丈,法号慧真!可你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俗名,叫做‘钟杰然’!”
那张太太只是望着他,眼睛含泪,一直摇着头。
慧真说话的时候,虽然看的是众人,可余光却只是注视着她。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便看见了,那眼眶立刻就湿了。
这时又哽咽着叫道:“我!我是个杀人凶手!……你们没有听错,我刚刚,就是这么说的。我……杀人啦。你们不要错怪了她,她是无辜的。她的丈夫张老爷,是我杀的。”
听了这话,众人的反应可想而知,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上座有人说道:“慧真方丈,请移步过来一坐。午时三刻现在已经过了,我们要行刑了。”
慧真看着他瞪眼叫道:“不!不能行刑!”
有人道:“大师,我们知道你善良,可这张太太是个杀人犯,你也不能这么替她解围吧。”
慧真忙叫:“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一个官员缓缓说道:“下官久慕住持大人之贤名,只恨无缘前来拜会,实乃平素一大憾事。还有贵寺曰雷隐者之芳名,亦是声闻遐迩,远扬四海,令凡有耳之人无不为其而欣然踊跃,钦仰无已,争先恐后欲来观览,同时一睹方丈大人鹤发童颜之神采,以了结毕生之夙愿。大人住持宝刹四十余载,佛法之修为自是已臻化境,无与伦比,天下无二,古今无双,堪称诸圣中之至也……”
胡乐指着骂道:“你他妈的‘猪肾汁也’够了没!你放你妈的屁呢!”
另一个官员喝道:“哪儿来的刁民,竟敢到法场来闹事!”
胡乐朝他喝道:“我是你爹!”
那官员指着道:“你……你敢以下犯上!”
胡乐喝道:“我敢以上犯下!”
那官员怒道:“来人哪,给我抓了!”
行刑官劝道:“不如先行刑,再为处置不迟。”
随即朗声道:“张氏,为抢夺财产,谋杀亲夫,现已认罪供状,就待伏诛!”
又叫一声:“斩!”
刽子手立时举起钢刀来。
慧真大叫:“不能杀!”
朝行刑台上直扑将去,挡在了钢刀之前,众人一声惊呼。
洪辉指着怒叫:“你们为什么急着行刑!那个张老爷死后的财产到底去了哪里!”
上座之人一听,登时有一半跌了下椅,都叫:“你说什么啊!”
洪辉叫道:“你们既说她杀人是为了抢夺财产,那她到底有没有抢到财产!她一下子就被你们给抓了,那那姓张的一大笔钱又都去了哪儿!”
他们叫道:“我们怎么知道!”
洪辉叫道:“你们知道!”
那行刑官听他这么一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喝命刽子手:“快杀人!”
刽子手见慧真挡在面前,不敢砍下去。
韩忠义指着上座之人乱叫:“贪官污吏,贪官污吏!你们杀人灭口,杀人灭口!”
鹃儿也叫:“杀人,杀人,杀人!”
众人中许多想趁机闹事的也都跟着吵嚷起来,登时法场一片混乱。
就在一片喧嚣中,那张太太看着慧真哭道:“表哥……”
慧真也看着她哭道:“表妹……”
那刽子手粗声粗气道:“你们是表兄妹啊?”
慧真哭道:“她叫殷果,是我表妹!”
殷果哭道:“表哥,你快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慧真大叫:“不!我不走!我从前没能保护你,我现在要保护好你……”
殷果微笑道:“表哥,其实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就知道,你已经是雷隐寺的方丈了。你……你既然已经出家了,我就不想再来打扰你。”
慧真道:“为了你,我就是不做和尚也罢了。”
殷果摇头道:“你不要这么说。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天天在为你祈祷。我每次上山,我又想看到你,我却也不自觉地回避。我……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慧真嘴唇颤抖,一直眨着眼,试图不让眼泪流下,却还是流下了。
殷果道:“我虽然跟他过了四十多年,可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一生中无数次想过去死,可我在想到了你以后,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泪眼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慧真颤抖的右手想碰碰她的脸,可刚要碰到,又收了回去。泪水遮住了他的视线,眼前一片朦胧,都是从前的场景。
殷果抬头望着蓝蓝的天,想起以前跟表哥一起放风筝。那风筝飞呀,飞呀,轻飘飘的,自由自在,就像我们一样。我们牵着手,在草地上笑着走。
殷果道:“我可以走了。”说着,头使劲往木砧上一撞。
那刽子手没来得及阻止,“哎哟”叫了一声。
慧真一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突然轻轻叫了声:“小果……”
那殷果躺在一滩血中,已然气绝。
慧真想扶她,可不知道怎么扶。
那刽子手虽是个粗汉,却也流下了泪来。
众人一见张太太死了,都一齐静了下来。
慧真轻轻地抱着她,抚摸着她的银发,笑道:“好,好,好啊,去了好啊。从今以后,不用,再在人世受苦啦。”
众人中许多一听,都滴下泪来。
狄仁杰几人也是潸然泪下。
慧真遂将殷果轻轻地放下了,缓缓站了起来,看着众人朗声道:“众生皆有苦难。但是,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值得我们为了它,勇敢地活下去。那就是,爱。这世上的亲情,友情,爱情,还有人与人之间最纯朴的感情,那都是世间的真理!你们要彼此相爱,不要互相仇恨。因为爱,已经胜过了一切!”含泪望着蓝天道:“小果,我要来陪你啦。”说着,从袖子里抽出那把菜刀,往脖子上一抹,当场倒了下去。
众人一声惊呼,赶忙来救,已然不及。
慧真方丈生前曾做过许多善事,因此觉州城里的人许多都为他流泪了。
当然,也有因目睹名流于临终之前身败名裂而兴高采烈者,也不必细说。
狄仁杰几人也只摇头叹气,即日便离开了觉州城,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