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鸟惊庭树,满地树影参差不齐,摇曳生姿。
槅扇木窗支起小小的一角,风灌进去,朦胧月色中,沈菀侍立在下首。
双手浸泡在水中,洗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搓得通红。
长睫上泪光未消,沈菀眉眼低垂,半晌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
“这水冷了些,再送些热的过来。”
说这话的时候,沈菀不敢看婢女,更不敢看屏风后的陆砚清。
婢女送来的热水是用桂花蕊熏过的绿豆面,水声荡漾,流淌在沈菀指间。
少顷,陆砚清从屏风后转出。
沈菀屏气凝神,净手的动作不由自主放轻。
眼角余光中,那一抹青色衣角离自己渐近。
擦肩而过。
沈菀心下一紧:“公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夜色的平静,捧着沐盆的婢女相互交换眼神,识趣欠身退开。
转瞬,书房只剩沈菀和陆砚清两人。
沈菀直直望着落灯罩前的陆砚清,欲言又止。
丝帕拢在袖中,绞了又绞。
沈菀艰难出声:“公子,我想给家里送点东西,可否请公子帮忙,代为转交?”
驿站虽然可以帮忙送信,可到底比不上陆砚清手底下的人。
且若是陆府的人递话,沈老爷也不敢拦着不让见周姨娘。
陆砚清漫不经心转动指间的扳指,一言不发。
沈菀拘谨不安:“只是寻常的家书而已,不会耽误公子的……”
一枚青玉扳指忽然朝沈菀飞来。
扳指圆润光滑,沈菀来不及接,眼睁睁看着扳指掉落在离自己两步开外的地方。
扳指接连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无声立在狼皮褥子上。
温润的青玉透着明黄烛光,光芒缕缕。
那是……陆砚清对沈菀的赏赐。
“拿着去找管事,他知道怎么做。”
冷冷丢下一句后,陆砚清头也不回,抬脚迈出书房。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清冷夜色中。
沈菀垂眸,视线缓慢落在地上那枚莹润的扳指上。
僵硬的脊背不再挺直。
沈菀很慢很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枚被陆砚清抛落的扳指。
扳指牢牢握在掌心,却怎么也捂不热。
少时在家,沈老爷曾在家里请过戏班子唱戏,沈菀偷偷跑去前院瞧过一回。
戏班子唱的什么,沈菀早就记不清。
只记得散场时,底下的老爷夫人会往戏台子丢铜钱,当作赏银。
他们坐在台下,笑看小戏子为一点赏银抢得头破血流。
而此时此刻,沈菀手中的扳指和那些铜钱无异。
是陆砚清对今夜尽兴的“赏银”。
沈菀在地上蹲了许久,迟迟没有起身。
……
有陆砚清的信物在手,管事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着人赶往闽州送信。
管事一改先前的趾高气扬,听说沈菀要出府,还亲自备下马车,点头哈腰侍立在马车旁,笑得一脸谄媚。
时不时敦促底下办事的人手脚麻利些,不可耽误沈菀的正事。
隔着车帘,管事的训斥声一字不落传入沈菀耳中。
她端坐在马车中,掌心捏着那枚象征着陆砚清的扳指,沉闷不语。
青萝不知沈菀心中所想,只觉新奇:“这扳指姑娘是如何得来的,这么管用。”
沈菀眼前又一次浮现那夜陆砚清朝自己丢来扳指的一幕。
扳指掉落在地,如同沈菀被踩在陆砚清脚下的自尊心。
她在他眼前,总是抬不起头的。
眼不见为净。
沈菀自欺欺人将扳指藏在袖中,答非所问:“那郎中的医馆真是在东市?”
先前管事拦着不让请太医,青萝百般无奈,只能上街寻郎中。
沈菀今日难得有空,特地上门道谢。
可惜四下搜寻许久,仍旧不见那郎中的身影。
东市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马车在东市来来回回转了三圈,却连一家医馆也见不到。
找不到医馆,青萝心里也跟着着急。
闹市人多,马车停在茶肆前。
“确实是在东市,兴许是这会人多,医馆又不大,错过了。”
青萝自告奋勇,“不然我下去找找?”
沈菀起身:“我随你一道。”
青萝推着沈菀坐回马车,义正严辞:“姑娘伤寒刚好,可不能见风,我一人足矣。”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簇簇。
贩夫走卒提着扁担走街串巷,叫卖声络绎不绝。
有老婆婆兜着一竹篮的桂花,在茶肆挨个向客人兜售。
难得出府,沈菀不想闷在马车上。
“不必管我,我就在茶肆等着。等你找到人,再来寻我便是。”
沈菀一面说,一面往老婆婆走去,就着她的手往篮中的桂花看了两眼。
往年这会,周姨娘都会做桂花糖。
在沈家那一方小小的院落中,沈菀和周姨娘相依为命。
日子虽清苦,可周姨娘手巧,春摘芙蓉做糕点,夏采莲叶做羹食,倒也不算无趣。
青萝亦步亦趋跟在沈菀身旁:“这儿人多,万一冲撞了姑娘……”
一声怒喝从里间传来,众人不约而同伸长脖子往里望。
如云宾客中,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被人丢了出来。
沈菀来不及躲闪,竟被那人撞跌在地。
青萝目瞪口呆:“——姑娘!”
从茶肆里面走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满嘴胡话,老子身强力壮,哪来的病!什么义诊,定是你这个庸医为了钱,故意夸大其词出来骗人!”
四周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不绝,对着男子指指点点,还有人嚷嚷着掌柜赶人。
沈菀转首凝眸。
躺在地上的男子长相清秀,一身月白圆领长袍洗得发白,衣襟处的绣纹脱了线,隐约可见凌乱线头。
深秋之时,他仍穿着单薄的夏衣,落魄又狼狈。
可一双眼睛却异常坚定沉着。
茶肆的掌柜从拥挤宾客中挤出,满脸歉意:“徐郎中,不是老夫不帮你,实在是……”
原来不是书生,竟是位郎中。
沈菀由着青萝搀扶自己起身,还未开口,忽听耳边传来青萝诧异的一声:“徐郎中?”
青萝喜不自胜,“姑娘,这位就是徐郎中!上回姑娘的草药,就是他给的。”
掌柜夹在中间,左右张望:“这位夫人可是同徐郎中相识?”
沈菀朝青萝看了一眼。
青萝心领神会,上前往掌柜手里塞了些许碎银:“劳烦掌柜上壶好茶。”
青萝刻意提高声音,“这位郎中是我们夫人的恩人,可不能怠慢。”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
沈菀和青萝主仆两人遍身绫罗,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犯不着为一个穷酸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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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
“难不成他真会看病,那怎么不去正经的医馆?”
“听口音不像是京城人,许是外地来的,医馆不肯收他。”
“原来还真是郎中,那还有什么好瞧的,都散了散了!”
没有热闹看,百姓陆续离开。
还有人悄悄记下徐郎中的相貌,想着来日有个头疼脑热的,可以找他瞧瞧。
徐郎中拍拍长衫上的灰尘,朝沈菀作揖:“多谢夫人仗义执言。”
沈菀徐徐福身还礼:“徐郎中言重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那日若不是徐郎中,只怕我这会还卧病在榻。”
小二提着热茶过来,亲自带沈菀和徐郎中到窗前的方桌坐下。
除了茶水,沈菀又多要了四碟糕点,尽数推到徐郎中身前。
沈菀温声:“我听青萝说,徐郎中在东市的医馆当差,怎么今日会在茶肆?”
徐郎中坦然:“原本是在的,只是那医馆以次充好,我看不过,和东家起了冲突。”
徐郎中当众戳破医馆的丑事,医馆自然不肯再留人。还放了狠话,若是哪家敢收留人,便是和他们家作对。
徐郎中无法,只能在街上支摊看病,或是在茶肆义诊,积攒人脉名声。
沈菀蹙眉。
她有心帮人,可惜沈菀对行医一窍不通,且她如今的身份,也容不得她同外男有过多的接触。
思忖片刻,沈菀从袖中掏出钱袋子,是她这些时日攒下的梯己。
“上回我生病,亏得有徐郎中帮忙,这是诊金,还请徐郎中莫要推辞。”
钱袋子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二十两银子。
徐郎中摆摆手,拒绝。
沈菀不擅言辞,绞尽脑汁说服徐郎中收下诊金。
“其实,我还有一事求徐郎中。我家里人犯有头疾,不知徐郎中可有治头疾的方子,我家人都在闽州,过来一趟不方便。”
徐郎中沉吟片刻,颔首。
“有是有,只是治病还需望闻问切。这样,夫人若信得过我,我先开方子,末了再请病人当地的郎中斟酌添减用药。”
徐郎中的目光从钱袋子挪开,“只是这钱,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沈菀无措:“可是……”
徐郎中抬起一双弯弯笑眼,直言不讳。
“夫人若真想谢我,可否请店小二再添半斤酱牛肉?就当是谢礼了。”
窗外一轮红日高悬,光影坠落在徐郎中眼中,般般入画。
沈菀不知不觉也跟着弯起眼睛。
那个钱袋子终究是送了出去,只不过送的是茶肆的掌柜。
掌柜托着钱袋子,在掌心掂了一掂,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放心,日后徐郎中过来吃茶,我定不会收他银子的。”
他叹口气,“徐郎中是个好人,就是心肠太软了,碰上一些穷苦人家看病,不但不收诊金,还添钱给人家买药。夫人是徐郎中的朋友,想必也知道他的性情。”
沈菀喃喃自语:“……朋友。”
从小到大,这是沈菀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说辞。
徐郎中算是她朋友吗?
应当是……算的罢。
至少,他看沈菀的眼神,不是鄙夷嘲讽,也不是避之不及。
这就足够了。
沈菀眼底漫上笑意,扶着青萝上了马车。
落日西斜,众鸟还巢。
夕阳随着挽起的帘子洒落在马车中,正好落在一人身上。
那是……陆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