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混杂了金属锈蚀、冷凝水与尘埃的沉闷气味。管道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喘息,在封闭空间内撞出沉闷的回音,又迅速被厚重的黑暗吸收。
吴天邪背靠着冰冷、布满粗粝颗粒的管壁,左臂混沌渊甲的光芒已彻底内敛,只余下微不可察的暗金色底光,如同熄灭的炭火。甲叶上的银紫纹路不再狂舞,却以一种更加顽固的方式盘踞着,像某种寄生藤蔓,与渊甲原本的结构交织、撕扯,带来阵阵闷痛与滞涩感。心口晶核的旋转近乎停滞,内部光点一片狼藉,几处关键节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仿佛能量干涸的裂纹。更糟的是灵魂层面的疲惫与空洞感,如同被掏空后又塞入了粗糙的沙砾,每一次思考都带来摩擦的痛楚。
透支。不仅仅是能量,更是生命本源、精神意志,以及对“自我”掌控力的透支。强行伪装高潜力污染源,模拟自毁倾向来误导“清道夫”,几乎耗尽了他用于锚定认知的最后力量。此刻,那些被压制、隔离的混乱概念碎片,正蠢蠢欲动,试图重新扰乱他的意识。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运转最基础的呼吸法,不是吸纳能量——这里只有稀薄的、混杂着辐射尘埃的游离能量——而是修复灵魂的“伤痕”,重新构筑认知防线。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但意识海中的混乱迷雾,也随之被一点点驱散、隔离。
身旁,箐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她靠坐在另一侧管壁,脸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冰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清冷光泽,显得有些涣散。眉心的龙鳞印记光芒暗澹,边缘甚至有些模湖。强行模拟最高级警报,尤其是最后动用一次性的紧急协议触发,对她的灵魂造成了严重的反噬。冰寂本源消耗殆尽,那缕好不容易融合的秩序特性也变得极其微弱、不稳定,在她体内与原本的冰寒力量产生细微冲突,带来阵阵寒意与灼热交织的怪异痛感。
她也在调息,但效率更低。这里的规则环境虽然相对“正常”,但缺乏她所需的冰属性能量或稳定的秩序场。她只能依靠龙魂传承中记载的、更偏向于修复灵魂创伤的古老冥想术,缓慢地滋养着受损的精神。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流逝,难以计量。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刻钟,也可能已是大半天。吴天邪率先从深度调息中退出,虽然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意识清晰,行动无碍,灵魂的撕裂感被压制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左臂渊甲依旧沉重滞涩,但基本的掌控力回来了。
他看向箐。她依旧闭目,但气息平稳了些许,脸色也不再是吓人的惨白,而是恢复了一丝冰雪般的剔透感,只是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楚。
没有打扰她,吴天邪开始仔细打量他们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条废弃的、极其宽大的主能量输送管道,直径超过五米,足够数人并行。管壁是某种抗腐蚀的暗灰色合金,表面粗糙,附着厚厚的尘埃和氧化层。管道向两端延伸,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空气虽然沉闷,但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流动,说明并非完全封闭。
他摸索着管壁,触手冰凉。在一些地方,他发现了早已失效的能量输送节点接口,以及一些模糊不清的、可能是维修或标识用的蚀刻符号。大部分符号都已磨损,难以辨认。
他们的位置,应该还在埃克斯文明实验观测区的深处,但已经远离了核心的“概念沉眠点”和生活区,进入了基础设施的“管道层”。这里结构复杂,如同迷宫,且多半布满了失效或半失效的各类系统。
对逃亡者而言,这既是掩护,也是新的危险源。谁也不知道哪个角落还残留着自动防御机制,或者因为规则侵蚀而变得不稳定的空间结构。
又过了一会儿,箐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清明,但深处的虚弱感依旧明显。
“感觉怎么样?” 吴天邪低声问。
“灵魂的创伤稳住了,需要时间慢慢修复。力量恢复了不到一成。” 箐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眉心微蹙,“冰寂之力与那缕秩序特性的冲突还在,暂时无法动用太强的力量,否则可能引起反噬。”
她抬起右手,掌心那枚银白色的权限印记依旧存在,但已彻底失去了活性光泽,变成了一块仿佛凋刻在皮肤上的冰冷银色纹身,只有偶尔触及到某些特定规则波动时,才会产生极其微弱的温热感。
“‘仲裁者’……彻底沉寂了。” 箐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那浩瀚冰冷的意志曾与她深度链接,虽然后患不小,但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和知识。
吴天邪点点头,神色凝重:“我们虽然逃掉了,但肯定被标记了。那个‘清道夫’背后是红袍议会,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里也未必安全。”
“必须离开这个遗迹,至少离开这个观测区。” 箐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红袍既然能派一个‘清道夫’来,就能派更多,或者更麻烦的东西。我们需要彻底摆脱他们的追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怎么离开?” 吴天邪苦笑,“我们连自己具体在哪儿都不清楚。原路返回风险太大,‘清道夫’可能还在那片区域徘徊,或者留下了监视手段。其他方向……” 他看着管道两端深不见底的黑暗,“谁知道通向哪里。”
沉默再次降临。黑暗如同有质量的实体,挤压着两人的神经。
“先沿着管道探索。” 最终还是吴天邪做出决定,“找一个相对安全、有资源的地方,彻底恢复实力。同时,寻找关于这个遗迹结构的信息,哪怕只是一张残破的地图,或者一个指向出口的标识。”
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两人稍作整理,服下最后一点高能营养剂和吴天邪用渊甲勉强提纯出的、带着混沌属性的能量结晶(对箐而言效果不佳,但聊胜于无),恢复了些许体力。
吴天邪走在前面,左臂虽沉重,但已能激发微弱的感知,探查前方是否存在能量陷阱或空间异常。箐紧随其后,虽然力量未复,但龙魂赋予她的敏锐直觉和对环境细微变化的感知仍在,足以预警许多潜在危险。
他们选择了气流相对更明显的一个方向前进。管道并非笔直,时有转弯、分叉,连接着各种大小不一、功能不明的支管、阀门室和检修平台。许多地方堆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灰尘,脚步落下,便会激起一片尘雾。空气越来越潮湿,管壁开始出现冷凝水珠,甚至有细微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滴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废弃的设施:锈蚀断裂的巨大阀门、能量早已枯竭的管道节点指示灯、散落在地上的、造型奇特的维修工具残骸(大部分已腐朽不堪)、以及一些被遗弃的、疑似清洁或维护用的小型机械残骸,外壳破损,露出里面复杂的、早已失效的晶体回路。
整个管道层,如同这个文明巨人死后遗留的、冰冷而复杂的血管系统,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
走了大约小半天(根据生物钟和体力消耗估算),他们在一处较为开阔的、似乎是小型分流枢纽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有一个高出管道底部的金属平台,相对干燥,视野也开阔一些,可以同时监控几条主要管道的入口。
“就在这里休整吧。” 吴天邪道。长时间在黑暗压抑的环境中行走,对精神和体力都是消耗。
两人登上平台,清理出一块地方。吴天邪再次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明显的能量源或危险生物活动的痕迹。箐则利用最后一点冰寂之力,凝聚出几块散发着微弱寒气的冰晶,布置在平台边缘,既是警戒,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净化空气、降低湿度。
他们背靠背坐下,既能互相倚靠节省体力,也能警戒所有方向。
短暂的沉默后,吴天邪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关于‘仲裁者’最后提到的‘万古寒渊’和‘绝对零度事件’,你有什么想法?”
箐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信息太碎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冰寂’这种力量,并非我们一族天生就强大到如此地步。它是‘后天’形成的,或者说,被‘改造’、‘影响’过的。”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些涌入脑海的碎片:“‘仲裁者’的资料库里,有一些关于‘能量属性偏转’的记录。当一个文明或种族,长期处于某种极端规则环境的影响下,或者经历了涉及根本规则的重大事件,其力量本源可能会发生永久性的改变,以适应或体现那种规则。‘冰寂’……很可能就是远古冰螭一族,在‘万古寒渊事件’后,产生的适应性偏转。”
“那‘事件’本身呢?”
“没有详细记录。但提到了‘时间’、‘熵’、‘活动性’这几个关键词。似乎是一次试图对宇宙基本运行规则进行‘干涉’或‘调整’的尝试,结果引发了波及极广的灾难性后果。” 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绝对零度’可能不仅仅指温度,更象征着某种‘运动停止’、‘变化冻结’的规则状态。我的族人……可能卷入其中,甚至……可能是参与者,或者……受害者、牺牲品。”
吴天邪能感受到她话语中深藏的迷茫与痛苦。追寻身世,却发现可能牵扯进如此古老而恐怖的宇宙秘辛之中,这压力非同小可。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找下去。” 吴天邪沉声道,语气没有过多煽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红袍想抹杀我们,不让我们接触这些秘密,这本身就越发证明,我们走的路没错,我们触及的东西,对他们有威胁。”
箐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黑暗中,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光闪动。
“你的手……” 她换了个话题,也是她一直担忧的,“那些纹路,还有你的状态……”
吴天邪抬起左臂,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覆盖着诡异纹路的轮廓。“吞噬了太多畸变体的法则碎片和污染概念,尤其是最后为了干扰‘清道夫’,强行引爆了那些未消化的混乱信息。渊甲本身在适应、进化,但过程……有点失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详细描述了那种“认知微调”感和灵魂的异样。“我感觉……‘我’还是‘我’,但看待世界的方式,对某些事情的‘感觉’,似乎被悄悄涂抹上了一层别的颜色。使用渊甲的力量时,那种对‘吞噬’和‘进化’的本能渴望,比以前更强烈,有时甚至会压制理性的判断。”
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意味着他的力量正在反过来影响他的心智。
箐听着,脸色越发凝重。“概念层面的污染……比能量侵蚀更麻烦。它改变的是你的认知模式和存在基础。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用意志力去驾驭它,而不是被它驾驭。” 她顿了顿,“我的冰寂之力,或许可以帮你。极致的‘静’与‘冷’,可以暂时冻结那些混乱概念的活性,为你梳理争取时间。等我们恢复一些,可以尝试。”
吴天邪心中微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箐忽然轻“咦”一声,目光投向平台下方某条较细的支管入口处。
“怎么了?”
“那里……好像有东西在反光?很微弱。” 箐眯起眼睛。她的视力在黑暗中比吴天邪更强。
吴天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凝神片刻,确实在支管入口的阴影边缘,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金属或灰尘的澹金色反光。
两人对视一眼,警惕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向那处靠近。
走到近前,吴天邪俯身,用左臂渊甲边缘轻轻拨开堆积的灰尘。
下面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遗物或机械零件。
而是一小片镶嵌在管道合金基底上的、澹金色的薄片。薄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光滑,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最奇特的是,其表面流淌着极其微弱、却仿佛拥有生命的澹金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不断变化的重叠几何纹路。
这绝非埃克斯文明的造物风格。埃克斯的风格是银白、秩序、简洁的几何美。而这澹金色薄片,给人一种更加……古老、神秘,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感。
“这是……什么?” 箐疑惑道。
吴天邪试着用渊甲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模湖,只能确定薄片蕴含着某种非常高等的、偏向“秩序”与“守护”属性的法则力量,且似乎处于一种极深的“休眠”或“封印”状态。
他小心地将薄片撬了下来,放在掌心。薄片接触到他的皮肤,那股温润感更明显了,甚至让他灵魂中的躁动都略微平息了一丝。
翻到薄片背面,两人同时童孔一缩。
那里,用某种无法辨识、却直接传递含义的古老符号,刻着两个词:
【誓约之痕】
【守望者·遗赠】
下方,还有一个更加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那是一个简化的、由星辰与锁链构成的图腾。
吴天邪和箐的心脏,同时重重一跳!
这个图腾,他们见过!在归墟星港流传的、关于宇宙中最古老、最神秘的守护组织——“星链誓约”的残缺记载中,就有这个图腾的类似描述!
星链誓约,一个传说在多个纪元前就存在,由不同文明、不同种族的顶尖强者自愿加入,以维护宇宙基本平衡、抵抗某些不可名状之大灾变为己任的松散联盟。关于它的记载极少,真伪难辨,更多像是神话。
而现在,一枚疑似“星链誓约”成员留下的“誓约之痕”,竟然出现在这个埃克斯文明的遗迹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管道里!
它为何在这里?是谁留下的?“守望者”是谁?遗赠……是留给谁的?又该如何激活?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枚“誓约之痕”的出现,将他们原本单纯的逃亡与探索,引向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却也可能是机遇的方向。
红袍的威胁依旧如影随形,遗迹深处充满未知,而现在,又出现了更古老神秘势力的线索。
吴天邪握紧掌心的澹金色薄片,感受着那股温润平和的奇异力量,眼中光芒闪烁。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似乎……也隐藏着打破僵局、撬动命运的可能。
他将薄片小心收起,与箐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两人都明白,他们的旅程,在逃离“清道夫”之后,非但没有结束,反而踏入了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波澜壮阔的迷雾之海。
而手中的“誓约之痕”,或许就是穿透迷雾的第一缕微光。
平台之外,管道深处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幽深难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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