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死遁带球跑文》
1. 第一章
第一章
骤雨忽至。
豆大雨珠敲落在桶瓦泥鳅脊上,掩住了屋内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
隔着朦胧的青纱帐幔,隐约可以看见帐幔后两道交叠的身影。
沈菀埋首于枕中,三千青丝如瀑垂落在后背,纤细腰肢落在身后那人掌中,盈盈一握。
细碎啜泣从沈菀唇齿间溢出。
她转首,一双滢滢如秋湖的眸子漫上氤氲水雾。
沈菀忍着胸腔翻涌的屈辱,抬手攥住陆砚清的袖口,低声哀求。
“轻、轻……”
一声惊呼骤然从沈菀喉咙中溢出,泪水夺眶而流。
疼。
太疼了。
簌簌泪珠沾湿双睫,却没有换来身后那人一丝一毫的怜悯同情。
陆砚清在这事上向来强势蛮横,不留情面。
刹那,沈菀脸上血色褪尽。
她后知后觉,自己犯了陆砚清的忌讳。
床榻之间,陆砚清不喜欢看见沈菀的脸,更不喜欢听见她的声音。
于陆砚清而言,沈菀和秦淮河上的妓子无异。
不需柔情蜜意,更不需怜香惜玉。
一个供人玩乐的玩意而已,最大的用处也不过是闲暇之时的消遣。
只要听话足矣。
听话,听话。
从小到大,这是沈菀听过最多的话。
她是沈家的庶女,从小跟着周姨娘长大。周姨娘性子胆小,她自己不敢做的事,自然也不肯让沈菀沾染上分毫。
她教沈菀听话,不能掐尖冒头,要事事以沈老爷为主,以沈夫人为先,不能质疑,更不能忤逆。
所以那日沈夫人破天荒带沈菀上山进香,沈菀不敢推拒。
她不知道那日陆砚清也在寺中,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陆砚清的榻上衣衫不整醒来。
沈菀只记得,那日醒来后,最先入目的是陆砚清厌恶冷漠的黑眸。
陆砚清居高临下立在榻前,望向沈菀的眼神……像是在看阴沟里肮脏恶心的蝼蚁。
陆砚清乃是天子门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而沈菀,不过是一介小小的商户庶女。
所有人都以为,沈菀为了攀上陆家,不知廉耻爬上陆砚清的床。
无人相信沈菀苍白无力的解释,更无人会为她辩解澄清。
轻蔑和鄙视成为沈菀那段时日最大的噩梦。
她忘不了沈父甩在自己脸上响亮的巴掌,更忘不了沈夫人眼中的失望怅然。
再之后,沈菀被一顶小轿抬进了陆府,成了陆府的少夫人。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宾客满堂,更没有父母高堂夫妻对拜。
沈菀有的,只有周姨娘偷偷塞给她的玉镯子。
那是周姨娘身上为数不多值钱的物件,也是沈菀从沈家带来的唯一一件嫁妆。
从始至终,只有周姨娘相信她是清白的。
可……又能如何呢?
人微言轻,没人会在意他们母女两人的说辞。
沈家如此,陆砚清亦是如此。
……
窗外细雨绵绵,土润苔青。
将近四更天的时候,屋内终于传来陆砚清沙哑的一声:“来人,备水。”
屋里重新掌灯,摇曳光影在帐中跃动。
沈菀仰躺在榻上,肩膀后背布满斑驳痕迹,通身上下竟无一处是好的。
双眼黯淡无光,犹如槁木死灰。
她看着陆砚清面无表情抽身离去,听着婢女从门外鱼贯而入的脚步声。
沈菀睫毛抖动,颤巍巍落下两行清泪。
半晌。
沈菀一点一点往外挪动身子,探手扯过掉落在地上的锦衾。
锦衾单薄,勉强盖住沈菀身上的狼狈凌乱。
像是捡回了一点尊严。
可沈菀脸上的苍白羸弱,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那张素净小脸挂满泪珠,眉蹙春山,眼若秋波。
还未起身更衣,缂丝屏风后忽然转出一道身影。
沈菀一惊,瑟缩着身子往角落退缩,锦衾蜷成一团,胡乱挡在身前。
她不想自己的狼狈落于人前。
惊恐不安抬首,沈菀猝不及防撞上陆砚清冷冰冰的双眸。
陆砚清负手立在落灯罩前,一身玄青圆领长袍衬出颀长身影。
他漫不经心抬起双眼,视线似有若无在沈菀脸上掠过,似是猜出沈菀心中所想。
陆砚清唇角勾起几分不屑鄙夷。
一步步朝床塌走近。
高大身影叠着烛光,如潮水一点点漫上沈菀的美人肩,似要将她淹没。
沈菀退无可退,哽咽乞求:“公子不可,我、我……”
“装模作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沈菀下颌,陆砚清单手扼住沈菀的脖颈,慢条斯理收紧力道。
陆砚清嗤之以鼻。
“费尽心思嫁进陆家,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陆砚清猛地松开手。
桎梏自己的力道倏然消失,沈菀身子朝后仰,重重跌落在榻上。
沈菀扶着心口,叠声咳嗽。
沙哑的嗓子几近发不出声响,沈菀眼中呛出晶莹泪花。
“不是,我、我没有……”
那日莫名出现在陆砚清榻上并非她所愿,嫁入陆府更非沈菀所求。
沈菀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为自己辩解。
事发后,她不知为自己澄清了多少回。
可惜无人在听,无人在意。
……
门扉开启又闭合,隔绝了园中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菀怔怔望着那扇木门,眼中泪流干,只剩绝望麻木。
良久,沈菀披衣下榻。
夜色逶迤淌落在沈菀脚边,缂丝屏风后是婢女早早备下的热水。
沈菀缓步迈入木桶,任由热水一点点没过膝盖,而后是双肩、脖颈、口鼻。
水声晃晃悠悠,杜绝了靡靡外来之音。
沈菀抱膝沉在水底。
她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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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从寺庙回去,沈菀不止一次想过用一根白绫了结此生,自证清白。
可白绫握在手中许久,沈菀却迟迟没有悬梁的胆量。
在这世上,她并非孑然一身。
她还有周姨娘。
周姨娘在沈府本就不受宠,受尽下人欺凌。倘或自己真的撒手人寰,只怕周姨娘也没有多少活路。
她总不能……太自私,为一己私利弃周姨娘于不顾。
又一次,沈菀从水中探出脑袋。
水花四溅,点点水珠泅湿地上铺着的狼皮褥子。
身上的痕迹未消,沈菀习以为常下地,翻找箱笼寻药。
蓦地,沈菀怀里的漆木锦匣“哐当”一声滑落。
沈菀眼前一黑,整个人无力跌坐在地。
门口的青萝听见异动,慌忙掀帘入屋,急切探头。
情急之下,竟忘了改口。
“……姑娘?”
遥遥瞧见地上的沈菀,青萝快步上前,搀扶沈菀起身。
她自小服侍沈菀,自然见不得沈菀受罪,未语泪先落。
“姑娘好生坐着罢,要什么同我说一声就是,何必劳烦自个。”
沈菀撑额坐在妆台前,头晕目眩,重重黑影在眼前晃悠。
青萝斟满滚滚的热茶送上,忧心忡忡。
“姑娘可是身子不爽利,我这就去找管事,让他请太医过来。”
“不妨事。”
接连咳嗽两声,沈菀一张脸惨白如纸。
“前两日才请太医瞧过,这会又请,只怕底下那些婆子又该说闲话。”
“那起子小人,最爱在背后嚼舌根,姑娘理他们做什么。”
青萝愤愤不平,又担忧。
“不请太医……可姑娘这样拖着,也不是法子。”
“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
兴许是夜里闹得太过,沈菀身上热一阵冷一阵,她强打起精神。
“你亲自去一趟寿安院,就说我身上着了凉,怕过了病气给母亲,今日就不去请安了,还望母亲莫要怪罪。”
咳嗽声取代了沈菀的未言之语。
青萝心疼,轻抚沈菀后背顺气。
“还是我去请太医罢,万一落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菀摇摇头,强撑着挤出一点笑,“一时头晕而已,犯不着小题大做。”
青萝难得坚持己见:“这怎么能是小题大做,姑娘的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真的没事。”
沈菀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她不想青萝担心,无奈之下,只能搬出陆老夫人做挡箭牌。
“其实没什么大碍,只是懒得去寿安院,作作样子骗他们罢了。若不是借着装病,我怎么能躲得过请安一事?你也知道母亲向来不喜欢我,倘或……”
余音戛然而止。
沈菀瞳孔骤紧,难以置信盯着铜镜中无端多出的一道身影。
陆砚清去而复返。
他袖手立在湘妃竹帘后,不知听了多久。
2. 第二章
第二章
红木底座上供着金银双耳熏香炉,青烟氤氲,檀香徐徐。
青萝面如死灰立在原地,手心紧握的篦头差点掉落在地。
她愣愣目送陆砚清远去,脚下一软,跌跪在地。
青萝伏着沈菀双膝,六神无主:“姑娘,公子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又误会你了?
横亘在沈菀和陆砚清之间的误会不少,青萝不期又添上一项,她急急往外迈步。
“我去回明公子,姑娘刚刚那话是为了宽我的心,并非有意期瞒老夫人……”
一只手拦住了青萝的脚步。
“你去了,他也未必信你。”
沈菀扶案起身,眩晕更甚,她强忍着心口翻涌的恶心:“梳妆罢,我去向母亲请安。”
青萝猛地抬起脸,震惊:“可姑娘的身子……”
沈菀摇摇头:“不碍事,照我说的做就是。”
妆台上的铜镜澄澈空明,清清楚楚映照出沈菀憔悴苍白的面色。
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实在不宜前去向陆老夫人请安。
青萝劝说无果,只能多多往沈菀脸上敷粉。
脂粉厚重,勉强盖住了沈菀眼下的乌青。
五更天不到,天色黯淡无光。
沈菀披着狐裘,鬓间挽着银凤镂花长簪,垂手侍立在廊下。
游廊下悬着一色的珐琅玻璃亭式灯笼,烛光幽幽,零星光影滴落在沈菀脸上。
沈菀垂眼盯着脚尖。
细雨霏霏,偶有雨雾飘入廊庑,带来阵阵凉意。
头重脚轻,摇摇欲坠。
沈菀笼在袖中的手指冻得通红,僵冷生硬,几乎站不住。
良久,屋里终于传来轻轻一声响。
柳妈妈掀起帘子,欠身行礼:“夫人,老夫人醒了。”
一语落下,屋里屋外的奴仆婆子争相热闹起来,打水的打水,摆膳的摆膳。
沈菀接过婢女递来的沐盆,将将往前走了半步,差点跌跪在地。
青萝惊呼一声,忙不迭伸手稳住沈菀的身子:“姑娘!”
“无妨,我……”
呼出的气息凝聚成白雾。
沈菀一句话还没说完,又听屋内传来陆老夫人平静淡漠的一声质问。
“谁在屋外?”
青萝惶恐不安望向沈菀。
沈菀轻拍她的手安慰,隔窗回话:“母亲,是我。”
早有人为沈菀掀起猩红毡帘,迈步进屋,迎面是彩漆边座嵌点翠万花献瑞图屏风。
左右高几上各设一对釉彩百花景泰蓝瓶,瓶中供有数株秋桂,丹桂如云,空中暗香浮动。
沈菀捧着沐盆踱步至陆老夫人身侧,亲自绞了帕子服侍陆老夫人盥漱。
沈菀屈膝告罪:“方才是我脚滑,连累母亲受了惊吓,是我的不是,还望母亲莫要怪罪。”
湿帕温热落在掌心,僵硬的手指终于有了片刻的回暖。
沈菀双手捧着湿帕递到陆老夫人眼前,却迟迟不见陆老夫人伸手接过。
屈着的双膝隐隐颤抖,沈菀抿紧双唇,脸上不敢表露半点不虞。
水珠穿过指缝,无声落在沈菀脚边。
终于,上首传来陆老夫人冷淡的一声:“冷了。”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屋内奴仆立刻忙活起来,又有人重新端上热水。
陆老夫人漫不经心由着沈菀服侍自己,片刻方道。
“你从前在沈家怎样我不管,可如今你既已是陆家妇,就该守陆家的规矩。我们家是勋贵诗礼的人家,比不得你们商户人家,没规矩惯了。”
沈菀低眸不语。
陆老夫人托着茶盏,目光蜻蜓点水掠过沈菀。
她今日穿了一身象牙白暗金莲花纹妆花缎袄裙,腰间系着竹青攒花结长穗如意绦。
眉若弓月,眼如秋水。腮晕潮红,肌肤胜雪。
楚楚纤腰盈盈一握,似芙蓉出水,顾盼生辉。
陆老夫人眉心微微皱起:“公子昨夜在你屋里歇下的?”
沈菀一怔:“……是。”
陆老夫人声音淡淡。
“虽说伺候公子是你分内之事,可也不必学那些勾栏做派,净学那些狐媚子,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妖里妖气,勾得公子不务正业,眠花卧柳,没的坏了公子的正事。”
陆老夫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强过一巴掌甩在沈菀脸上。
沈菀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依着炕沿屈膝下跪。
“儿媳不敢,实在是今日身子抱恙,怕妆容不整愧对长辈,这才……”
陆老夫人慢条斯理撇着茶沫,从容不迫。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中自是清楚,不必同我辩驳。”
沈菀额头贴地,后背沁出层层冷汗,头晕眼花,几近说不出话。
陆老夫人起身往花厅走:“柳妈妈,送夫人去佛堂。”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落下,屋里屋外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沈菀面色白了几分。
往常她做错事,都会被送去佛堂听训,或是抄经,或是罚跪。
柳妈妈毕恭毕敬上前:“夫人,请。”
……
佛堂梵音缭绕,香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菩萨。
菩萨手执净瓶,瓶中插有杨柳枝,案前供奉着九盏莲花灯。
烛光摇曳,影影绰绰。
沈菀跪在蒲团上,单薄的身影落在烛光中,形单影只。
佛堂并未设下熏笼,冷意侵肌入骨。
沈菀拢紧肩上的狐裘,指骨冷僵,几乎握不住笔。
连着抄了一日的佛经,沈菀怀里揣着的暖手炉早就冷却,冰冷的鎏金炉壁紧贴沈菀的掌心。
眼皮越来越沉,沈菀视线逐渐模糊。
一阵天旋地转后。
沈菀手一松,整个人磕在竹案上,浓墨在硬黄纸上画出长长的一道,坏了刚抄好的佛经。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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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萝大惊,急不可待上前,无意碰到沈菀滚烫的额头,唬得差点惊呼出声。
“姑娘身子怎么这么滚烫?来人,快来人!”
左右环顾,门口竟无婢女敢上前。
怀里的沈菀昏昏沉沉,开始说胡话。
“姑娘,姑娘你醒醒!”
青萝心急如焚,“姑娘先别睡,我这就去找管事,我去找太医!”
转身冲入雨幕,青萝来不及撑伞,瞬间,雨水浇了青萝一身。
暮色四合,府中上下掌灯。
青萝跌跌撞撞朝外跑,在二门的抱厦内找到管事。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处,青萝声音在冷风中磕磕碰碰:“我们夫人昨儿染了风寒,还望管事通融通融,请太医前来……”
管事一双醉眼惺忪,站都站不稳。
定睛,瞧清眼前站着的沈菀院里的婢女,管事不耐烦,摆摆手赶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差人去请。”
态度敷衍,摆明不想搭理青萝。
话落,又开始招呼桌上的好友:“来,来,我们继续喝!”
青萝哭着上前,一把夺过管事手中的酒壶,嗓音染上哭腔。
“我们夫人如今还昏迷不醒,若是有个万一,你担待得起吗?”
当众被拂了面子,管事气急:“你们都是死人吗,干看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她给我拖下去!”
酒桌上的奴仆也出来打圆场,数落青萝不懂事。
“青萝姑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管事既然说过会请太医,自然不会食言。你啊,就把心放肚子里,回去等着就是。”
青萝不依不挠:“不行,他还没说何时去请太医……你们拉我做什么,放开!放开!”
三两个健壮的婆子上前,不由分说拖着青萝往外走。
雨幕清寒。
倏地,婆子们动作一僵,不约而同松开手,颤巍巍看向青萝身后,如临大敌。
“……公、公子。”
光影忽明忽暗,陆砚清立在竹骨伞下,一双黑色眼眸沉沉如潭水,深不可测。
雨雾萦绕在陆砚清身后,如烟似雾。
庭院悄无声息,只闻雨声淅沥。
婆子抖如筛子,跪地求饶:“公子恕罪,方才是青萝姑娘吃醉了酒,老身怕她冲撞了主子,这才……”
“胡说八道!”
青萝梗着脖子怒斥,拖着双膝伏跪在陆砚清脚边,额头在青石板路上磕出重重声响。
汩汩鲜血从青萝额角滑落,她一刻也不敢停。
“求公子救救夫人,求公子救救夫人。夫人她高热不退,昏睡不醒,求公子……”
凄厉哭声落在雨中,声声泣血。
伞下。
陆砚清目光平静,挺立身姿如青松翠竹,他缓缓转动指间的青玉扳指薄唇轻启,牵出几分讥诮鄙夷。
陆砚清饶有兴致道。
“……这又是玩的什么新把戏?”
3. 第三章
第三章
松涛阵阵,云影横窗。
暖阁角落供着鎏金珐琅铜脚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惊醒榻上半梦半醒的沈菀。
金丝藤红珠帘猛地被人掀起,露出其后沈父怒气冲冲的一张脸。
沈菀惊得披衣下榻:“父亲,你怎么来了?”
一记响亮的巴掌“啪”一声落在沈菀脸上。
沈菀踉跄往后退开两三步,跌坐在地。
半张脸高高肿起,巴掌印清楚映在沈菀脸上。
她一手捂着脸,簌簌泪珠滚落而下,泣不成声。
“混账东西,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沈父怒发冲冠,怒目而视。
“你以为陆家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胆敢在陆砚清面前耍花招,你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沈菀伏跪在地,不可置信扬起双眼。
“是陆砚清找你们来的?”
她叠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骗人,我没有装病。父亲,你信我,我真的是病了,我、我……”
一语未落,珠帘后施施然转出一道身影。
沈夫人遍身绫罗绸缎,锦衣华服,腕间一对玛瑙嵌宝石手镯,虽年过四十,可眉眼难掩年轻时的风采。
“四姑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虽是庶出的,可家里何曾亏待过你?换做别人家出了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不说旁的,一杯鸠酒了事都算是好的。”
沈夫人悠悠叹口气,语重心长。
“我和你父亲心善,没发落你,也没治你的罪,还了了你的心愿,教你如愿以偿,做了陆家的夫人。”
戴着镂金菱花嵌翡翠粒护甲的手指拨弄丝帕,沈夫人皮笑肉不笑。
“做人呐,得知足。我和你父亲不求你什么,只盼你在陆家莫要生事,好好侍奉姑爷。如此,我和你父亲也就心安,你姨娘……”
沈菀猛地仰起头,惴惴不安:“姨娘,我姨娘怎么了?”
沈夫人抿唇一笑:“放心,她好着呢。眼下你是陆家的夫人,只要你好好的,她何愁没有好日子过?”
沈夫人放慢语速,意有所指:“只要你……听话。”
“听话听话,我听话。”
沈菀心思恍惚,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重复。
“听话,我听话。”
“我听话。”
“只要姨娘好好的,我都听话。”
沈菀嗓音干哑,泪水漫上双眼。
一颗心如有千万斤沉重。
陡地,似有人捏着丝帕抹去沈菀眼角的泪水。
眼前逐渐清明,沈菀从噩梦挣出。
她哑着嗓子,半日终于看清眼前的人:“……青萝?”
视线越过青萝的肩膀,左右环顾,空无外人。
没有沈父,也没有沈夫人。
她刚刚……是在做梦。
青萝双手捧着漆木托盘跪在炕沿,小口小口喂沈菀喝药,热泪盈眶。
“姑娘可算是醒了,昨儿你在佛堂晕倒,怎么也叫不醒。”
青萝无法,只能让人备下轿子送沈菀回房。
她本想去街上寻郎中,谁知门房拦着不让进。好在那郎中是个明事理的,并未计较。
“那郎中可真真是个好人。”
青萝对郎中赞不绝口,“他给了我两包草药,还教我用白酒给姑娘擦身子。”
青萝原本对郎中的话半信半疑,这会见沈菀清醒,疑心霎时消失殆尽。
一碗汤药喝完,沈菀渐渐恢复些许精气神:“是京城哪位郎中,我可认得?”
“是个生面孔,说是在东市开医馆。若不是管事不肯请太医,我还不知道东市竟还有……”
不小心说漏嘴,青萝恨不得咬舌,愧疚低头。
沈菀心下了然。
府里服侍的奴仆婆子都长着一双势利眼,捧高踩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砚清不喜欢自己,下人自然不会拿她当正经的夫人看待。
糊弄敷衍是常有的事。
就连沈菀送东西送信去闽州,管事也是推三阻四。
沈菀绣眉蹙起。
算算日子,她已有两个多月不曾收到周姨娘的回信。
“姨娘那边,可有回信?”
青萝摇摇头:“前日我去找门房问过,说是不曾见有闽州的信送来。”
她从外间抱来软枕,垫在沈菀身后。
“姑娘先安心养病,过两日我再打发人去驿站问问,兴许是驿站的人耍奸偷懒,耽误了。”
连着半个多月,陆砚清不曾踏足沈菀的屋子,她也不曾收到周姨娘的消息。
送去闽州的信都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沈菀一颗心惶惶。
她有心想让人回闽州看看,可她身边除了青萝,竟无一得用之人。
思来想去,沈菀能找的人,只有……陆砚清。
……
廊庑下铁马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书房灯火通明,廊下一众奴仆婆子手持戳灯,各司其职。
沈菀立在廊下,高高峨髻上缀着珠翠梳篦,锦罗遍身,翩跹袅娜。
夜已深,庭院除了风声,再无旁的动静。
青萝提着玻璃绣球灯,小心翼翼侍立在沈菀身侧。
昏黄烛光照亮浓墨夜色的一角,却怎么也驱赶不了深秋的冷意。
提着灯杆的手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青萝小声絮叨。
“姑娘,还是先回房歇息罢。公子有要紧公务在身,也不知道多早晚忙完,姑娘总不能在这干等上一整夜。”
沈菀唇角牵起一点无奈:“再等等罢。”
周姨娘音讯全无,沈菀等得起,周姨娘却不能。
眼下除了找陆砚清求助,沈菀别无他法。
梦中沈夫人的告诫犹在耳旁,沈菀不能忘,不敢忘。
她只有讨得陆砚清的好,在陆府才有容身之处,周姨娘在家中才有立身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槅扇木门终于被人推开。
明亮烛火从屋内淌出。
贴身侍从卫沨踩着烛光走出,一板一眼行到沈菀面前。
“夫人,请。”
书房光影如昼,花梨大理石书案上设有一方竹雕松树桩笔筒,筒中笔海如林。
陆砚清一身天青色长袍,身如修竹:“有事?”
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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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冰的两字落下,沈菀心中为数不多的胆量刹那烟消云散。
提裙款步上前,沈菀规规矩矩向陆砚清行了一礼,又将带来的漆木攒盒端上。
“我做了藕粉蒸糖糕,公子尝尝可还喜欢?”
攒盒掀开,六块方方正正的糕点赫然出现在陆砚清眼前。
沈菀手巧,糕点上都刻有吉祥话,或是平安喜乐,或是步步高升。
陆砚清淡淡扬眉。
沈菀局促不安捏着袖中的丝帕,磕磕绊绊道明自己今夜的来意。
“已经快丑时了,公子、公子还不回房歇息吗?”
声音越来越低,沈菀目光几乎垂落在地,连和陆砚清对视的勇气也无。
满腹紧张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
橙黄烛光似丝绸横亘在沈菀和陆砚清之间。
少顷。
陆砚清抬抬指尖:“过来。”
沈菀茫然上前。
未走两步,一只手忽然揽过沈菀素腰。
沈菀惊呼一声,跌落在陆砚清怀里,鬓间挽着的金镶玉步摇晃了一晃,细碎光影洒落在地。
沈菀一只手攀着陆砚清肩膀,束手无措。
两厢对视,沈菀眼中的惊慌无处遁形。
她忙忙起身告罪。
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坚硬如铁,不动如山。
薄红渗透入沈菀的肌肤,沈菀声音颤颤。
“公子,外面……外面有人。”
廊庑下侍立的奴仆婆子都在,沈菀连说话都不敢高声,怯怯求饶。
“怕了?”
陆砚清指骨半曲,在书案上敲落两记响。
迎着陆砚清审视的目光,沈菀缓缓点了点头,低不可闻:“嗯。”
这是在陆府,在陆砚清的书房。
若是传出点风吹草动,沈菀有十张嘴也和陆老夫人解释不清。
“难得。”
陆砚清笑笑,倏地俯身低头,薄唇贴在沈菀耳畔。
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菀颈间惊起无数颤栗。
“爬床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我还当沈四姑娘有多大的胆子。”
沈菀脸色煞白,面如土色。
陆砚清敛去眼中笑意,面无表情下起逐客令。
“我今夜没什么兴致,你可以回去了。”
语气稀松平常,仿佛沈菀只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玩意。
和画舫上的花娘无甚不同。
沈菀双唇血色尽褪,鬓间挽着的珠翠也不如刚进屋时光彩夺目。
沈菀耳中嗡鸣,染着蔻丹的手指在掌心掐出深深红痕。
她想逃。
想离陆砚清远远的。
想抛开陆夫人这一层沉重的枷锁。
可惜不能。
沈菀还有周姨娘要照看。
沈夫人不是能容人的性子,沈菀见过被折磨至死的姨娘,也见过被搓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妾。
沈菀害怕周姨娘也步了那些人的后尘。
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陆砚清。
沈菀仰首,视线从下往上看。
她颤声。
“要如何,公子……才能有兴致?”
4. 第四章
第四章
鸟惊庭树,满地树影参差不齐,摇曳生姿。
槅扇木窗支起小小的一角,风灌进去,朦胧月色中,沈菀侍立在下首。
双手浸泡在水中,洗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搓得通红。
长睫上泪光未消,沈菀眉眼低垂,半晌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
“这水冷了些,再送些热的过来。”
说这话的时候,沈菀不敢看婢女,更不敢看屏风后的陆砚清。
婢女送来的热水是用桂花蕊熏过的绿豆面,水声荡漾,流淌在沈菀指间。
少顷,陆砚清从屏风后转出。
沈菀屏气凝神,净手的动作不由自主放轻。
眼角余光中,那一抹青色衣角离自己渐近。
擦肩而过。
沈菀心下一紧:“公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夜色的平静,捧着沐盆的婢女相互交换眼神,识趣欠身退开。
转瞬,书房只剩沈菀和陆砚清两人。
沈菀直直望着落灯罩前的陆砚清,欲言又止。
丝帕拢在袖中,绞了又绞。
沈菀艰难出声:“公子,我想给家里送点东西,可否请公子帮忙,代为转交?”
驿站虽然可以帮忙送信,可到底比不上陆砚清手底下的人。
且若是陆府的人递话,沈老爷也不敢拦着不让见周姨娘。
陆砚清漫不经心转动指间的扳指,一言不发。
沈菀拘谨不安:“只是寻常的家书而已,不会耽误公子的……”
一枚青玉扳指忽然朝沈菀飞来。
扳指圆润光滑,沈菀来不及接,眼睁睁看着扳指掉落在离自己两步开外的地方。
扳指接连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无声立在狼皮褥子上。
温润的青玉透着明黄烛光,光芒缕缕。
那是……陆砚清对沈菀的赏赐。
“拿着去找管事,他知道怎么做。”
冷冷丢下一句后,陆砚清头也不回,抬脚迈出书房。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清冷夜色中。
沈菀垂眸,视线缓慢落在地上那枚莹润的扳指上。
僵硬的脊背不再挺直。
沈菀很慢很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枚被陆砚清抛落的扳指。
扳指牢牢握在掌心,却怎么也捂不热。
少时在家,沈老爷曾在家里请过戏班子唱戏,沈菀偷偷跑去前院瞧过一回。
戏班子唱的什么,沈菀早就记不清。
只记得散场时,底下的老爷夫人会往戏台子丢铜钱,当作赏银。
他们坐在台下,笑看小戏子为一点赏银抢得头破血流。
而此时此刻,沈菀手中的扳指和那些铜钱无异。
是陆砚清对今夜尽兴的“赏银”。
沈菀在地上蹲了许久,迟迟没有起身。
……
有陆砚清的信物在手,管事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着人赶往闽州送信。
管事一改先前的趾高气扬,听说沈菀要出府,还亲自备下马车,点头哈腰侍立在马车旁,笑得一脸谄媚。
时不时敦促底下办事的人手脚麻利些,不可耽误沈菀的正事。
隔着车帘,管事的训斥声一字不落传入沈菀耳中。
她端坐在马车中,掌心捏着那枚象征着陆砚清的扳指,沉闷不语。
青萝不知沈菀心中所想,只觉新奇:“这扳指姑娘是如何得来的,这么管用。”
沈菀眼前又一次浮现那夜陆砚清朝自己丢来扳指的一幕。
扳指掉落在地,如同沈菀被踩在陆砚清脚下的自尊心。
她在他眼前,总是抬不起头的。
眼不见为净。
沈菀自欺欺人将扳指藏在袖中,答非所问:“那郎中的医馆真是在东市?”
先前管事拦着不让请太医,青萝百般无奈,只能上街寻郎中。
沈菀今日难得有空,特地上门道谢。
可惜四下搜寻许久,仍旧不见那郎中的身影。
东市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马车在东市来来回回转了三圈,却连一家医馆也见不到。
找不到医馆,青萝心里也跟着着急。
闹市人多,马车停在茶肆前。
“确实是在东市,兴许是这会人多,医馆又不大,错过了。”
青萝自告奋勇,“不然我下去找找?”
沈菀起身:“我随你一道。”
青萝推着沈菀坐回马车,义正严辞:“姑娘伤寒刚好,可不能见风,我一人足矣。”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簇簇。
贩夫走卒提着扁担走街串巷,叫卖声络绎不绝。
有老婆婆兜着一竹篮的桂花,在茶肆挨个向客人兜售。
难得出府,沈菀不想闷在马车上。
“不必管我,我就在茶肆等着。等你找到人,再来寻我便是。”
沈菀一面说,一面往老婆婆走去,就着她的手往篮中的桂花看了两眼。
往年这会,周姨娘都会做桂花糖。
在沈家那一方小小的院落中,沈菀和周姨娘相依为命。
日子虽清苦,可周姨娘手巧,春摘芙蓉做糕点,夏采莲叶做羹食,倒也不算无趣。
青萝亦步亦趋跟在沈菀身旁:“这儿人多,万一冲撞了姑娘……”
一声怒喝从里间传来,众人不约而同伸长脖子往里望。
如云宾客中,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被人丢了出来。
沈菀来不及躲闪,竟被那人撞跌在地。
青萝目瞪口呆:“——姑娘!”
从茶肆里面走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满嘴胡话,老子身强力壮,哪来的病!什么义诊,定是你这个庸医为了钱,故意夸大其词出来骗人!”
四周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不绝,对着男子指指点点,还有人嚷嚷着掌柜赶人。
沈菀转首凝眸。
躺在地上的男子长相清秀,一身月白圆领长袍洗得发白,衣襟处的绣纹脱了线,隐约可见凌乱线头。
深秋之时,他仍穿着单薄的夏衣,落魄又狼狈。
可一双眼睛却异常坚定沉着。
茶肆的掌柜从拥挤宾客中挤出,满脸歉意:“徐郎中,不是老夫不帮你,实在是……”
原来不是书生,竟是位郎中。
沈菀由着青萝搀扶自己起身,还未开口,忽听耳边传来青萝诧异的一声:“徐郎中?”
青萝喜不自胜,“姑娘,这位就是徐郎中!上回姑娘的草药,就是他给的。”
掌柜夹在中间,左右张望:“这位夫人可是同徐郎中相识?”
沈菀朝青萝看了一眼。
青萝心领神会,上前往掌柜手里塞了些许碎银:“劳烦掌柜上壶好茶。”
青萝刻意提高声音,“这位郎中是我们夫人的恩人,可不能怠慢。”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
沈菀和青萝主仆两人遍身绫罗,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犯不着为一个穷酸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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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
“难不成他真会看病,那怎么不去正经的医馆?”
“听口音不像是京城人,许是外地来的,医馆不肯收他。”
“原来还真是郎中,那还有什么好瞧的,都散了散了!”
没有热闹看,百姓陆续离开。
还有人悄悄记下徐郎中的相貌,想着来日有个头疼脑热的,可以找他瞧瞧。
徐郎中拍拍长衫上的灰尘,朝沈菀作揖:“多谢夫人仗义执言。”
沈菀徐徐福身还礼:“徐郎中言重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那日若不是徐郎中,只怕我这会还卧病在榻。”
小二提着热茶过来,亲自带沈菀和徐郎中到窗前的方桌坐下。
除了茶水,沈菀又多要了四碟糕点,尽数推到徐郎中身前。
沈菀温声:“我听青萝说,徐郎中在东市的医馆当差,怎么今日会在茶肆?”
徐郎中坦然:“原本是在的,只是那医馆以次充好,我看不过,和东家起了冲突。”
徐郎中当众戳破医馆的丑事,医馆自然不肯再留人。还放了狠话,若是哪家敢收留人,便是和他们家作对。
徐郎中无法,只能在街上支摊看病,或是在茶肆义诊,积攒人脉名声。
沈菀蹙眉。
她有心帮人,可惜沈菀对行医一窍不通,且她如今的身份,也容不得她同外男有过多的接触。
思忖片刻,沈菀从袖中掏出钱袋子,是她这些时日攒下的梯己。
“上回我生病,亏得有徐郎中帮忙,这是诊金,还请徐郎中莫要推辞。”
钱袋子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二十两银子。
徐郎中摆摆手,拒绝。
沈菀不擅言辞,绞尽脑汁说服徐郎中收下诊金。
“其实,我还有一事求徐郎中。我家里人犯有头疾,不知徐郎中可有治头疾的方子,我家人都在闽州,过来一趟不方便。”
徐郎中沉吟片刻,颔首。
“有是有,只是治病还需望闻问切。这样,夫人若信得过我,我先开方子,末了再请病人当地的郎中斟酌添减用药。”
徐郎中的目光从钱袋子挪开,“只是这钱,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沈菀无措:“可是……”
徐郎中抬起一双弯弯笑眼,直言不讳。
“夫人若真想谢我,可否请店小二再添半斤酱牛肉?就当是谢礼了。”
窗外一轮红日高悬,光影坠落在徐郎中眼中,般般入画。
沈菀不知不觉也跟着弯起眼睛。
那个钱袋子终究是送了出去,只不过送的是茶肆的掌柜。
掌柜托着钱袋子,在掌心掂了一掂,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放心,日后徐郎中过来吃茶,我定不会收他银子的。”
他叹口气,“徐郎中是个好人,就是心肠太软了,碰上一些穷苦人家看病,不但不收诊金,还添钱给人家买药。夫人是徐郎中的朋友,想必也知道他的性情。”
沈菀喃喃自语:“……朋友。”
从小到大,这是沈菀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说辞。
徐郎中算是她朋友吗?
应当是……算的罢。
至少,他看沈菀的眼神,不是鄙夷嘲讽,也不是避之不及。
这就足够了。
沈菀眼底漫上笑意,扶着青萝上了马车。
落日西斜,众鸟还巢。
夕阳随着挽起的帘子洒落在马车中,正好落在一人身上。
那是……陆砚清。
5. 第五章
第五章
马车缓缓穿过长街。
沈菀端坐在马车中,背影僵直,眉眼间弥漫着忐忑不安。
她不知陆砚清是何时来的茶肆,更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马车上。
双手捏着丝帕,沈菀悄悄抬眸,窥探身侧的陆砚清。
陆砚清一身绯红圆领长袍,珠裘宝带,眉目清冷,辨不出喜怒。
调息数瞬,沈菀小声道。
“我今日来茶肆,是为了还徐郎中的诊金。前些日子青萝从徐郎中那求来两包草药,很是管用。”
提起徐郎中,沈菀眼中笑意深了几许。
“徐郎中真真是个好人,先前……”
陆砚清轻笑一声。
笑声谈不上善意,好像裹挟着两分讥诮。
沈菀局促不安,不明所以咬着下唇:“怎、怎么了?”
总不会是她说错话了罢?
陆砚清低笑两声,漫不经心抬眼。
那双黑眸锐利冷冽,倒映着沈菀不知所措的身影。
陆砚清不疾不徐:“一个骗子而已,你当是什么好人?”
沈菀瞳孔骤缩:“怎么会?”
比起陆砚清口中所言,沈菀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徐郎中救自己是真,在茶肆为穷苦人家送药也是真。
且他还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在沈菀唇间轻轻捻过,留下浅浅的印记。
沈菀脱口反驳:“不是的,徐郎中他……”
拢在袖中的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冰凉的扳指贴着沈菀的手心,似有冷水迎面浇下,沈菀脑子空白,到嘴的辩驳瞬间化为乌有。
她怎么敢和陆砚清叫板?
怎么敢反驳他的话?
没有陆砚清,她连给周姨娘送信都不能。
她该听话的。
该听话的。
为徐郎中鸣不平的气焰渐消,沈菀垂首低眸,默不作声松开了攥紧的扳指。
“我知道了。”
自从嫁入陆家,沈菀在陆砚清面前向来是逆来顺受、予取予求的模样。
可若真如表面这般人畜无害,当初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榻上。
陆砚清从不相信沈菀是无辜的。
缓缓收回落在沈菀脸上的视线,陆砚清心中只剩四字判词——
表里不一。
……
说多错多,沈菀再不敢多话,一路无言回到陆家。
临至掌灯时分,府门洞开。
一众奴仆呈燕翅般侍立在府门前,手中皆提着珐琅戳灯。
为首的柳妈妈遥遥瞧见陆砚清的马车,笑着款步上前。
“公子可算接人回来了,可让我好等。”
沈菀落后两步下了马车,闻言,目光诧异落在陆砚清后背。
陆砚清竟是特意去接自己的?
怎么可能?他明明……
柳妈妈满脸堆笑:“客人在寿安院等着呢,公子和夫人快些,莫让客人等急了。”
沈菀不知有客来访,眼中的错愕又添了几分。
一路行至寿安院,还未跨入月洞门,耳边先传来一道陌生的笑声。
陆老夫人喜静不喜闹,沈菀嫁入陆家三月有余,还不曾见过有人敢在陆老夫人面前说笑胡闹。
早有婢女打起毡帘,沈菀怀揣满腹疑虑转过屏风,却见陆老夫人搂着一个年岁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女子,笑得心肝儿乱颤。
“哎呦呦,你才多大,就说这样的话。怨不得你母亲给我写信,说管不了你,要我好好管教管教。”
苏彤眼睛弯弯:“姨母疼我,才不会舍得。”
眼波流转,瞥见掀帘入屋的沈菀,苏彤眼前一亮,上前携沈菀往里走。
“这位是嫂嫂罢?真真如天上仙娥,怪道表哥藏着掖着,不让我瞧。”
沈菀从未同人这般亲近,颇有几分束手无措。
苏彤仿若未觉,热切挽着沈菀:“我听姨母说,嫂嫂是从闽州来的?我前年也曾随父亲去过闽州,不说别的,那的荔枝当真好吃。”
苏彤如数家珍,娓娓道来,细数闽州的人杰地灵。
“我听闻闽州过年还有游神,比京城还热闹有趣,可是真的?”
沈菀噎了一噎:“我、我也不知。”
她从小被拘在那方小小的院子,唯一一次出远门,是在自己出嫁那日。
苏彤口中吃的玩的,沈菀一概不曾见过。
比起见多识广的苏彤,沈菀像是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
苏彤遗憾叹息,随即又挽起唇角:“这也没什么,我也没见过,表哥呢,你可见过闽州的游神?”
陆砚清淡声:“见过。”
苏彤急不可待:“如何,可是真如书上所言?”
沈菀捧着茶盏,心不在焉轻抿一口。
茶水中添了苦荞麦,苦涩难咽。
沈菀视线追随着成窑五彩小盖盅中漂浮的茶叶,如坐针毡。
她没见过苏彤口中的游神,更不曾和苏彤一样,走南闯北,踏遍天下山河,阅尽名流海川。
苏彤能和陆砚清对答如流,自己却不能。她甚至连苏彤口中的杂书游记也不曾读过。
格格不入,沈菀坐立难安。
有一瞬间,沈菀甚至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相形见绌。
用过晚膳,沈菀寻了由头出门透气。
皓月当空,群星荟萃。
青萝陪伴在沈菀身边,笑盈盈道。
“苏姑娘可真是个妙人,除了姑娘,我还没见过她那样性子随和有趣的人,和陆家的人……”
隔墙有耳,青萝飞快捂住双唇,深怕祸从口出。
青萝小声嘟哝,改口。
“她和这里的人都不大一样。”
月光逶迤在脚下,银辉清冷,如丝如绸。
空中远远传来鼓楼的钟声,沈菀踮脚张望,目光所及,除了高高林立的院墙,再无旁的。
沈菀想起苏彤的妙语连珠,想起她那双鲜活明亮的眼睛。
“确实不一样。”沈菀轻声,艳羡不已。
比起苏彤,沈菀在这深宅大院中,所见只有四四方方的天空,冷清寂寥。
秋风渐起,拂落满树枯叶,落英缤纷,偶有落叶掉落水中,一路飘远。
青萝揉搓双臂,摆出御寒的姿势:“湖边风大,姑娘还是早些回房罢。”
沈菀摇摇头:“再等等。”
青萝笑笑:“那我回屋为姑娘取件狐裘回来,省得姑娘白白冻坏了。”
说着,又将手中添好银丝炭的暖手炉塞到沈菀怀里。
沈菀驻足在湖边,目送青萝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低头。
湖水推搡着涟漪迭起,水中映照出沈菀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
和苏彤那双弯如弓月的笑眼大相径庭。
以水为镜,沈菀学着苏彤,一点点弯起眼睛。
不像,再来。
再来。
再来。
那样无拘无束、肆意张扬的眼神,是沈菀从未拥有的。
她终究学不来苏彤眼中的奕奕神采。
耳边水声潺潺,有脚步声夹杂其中。
沈菀还当是青萝去而复返,疑惑转身。
“你怎么……”
余音消失在风中。
沈菀怔怔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望着虹桥上并肩而站的两人。
离得远,沈菀听不清苏彤和陆砚清在说些什么。
她只能看见苏彤一张一合的红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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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彤双手合十,绕着陆砚清叽叽喳喳,目光灵动如黄鹂鸟。
似是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苏彤眼中恼意升腾,气急败坏夺过陆砚清手中的鱼食,一股脑倒进湖里。
沈菀瞠目结舌。
她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陆砚清面前这样肆无忌惮。
沈菀以为陆砚清会动怒,会生气。
可是没有。
陆砚清甚至还让人又送来两包鱼食,递到苏彤眼前。
云影横波,皎白月光穿过乌云浊雾,漫上陆砚清眉眼。
那双凉凉黑眸不似在沈菀面前的冷漠与拒人千里之外,而是温和平静,好似清冽山泉,宁静致远。
沈菀心口一紧。
待回过神,她已经藏于昏暗林荫处。
眼前枯藤垂落,黑影绰绰。
耳边送来的不止是风声,还有沈菀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她往后挪开两步,金缕鞋无意踩上半截枯枝。
——咔嚓。
沈菀心跳骤停,随之响起的是陆砚清冷冰冰的一声。
“还不出来?”
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了。
沈菀心惊胆战,慢吞吞从树荫后转出。
月色追随着她的荷袂,徐徐停留在沈菀身上。
苏彤脸上一喜,提裙奔至沈菀身边:“嫂嫂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正要去找你呢。”
她晃晃手中的鱼食,抱着沈菀臂膀告状。
“我想去南山的林子打猎,可表哥不让,嫂嫂你快帮我说说他。”
沈菀眼眸垂低,月光柔和停在她鸦羽睫毛上,似笼下一层浅薄的轻雾。
沈菀目光闪躲,不敢直视陆砚清的眼睛。
“我……”
肩膀一沉,是苏彤靠了过来:“不然,嫂嫂陪我一道去罢?有嫂嫂陪着,表哥应当放心了。”
沈菀惊恐抬头:“我、我不懂骑射。”
苏彤粲然一笑:“这有何难,我教你便是。再不济,还有表哥呢。”
冷意侵肌入骨,沈菀四肢僵硬,仿佛又回到自己四岁那年。
那时后院的马不知怎的得了失心疯,在院子横冲直撞。
奴仆婆子惊吓连连,纷纷抱头鼠窜。
乳母为保命,丢下哇哇大哭的沈菀,拔腿往外跑。
院中伺候的人跑的跑,散的散。
沈菀被推倒在地,她就那样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匹疯马朝自己飞奔而来。
马蹄踏碎满地落叶,也差点踩破沈菀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
是周姨娘及时出现,抱着沈菀滚到一旁。
从那之后,沈菀再不敢上马,更不敢策辔。
指尖冰冷,沈菀连说话都打着寒颤,通身如坠冰窖。
“不行,我不行。”
沈菀摇头往后退,颤声,“我不行的。”
苏彤叠声哀求:“你不去,表哥肯定也不会让我去的,嫂嫂就当可怜可怜我。”
沈菀抬高双目,望向陆砚清的双眸满是恳切。
“公子,我……”
陆砚清淡淡:“南山太远了。”
沈菀悬着的一颗心骤然落地,如释重负。
陆砚清平静:“去城郊的温泉山庄,那儿有猎场。”
苏彤抚掌大喜:“好啊,那表哥也可随我们一起了。”
沈菀摇摇欲坠,强颜欢笑:“我不懂骑射,还是不去了……”
苏彤不依:“那怎么可以,你若不去,那不就只剩我和表哥了,还有什么乐子?表哥,你劝劝嫂嫂。”
沈菀颤巍巍:“可是我……”
“沈菀。”
一道淡漠的声音打断了沈菀的话。
陆砚清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别扫大家的兴。”
6. 第六章
第六章
枫林如画,红叶翩跹。
虽说是庄子,却也收拾得齐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山风裹挟着不知名的花香,摇曳在沈菀湖蓝色裙角。
自上京后,沈菀从未去过猎场,今日身上的骑射服,还是绣娘日夜赶工出来的。
苏彤陪在沈菀身边,眼中攒满笑意:“嫂嫂觉得这靴子如何?若是不合适,我再让他们送来。”
先前奴仆送来的黑色翘头蛮靴,沈菀穿着不习惯,苏彤听闻此事,立刻让人送了自己的靴子高靿靴过来。
“这些都是姨母先前让人备下的,我还未曾穿过,嫂嫂大可放心。”
沈菀唇角挽起一点笑:“苏妹妹说笑了,我怎会因为这个不自在。”
离马厩越近,沈菀一颗心越发沉入谷底,沉甸甸的。
少时那匹横冲直撞的疯马一次次在自己脑海中出现,抹不去忘不了。
沈菀掌心冷汗涔涔,心慌意乱,又一次打起退堂鼓。
“我今日身子不适,还是先回去歇息,改日再……”
苏彤眼疾手快拉住沈菀,眼睛笑没了缝。
“那可不行,表哥还在前面等着呢。去迟了,他定要怪罪的。”
沈菀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两分。
“公子、公子也在?”
苏彤侃侃而谈:“自然是在的,好嫂嫂,我们快走罢,再耽搁下去,只怕天都要黑了,我可不想挨表哥骂。”
苏彤说得轻描淡写,一副揶揄的口吻。
落在沈菀耳中,却如一道无声的警告。
前日她收到周姨娘的回信,才知晓自从自己上京后,周姨娘缠绵病榻数月。
沈菀担心闽州没有好的郎中,忙忙托徐郎中买了好些补药,命人快马加鞭送到周姨娘手上。
这个节骨眼上,沈菀是万万不敢得罪陆砚清的,更不敢惹他动怒。
强咽下心口翻涌的恐惧和害怕,沈菀白着一张脸往马厩走去。
日光明晃晃悬在上空,沈菀半点暖意未觉,身子冷透。
她眼睁睁看着苏彤朝自己挣脱而去,翻身跃上马。
“嫂嫂,快过来。”
苏彤拍拍自己的坐骑,“这马温顺得很,不必怕它。”
日照灼灼,逼得沈菀几乎睁不开眼。
指甲紧紧掐着掌心,沈菀勉强压住呼之欲出的惊呼,一步一步朝苏彤走去。
苏彤善骑射,奴仆为她备下的马自然是威武高大的,枣红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苏彤高坐马背,热情挥手。
她性子急,等不得沈菀慢腾腾走近。
苏彤纵身跳下马,拽着沈菀上前,一把按在马背上。
掌心之下是马起伏不定的背部,温热的气息透过马鞍,一点点传递至沈菀的手心。
沈菀惊呼一声,往后踉跄两三步。
一张脸白了又白。
苏彤调侃:“嫂嫂的胆子怎么这么小,放心,它不吃人的。”
沈菀吓得结巴,语无伦次:“我、我知道……”
马不吃人,可当年差点葬身马蹄之下的阴影仍然历历在目。
沈菀双唇嗫嚅,说不出话。
苏彤温声安抚:“你多同它说说话就不怕了。”
左右环顾一周,不见陆砚清的身影。
苏彤自言自语:“表哥不在马厩,难不成先去猎场了?嫂嫂,那我们可得快些,别让表哥久等了。”
苏彤左一句表哥,右一句表哥。
沈菀生生咽下满心惊惧,再一次上前,一只手抬至半空。
沈菀将脸一扭,闭眼将手按在马脖上。
柔顺的皮毛穿过指间,惊起无数的颤栗。
眼前的马却连一声嘶鸣也无,它甚至懒得抬头看沈菀,有一搭没一搭嚼着干草。
沈菀紧绷的心弦舒展,分出一点胆量,悄悄打量眼前的宝马。
苏彤临时担任沈菀的夫子,耐心教她如何上马,如何策辔。
惊慌和不安缓慢消退,沈菀坐在马上,偏头转向苏彤,虚心求教。
“是这样吗?”
她还惦记着不能让陆砚清久等的事,“能不能让它走快一点,我怕公子……”
苏彤冷不丁扬高马鞭,重重甩在马臀。
沈菀的尖叫连着马的嘶鸣声一同响起,响彻山林。
苏彤的声音被远远抛在身后:“自然是可以的!”
“不是我,我……”
风沙迷了眼,沈菀闭紧双目,手臂牢牢环抱住马的脖颈。
凛冽的山风在耳边呼啸。
马蹄踏踏,在林间横冲直撞,惊扰了满树的鸟雀。
燕雀高飞,扑簌簌落下几片羽毛。
风声、马蹄声、鸟雀声齐齐在沈菀耳边回响。
天旋地转,肆虐的山风似要将沈菀拽下马。
“救命,救……”
沈菀艰难睁开眼,马蹄溅起满地的尘土,灰蒙蒙的沙土弥漫在沈菀四周。
又一个颠簸,缰绳从沈菀手中脱落。
脱缰的马没了束缚,在林间肆意穿梭。
风在呜咽,重重树影在沈菀眼前呼啸而过。
沈菀差点被甩出去,身子悬在马侧。
她常年待在闺中,不似习武之人身子骨强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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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力气渐渐丧尽。
沈菀却一点也不敢松懈,贝齿在唇间留下深深的血痕,刺痛唤回了沈菀为数不多的神志。
变故骤生。
一截被雷劈倒的枯木突兀横在沈菀眼前,避无可避。
沈菀眼眸骤紧,眼睁睁看着那段枯木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那匹朝自己奔来的疯马,只是这次周姨娘不在她身边,没人会不顾生命之忧,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沈菀绝望闭上眼睛。
电光石火之际。
一道马蹄从沈菀身后传来,那人策辔上前,一手攥紧脱缰的马,一手接住沈菀。
沈菀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峰回路转,拨云见日。
刹那,天地间静得连一丝声音也无。
沈菀很慢很慢睁开眼,入目是陆砚清天青色的长袍,那双如墨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如深潭古井。
劫后余生。
沈菀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离死只有一步之遥,后怕涌上喉咙,惊魂未定。
“公子,我……”
苏彤焦急不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策辔奔至沈菀身旁,手足无措。
“表哥,嫂嫂没事罢?”
自责漫上苏彤的眉眼,她垂头丧气,懊恼不已。
“都是我不好,方才嫂嫂说想快点见到表哥,我这才……”
苏彤双眼通红,愧疚万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莽撞的。”
那样不分轻重的一记马鞭,绝不是“莽撞”二字能说得清的。
且马受惊后,秋风送来的不止是苏彤的话,还有她的笑声。
苏彤是故意的。
指甲在掌心掐出血,沈菀抿住唇角,可未等她开口戳穿苏彤的惺惺作态。
陆砚清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和你无关,是她自己胆子小。”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撇清了苏彤所有的嫌疑,也堵住了沈菀所有未出口的质问。
沈菀猛地扬起脸,不可置信瞪圆双目。
陆砚清漫不经心,垂目和沈菀对视。
“怎么,我说错了?”
眼泪在沈菀眼眶中打转,她强撑着吞下满腔的委屈和不甘。
她该听话的,该对陆砚清听之任之的。
她不该、不该忤逆陆砚清的。
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沈菀单薄的身影落在风中,如同枯叶无处可依。
“没有。”
她将脸扭到一旁,字字泣血。
“是我自己的错,和表妹……无半点干系。”
7. 第七章
第七章
秋风簌簌,满地苍凉。
苏彤破涕为笑,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一如既往神采奕奕。
“那就好,我还怕嫂嫂日后都不敢骑马,那就真真成了我的罪过。”
往日落在耳中和风细雨的言语,此刻却如淬了毒液的银针,一点一点扎入沈菀的心口。
差点害自己丧命的马就在沈菀身旁,悠哉悠哉啃着苏彤手中的草叶。
沈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一眼都不敢多看。
心慌意乱,沈菀笼在袖中的手指颤抖不止。恐惧和害怕顺着她的脊背往上蔓延,侵肤入骨。
她刚刚……是真的差点死了。
沈菀垂首敛眸,声音在风中颤动。
“怎会,苏妹妹多虑了。”
苏彤笑得更欢,不由分说拽住沈菀的手,将她往马上拉。
“既如此,那嫂嫂我们快些走罢,老待在这林子也无趣。”
蓬松光滑的马鬃毛穿过沈菀指间,惊惧顺着指尖蔓延至沈菀周身。
沈菀通身血液凝僵,后背寒毛根根立起。
刚刚差点撞上枯木的险象历历在目,沈菀惊呼一声,猛地甩开苏彤。
连连后退,沈菀直直撞上陆砚清的胸膛。
重重的一记响,将沈菀从噩梦拽回。
她勉强找回一点理智。
沈菀强撑着解释:“我、我还有事,就不同你们一道去了。”
苏彤猝不及防被推,险些落马,又气又恼。
听到沈菀所言,苏彤眉眼微扬。
“那可不行,说好陪我的,难不成嫂嫂刚刚是骗我的,其实是真恼我了?”
苏彤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沈菀却只听见一个“骗”字。
她遽然扬起脸,视线在空中和陆砚清相撞。
在陆砚清面前,沈菀最常听见的,也是“骗”之一字。
这也是她……最害怕的。
沈菀极力撇清:“不是,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只是……”
苏彤目光在沈菀和陆砚清之间打转,豁然开朗。
“原来嫂嫂是想和表哥共乘一骑?”
苏彤笑弯眼睛,高高挥鞭,“如此,倒是我不知趣了。”
马蹄踩破秋光,苏彤扬长而去。
万籁无声。
光影穿过树梢,斑驳落在陆砚清脸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点点染上冰霜寒雾。
陆砚清目光下移。
他的衣角正被沈菀攥在指尖,泛起层层褶皱。
看着很是……亲密无间。
厌恶在眼中一掠而过,陆砚清面无表情下起逐客令:“滚下去。”
……
暮色四合,众鸟归林。
山路崎岖难行,灌木丛生。
沈菀遍身狼狈,鬓发尽湿。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四五步,终是精疲力竭。
体力透支,沈菀再也掌不住,跌坐在地。
四下无人,唯有飒飒风声作陪。
重重树影在沈菀脚边摇曳,举目望去,满目冷清萧瑟。
天色一点点变暗,一轮弓月悄无声息悬在树梢。
沈菀在林子兜兜转转走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她不记得自己的来时路,更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素白的掌心沁出道道伤痕,血迹斑斑,不忍直视。
沈菀抱膝蜷缩在树下,不安的阴影如乌云浊雾,笼罩在肩头。
陆砚清早就离开多时,不可能回来寻自己。
苏彤……更不可能。
林子常有野兽出没,沈菀不敢久留。
稍作歇息,沈菀撑地而起。
蓦地。
一阵冷风从身后掠过。
寒意渐起。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钻出。
沈菀胆战心惊,心跳呼之欲出。
落日西沉,残阳如血。
光影从沈菀身上一寸寸掠过,沈菀听见风声,听见脚步声,还有……细微的喘气声。
双足钉在原地。
沈菀大气也不敢出,僵硬着转过脖颈,冷不丁和一双圆溜溜的黑豆眼睛对上。
一只油光水滑的松鼠揣着松果,歪着脑袋和沈菀对视。
冷意烟消云散。
沈菀绷紧的脊背放松,唇角难得沾染上些许轻松笑意。
她俯身低头,动作轻柔抽出被松鼠踩在爪子下的锦裙。
眼中笑意还未蔓延。
倏尔。
沈菀僵立在原地。
一条蛇蜿蜒盘旋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虎视眈眈盯着自己。
惧意遍布四肢。
沈菀难以置信盯着那双瘆人的眼睛,几乎没有多作思考,提裙飞快往前奔去。
风在咆哮,掠过沈菀的裙角,鬓发。
沈菀跑得极快、极快。
山林在翻涌,黑黢黢的丛林仿佛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险象环生。
沈菀不敢回首,更不敢停歇。
脚下不知踩到何物,沈菀一个趔趄,猛地朝前跌去,直直滚下山坡。
天旋地转。
身子顺着斜坡一阵翻滚。
倏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小腿传来。
长满尖刺的树枝划破沈菀的衣裙,在她腿上留下长长的一道血痕。
血珠子汩汩往外涌动,染红了衣裙。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升腾。
沈菀眉眼疼得扭曲,倒吸两口冷气。
拖着笨拙的伤腿慢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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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起身,忽的,眼角余光似有黑影溜过。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沈菀四肢冰凉,一颗心如坠深谷。
她似是听到了风掠树梢的沙沙声响,听到了那抹蜿蜒黑影徐徐朝自己迤逦而来的细小动静。
血色缓慢溶于夜色中,沈菀指尖瑟瑟发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地上那一点黑影。
一声惨叫直破苍穹。
双足一软,沈菀重重跌坐在地。
那一点黑影却在地上僵滞不动。
借着朦胧月色,沈菀终于看清地上的黑影为何物。
只是一段枯枝而已。
沈菀瘫坐在地,大脑空白一片,惊魂未定。
忽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头顶飘落,明黄的火烛撕开沉寂夜色。
青萝急切不安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姑娘,姑娘你在哪?”
烛影绰绰,照亮了斜坡下的一草一木,也照亮了沈菀惊惧交加的眼眸。
青萝大喜过望:“姑……夫人!来人,快来人,夫人在这里!”
……
更深雾重,皓月当空。
院落灯烛通明,照如白昼。
沈菀仰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青萝嗓音带着哭腔,泪流满面:“姑娘先别睡,太医快、快来了。”
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青萝沙哑着嗓子,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
“姑娘先别睡,我有好消息告诉姑娘呢,姑娘瞧瞧这荷包可熟悉?”
沈菀强撑着抬起双眼,目光一顿:“这不是我送给姨娘的荷包吗,姨娘怎的将它送来了?”
晦暗的杏眸溅落点点星光,沈菀心中欢喜,双唇难得添了一点血色。
“姨娘还说什么了,可有信送来?”
青萝摇摇头,哽咽着道:“周姨娘只说让姑娘好生照看自己,莫为她的事烦心。”
沈菀牵动唇角,指尖一点点抚上荷包,簌簌泪水滚落。
这荷包,是她亲手所做。
当初沈菀送荷包时,周姨娘还曾嗔怪颜色太张扬了,可从那日后,她却日日将荷包带在身上,从不离身。
荷包些许鼓囊,沈菀疑惑拆开。
刹那,五六颗桂花糖滚落在沈菀手心。
青萝又惊又喜:“桂花糖,定是周姨娘做的桂花糖。先前姑娘还念叨,没想到周姨娘这就让人送来了,真真是母女连心。”
糯米纸裹着的金黄桂花糖静悄悄落在沈菀掌中,沈菀眉眼酸涩,颤抖着拆开一颗。
瞬间,桂花的甜味溢满唇齿。
可不知为何,沈菀尝到的,却只有苦味。
她忽然好想好想回家,好想好想见到周姨娘。
一滴眼泪从沈菀脸上滑落。
无声无息。
8. 第八章
第八章
青萝不敢勾起沈菀的伤心事,笑着宽慰。
“姑娘好生养病,待过些日子公子心情好了,许周姨娘上京也说不定。”
这话实在是异想天开,沈菀抿唇,不敢接话。
她不奢望旁的,只求周姨娘平安顺遂。
那双秋水眸子低垂,久久落在掌中的桂花糖。
少顷。
沈菀答非所问:“这桂花糖,是我去岁同姨娘一道做的。”
那时她不小心多添了一勺糖,做出来的桂花糖甜得齁嗓子。
没想到兜兜转转,沈菀竟还能尝到自己去岁做的桂花糖。
青萝脸上堆笑:“过些日子,我陪姑娘摘些桂花回来,姑娘也送些给周姨娘尝尝。”
烛火摇曳,参差树影倒映在槅花木窗上。
影影绰绰。
见沈菀脸上终于展露些许喜色,青萝心下一松。
“好在如今公子也不拘着姑娘和闽州往来,姑娘行事也方便些。”
提起陆砚清,沈菀眼中笑意渐淡,藏在锦衾下的指尖无声颤动。
眼前一闪而过晃过的,是陆砚清冷漠冰冷的双眸。
他当真是恶心自己到了极点。
喉咙涌起苦涩,沈菀别过脸,敛去眼角泪痕。
她声音轻轻:“不说他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林子?”
青萝转悲为喜。
“姑娘还说呢,我等了半日都不见姑娘回来,差点吓坏了,还好苏姑娘院子的婢女提了一嘴,说姑娘可能是在林子迷路了。”
沈菀皱眉:“苏姑娘呢?”
青萝讪讪:“苏姑娘今夜宿在老夫人院中,我不敢过去叨扰,只能问问她院子的人,碰碰运气。”
瑞兽盈香,满屋悄然无声。
青萝心中一紧,忧心忡忡:“姑娘,可是我做错事了?”
“你没错。”
沈菀抬眼望向园中晦暗不明的夜色,点到为止。
“只是往后莫同她来往了。”
苏彤同陆家的人一样,一样厌恶自己。
万幸,沈菀脚上的伤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难得出府,沈菀并不想拘着青萝,给她放了半日假,自个在园子寻了块僻静地,一心一意做起针黹。
她想给周姨娘再做一个荷包。
红叶翩跹,满地阴阴润润。
忽而有风掠过,山风疾劲,沈菀一时不慎,手中的针线竟被风吹落在地。
绣花箍在地上滚了好几周,一路滚到假山后。
沈菀忙忙起身追寻。
假山逼仄,仅容一人穿行,嶙峋怪石勾住了沈菀的衣裙。
沈菀无计可施,只能俯身,小心翼翼解开缠住的裙角。
倏尔闻得假山外传来一记冷哼。
青石甬路。
陆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连声冷笑。
“还真当自己是闺阁小姐了,一点小伤而已,竟还大张旗鼓找太医。前儿染了风寒就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又是伤到脚。”
陆老夫人眼中讥诮浓浓。
“不知情的,还当我们陆家是龙潭虎穴,连累她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当日在闽州,若不是太子殿下……”
陆砚清漫不经心抬了抬眼皮。
落花满地,暖日当暄。
一缕日光穿过斑驳树梢,落在层峦叠嶂的山石上。
陆砚清视线掠过园中点衬的山石,口吻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隔墙有耳,母亲慎言。”
山石后,沈菀惶恐不安张瞪双眸,握着绣花箍的身影僵硬,动也不敢动。
沈菀大气也不敢出,唯恐让人瞧出山石后另有乾坤。
脚步声渐行渐消,逐渐消失在沈菀耳中。
沈菀紧绷的脊背缓慢舒展。
忽而又听空中传来陆老夫人一记叹息。
“说起来沈氏入府也不久了,可肚子却一直没动静。母亲想着你房中只她一人,到底冷清些。”
沈菀耳中“嗡”的一声,孱弱身影藏于山石后,摇摇欲坠。
入府多日,她怎会听不出陆老夫人的弦外之音。
她想给陆砚清纳妾。
此念一出,沈菀指尖遽然一痛,一点殷红的血珠子在指腹渗开。
是绣花箍上的银针扎到手。
沈菀手忙脚乱抽回手,慌乱之余,刚抓紧的绣花箍又一次掉落在泥沼中。
手上空空,沈菀怔忪站在原地,双目空洞望着染上尘埃的绣花箍。
久久回不了神。
半晌,沈菀低眸,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右手,落在自己的腹部。
……
更深露重,庭院悄然。
紫檀木座上供着羊脂玉佛手,那羊脂玉是上用的,温润透亮,一丝一毫的杂质也无。
榻上的沈菀双目涣散,眼中迷离,只觉自己和那玉并无两样。
或是束之高阁,或是供人赏玩。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烛光昏暗,悄无声息落在沈菀白皙光滑的后背。
纤纤素腰落在身后那人掌中,却并未得到半分怜惜。
脚伤未愈,陆砚清又是不分轻重。
沈菀额角上沁出细密薄汗,疼痛占据五脏六腑,顺着四肢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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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
牙关紧咬,沈菀一点声音也不敢溢出。
抓着床榻的手力道渐重。
不知过了多久,悬在榻前的鎏金珐琅香薰球终于不再摇曳。
沈菀倚着提花软枕,肩上薄纱轻覆,隐约可见点点红痕。
颤颤抬起眼眸,沈菀咬唇,怯生生攥住欲起身离开的陆砚清。
风从窗口灌入,拂开垂地的湘妃竹帘。
陆砚清披衣动作稍顿,转首侧目。
那双冷冽淡漠的黑眸骤然撞入沈菀眼中。
心中大骇。
沈菀下意识想要松开,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可以。
母凭子贵。
她必须得有孩子傍身,不然待妾室进门,她和周姨娘更加没了指望。
扼住心口翻涌的恐惧惊慌,沈菀大着胆子上前。
一双柔荑从后背抱住陆砚清。
沈菀半张脸贴在陆砚清背上,如云蓬松的乌发轻垂,三两缕青丝无声拂过陆砚清的手臂。
沈菀双颊漫上羞赧,低声呢喃。
“公、公子可否再多留一会?”
腮凝新荔,唇若桃瓣。
明黄光影衬出沈菀瓷白肌肤,那双潋滟秋眸盈盈如荡着水雾,我见犹怜。
陆砚清眸色微暗。
单手抚上沈菀纤细脖颈,略带薄茧的指腹落在那一点殷红唇珠上,反复揉搓。
深黑双眸如有千万斤重,沉沉压在沈菀身上。
沈菀身影僵硬,细弱脖颈半仰。
下一刻,陆砚清骤然发力,倾身而下。
沈菀陷在锦衾中,脖颈高高扬起,细碎浅吟从唇齿间溢出。
脚上的伤口又一次裂开,沈菀半点也不敢声张,默不作声承受着陆砚清带来的痛楚。
香薰球在空中摇摇晃晃,倏尔慢慢停下。
沈菀不解睁开眼,疑惑:“公子?”
陆砚清黑眸淡然,半分情动也无,居高临下俯视沈菀片刻,陆砚清缓声。
“下午站着偷听多久了?”
沈菀指尖泛凉,局促不安解释:“我并非有意偷听,是、是……”
陆砚清轻哂。
目光下移,落在沈菀腹部,一眼看穿沈菀今夜讨巧的心思。
“想要孩子?”
沈菀赧然垂首,耳尖红得能淌出血。
她很轻很轻从唇间挤出一个:“嗯。”
又一记笑从沈菀头顶飘落。
陆砚清慢条斯理挑起沈菀的下颌,眼角带笑。
他一字一字。
“沈菀,你这样的人……也配做母亲?”
9. 第九章
第九章
万籁无声,落针可闻。
难堪和屈辱漫上沈菀眉眼,笼在袖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沈菀一张脸由红转白,双唇嗫嚅,映在墙上的身影无声颤动。
一滴热泪滚烫,自沈菀眼角滑落,重重砸在陆砚清手背。
陆砚清目光冷淡掠过自己濡湿的手背,眼中溢满讥诮讽刺。
陆砚清勾唇冷笑:“惺惺作态。”
垂地的青纱帐慢再度掀开,大片光影涌入帐中,照亮沈菀苍白孱弱的一张脸。
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几近透出细密的血丝。
沈菀一字未言,垂首低眉。
脊背不再挺直,沈菀躬身,满腔委屈咽回肚中。
这种事,她早该习惯了。
早就该……习惯了。
……
闹腾了半宿,沈菀腿上的伤口再次裂开。
拦下急不可待出门寻太医的青萝,沈菀忍着疼,一点点往伤口撒金创药。
一张脸白得几乎没了血色。
青萝不忍直视,别过脸红了双目,哽咽着道。
“天也快亮了,姑娘今日何不先告假,老夫人那边……”
“不可。”
陆老夫人本就对沈菀多有微词,若是再告假不去晨昏定省,只怕她对沈菀的不满更甚。
寄人篱下,听话顺从才是沈菀保身之本。
青萝眼中泪意汹涌:“那姑娘先歇会,我去厨房瞧瞧,让他们送点好克化的吃食过来。”
用完早膳,果真到了时辰前去向陆老夫人请安。
山庄清幽,沈菀双手捧着托盘,立在案旁布让。
往日用膳,陆老夫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可这规矩到了苏彤这里,却不攻自破。
苏彤扭股糖一样歪靠在陆老夫人怀里,满脸攒笑。
“姨母当真不陪我过去靶场?”
陆老夫人搂着苏彤的美人肩,笑得合不拢嘴。
“我一个老婆子,去那地方做甚。你想去便去,只是靶场上刀箭无眼,让跟着的人都仔细伺候,别伤了身子才是正经。”
苏彤笑盈盈:“有嫂嫂陪我呢,姨母大可心安。”
猝不及防听见自己的名字,沈菀愣了愣。
有前车之鉴在先,沈菀心中有一百个不乐意,不想和苏彤同在一个屋檐下。
她斟酌着开口推拒。
“我对箭术一窍不通,且脚伤未愈,不便行路,还是不扰了苏姑娘的兴致。”
苏彤撇嘴:“嫂嫂难不成还在怪我?上回是我不当心,连累嫂嫂受伤了,我给嫂嫂赔罪。”
苏彤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嫂嫂放心,这回定不会了。我难得上京,嫂嫂就当疼疼我。也不用嫂嫂做什么,只要在场上陪我就好了。”
苏彤说得天花乱坠,央求沈菀。
沈菀张了张唇:“可是……”
“好了。”
陆老夫人皱眉,不悦剜了沈菀一眼,呵斥她的不懂事。
“彤儿难得有兴致,你推三阻四像什么。果真是小家小户出身,畏畏缩缩的,教人看了笑话。”
到嘴的婉拒悉数吞下,沈菀低眸,再次抬首,脸上只余恭顺平和。
“母亲教训的是,儿媳记下了。”
……
秋风乍起,莺啼声声。
靶场设在后山,一眼望去空旷寂寥。
廊下摆着两张茶案,案上供着炉瓶三事,又有茶筅、茶盂各色茶具。
沈菀端坐在茶案后,心神不宁。
海棠蕉石杯捧在手中半日,杯中茶水却半点不见少。
沈菀心知肚明,苏彤来者不善,她不敢大意。
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场上的苏彤。
日光氤氲,无声落在苏彤眼角。
那双宛若弓月的眸子忽而圆睁,似是瞧见意外之喜。
“表哥怎么来了?”
弓箭丢到婢女手中,苏彤笑着提裙迎上前,“表哥果真和嫂嫂有缘,这都能碰上。”
挺直的脊背绷紧,沈菀缓缓转首,目光惶恐落在不远处那抹颀长身影上。
心一点一点揪紧。
昨夜的困窘狼狈犹如巴掌火辣辣停留在沈菀脸上,眼皮轻颤,沈菀踉跄起身,朝陆砚清福身行礼。
“公子。”
苏彤弯着眼睛,一把抓住沈菀,往陆砚清身旁推去。
沈菀身不由己撞上陆砚清的胸膛。
鬓间的镶嵌珍珠碧玉步摇轻轻拂动,蜻蜓点水掠过陆砚清脖颈。
陆砚清凝眉,不动声色往后退开半步,避开了沈菀。
沈菀站立不稳,差点跌落在地。
脸上的窘意又添了几分。
苏彤的笑声适时在沈菀背后响起:“嫂嫂不会弓箭,有表哥在,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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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劳神请旁的骑射师傅了。”
沈菀识趣低首:“我生性愚钝,不敢劳烦公子。”
见面至今,沈菀始终低垂眉眼,不曾正眼瞧过陆砚清。
陆砚清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快。
苏彤上前挽住沈菀,轻声埋怨。
“嫂嫂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子骨肉血亲,何来劳烦一说。嫂嫂若是不乐意,那便算了,日后再学也不迟。”
眼珠子转动,苏彤言笑晏晏,瞥一眼立在高处的靶子。
“只是我从前在家中,常听长辈夸赞表哥箭术了得,百步穿杨。”
苏彤抬手,从高几上供着的花瓶中折下一枝石榴花,别在沈菀鬓间。
她笑得天真又残忍。
“不如以这石榴花为靶心,我瞧瞧表哥的箭术,可真如传言那般高超?”
小小的一簇石榴花,约莫只有杏仁大小,藏于鬓间更是难寻。
沈菀脸色煞白,猛地抬眼,直直望向陆砚清,惊惧交加。
笼在袖中的丝帕攥成一团,沈菀指尖颤动,又惊又怕。
昔年世家贵族玩乐,也曾以活人为靶,只是那些……都是罪孽深重的奴才。
陆砚清沉下脸:“苏彤。”
黑眸讳莫如深,淡淡掠过沈菀,将她的担忧惶恐尽收眼底。
又默然移开。
苏彤笑意未减:“表哥唤我做什么,难不成是心疼嫂嫂了?”
“心疼”两字一出,陆砚清双眉皱得更紧,面上只余厌恶冷漠。
燕雀掠过长空,万物悄然。
沈菀身披狐裘,可冷意却如影随形,牢牢笼罩在身上。
沈菀僵在原地,纤细身影立在风中,摇摇欲坠。
风从沈菀身旁掠过,拂开她莲叶般的裙角,也吹乱沈菀的心绪。
沈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她总归还是陆砚清的妻子,陆砚清再讨厌自己,也不会拿她和低贱的罪奴相提并论。
沈菀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宽慰自己,竭力按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慌无措。
她眼中洋溢着一点星光,巴巴望向陆砚清。
指尖不知何时抓住了陆砚清的衣袂,恳求之意溢于言表。
少顷,那一片衣角缓慢从沈菀指尖滑过。
也带走了沈菀最后一点萤火期冀。
陆砚清面不改色抽回手。
他让人将沈菀带上靶场。
10. 第十章
第十章
正值晌午,暖日负暄。
青萝双足一软,跪倒在地。
她拖着双膝上前,一步一步屈行至陆砚清脚边,额头在地上磕碰出重重声响。
“公子、公子万万不可,夫人金尊玉贵,若是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额头撞出细密血珠,不忍直视。
青萝泣不成声,毛遂自荐:“奴婢愿替夫人、替夫人……”
沈菀眼眸骤缩,疾步上前阻拦。
苏彤笑弯眼睛。
她今日穿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藕荷色箭袖,明黄光影落在苏彤身上,如瀑金光流淌,美不胜收。
苏彤单手捧起插满石榴花的青瓷瓶,巧笑嫣然。
“主子说话,岂有你做奴才插嘴的地?我听闻你原是沈家的家生子,难不成沈家的奴仆都是这般没规矩?下回若是闽州来人,我倒要好好瞧瞧。”
苏彤故意咬重“闽州”二字,笑盈盈望向沈菀,明知故问。
“还是说,嫂嫂生性良善,约束不了下人?”
青萝急赤白脸:“表姑娘胡乱攀扯我家夫人做什么,我家夫人可是、可是……”
当日沈菀是被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抬进陆府,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宾客盈门。
比寻常的妾室还不如。
青萝心虚,连一句“明媒正娶”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垂泪,为沈菀鸣不公。
沈菀轻拍青萝后背,强行按下心中的恐惧不安:“起来罢,我……我没事。”
青萝双眼含泪,眼睁睁看着沈菀一步步走向靶场,声泪俱下。
日光追随着沈菀的身影,可暖意却并未落在她身上。
众目睽睽,沈菀踱步至靶子旁,脚步虚浮,遍体生寒。
她僵硬转过身子。
隔着秋光,沈菀遥遥和廊下的陆砚清对上视线,藏于袖中的手指缓慢攥起。
沈菀甚至不敢去触那一株别在自己鬓间的石榴花。
身影颤栗,沈菀屏气凝神,目光颤颤看着陆砚清从奴仆手中取过龙虎弓。
陆砚清那双晦暗眸子隐于阴影中,忽明忽暗。
沈菀看不清陆砚清的面色,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跳动的心跳声。
心跳铿锵有力,似要从胸腔一跃而出。
害怕和惊恐后知后觉攀上沈菀的心口。
陆砚清手中的龙虎弓,乃是以虎骨为弓,龙筋为弦,相传可穿透重甲。
而如今。
陆砚清抬臂举弓,箭头直直朝向沈菀。
气息骤滞。
日光刺痛沈菀双目,白如银贝的贝齿在红唇上留下道道血痕。
沈菀死死抿着唇角,红唇抿成一道直线。
箭头瞄准了自己的眼睛,而后是步摇。
再然后,是沈菀鬓间的石榴花。
石榴花就藏在沈菀耳后,如若陆砚清手一偏……
空中传来箭矢穿破秋风的声响。
沈菀双眸圆睁,琥珀眼眸中倒映着利箭穿透的一幕。
惊呼从喉咙溢出。
沈菀惨叫出声,踉跄吓坐在地。
那枚箭矢正好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离沈菀只有半尺之距。
箭矢尖锐,径直没入沈菀身后的古树,只余箭羽在空中来回晃动。
沈菀一颗心提至嗓子眼,六神无主瘫坐在地,脑中空空如也。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那枚箭矢射中的就是自己的耳尖。
苏彤的懊恼从廊下传来,扼腕叹息。
她提裙飞奔至沈菀身边,跺脚埋怨。
“嫂嫂躲什么,表哥擅长弓箭,定不会伤着你的。”
沈菀心慌意乱,抽空抬眼望去。
却见陆砚清再次将箭矢对准了自己。
风过树梢,廊下铁马叮咚作响。
陆砚清黑眸冷如冰霜,面无表情盯着伏跪在地的沈菀。
沈菀一颗心沉沉往下坠落,如堕深渊。
沈菀避开苏彤的搀扶,拖着受伤的腿,扶地起身。
苏彤不怒反笑,扬声让奴仆送来白纱,好心为沈菀系上。
“嫂嫂若是害怕,那便戴上罢。”
托盘中呈着薄如蝉翼的白纱,细细长长的一段。
沈菀气息未平,恍惚盯着盘中的白纱。
那白纱似三尺白绫,即将缠绕住自己的脖颈,送她上路。
沈菀心中的恐慌又添了两分,迟迟没有伸手。
苏彤偏头莞尔,不动声色催促:“嫂嫂想什么呢,让表哥等急了可不好。”
日光虚虚停留在沈菀纤长睫毛上,她扬首,目光穿过空旷靶场,好像看见了陆砚清眼中的不耐烦。
沈菀颤巍巍抬手,从苏彤手中接过白纱,覆在双眸上。
白纱阻拦了沈菀视线的穿行,可心间的惶恐忐忑却如时渐增。
先前还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沈菀站在光中,心惊胆战。
没了视觉的干扰,沈菀的听力在此刻异常敏锐。
沈菀听见簌簌风声,听见苏彤飘至耳边的讥笑,还有她远去的脚步声。
丝帕在手心攥紧。
秋风潇潇,红叶如画。
担忧在心口膨胀,沈菀身影微颤,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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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战,下意识想要逃。
她想逃离靶场,想从温泉山庄离开,想彻底消失在陆砚清眼前,想和陆家所有人断了干系。
可……
指尖触到袖中藏着的桂花糖,沈菀所有杂念霎时烟消云散。
她给周姨娘做的荷包还未完工,她还想将荷包完完整整送到周姨娘手上。
沈菀还妄想……再见到周姨娘。
泪水从眼角沁出,沾湿眼睛上覆着的薄纱。
沈菀颤抖着抬首,面朝长廊。
秋风低低呜咽。
时间的流速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四下针落可闻。
一片悄然中,苏彤的讶异随风传至沈菀耳中。
“表哥,你怎么也闭眼了?”
沈菀才刚沉寂的一颗心再次疯狂鼓动。
她看不见陆砚清,也不知道苏彤所言是真是假。
纤瘦身影摇摇晃晃。
利箭破空骤然响起。
沈菀手足僵冷。
只一瞬。
好像有东西掠过鬓间。
再然后,是苏彤的欢呼声:“中了,真的中了!”
结……结束了?
沈菀满心的惧怕瞬间一泄而空,四肢冰凉,跌坐在地。
又一记锐响穿破凛风。
沈菀眼前忽的一亮。
白纱无声落地,日光明晃晃落在沈菀脸上。
沈菀整个人僵愣在原地,她怔怔抬眸。
眼睛尚未习惯突如其来的光明,眼角余光中,沈菀看见陆砚清缓缓朝自己走来。
后怕涌上心口。
手脚无力,沈菀瘫软在地,袖中的桂花糖也随之掉落,骨碌碌滚到陆砚清脚边。
乌皮六合靴抬起又落地,不偏不倚踩在桂花糖上。
那是周姨娘送来的、沈菀至今舍不得吃的桂花糖。
裹着桂花糖的糯米纸只有薄薄的一层,禁不起靴子的踩踏,瞬间和泥土融在一处。
眼眸骤缩。
沈菀趔趄扑到陆砚清脚边,陆砚清不明所以往旁避开半步。
糯米纸彻底破开,金黄的桂花糖沾上点点尘土,黏成皱巴巴的一团。
心碎不过如此。
沈菀双手捧起化成一团的桂花糖,指尖轻颤。
这是周姨娘留给自己为数不多的念想,可如今,她连这一点念想也保不住。
泪水汹涌落下,宛如泉涌。
委屈似雪崩,几乎淹没了沈菀。
陆砚清皱眉不解:“几颗糖而已,用不着……”
一记巴掌响亮甩在陆砚清脸上。
11.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鸟惊林树,雁过无痕。
沈菀木讷站在原地,不可置信望向自己红肿的掌心。
红唇嗫嚅,将近失语。
她方才……打了陆砚清?
心口剧烈跳动,急促失控。
沈菀目瞪口呆,往后跌走三四步,无力跌倒在地。
四目相对。
陆砚清一双阴森眼眸渐渐染上冰霜,彻骨冰寒。
沈菀摇头如拨浪鼓,慌张无措。
“不是的,我刚刚、我刚刚……”
沈菀语无伦次解释,可再多的言语在那巴掌面前,都是徒劳。
陆砚清一步步朝沈菀走近,黑影颀长,无声无息漫上沈菀双肩,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沈菀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陆砚清那双深沉晦暗眸子压得她喘不过气。
闻风赶来的青萝吓得脸色大变,扑跪在沈菀身边,连连磕头求饶。
“公子恕罪,夫人她并非有意冒犯公子,兴许是、兴许是……”
额头上血迹斑斑,不时有鲜红血珠往下淌落。
任凭沈菀如何相劝,青萝都充耳不闻,一个劲朝陆砚清磕头。
慌乱之余,沈菀手忙脚乱拿手背垫在青萝额头。
靶场上静得连一丝风声也清楚可闻。
匆忙赶来的苏彤满脸震惊愣在原地,旋即勃然大怒。
“沈菀,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
“打”字在唇齿间捻过数回,苏彤终究还是没有胆子说出口,凤眸圆睁,气恼甩袖。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止流转。
沈菀扬着脸,看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陆砚清,一颗心提至嗓子眼。
那双浅淡眼眸倒映着陆砚清一人的身影。
手指颤栗,一点点蜷缩,纤细指尖沾染上肮脏泥土。
沈菀狼狈不堪跌坐在地,身前是居高临下的陆砚清。
心再一次揪紧,气息凝滞。
沈菀看见陆砚清垂在袖中的指尖轻抬了抬。
婢女躬身,毕恭毕敬捧着莲叶式的玛瑙盘子上前,盘中盛着的是新鲜采摘的石榴花。
石榴花灿若胭脂,花蕊殷红。转眼间,那花蕊化作血,从沈菀额角,肩上流落。
满盘的石榴花悉数簪在沈菀鬓间,山林寂静,只依稀能看见沈菀在林中惊慌飞奔的身影。
箭矢从沈菀耳边、肩侧呼啸穿过。
簇簇石榴花落地,化作花泥。
远远的,还能听见青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求公子饶了夫人,求公子饶了夫人——”
山风裹挟着青萝痛不欲生的哀嚎,沈菀转首回望,正对上陆砚清沉如冰霜的黑眸。
他手中的箭矢,正指沈菀的眉心。
瞳孔骤缩,沈菀七魂丢了六魄,脚下无意踩中半截枯枝,沈菀直直朝后跌去。
风中传来箭矢破空之响。
沈菀耳边最后一簇石榴花应声落地。
箭矢的声音却并未停歇。
陆砚清再次抬臂,对准了沈菀的要害。
“救命,救——”
沈菀猛地从梦中惊醒,一颗心砰砰乱跳。
窗外朔风凛冽,一轮明月如银钩悬在夜空。
树荫满地,苍苔露冷。
沈菀心神恍惚,后背汗涔涔。
她颤巍巍抬起手,双手捧心。
手掌下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而非梦中横死靶场的自己。
只是一场梦而已。
一场噩梦……而已。
沈菀小声,自言自语。
低低宽慰自己半日,沈菀终于从噩梦的阴影中走出。
从温泉山庄回来半月有余,沈菀不曾再见到陆砚清,除了……在梦里。
沈菀夜夜被噩梦缠身,一日不得安生。
梦中的自己或是万箭穿心,或是死不瞑目。
可明明那巴掌后,陆砚清只是轻飘飘瞥了沈菀一眼。
只一眼,足以让沈菀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辗转反侧,寤寐难眠。沈菀披衣挽帘,轻手轻脚下榻。
屋内再次掌灯,明黄光烛照亮了沈菀略显苍白的面色,也照亮了她手中的荷包。
为周姨娘做的荷包只剩最后几针,沈菀依炕而坐,埋首做针黹。
外间坐更守夜的青萝闻得动静,慌忙起身服侍。
半旧红绫袄子松松垮垮披在肩上,青萝搓红双手,瑟缩往薰笼走去,冷得手指打颤。
薰笼掀开往里瞧,青萝皱眉埋怨:“这起子懒东西,炭火也不知道添。”
薰笼中的银丝炭见底,青萝扬声唤廊下守夜的婆子入屋添炭。
连着唤了三四声,廊下始终无人回应。
沈菀和青萝对视一眼,轻声叮嘱。
“兴许是外面风大没听见,又或是吃醉酒睡糊涂了。你把我那件氅衣披上再出去,仔细着凉。还有,动静小些。”
青萝领命而去,空手而归。
“掌管炭火的婆子说,这月的银丝炭还未支取,待明儿天亮再去。”
沈菀颔首:“也好,这会夜深,兴师动众也不好。”
……
可直到沈菀做完荷包,她屋里的银丝炭却一直没有人送来。
管事相互推诿,推三阻四,只说院里的炭火不足,让沈菀再等上一两日。
青萝气恼,回屋向沈菀告状。
“姑娘莫听他们胡说,我刚刚明明看见后院还有好几担银丝炭,那管事定是故意昧下姑娘份例的。”
凛冬已至,府中上下都开始着手置办冬衣,唯独落下了沈菀。
京城的冬日比不得闽州,初初入冬,没有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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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屋内冷得如同冰窖,一刻也待不得。
又一次从管事那无功而返,青萝愤愤不平,还未开口,青萝接连咳了两声,一张脸涨得通红。
起初她还未放在心上,可入了夜,青萝身上却开始发热,拉着沈菀模糊不清说着胡话。
沈菀忧心忡忡,一面将自己的汤婆子留给青萝,一面唤婆子即刻去请郎中。
婆子哎呦一声,满脸堆笑。
“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哪里用得着请郎中,饿上两顿便好了。再说,这会都宵禁了,哪里请得着郎中?”
沈菀深吸口气:“既然请不得郎中,那就劳烦嬷嬷打些白酒过来。”
婆子眼珠子转动:“这……”
沈菀褪下自己腕间的手镯:“天冷,有劳嬷嬷了。”
婆子眼睛亮起精光,笑着接下:“夫人说的什么话,一点酒而已,老奴立刻去办。”
夜风萧瑟,沈菀等了半个多时辰,却不见婆子折返。
炕上的青萝病得糊涂,冷汗涔涔往下掉落,裹着被褥瑟瑟发抖。
“冷,好冷……”
沈菀捧着青萝双手,眼泪扑簌簌落下:“再等等,再等一会就好了。”
她转首质问婆子的去向,可底下的婢女你看我我看你,缄默不语。
青萝危在旦夕,沈菀不敢再耽搁,推开婢女往外跑去。
婢女大惊失色:“夫人你去哪?夫人、夫人——”
夜深人静,庭院只余满地银霜相伴。
沈菀踩着月色,一路飞奔至陆砚清的书房。
她知道陆砚清这些日子都歇在书房,也知道陆砚清常常伏案至半夜。
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月色冷清孤寂,隔着茫茫夜色,隐约可见书房烛火通明。
沈菀气喘吁吁,扶着心口趔趄往前。
一只手忽然横亘在沈菀面前,卫沨面无表情:“夫人恕罪,公子有要紧公务在身,不见外人。”
沈菀调息数瞬:“我要见公子。”
卫沨无动于衷:“夫人恕罪,公子吩咐过,不见外人。”
沈菀固执己见:“我要见公子。”
卫沨皱眉:“夫人……”
沈菀再一次:“我要见公子。”
月光清冷,勾勒出沈菀白净孱弱的一张小脸。
兴许是冷得厉害,沈菀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可那双滢滢杏眸却难得倔强偏执。
她半扬起脸,一字一字咬字清晰:“我要见公子。”
卫沨一怔,转首回望照如白昼的书房。
思忖片刻,卫沨垂手,入屋向陆砚清回禀。
月影横窗,书房静悄无人窃窃私语。
卫沨侍立在下首,事无巨细回禀。
可从始至终,陆砚清都不曾朝窗外望去一眼。
任由沈菀在院中站了一整夜。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青径风寒,残花满地。
一众奴仆手持珐琅戳灯,昏暗光影在脚下游走。
暗黄烛火照亮奴仆麻木僵硬的面孔,也照亮沈菀的无助可怜。
廊庑下,沈菀遍身纯素,单薄身影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寒意自四面八方涌来,团团裹住沈菀,侵肌渗骨。
怀里的汤婆子早留给青萝,此时此刻,沈菀双手空空如也,通身上下能御寒的,竟只剩肩上的狐裘。
北风冷冽,在庭院上空盘旋呜咽。
沈菀听见廊下铁马叮叮咚咚,听见奴仆轻手轻脚入屋献茶。
沈菀满眼期待望着那扇槅扇木门一遍遍开启,又在一次次失望中目送木门合上。
眼中光影逐渐黯淡,满腹不安落在手心紧攥的丝帕。
沈菀愁眉不展,踮脚往里张望。
可除了窗后模糊的一道身影,沈菀什么也看不见。
更深露重,枯叶披霜。
薄如蝉纱的月影从沈菀身上缓缓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冷意。
沈菀手足僵冷,唇上半点血色也见不到。
指骨冻得僵直,连曲指都做不到。
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周身,沈菀一张素净小脸落在凛冽朔风中,愈发孤寂凄冷。
沈菀没见到陆砚清,也没再见到卫沨。
她不知在院中等了多久,兴许是半个时辰,又或是两个时辰。
沈菀记不清,浑浑噩噩。
心神恍惚之际,忽见自己屋里的婢女匆匆来报。
“夫人,夫人不好了!柳妈妈带了人过来,说青萝姑娘染的是疫病,要将她丢出府去!”
脑子“嗡”的一声,沈菀再也顾不得陆砚清,慌乱往回跑。
心慌之余,沈菀失足从台阶下跌落。
重重跌跪在地。
双膝磨出道道血丝,僵冷的双足几乎使不上半点力气,沈菀差点站不稳。
婢女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搀扶。
晨曦微露,斑驳日光淌落在沈菀身后,沈菀拖着笨拙的身影,一步一步踉跄往回走。
殷红的血珠顺着小腿滑落,在地上留下长长的一道血痕。
婢女叠声惊呼:“夫人,我去找管事备轿,我去找太医!”
“别去。”
在冷风中站了整整一宿,沈菀精神不济,她一手扶墙,气息不匀。
纤瘦的身影映照在花墙上,有气无力。
暖阁光影通明,喧嚣若市。
青萝鬓松钗乱,只穿着半旧的青绫袄子,敞着绿绫弹墨裤腿,衫带垂落,半梦半醒被人抬下榻。
两个健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青萝往外走,堪堪跨出月洞门时,正好和沈菀迎面撞上。
沈菀怒不可遏:“你们做什么?”
她上前推开婆子,可推走一个,又有另外的婆子上前。
混乱中,柳妈妈施施然从后面走去,冷眼扫视。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夫人拉开,若是连累夫人染病,可没有你们好果子吃!”
她一口咬定青萝染的是疫病,又朝沈菀虚虚福身。
“夫人莫慌,老夫人都知道了。原是这奴才欺上瞒下,自个染上病,还死活赖在夫人屋里不肯走,同夫人并无干系。”
沈菀双目涨红。
“青萝只是得了风寒而已,哪来的疫病?便是官府拿人,也讲究真凭实据,总不能平白无故诬陷好人。”
柳妈妈扬眉:“老奴不过是奉命行事,夫人若要寻根问底,大可找老夫人说理去。”
沈菀气急:“你——”
她用力甩开婆子的手,一个箭步冲到青萝身前。
青萝病得头晕眼花,抓着沈菀的手连声哀求。
“姑娘,我真的没得疫病,我真的没有!”
沈菀泣不成声:“我知道我知道!”
她勒令婆子松开青萝,可婆子都是陆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哪里肯听沈菀的调遣。
柳妈妈在一旁煽风点火:“夫人性子良善,一时不忍心也是常事。只是疫病不是小事,旁的不说,若是连累了公子,夫人可如何向老夫人交待?”
“你……”
气急攻心,沈菀咬牙,“老夫人平日最是好善乐施,怎会不分青红皂白来我院子拿人?”
沈菀向来听话温顺,柳妈妈没想到她竟还有伶牙俐齿的一日。
稍稍一噎,柳妈妈笑着欠身,礼数周全。
“夫人若不信,大可随老奴回去,问问老夫人这可是她老人家的意思。”
柳妈妈摆明要将青萝带出府,沈菀不乐意,一拉一拽之际,沈菀脚下趔趄,摔坐在地。
青萝啜泣:“姑娘,姑娘救我!”
柳妈妈横眉立目:“还不快将这小蹄子的嘴给我捂上!”
沈菀着急拦人:“住手!”
她本就养在深闺,力气哪能和健壮的婆子相提并论。
又一次被推搡在地,沈菀气喘吁吁,忽的使劲推开下人,沈菀步履匆匆,穿长廊,越影壁。
再次出现在书房前,沈菀鬓发皆松,狼狈不堪。
侍立在书房前的奴仆唬了一跳,忙不迭垂手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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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公子上朝去了,这会不在书房。”
最后两字还未落下,眼前的沈菀已然提裙跑路。
风从沈菀耳边越过,沈菀一路撞见的奴仆不少,众人震惊之余,慌忙低头避让。
踩着朝霞,沈菀终于赶在陆砚清出府前将人拦下。
风声潇潇,浅淡日光逶迤在沈菀裙角。
卫沨错愕:“夫人,你……”
沈菀不由分说推开眼前的拦路虎,扑至陆砚清身边。
“陆砚清,我求你、我求你救救青萝!”
沈菀声泪俱下,一双泪眼婆娑,水雾浸透。
她哽咽着为青萝鸣冤,“青萝没有染上疫病,我求你别让他们带走她。”
握着陆砚清广袖的手指颤栗,沈菀双目含泪,哭得几乎背过气。
她一字一字为青萝辩护,“她只是染了风寒,并未得疫病。即便真的是疫病,也需得郎中看过。”
沈菀嗓子沙哑,将近昏眩。
在这个偌大的路府、偌大的京城,她能求的……只有陆砚清一人。
沈菀哭得撕心裂肺:“只要你让他们放了青萝,我做什么都可以。”
青萝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且眼下天寒地冻,若真被送出府,定是凶多吉少。
泪水沾湿沈菀长睫,沈菀身子无力,缓缓跌跪在地。
“我求你救救她。”
“我真的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的。”
沈菀语无伦次。
冷风裹挟着沈菀凄厉的哭声,似哀乐奏鸣。
寒风呛入喉咙,沈菀抚着心口连连咳嗽。
可那双手,却始终不曾松开陆砚清。
陆砚清漫不经心抬眸。
卫沨心领神会,在陆砚清耳边低语两声:“公子,青萝是夫人的贴身侍女。”
沈菀仰着一张满是泪水的小脸,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苦苦哀求。
“青萝真的是无辜的,求公子网开一面……”
陆砚清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神色淡漠吩咐。
“送两个婢女去夫人房中服侍。”
余音消失在唇齿间。
沈菀难以置信扬起双眸,泪水簌簌滚落。
在陆砚清眼中,青萝不过是万千奴仆中的一人,命如草芥,死不足惜。
沈菀喃喃。
“青萝自幼随我一同长大,她和我情同姐妹……”
一只手缓慢挑起沈菀的下颌。
四目相对,陆砚清眼中溢满彻骨冰霜。
他沉声。
“沈菀,别得寸进尺。”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府门洞开,奴仆遍身绫罗,手持羊角宫灯,无声立在陆府门前。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垂落至脚边,不约而同开始装聋作哑,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冷风缠身,沈菀苍白着一张小脸,眼睁睁看着陆砚清扬长而去。
墨绿马车缓慢驶入长街,策辔声渐行渐远。
沈菀往前跌了两三步,提裙朝前跑去。
泣血声声,沈菀脸上泪痕交错,迎风追赶马车。
脚下踉跄,沈菀重重跌跪在地。
衣裙沾上尘埃。
膝盖的伤痕又添上新的两道,沈菀疼得说不出话。
日光初现,昏黄光影晕染在沈菀身上,沈菀唇角挽起丝丝苦涩。
右手握拳抵在心口,沈菀低声呢喃,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哀求。
“求公子……放了青萝。”
嗓子哭得干哑,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沈菀喉咙。
眼前阵阵青黑,沈菀头晕眼花,险些晕眩在地。
单手撑地而起,还未站起身,忽见先前为自己通风报信的婢女步履匆匆上前,心急如焚。
“夫人,青萝姑娘、青萝姑娘被他们拖出府去,如今已经出后门了!”
沈菀两眼一黑,骇然:“什么?”
身影摇摇欲坠,若非婢女眼疾手快扶住,沈菀定又跌跪在地。
忍着双膝的痛楚,沈菀跌跌撞撞朝后门跑去。
金缕鞋踏遍园子的每一块砖石,寒风在沈菀身后追逐。
后门大门紧锁,里三层外三层套着手臂粗壮的铁链。
铁链锈迹斑斑,尘土遍布,可见许久不曾有人来过。
沈菀耳边嗡嗡作响,立时转首:“……青萝呢?”
沙哑的喉咙几近发不出声响,细碎声音落在空中,旋即被朔风吞噬。
婢女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见四下无人,吓得叠声告罪。
“他们说、他们说是从后门走的,我也不知道……”
婢女跪倒在地,拖着双膝向沈菀磕头求饶。
沈菀身影不稳。
她虽不曾读过兵书,却也知道“调虎离山”四字。
指甲掐入掌心,勉强唤回一点清明。
沈菀强撑着道:“你快去、快去寿安院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将青萝送去何处。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平白无故丢出府外,定是、定是……”
拐角处,浩浩荡荡转出一众奴仆。
为首的柳妈妈穿金戴银,她是陆老夫人的陪房,自然比旁的婆子得脸。
簇拥在柳妈妈身边的奴仆婆子一个不少,唯独缺了青萝一人。
柳妈妈和颜悦色朝沈菀行了一礼:“夫人放心,老奴已经将那贱婢处置得当了。”
短短“处置”二字,足以击溃沈菀所有的理智。
贝齿在唇上咬出细密血丝,沈菀牙关紧咬。
“青萝呢?”
柳妈妈笑得温和。
“夫人往后可别再提那人了,仔细犯了老夫人的忌讳。那奴才是个没福气的,伺候不了夫人。”
柳妈妈长吁短叹,“老夫人知道夫人是个面慈心软的,只能她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沈菀气得手脚冰凉,浑身发颤。
“她是我的婢女,你们凭什么……”
风呛入嗓子,沈菀连连咳嗽,双眼呛出颗颗泪珠。
柳妈妈扬手,未待言语,身后簇拥的奴仆婆子心知肚明,悄无声息退到十步开外,垂手静侍。
柳妈妈缓慢踱步至沈菀身旁,语重心长道。
“夫人莫要怪老奴多嘴。”
她目光在沈菀身上扫荡一圈,慢悠悠收回,点到为止。
“若我记得没错,夫人这身狐裘,乃是上用内造的。不说别的,便是沈家的大夫人,也未必能有这么一身。”
言外之意——
沈菀身上吃的穿的,样样出自陆家。
若不是陆家仁慈良善,沈菀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风声凛冽,沈菀立在风中,心口剧烈起伏,羞愤难当。
窘迫一点点攀上沈菀耳尖,如同迎面浇了一头的冰水,沈菀无言以对,也无力……反驳。
柳妈妈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好似利刃直直戳入沈菀心口。
偏偏她口中所言,皆是实话。
沈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双琥珀眸子缀满晶莹水雾。
她原也……不想嫁入陆家的。
窥见沈菀的窘态,柳妈妈心满意足颔首。
“听闻夫人先前一直养在姨娘房里,想来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该怎么说怎么做,夫人心中必定有数。”
沈菀遽然昂首,唇色渐白。
晨曦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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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明朗,沈菀扶着婢女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回房。
隔着一面院墙,隐约闻得屋内翻箱倒柜。
青萝先前住的厢房乱糟糟的,房门敞开,五六个婆子进进出出。
院子中央簇着一团熊熊烈火,青萝的被褥衣裙都被烧成灰。
沈菀眼眸骤紧,大步流星转过月洞门。
“你们在做什么?”
走在前头的婆子笑着迎上前:“夫人莫怪,这都是柳妈妈吩咐的,说青萝姑娘的东西不干净,得一并烧了才好。”
沈菀眼前发黑,她猛开婆子,径直冲进厢房。
屋中早被洗劫一空,柜门大咧咧敞着,一应私人物什也无,空空如也似雪洞。
沈菀趔趄往前,挣扎着从婆子手中抢过妆匣。
“放开,你们给我放开。”
沈菀哭得撕心裂肺,可惜无人听从。
推搡间,匣中玉簪珠花散落满地,叮啷作响。
沈菀手忙脚烂捡起,可捡起簪子,耳坠又掉。
她还得分神从婆子手中抢回衣裙。
沈菀狼狈不堪,泪流满面。
她护不住青萝,也护不住她的梯几。
沈菀失魂落魄跌坐在地,心灰意冷。
风从窗下掠过,送来阵阵寒意。
沈菀双目空洞,痴痴望向窗外。
满院萧瑟冷清,滚滚浓烟随风而起。
不过半日光景,青萝在这屋子留下的痕迹悉数化为乌有。
泪水又一次漫上沈菀双眸,沈菀心中茫然无措。
她惶惶想着,自己是如何落到这个田地的?
好像是从温泉山庄回来,从靶场回来,从自己……打了陆砚清一巴掌开始。
追根溯源,一切的一切,都是源于那巴掌。
沈菀眼眶蓄满泪水,泣不成声。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目光落在自己素白的掌心。
沈菀一阵恍惚。
当日她就是用这只手,打的陆砚清。
只是一巴掌,却白白送了青萝的性命。
她本该忍住的,本就该对陆砚清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
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便是忤逆陆砚清。
沈菀小声抽噎。
她忽然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比上回打陆砚清,更用力百倍千倍。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噩梦中的万箭穿心并未出现在沈菀身上。
那一巴掌的报应,终究是落在了青萝身上。
厢房并未掌灯,光影昏暗。
沈菀依着炕沿席地而坐,面如槁灰。
婢女在门外探头探脑,闻得动静,唬了一跳,忙忙掀帘入屋。
抬眼瞥见沈菀红肿的半张脸,婢女大惊失色,跌跪在沈菀身旁。
“夫人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
她小心翼翼抬起手,又怕指腹的茧子弄疼沈菀,无奈之下,只能先用丝帕垫着。
沈菀刚刚那巴掌力道极重,尖锐指甲在脸上留下深深红痕。
婢女心疼不已,轻声哽咽:“夫人再伤心,也不该伤了自个的身子。若是留了疤,日后可如何见人?”
“……见人?”
沈菀心神恍惚,喃喃自语,“见谁?”
婢女莞尔,从善如流:“自然是公子啊。”
她悄悄抬眸。
一夜不曾安寝,沈菀眉眼倦怠,可还是难掩国色。
两弯柳叶眉弯如弓月,腮凝新荔,面如敷粉。
冬葵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她是新入府的,不懂府上的弯弯绕绕,只知自己走了大运,刚一入府就能到陆家夫人身边伺候。
沈菀怔怔转首,认出眼前的婢女是先前跑去书房给自己报信的。
“你叫什么名字?”
冬葵笑弯眼睛:“奴婢冬葵。”
她扶着沈菀在炕上坐下,循循善诱。
“奴婢从前是在戏班子讨生活的,见过的世面不多,却也知这世上多的是纸老虎。今日若是公子在此,他们定不敢如此嚣张。也就是夫人性子软,才由着他们胡来。”
沈菀牵牵唇角,露出一点苦笑。
“柳妈妈是母亲的人。”
若不是有陆老夫人撑腰,柳妈妈也不敢仗势欺人,来自己院里拿人。
冬葵不明所以,直言不讳:“可夫人也是公子的人,若有公子护着,我瞧柳妈妈也不敢拿夫人如何。”
沈菀一时语塞,竟说不出别的话。
她想起昨夜在书房外等了一宿的自己,想起早起在府门前撞见的那双深若潭水的黑眸。
沈菀心中不由敲起退堂鼓。
她向来不喜争端,温顺忍让是沈菀刻进骨子里的修养。
周姨娘从小手传口授,也是让沈菀处处谨小慎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常言道枪打出头鸟,她不喜沈菀好大喜功,掐尖冒头。
可沈菀忍让的后果,换来的却是下人欺凌和蔑视。
冬葵找来药箱,轻手轻脚为沈菀上药。
“奴婢说句拿乔的,倘或夫人能哄得公子回心转意,府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还有谁敢看轻夫人?”
双膝磕出血印子。
细碎的药粉洒在沈菀伤口上,沈菀疼得往里缩了缩。
不单单是疼的,还为着冬葵的话。
沈菀若有所思。
双唇抿了又抿,沈菀轻声细语:“我……哄他?”
说着轻巧容易,可陆砚清本就厌恶自己,怎会轻易对自己改变想法。
冬葵左右环顾一周。
见四下无外人,冬葵悄悄附唇在沈菀耳边,低语两句。
沈菀耳尖涨红,面红耳赤。
她连连朝后退:“这……怎么可以?”
冬葵语重心长:“青萝姑娘虽被送出府,可有心打听,还是能找到她的去处。怕只怕夫人去晚了……”
言尽于此,冬葵不再多话。
沈菀怀揣着青萝的妆匣,匣中的玉簪珠翠所剩无几,只剩些老旧的样式。
前些时日管事克扣的不止是炭火,还有沈菀的吃食。
怕沈菀担心,青萝私下悄悄拿了自己的梯几贴补家用。
一股酸涩在沈菀心口漫开,泛起层层涟漪。
她从袖中掏出些许碎银,塞到冬葵手中。
如今最要紧的是找到青萝的下落。
“寿安院有柳妈妈守着,不大能打听出什么。你去找门房问问,府里的马车都是他管着的,他应当知道青萝的去向。”
将近日落时分,冬葵挟着冷风匆忙而归。
沈菀立在垂花门下,踮脚往外张望,心急如焚。
“怎么样,找到了吗?”
天气冷,冬葵往外呼出的气息都成了白雾。
她点点头。
“门房不肯说,好在角门处有个歇脚的卖货郎偷偷告诉我,说是看见有人抬着板车往养生堂去了。我出去找了一圈,果真找到了青萝姑娘。”
京城流离失所的百姓都会被送去养生堂。
地方自然比不得府里,可至少不是无家可归。
冬葵搓红双手,冷得抱紧双肩。
“我怕夫人等得急,先回来报信。”
可惜她身上带的银钱都被门房诓了去,如今身无分文,没钱为青萝张罗郎中。
冬葵着急:“青萝姑娘病得厉害,身边也没个人照看,养生堂那地又鱼龙混杂,夫人还是早些……”
沈菀用力握紧冬葵双手,嗓音透着紧张:“我随你一同过去,养生堂待不得,需得尽早请郎中。”
一面说,一面携冬葵往外走。
天色渐暗,薄暮逶迤在沈菀脚边。
尚未走远,身后忽然传来苏彤狐疑的一声:“这不是嫂嫂吗?”
沈菀刹住脚步,缓慢回首。
珐琅戳灯前伫立着两道身影,苏彤扶着陆老夫人,笑盈盈望向沈菀。
“我刚刚听嫂嫂说……要去养生堂,可是为着先前赶出府的婢女?”
苏彤笑里藏刀,“嫂嫂心肠软是好事,只是那婢女染上的是疫病,若是过了病气给嫂嫂,再害得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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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彤识趣住嘴,没有继续往下说。
陆老夫人面上淡淡。
“一个奴才,送去养生堂已经是我们陆家仁慈义尽了。”
沉香木拐在地上敲了三记响,陆老夫人声音悠悠,落在如沐晚风中。
“做奴才就得守奴才的规矩,她自己坏了规矩在先,就不能怪我们不义。”
沈菀屈着双膝。
膝上的伤口连着心,隐隐泛痛。
她不傻,自然听得出陆老夫人是在指桑骂槐,怪她以下犯上,打了陆砚清。
可那日在场的,除了青萝,就只有……
目光上移,沈菀视线落在苏彤身上,正好对上她一双幸灾乐祸的笑眼。
沈菀心口一颤,笼在袖中的指尖泛白。
她福身告罪。
“母亲教训的是,只是青萝毕竟同我主仆一场,我原也不想怎样,只想着远远瞧上一眼,也算全了这么多年的情谊。”
陆老夫人缓声:“你是主她是奴,她若是个懂事的,便是你不去,她也记着你的恩。若是不懂事的,你不去……也罢。”
沈菀不甘心:“可是……”
陆老夫人目光无声落在沈菀脸上,不怒自威。
“怎么,你还有话说?”
沈菀讪讪:“我……”
拐角处倏然传来一道声音:“说什么?”
沈菀蓦地仰起双眼:“……公、公子?”
落日熔金,鸦雀扑簌簌飞上长空。
陆砚清自影壁后走出,身影笔直如松柏,长身玉立。
苏彤笑着往前两步。
“表哥不知道,嫂嫂屋里的婢女染了疫病,姨母怕连累到嫂嫂,忙忙将人送出府。只是嫂嫂好心,总觉得心中过意不去,非要出府瞧那婢女。”
苏彤斟酌,“虽说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那毕竟不是小病,若是连累到嫂嫂和表哥,那就不是小事了。”
沈菀心急,手指不知不觉攥住陆砚清的衣袖。
“我也不是非得亲自过去,只是想让人送点药过去,公子,我……”
陆砚清抬高手臂。
沈菀一颗心凉了大半。
陆砚清漠然开口:“人在哪?”
沈菀愕然张瞪双目。
冬葵慌乱扯动沈菀的衣袖,提醒。
沈菀忙开口:“在、在养生堂。”
陆砚清往后看一眼,卫沨心领神会,拱手告辞:“是,属下立刻带郎中过去。”
苏彤瞠目结舌,没想到陆砚清会出手相助,气急。
“表哥,那人是姨母亲自让人送出府的,表哥这样岂不是打了姨母的脸?日后姨母……”
陆砚清冷冷瞥视。
目光冷如冰刃,苏彤讪讪闭嘴。
陆砚清泰然自若:“表妹来京多日,也该回去了。”
他意有所指。
“这里毕竟是陆府,不姓苏。”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明晃晃的逐客令。
苏彤目瞪口呆,怔怔望着陆砚清离去的背影,匪夷所思。
眼圈红了又红,苏彤撇撇嘴,转身抱住陆老夫人的手臂,轻声哽咽。
“姨母,表哥这是做什么,我明明是好心……”
陆老夫人抚着苏彤双肩,如她初到陆府一般和蔼可亲。
“姨母知道。”
找到有人为自己撑腰,苏彤眼睛一亮:“那姨母可要为我出气,好好说说表哥。”
陆老夫人笑笑。
“你表哥说的也没错,你上京多日,家里人该担心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苏彤大惊,难以置信从陆老夫人怀中起身:“姨母——”
陆老夫人拍拍苏彤的后背安抚,一双浑浊眸子透着不可冒犯的肃穆威严。
“姨母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定不会让姨母操心的。”
苏彤愤愤咬唇。
余光瞥见角落垂手侍立的沈菀,气不打一处。
连着在沈菀面前丢了两回脸,苏彤恼羞成怒,丢给沈菀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愤怒跑开。
陆老夫人望向柳妈妈:“我们也走。”
已是掌灯时分,府中上下各地点灯,两侧的抄手游廊悬着一色的雕花玻璃描金灯笼。
烛光熠熠,灿若星河。
一众婢子提着销金香炉,亦步亦趋跟在陆老夫人身后。
柳妈妈垂首低眉,毕恭毕敬。
“老夫人待表小姐也太苛刻些,怎么说也是我们家的姑娘。表小姐气性大,这会子心中定是憋着气。”
柳妈妈觑着陆老夫人的脸色,斟酌着开口。
“可要老奴过去说和说和,省得生了嫌隙?”
陆老夫人摇摇头:“不必了。”
她抚着手上的赤金嵌翡翠手镯,抬首远望园中含苞待放的红梅。
“你也说了,她是我们家的姑娘,她姓苏,不姓陆。”
柳妈妈诧异。
她原也是聪明人,脑子一转便想通其中关窍。
“公子先前那话,是在说……老夫人?”
最后三字说得极轻,几乎低不可闻。
孺子可教,陆老夫人赞许点头,她声音透着沧桑无奈。
“苏彤到底年纪轻,没经过什么事,性子急了些。靶场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没人敢往外说半个字,偏偏她说了,也难免砚清会发难。”
柳妈妈沉吟片刻,粲然一笑:“还是老夫人耳聪目明,不比老奴糊涂,我还当是公子转了性,竟开始为夫人说话了。”
陆老夫人笑而不语。
……
余晖落尽,众鸟还巢。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立刻有人给沈菀送来满满当当的银丝炭。
角落供着四个鎏金珐琅铜脚炉,暖香萦绕,沁人心脾。
沈菀心不在焉,怏怏倚着青缎软枕,底下奴仆送来的茶水糕点,沈菀连一口也没动过。
帘栊响处,冬葵踩着急促的脚步匆匆而进。
沈菀豁然起身,急不可待。
“怎么了,找到青萝了吗?”
冬葵捧着雕红漆海棠花托盘,立于案旁为沈菀安箸布让。
“卫大人还未回府,夫人今日颗米未进,还是先用膳罢。”
沈菀心神不宁,愁思落在紧拢的眉宇间,丝帕在掌心握紧,沈菀忐忑难安。
她至今还是想不通陆砚清为何会帮自己。
明明之前在温泉山庄,陆砚清从未为自己说过半句好话。
沈菀迟疑,欲言又止:“冬葵,你说公子会不会……”
会不会骗她的?
其实他根本没想替她找人?
冬葵机敏猜出沈菀的未言之语,满脸堆笑。
“夫人真真是关心则乱,杞人忧天了。”
旁观者清,冬葵细细分说。
“好端端的,公子骗夫人做什么,还为这事开罪了老夫人和表小姐?公子若真不想管,大可袖手旁观置身,何必为夫人淌这浑水。”
冬葵唇角挽起一点笑。
“再说,养生堂在东市,隔着好几条街呢,一来一回也得半个多时辰。再加上请医问诊……”
冬葵掐着手指头算时辰,“只怕夫人还有的等呢。”
沈菀皱眉,惴惴不安,一颗心仍牵挂在青萝身上。
冬葵小声提醒:“青萝姑娘福大命大,定会安然无恙,夫人可想过如何……谢公子?”
沈菀茫然扬首。
冬葵徐徐劝道:“今日若非公子,夫人只怕连大门也出不去,更妄论为青萝姑娘请医。再说,夫人难不成不想接青萝姑娘回府?”
冬葵一语中的,“青萝姑娘是被老夫人送出府的,若无公子的金口玉言,只怕……回不来。”
说话间,有婢女上前回话,说是管事候在外面,正等着向沈菀请罪。
“管事说了,是他管教不严,教底下人冒犯了夫人,他是特意来向夫人负荆请罪的。”
婢女收了管事的银钱,一番话说得自然漂亮,话里话外都在为管事开脱。
“府里事多,管事一时疏忽也是有的,我想着夫人心善,定不会同他这样的糊涂虫计较,就先让他起身回话。”
沈菀学着陆砚清往日的样子,默不作声望着婢女,眸光淡淡。
婢女何曾见过沈菀动过怒火,讪讪住嘴:“夫人、夫人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说错话了?”
冬葵果断接上话:“夫人还未说话,你倒先替她做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主子呢。”
婢女跪在地上请罪:“奴婢不敢。”
话虽如此,可她脸上一点畏惧之色也无。
沈菀低头不语。
屋内悄然,暗黄光影如重山沉沉压在婢女肩上。
婢女噤若寒蝉,等了半日也不见沈菀出声,一颗心越发焦灼。
“……夫、夫人?”
冬葵瞥一眼沈菀,上前两步:“夫人这会有事,先出去跪着罢。”
庭院昏暗,隐约还能闻得婢女低低的啜泣声。
沈菀起身缓步行至窗外,盯着跪在院中央的婢女看了许久。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发落人。
第一次仗着“陆砚清”的势欺人。
满院针落可闻,奴仆婆子战战兢兢,像是第一次认识沈菀。
众人看她的目光有惊疑,似还藏着似有若无的畏惧。
那是往日沈菀不曾看见的。
沈菀心知肚明,若没有陆砚清今日帮自己的这一出,院里的奴仆不会这般听话。
冬葵上前掩了窗子。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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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子欺软怕硬的刁奴,夫人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廊庑下的烛光一点点从沈菀脸上溜走,沈菀喃喃自语。
“那该把谁放在心上呢?”
……陆砚清吗?
她想起下午在垂花门,连陆老夫人也奈陆砚清无何,也得看陆砚清的眼色行事。
沈菀捏紧手心,心中百味杂陈。
冬葵叹口气。
“夫人能想通最好,倘或公子向着夫人,夫人何愁没有好日子过?别说是青萝姑娘,就是白萝紫萝,夫人还不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沈菀被逗笑:“我要那些人做什么。”
转首,沈菀轻声,“找个机灵点的过去打听,瞧瞧卫沨可回来了才是正经。”
冬葵应声而去。
等了半日,也不见冬葵回来。
沈菀魂不守舍用了半碗饭,起身往外走去。
她膝盖本就受着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沈菀扶着栏杆,缓步往外挪动。
院中有奴仆眼尖瞧见,一改往日的懒怠,忙不迭围了过来。
沈菀转身回拒:“我自己走便是,不必跟着。”
奴仆互相交换眼神,没有多话,欠身告退。
月色缥缈,如薄纱轻笼。
沈菀心系青萝,脚下踩空也不曾留意。
身子往前倾的前一刻,一只手从旁伸出,牢牢接住了沈菀。
那只手指骨分明,指间戴着一枚兽面玉扳指,正面乃是用浮雕工艺制成的虎面纹饰。
青面獠牙,虎视眈眈。
一如玉扳指的主人。
沈菀一惊,犹疑抬首:“……公子。”
几乎是沈菀出声的刹那,陆砚清松开手。
他双手负在身后,视线自上往下。
沈菀身影微僵,垂眉低眸。
她对陆砚清……还是畏怕多于恭敬。
云影横波,沈菀半张脸落在月色中。
冬葵送来的药粉颇有成效,红肿消退,只剩下两道长长的指痕。
虽有脂粉薄敷,可若是细瞧,还是能看出端倪。
陆砚清淡声:“脸怎么了?”
沈菀眼中流露出些许错愕之色,她从未想过陆砚清竟会留意自己。
纤细手指覆上右脸,沈菀抿唇,冥思苦想。
“只是不小心磕着案沿……”
陆砚清单手托起沈菀的下颌,指腹压在沈菀伤处。
无声按住。
沈菀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扬眸对上陆砚清冷冽黑眸,沈菀心间一紧。
恐惧从心底深处油然而生,沈菀立时改口。
“是、是指甲剐到的。”
府中处处有陆砚清的耳目,他不可能不知沈菀脸上伤处从何而来。
陆砚清不喜旁人自作主张,亦不喜旁人欺瞒。
他想听的……是沈菀的实话。
果然。
话音刚落,扼在沈菀脸上的桎梏忽的松开。
陆砚清慢慢站直身子,垂眸低瞥。
沈菀如释重负,强行按下紧张解释:“小伤而已,等过些日子结了痂自然就……”
她天真以为,陆砚清这话还有两分真心。
殊不知下一刻,却听陆砚清轻飘飘的一句。
“也就剩这张脸了。”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夜色氤氲,浅淡银霜悄无声息爬上桶瓦泥鳅脊上,朦朦胧胧。
青石涌路,苍苔掩岩。
苏彤藏身于摇曳树影中,一口贝齿几乎要咬碎。
唇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苏彤满腔怒火泄在手中紧攥的丝帕。
黑眸一瞬不瞬盯着月下的两人。
她愤愤不平,双腮气得鼓涨。
“表哥难不成是被下蛊了,竟然会为她说话。”
苏彤自幼在家都是千娇百宠的,还从未被人当众落了脸面。
怒火在胸腔燃烧,苏彤甩袖离开。
走得急,差点迎面撞上提着漆木攒盒的婆子。
婆子认出苏彤的身份,忙不迭躬身告罪。
“老奴老眼昏花,没看见表小姐,还望表小姐莫要同老奴计较。”
苏彤上下打量,目光落在婆子提着的攒盒,心生疑虑。
“嬷嬷提的这是什么,难不成表哥还未用晚膳?”
婆子点头哈腰,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笑出鱼尾纹。
“哪里是公子的晚膳,这些是管事命人搜罗来的,说是闽州的糕点,他特地买来孝敬夫人的。”
苏彤从未视沈菀为陆家夫人,闻言冷笑:“管事有心了。”
婆子是精明人,哪会听不出苏彤话中的嘲讽,佝偻着身子赔笑道。
“哪里是有心?”
左右环顾一周,婆子矮身往前半步。
“管事前些日子冒犯了夫人,这不是怕夫人怪罪,巴巴找来闽州的土仪讨夫人欢心。”
苏彤喃喃:“……闽州?”
婆子倒豆子一样:“夫人同闽州一直有书信往来,也常给家里的姨娘捎些补药,弄些土仪也不费事。”
苏彤皱眉沉吟。
“表哥何时这般心慈手软了,他们家做了这么不光彩的事,表哥竟许他们往来?”
依理,世家大族出了这等丑事,定会有人被推出顶罪。重则乱棍打死,轻则送去寒寺。
如今沈菀好好的,那顶罪的……就只剩下周姨娘。
陆砚清从不是良善之辈,苏彤可不信陆砚清会轻易放过周姨娘。
她和婢女交换了眼神,婢女从善如流上前,往婆子手中塞了几块碎银。
“天冷了,嬷嬷拿去打些酒喝,也好暖暖身子。”
她笑着送走婆子,回来时脸上早没了笑意:“姑娘放心,我都打点好了,她不会出去乱说的。”
苏彤抬手拨开挡在自己眼前的枯叶,话中有话。
“书上说的果然没错,还真真是一叶障目,找个嘴巴严实点的去闽州,就说是姨母的吩咐。”
苏彤唇角挽起几分得逞笑意。
“再怎么说也是嫂嫂的娘家,总不能亏待了。”
……
云卷云舒,月色隐在墨云后,园中光影随之黯淡。
沈菀单手捧着脸,颊边的温热连至指腹。
面红耳赤。
她何曾听不出,陆砚清是在嘲讽自己……除了一身好皮囊,沈菀什么也没有。
家世才学,她样样都比不上京中的名门贵女。
除了,这张脸。
羞赧几乎压倒沈菀,她几乎不敢直视陆砚清的眼睛。
可双膝的疼痛无时不刻在提醒着自己,青萝还未回府。
她还得借陆砚清的手,接回青萝。
沈菀仰起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明黄烛光交相辉映,斑驳光影映照出沈菀皎白的一张容颜。
纤腰楚楚,姣若春月。
乌发蓬松堆如云鬓,许是出门得急,沈菀鬓间只挽了一支乳白珍珠却月钗。
圆润的珍珠饱如明月,晶莹透亮,正好垂落在沈菀颈间。
那一抹纤细脖颈白如积雪,无端惹人垂涎。
沈菀嗓音轻轻:“那公子……喜欢吗?”
有风吹来,树叶婆娑。
那双如水秋眸落在缥缈夜色中,楚楚可怜。
陆砚清眸色一暗,眼中有玩味浮现。
“你……”
他还以为沈菀会同从前一样,避而不言。
一只手胆战心惊牵住了陆砚清的衣角,如白日在陆老夫人面前,沈菀凝视着陆砚清,眼中怯怯。
那双琥珀眼眸下藏着的……是无言的期冀。
沈菀再一次:“公子喜欢吗?”
一道细弱的惊呼搅乱了满园的月色。
树影颤动,廊庑下的两人早没了身影,唯有月光相伴。
暖阁点着甜梦香,暗香浮动。
帐中一片凌乱,半张锦衾垂落在榻边,沈菀伏在榻上,背后弓起的蝴蝶骨如潺潺流水。
暖帐添香,缱绻月光滴落在窗前。
沈菀眼中迷离,半张脸陷在枕边,抬眸便可瞧见陆砚清手上那枚玉扳指。
扳指上的虎目正对着自己。
沈菀气息微滞,骤缩的眼眸暴露出心中滔天的恐惧不安。
眼前影影绰绰,犹如走马观灯。
或是亲眼目睹青萝被强行赶出府的无助,或是晚间婢子看自己恭敬的眼神。
一桩桩,一幕幕在沈菀眼前晃过。
玉扳指是陆砚清,亦是高高在上的权力。
沈菀偏首,一个吻落在扳指上。
白的玉,红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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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雪中红梅,娇而不艳,媚而不俗。
陆砚清眼眸骤深。
一夜好春光。
……
明月藏身,空荡荡的院子只剩满地树影参差。
陆砚清早闭目睡去。
沈菀仰躺在榻上,默默细数耳边平缓的气息声。
再三确定陆砚清已经睡熟,沈菀悄悄起身。
帘子挽起,可惜半点月光也漏不进。
满目漆黑。
惦记着青萝还下落不明,沈菀轻手轻脚下榻,赤足下地。
眼前模糊不清,沈菀只能凭往日的记忆,慢吞吞朝前摸索。
尚未离榻两步,膝上忽然重重撞上方凳的一角。
沈菀双膝本就是肿着,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怕惊扰到榻上的陆砚清,沈菀硬生生咬住唇角,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唇上多出一道齿印,沈菀忍着疼,扶着双膝缓缓朝前走了两步。
猝不及防撞上高几上的宝光珍珠珊瑚树,“当啷”一声响,碎片四分五裂,砸落一地。
窗下坐更的冬葵唬了一跳,移灯入屋:“……夫人?”
待看清沈菀脚下的瓷片,冬葵大惊:“夫人别动。”
若非她出现得及时,只怕沈菀今夜双足不保。
她慌忙提裙上前,俯身捡起碎片:“夫人怎么也不看着点,若是扎到脚,哭都来不及。”
沈菀被扶到一旁。
往日她屋里的摆设都是青萝拾掇,今日她不在,只能暂由旁人接手。
底下伺候的人不知沈菀的喜好,私自将高几移至屏风前。
沈菀低声:“这也怨不得他们,是我自己没看到。我从小就这样,一到夜里,眼睛时常看不清。”
沈菀一直将屋里的陈设牢记于心,夜里起身也能避开障碍,没想到今日下人会自作主张挪动摆设。
冬葵诧异:“竟还有这种事,那夫人不是走不了夜路吗?”
“阴雨天走不了,若是有月光,倒还能看见一点。”
一只手忽然拨开帐幔,陆砚清沉声。
“阴雨天看不见路?”
沈菀一惊,赶忙福身告罪:“是我不好,扰了公子歇息。”
陆砚清不语,平静望着沈菀。
沈菀垂首,实话实说:“是从娘胎带出来的病根,也不算什么大事,只需多多点灯便好了。”
陆砚清凝眉,盯着沈菀若有所思。
心中起疑。
他记得那日在寺里,通向他厢房的山路并未掌灯,且那时还是下雨天。
如若沈菀真的看不清路,她又是如何孤身去的厢房?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寒冬凛冽,朔风彻骨。
寿安院正房花团锦簇,珠围玉绕。
四面墙上嵌着紫檀雕龙板壁,纱罗笼罩,金辉夺目。
房中设有象鼻三足鎏金珐琅大火炉,地上铺着厚厚的狐皮褥子,踩上去鸦雀无声。
陆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单手擎着茶盏,慢悠悠品茗。
底下脚凳上跪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婢女,正手执艾草锤,小心翼翼为陆老夫人捶腿。
陆老夫人自嘲摇头:“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昨儿夜里醒了好几回,三更天才睡下。”
太医侍立在案旁,笑着接话。
“老夫人这是心病,依我说倒不必开方子,多出去走动走动便好了。”
陆老夫人目光掠过下首的陆砚清,无声叹口气。
“公务要紧,总不能让孩子一直陪在我这把老骨头身边,没的误了他的正事。”
陆老夫人笑笑,“先前有彤儿在还好,院里还热闹些,不比如今冷冷清清。”
柳妈妈躬身上前,接过陆老夫人递来的茶盏,会心一笑。
“这有何难,老夫人若是想表小姐,再派车接来家中住几日就是了,想来苏夫人也不会不肯放人。”
陆老夫人莞尔:“这些孩子里,也就彤儿最合我的心意,可惜这孩子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主仆两人一唱一和。
陆砚清无动于衷,曲起的指骨在案几上落下两记响。
太医会意,随陆砚清一道离开寿安院。
天色尚早,燕雀在枯枝上扑腾,叽叽喳喳。
太医捧着药方子上前。
“大人放心,老夫人身子无碍。”
方子上的药饵多是清心安神,陆砚清一目十行,忽而开口。
“太医可知,若夜不能视物,可医否?”
太医皱眉:“敢问大人这病症是落草便有,还是后来才得的?”
陆砚清不动声色抬眉。
太医袖手,兢兢业业:“若是娘胎带出来的病,大抵药石无医,可若是后来才得的病,兴许还有的治。”
陆砚清泰然自若。
指间的白玉扳指无声转动,那一双狰狞虎目正对着陆砚清的指腹。
浮雕的兽纹在陆砚清指腹压出浅浅的印痕。
鬼使神差的,陆砚清想起那夜沈菀落在扳指上的那一吻。
指腹犹如火烧滚烫。
陆砚清垂眸,手指从扳指上移开。
“若是山路,能看清吗?”
太医抚着斑白的长须,摇头晃脑。
“若无月光火烛照路,定是看不清的。莫说山路,便是眼前这园子,也瞧不真切。”
陆砚清沉吟半晌,笼在袖中的手指轻抬了抬,立时有奴仆上前,恭送太医出府。
廊下花叶摇曳,满地阴润。
月洞门后,冬葵仔细搀扶着沈菀,小声絮叨。
“郎中都说了,青萝姑娘得的只是寻常风寒而已,老夫人为何偏偏不让夫人出府,还让夫人日日抄经书。”
冬葵怂恿,“夫人要不去求求公子罢,说不定还管用些。”
沈菀迟疑:“他……”
她不信陆砚清会出手相助。
沈菀埋首走路:“……再等等罢,兴许母亲今日就允了呢。”
她还是对陆砚清心存惧意。
且自从知道青萝身旁有徐郎中照看,沈菀紧绷的心弦舒展不少。
冬葵苦笑:“夫人昨日不也这么说的,结果还不都一样。”
沈菀眼眸低低垂着,浮光掠金,日光悄然落在沈菀鸦羽睫毛上。
她携着冬葵往前走,跨过月洞门,猝不及防瞧见门后的陆砚清,沈菀一愣,欠身:“……见过公子。”
陆砚清不言,一双深色眼眸平静如湖水。
沈菀笼着丝帕的指尖轻颤,垂头敛眸,避到一旁让路。
眼角余光中,冬葵拼命朝沈菀使眼色。
沈菀双唇翕动,欲言又止。
陆砚清不动如山:“有事?”
沈菀强忍着心中恐慌,轻声:“青萝出府也有十日了,我想着出府瞧她一眼,只是母亲那边……”
陆砚清坦然:“母亲不肯?”
沈菀点头:“是。”
她忐忑不安抬起眼皮,袖中的丝帕攥了又攥。
沈菀心惊胆战,斟酌着道:“公子可否……”
“照母亲说的做。”
鸟惊庭树,苍苔浓淡。
斑驳光影逶迤在陆砚清身后,沈菀目送陆砚清离开,眼中难掩落寞失望。
她侧身:“走罢,别让母亲久等了。”
果不其然,陆老夫人绝口不提沈菀出府一事。
她倚着秋香色金蟒迎枕,琉璃眼镜戴在鼻梁上,翻看沈菀送来的经书。
“你也算有心了,只是这字还得再练练,我们家不比那些小门小户,你这手字若是传出去,可是要遭人笑话的。”
沈菀默然候在一旁:“是。”
陆老夫人唤柳妈妈上前。
“我记着我屋里收有颜公的字帖,你去找出来。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孩子坐不住,这样,你就在这里,也省得来回跑。”
练字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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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一夕,没有三年五载瞧不出进步。
沈菀愕然扬首。
还未开口,忽听外面有人传:“老夫人,公子正找夫人呢。”
沈菀诧异转身。
屏风外转出一道身影,婢女心急如焚,脸上愁云惨淡。
“公子打发人过来,说……说有要紧事找夫人。”
陆老夫人凝眉:“什么要紧事这么急?”
婢女低着身子,声音都在打颤。
“奴婢、奴婢也不清楚,公子那边找得急,听说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陆老夫人缓缓坐直身子:“既如此,你便去罢。”
说着,又扬手命人跟上。
婢女小声:“公子说了,只让夫人一人过去,不许旁人跟着。”
陆老夫人一顿,点点头,不再多言。
冬葵提心吊胆送沈菀出门,心中惴惴:“公子刚刚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找上夫人了?”
她不放心,“要不我也跟着一道罢,若是公子……”
沈菀握住冬葵的手腕,强装镇定:“无妨,我一人足矣。”
话虽如此,可沈菀还是止不住害怕。
她见过陆砚清动怒发火。
那夜在山寺,陆砚清见到榻上衣衫不整的沈菀,眼神冰冷如兵刃。
那双黑眸中的厌恶恶心一直在沈菀心中挥之不去,成了她经年累月的噩梦。
掌心沁出薄汗,沈菀红唇紧抿,战战兢兢步上台阶。
细细回想一路,也不知自己是何处惹了陆砚清不快。
门前唯有卫沨一人守着,遥遥瞧见沈菀,拱手行了一礼。
沈菀气息忽滞,紧张的阴影如乌云笼罩在头顶。
指尖泛凉,丝丝冷意萦绕在心口。
猩红毡帘挽起,沈菀盯着脚尖,款步提裙。
屏风后响起一道急促脚步声。
沈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公子”两字还未出声,沈菀先一步看清眼前人。
青萝双目含泪,扑至沈菀脚边跪下,低低呜咽:“可算是见到姑娘,我还以为、还以为……”
两人相拥而泣。
少顷,哭声渐止。
沈菀抬手拭泪,扶着青萝起身:“你怎么、怎么……会在这,谁带你进来的,可有别人看见没有?”
青萝错愕张瞪双眸。
“不是夫人命卫大人送我入府的吗?”
“怎么可能,他哪里是我使唤得动的人,我……”
余音戛然而止。
沈菀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本该出现在这房里的人——
陆砚清。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瑞兽衔香,湘帘垂地。
房中央立着缂丝海屋添筹屏风,屏框为黑漆地,顶为镂雕流云蝠磐纹帽,下置八字形底座。
沈菀纤细身影映在屏风上,纤腰袅娜,荷袂添香。
她牵着青萝的手,心生恍惚。
青萝不明所以:“姑娘,你怎么了?可是我说错话了?”
沈菀回神。
迎上青萝忧心忡忡的双眸,沈菀回以宽慰一笑。
“与你不相干。”
她只是没想到,陆砚清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菀不知陆砚清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从小到大遭受的恶意欺凌多如江中鲫,这一点点虚情混着真心,竟让她生出几分无措。
敛了心神,沈菀挽着青萝,好生打量一番。
青萝淌眼抹泪:“姑娘不必担心,我如今借住在徐郎中的医馆,一切都好。我只怕姑娘一人在陆府,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
她深知沈菀在陆府处境艰难,如履薄冰,青萝不敢奢求能再回沈菀身边伺候。
“能再见姑娘一面已经是万幸,别的我也不敢强求,只求姑娘好生保重自己。”
沈菀破涕为笑:“胡说什么,都在京城,往后还有的见面呢。”
话虽如此,沈菀心中却无十分把握,只能尽心安抚青萝。
……
将近掌灯时分,京城于鹤唳冷风中迎来初冬的第一场雪。
簌簌雪珠子如搓棉扯絮,飘扬洒落。
冬葵抱着一个彩绣花绫水红锦袱掀帘入屋,眼角染着笑。
“这是管事刚送来的哆啰呢狐皮袄子,说这袄子难得,特地寻来孝敬夫人的。还送了好些丝绸锦帛,说是给夫人开春做衣衫用,都是上好的料子。”
府中的风向说变就变,前些日子沈菀的院子还是无人问津,如今却是门庭若市。
还有人走了冬葵的路子送东西。
冬葵眉眼弯弯:“小厨房也送了银耳燕窝来,夫人可要喝一盅?”
沈菀摇摇头:“大晚上喝这个,怪腻的。”
乌木长廊下,沈菀身披鹅黄绫子五彩绣金缎面鹤氅,鬓间簪钗戴珠,仙袂翩跹。
皓白手腕抬至半空,沈菀接住了半空飘落而下的雪粒子。
雪珠莹白细腻,安稳落在沈菀掌中。
身后絮絮叨叨的人从青萝换成冬葵。
“这么冷的天,夫人还是早些进屋罢。明儿还得往老夫人院里练字呢,这手可万万冻不得的,刚刚柳妈妈还送了字帖过来。”
沈菀仰首,目光落在空中摇曳的雪珠,一双琉璃般的眼睛如天上星,熠熠生辉。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雪。
沈菀眼中难掩新奇:“再等等罢,也不知道这雪能下多久,我还想堆雪人……”
声音忽的收住。
转身之际,沈菀眼底猝不及防闯入一道颀长身影。
笑意从眼底褪去,沈菀盈盈福身:“公子。”
天还下着雪,茫茫白雾在沈菀身后缥缈。
她立在雪中,宛若仙鹤。
陆砚清视线从沈菀身上移到婢女捧着的字帖:“要练字?”
沈菀窘迫低头,赧然:“我字写得不好,这是母亲好心为我寻来的字帖。”
陆砚清翻开最上面的字帖,淡声:“进来。”
书房各处点灯,珠宝争辉。
花梨大理石书案上笔海如林,案上磊着各地送来的宝砚。
沈菀右手执笔,于通明烛火中悄悄抬眸,胆战心惊:“公子,我……”
陆砚清立于案旁,声音不低不高:“笔拿错了。”
沈菀脸上绯红更甚,五指如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不听使唤。
她来回调整手指的位置,仔细回想夫子教过的内容。
可越是心急,沈菀脑子越是一片空白。
一只手忽然覆上沈菀的手背,陆砚清不知何时踱步至沈菀身后。
男人身影修长如松竹翠柏,似是拢着沈菀入怀。
温热气息落在颈间。
沈菀为之一僵,几近站不稳身子。
除了在榻上,她还从未和陆砚清离得这般亲近。
沈菀直愣愣立在原地。
陆砚清手上还戴着那枚玉扳指,扳指冰冰凉凉,贴在沈菀指间。
明黄光影中,那一双虎目栩栩如生,像是成了精。
这双眼,曾目睹过他们两人的缱.绻。
沈菀耳根子涨红,双颊浮上红晕。
陆砚清声音又一次在背后响起:“会了吗?”
沈菀支支吾吾:“会、会了。”
可再拿起笔,她脑子依旧空空。
食指笨拙在笔杆上来回移动,沈菀手忙脚乱,连笔也握不住。
紫毫掉落在纸上,墨水染透了雪浪纸。
沈菀局促不安:“我……”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忽的被扫落在地,漆黑的墨水淌落满地。
沈菀惊呼一声。
衣裙窸窣,慌乱中,沈菀抓住了陆砚清一角广袖,双眸惶恐。
冰冷的书案抵着沈菀单薄的蝴蝶骨,她小声呢喃:“……冷。”
那双浅色眼眸缀满昏黄烛光,沈菀纤长睫毛颤动,好不可怜。
陆砚清垂眸,目光一寸寸掠过沈菀。
深沉眼眸冷如寒潭,又隐约有破冰之迹。
从闽州回来的人说,沈菀确实曾因夜不能视物失足跌入湖中。
若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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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病还没好,那那夜山寺的事,应当另有隐情。
陆砚清眸色稍暗。
单手揽起沈菀,往贵妃榻走去。
……
夜已深。
屋内难得留了一盏烛火,光影晃动。
沈菀盯着那盏烛火看了许久,心口暖流潺潺。
往日她在家,周姨娘总会为她留灯。
后来嫁了人,怕府里下人嫌弃自己多事,沈菀从不让人留灯。
而如今,那一簇摇曳的火烛正落在沈菀眼中。
她悄悄转首。
烛影婆娑,勾勒出陆砚清凌厉眉眼。
往日沈菀定不敢再看第二眼,可今日——
她大着胆子扬高双眸,视线在陆砚清脸上轻轻描绘。
“多谢。”
沈菀双唇翕动,无声道出两字。
陆砚清双眼轻阖,俨然早已入睡。
沈菀又在心中默默补上一声:“多谢。”
为青萝,也为陆砚清今夜留的这盏灯。
于此同时。
闽州的一处庄子中,周姨娘奄奄一息仰躺在炕上,她身上还穿着半旧的秋衣。
冷风簌簌从窗口灌入,秋衣单薄,仔细看,尚能发现周姨娘身上的秋衣,正是当日送沈菀出嫁的那一身。
可惜过了这么些时日,周姨娘身上的锦裙早就不如先前鲜亮。
饥寒交迫,周姨娘强忍着心口的不适,起身下炕。
脚下无力,她整个人往前栽了栽,直直扑跪在地。
守夜的婆子听见动静,哐当一声踹开门。
清冷的月光从门口洒入,照亮周姨娘面黄肌瘦的一张脸。
鬓发松松垮垮,眼睛瘦得几乎凹陷下去。
周姨娘嘴唇干涸,低低哀求:“水,给我水。”
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你还当自己是沈家的姨娘呢,我告诉你,这儿可是乡下,不是沈府。自个做出那等丢人现眼的事,也不嫌害臊。”
婆子念叨,“沈夫人心善,留你一命。要我说,如今四姑娘攀了高枝,你也该知足了。当初若不是你们母女二人不知廉耻,如今也犯不着落到这步田地。”
周姨娘抚着心口,直直吐出一口血:“我的荷包,把我的荷包还我。”
婆子晦气往后推开五六步,单手捂住口鼻,转身关门上锁。
门后传来指甲扒门的声音,声声泣血。
有奴仆围了过来,于心不忍:“要不,给她点水喝罢,怪可怜的。”
婆子冷笑:“有何可怜?她这是咎由自取,再说,她若是过得如意,沈夫人如何向陆大人交代?”
院中杂草丛生,无人注意到有人从后墙翻出,往北而去。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江上波光粼粼,明月相照。
小舟随波晃悠,层层涟漪渐起。
临窗榻上铺着石青洋罽,月光从窗口洒入,银白光辉缓慢流淌在苏彤脸上。
凤眸半眯,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鲜红欲滴,如雨中菡萏。
苏彤慢悠悠直起身子,柳眉轻蹙。
“你说的是真的?”
奴仆跪在下首,风尘仆仆赶了两天一夜,他说话都喘着气。
“自然是真的,小的瞧得真真的,关在庄子的是沈家的周姨娘,绝不会出错。”
他半仰着头,脸上带有几分谄媚之色。
“小的怕婆子夸大其词,生等她们离开,又偷偷透过窗子往里瞧了一眼。”
墙上门上全是指甲划拉的痕迹,周姨娘面黄肌瘦,只剩一口气吊着。
奴仆实话实说。
“如今入了冬,那屋子一点炭火也没有,冷得和冰窖一样。庄子伺候的人也不尽心,三五日送一回饭,水都没的喝。”
苏彤皱眉:“那沈菀收到的家书……”
奴仆坦言:“自然是沈夫人找人代写的。”
怕沈菀起疑,还搜罗了好些周姨娘的信物过去。
苏彤捧着鎏金暖手炉,沉吟不语。
少顷,她抬了抬手。
婢女会意,从袖中掏出赏银,塞到奴仆手中:“这事若是传出去……”
奴仆磕头如捣蒜:“小的一定守口如瓶,便是有人拿刀抵在小的脖子上,小的也绝不会往外透露半个字。”
苏彤心满意足,挥手屏退。
她起身踱步至窗前,月明星稀,江上波澜不起,风平浪静。
苏彤唇角噙一点笑,喃喃自语:“无风不起浪。”
婢女垂手侍立在苏彤身后,跃跃欲试:“姑娘,可要我找人……”
“不急。”
天边明月如钩,苏彤扬眸凝视江上星星点点的渔火,若有所思。
“让我好好想想。”
……
昨儿夜里又下了一场雪,今早起来,院中白茫茫一片。
前院花厅地上箱笼散落,各色绫罗绸缎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冬葵立在一旁,清点名目。
“上用的妆缎二十匹,各色缎纱十二匹,彩缎十二匹。”
她捧着礼册供沈菀过目,“东西都打点好了,夫人可还要再看看。若有缺的,我再打发人买去。”
沈菀一目十行掠过:“闽州的天虽比不上京城,可夜里还是冷得厉害,把我那一身新做的狐裘也捎上罢,一并送去姨娘。”
统共八大箱年礼,声势浩大。
沈菀翻阅礼册,“徐郎中配的药还没送来吗?上回姨娘说送去的安神汤吃着极好,我还想着多配两副。还有先前送来的明目贴……”
明目贴是徐郎中送来的,说是于沈菀的眼睛大有用处,还说是祖传的秘方,旁人都不知晓。
沈菀絮絮说了半日,迟迟不见冬葵回应。
她狐疑抬眸,一头雾水:“……冬葵?”
一连唤了两声,冬葵终于回神。
她讪讪干笑两声:“夫人,你刚刚说什么?”
沈菀合上礼册,善解人意。
“你今日可是累了?”
往日冬葵当差,从不和今日一样心神不宁。
冬葵眉眼低垂,叠声告罪。
“兴许是昨儿夜里睡得不好。”
沈菀起身往外走:“既如此,那就先回去歇息罢,我瞧着这儿也没什么事了。”
冬葵慌不择路拽住沈菀的荷袂,忐忑不安:“这怎么可以?夫人还没清点完呢,还有、还有徐郎中的药还没送来。”
沈菀刹住脚步,目光狐疑在冬葵脸上打量。
她唇角牵起几分无奈笑意。
“你今儿是怎么了,慌里慌张的,往日也不见你这般毛毛躁躁。”
冬葵心虚挽住沈菀的手,目光闪躲。
“夫人说什么呢,不过是夜里听了一夜的北风,没睡好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冬葵顾左右而言他,“夫人不是想找徐郎中吗,我这就去门房问问。”
说着,步履匆匆冲进雪幕。
沈菀怎么也拦不住。
廊下风雪摇曳,簌簌雪珠子铺天盖地,乘着冷风从四面八方涌入。
沈菀立在廊庑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
刚下雪那会,沈菀还盼着院子的雪能多些、再多些,好让她能出门堆一回雪人。
可惜连着等了半月,回回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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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终。
沈菀失望收回视线,拾步往前。
跟随的婢女眼尖瞧见,忙不迭上前拦人。
“夫人,东西还未清点完毕,你如今还走不得。”
婢女神色慌乱,展开双臂挡在沈菀眼前,大有不肯让沈菀离开之势。
沈菀莫名其妙:“你这般紧张做什么,我只是……”
古人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沈菀瞳孔骤缩,提裙往回走。
冬葵今日明显的心不在焉,还有婢女的再三阻拦……
沈菀心口一紧,无端想起上回青萝被送出府一事。
她心慌意乱,挥手赶人。
婢女穷追不舍:“夫人莫急,冬葵姐姐没事,是她吩咐奴婢看好夫人,不许夫人离开前厅半步。”
沈菀脚步未停,凝眉:“她若是无事,为何让你们看住我。”
婢女支支吾吾,语无伦次:“是冬葵姐姐她、她……”
她实在无法,只身挡在沈菀面前,好声好气哀求。
“夫人先回前厅罢,冬葵姐姐没事的。”
婢女越阻拦,沈菀心中的不安更甚。
她绕过婢女,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院落,婢女被远远甩在身后。
甫一踏入月洞门,沈菀猛地立在原地。
入目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早先不过到脚背的积雪,此刻竟然及膝。
婆子的声音从山石后传出。
“冬葵姑娘,府中上下的雪都在这里了,应当是够了罢。”
冬葵笑着点头,往婆子手中塞了半开块银锭子:“有劳嬷嬷了。”
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冬葵姑娘客气了,这有什么。公子一番心思为夫人,我们做奴才的,自然是有力出力,谈什么麻烦不麻烦。”
冬葵一怔。
沈菀心心念念,一直想在院子玩雪,可惜天不遂人愿。
冬葵无法,只能出此下策,没想到会被婆子误会是陆砚清的意思。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冬葵笑笑,语气稀松平常。
“这是自然。”
山石外,沈菀慢慢收回踏入院中的脚,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竟然是陆砚清。
竟然是……陆砚清。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白雪掩门,粉妆银砌。
窗前栽着数株红梅,簇簇红梅灿若胭脂,般般入画。
转过山石,余光瞥见月洞门后的一道单薄身影,冬葵哎呦一声,提裙疾步。
“夫人怎么这会子来了?”
冬葵抿唇,越来越有掌事姑姑的风范。
“那起子懒东西,我让他们好生看着夫人,怎么还看不住。”
“怨不得他们,是我自己要来的。”
四面银装素裹,如同步入画中世界。
掐金掐云红香羊皮小靴踩在雪上,触感新奇。
沈菀眉眼染笑,不知不觉放轻脚步,唯恐坏了一番好雪景。
冬葵侍立在沈菀身旁,眼中带笑。
“夫人只管大胆往前走,有我在,不会摔着夫人的。”
话落,又扬手唤婢女上前。
黑漆描金捧盒中是十来个模具,个个千奇百怪,或是温顺白兔,或是油光水滑的老虎。
冬葵笑得合不拢嘴:“这是管事送来的,说是宫里想出的新鲜玩意,各府夫人姑娘也都跟着学,让家里工匠也打了一套。”
沈菀双眸圆睁,一双琉璃眼透亮如明珠,熠熠生辉。
指尖在白兔模具上轻轻掠过,思忖片刻,沈菀还是另拿起旁边的老虎。
兴许是做给女眷赏玩,老虎不比平日瞧见威武狰狞,反而是乖顺伏在地上,餍足舔舐自己的皮毛。
模具开启又合上,不多会,一只雪做的白虎登时出现在沈菀手上。
冬葵好奇凑上前,眉眼弯弯,她笑着揶揄。
“夫人怎么挑了一头猛兽,我还以为夫人会挑些小猫小狗。”
耳尖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沈菀垂首敛眉,嗓音落在风中,含糊不清。
沈菀轻声呢喃。
“老虎……也挺好的。”
明明是雪堆砌而成的,可指尖如同被火苗烫到,沈菀不自在收回手。
少顷,又忍不住伸手,指尖和老虎的爪子相碰。
廊下的婢女不约而同伸长脖子往沈菀这边张望,都是爱玩的年纪,看见沈菀手上的模具,哪有不好奇的。
你推我我推你,相互推搡,差点摔下台阶。
沈菀笑着抬眼。
“把这些给她们送去罢,一直偷看,瞧着怪累的。正好也给她们放半日假,只是有一点,在院子玩便罢了,不许她们带出去。”
省得陆老夫人又念叨。
婢女耳尖听见,一窝蜂朝沈菀飞奔而来,人人眉开眼笑,嘴甜得宛若抹了蜜。
“多谢夫人。”
“多谢夫人。”
笑声此起彼伏,莺莺燕燕簇拥在沈菀身旁,恭维话不绝于耳。
满院花团锦簇,衣裙翩跹。
半晌,乌木长廊两侧栏杆上多出一排雪做的团子,个个粉雕玉琢,活灵活现。
唯独没有老虎。
沈菀站在窗前往外望,隔着木窗依稀能听见婢女的雀跃,笑意如涟漪在院子荡开。
这座原本孤寂冷清的灰白院落,竟也添了几分颜色。
若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沈菀所求少之又少,唯有“安稳”两字。
空中暗香拂动,却是冬葵捧着红梅进屋。
梅花香气四溢,冬葵笑眼如月。
“这是青萝姑娘刚让人送来的,还有两大袋药包。青萝托我给夫人带话,说她过两日随徐郎中去南方买药,若顺路,她想回沈府瞧瞧周姨娘,问夫人可有话捎带。”
沈菀遽然扬首:“她要回闽州?”
说不羡慕,自然是假的。
沈菀在屋里来回踱步,沉吟良久,终还是摇摇头:“也没什么话,左右不过让姨娘好生照看自个罢了。”
冬葵提醒:“夫人也可说说自己的近况,好让姨娘放心。”
“我……”
指尖触到袖中藏着的老虎模具,沈菀心中一动。
“我、我挺好的,就不劳姨娘费心了。上回要你找的金丝线,你可买着了?”
冬葵满脸堆笑:“买着了买着了,夫人不知……这小玩意难买得很,我跑遍京城都找不到,最后还是托了卫大人才买到的。”
沈菀错愕:“卫沨,这种小事怎么会轮到他去做?”
“我也纳闷呢,兴许是公子吩咐的罢。再说夫妇一体,他既是公子的人,自然也听夫人的话。”
沈菀眼皮颤动。
冬葵捧着妆匣上前:“这金丝线娇贵,细如毛发,费眼也费神,夫人寻它做什么?”
金黄丝线缠绕在沈菀指尖,沈菀轻声:“我想做香囊。”
她想给陆砚清做一个香囊。
烛光摇曳,沈菀倚在窗前,浅色光晕在眉间跃动。
金丝线在手中来回穿梭,沈菀聚精会神,连窗外何时多出一道身影也不知。
甫一抬眸,冷不丁瞧见窗外站着的陆砚清,沈菀震惊。
院中雪色弥漫,陆砚清身影清俊如松柏。
沈菀忙忙将香囊往身后藏:“公子怎么站在外面?”
说着,又命冬葵送茶。
陆砚清绕过屏风,肩上拢着的玄色大氅还挟着风雪。
沈菀踮脚为陆砚清解下大氅。
陆砚清淡声:“手怎么了?”
“什么?”
顺着陆砚清的目光往下,沈菀后知后觉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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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被针扎伤。
指尖那一点殷红血珠子如雪中红梅,缓缓晕染而开。
“只是不小心扎到了,不妨事……”
余音消失殆尽。
被陆砚清攥紧的手腕内侧滚烫灼热,沈菀怔怔扬眸,眼睁睁看着陆砚清一点点抹去自己指腹的血红。
那一点绯红如同长了脚,飞至沈菀耳尖。
她声音轻颤:“公、公子。”
下一刻,天旋地转。
悬在沈菀手肘间的氅衣陡然落地。
湘妃竹帘晃晃悠悠。
余光中,窗口处那只雪做的老虎一闪而过。
那是陆砚清为自己寻来的雪。
沈菀怯怯抬眸,表达谢意的言语在心中转了千百回,却始终说不出口。
纤长睫毛颤若蝉翼,沈菀从陆砚清怀里扬首,大着胆子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情急之下,那一点温热竟落在陆砚清鼻尖。
沈菀脸红耳赤:“我……”
光影晦暗,陆砚清喉结滚了一滚。
沈菀再也没能说出话。
……
将近一个多月,沈菀几乎都猫在屋里做香囊。
金丝线易断,稍有不慎便是从头开始。
冬葵掀帘进屋,眼见沈菀又戴着琉璃眼镜坐在炕上,重重叹口气。
为这香囊,沈菀这一个多月几乎没睡好觉,日夜都抱着针线。
漆木茶盘在长条案上磕出动静,冬葵无奈:“夫人昨夜熬到五更天才睡下,这会又起来了,长此以往,眼睛怎么受得了?”
沈菀笑而不语。
也不知道是不是徐郎中的明目贴起了药效,她这些时日竟不觉得眼睛酸痛。
夜里起身,竟还能瞧见院中的树影。
唇角轻轻挽起,沈菀轻语:“你打发人去医馆了没?这香囊快做好了,我还想着找徐郎中多多要些安神的香料。”
冬葵:“我还正想找夫人说这事呢,青萝姑娘回来了,如今就在角门。”
沈菀眼睛一亮,顾不得手中的香囊,忙忙提裙往外走。
“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说?青萝何时回来了,来多久了?”
冬葵抱着狐裘追上:“夫人好歹带上袍子,仔细受寒了。”
天寒地冻,沈菀眼中的笑意却半点不少。
步履匆匆。
转过影壁,四下白茫茫,青萝瑟缩着身子抱臂立在角门。
沈菀弯唇:“你怎么……”
雪雾散去,沈菀看清了泪流满面的青萝。
她扑至沈菀脚边跪下,哭得撕心裂肺。
“姑娘,快救救姨娘,姨娘她……她快不行了!”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雪大如席。
簌簌雪珠子飘落在沈菀鬓间、肩上。
沈菀双目空洞无神,踉跄着脚步跌跌撞撞往回走。
素白的雪珠子落在沈菀睫毛上,同泪水交织在一处。
眼前模糊不清,沈菀耳边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起青萝的哭诉,想起青萝痛彻心扉的心声,想起她说……周姨娘时日不多,危在旦夕。
可……怎么可能呢。
明明她前些日子还给周姨娘送去年礼,她还收到了周姨娘给自己的回信,还有一对金锞子。
对,她还收到了回信。
信中所言,和周姨娘往日的口吻无二。
沈菀心口猛地一震,提裙飞快朝自己院子飞奔而去。
风雪摇曳在沈菀身后。
沈菀跑得极快、极快。
掐金掐云红香羊皮小靴踩在雪中,留下道道足迹。
廊下悬着的雕花玻璃描金宫灯笼随风晃动,暗黄光影溅落在沈菀脚边。
院中侍奉洒扫的婢女瞧见沈菀的慌乱,纷纷唬了一跳,面面相觑。
沈菀视若无睹,挟着风雪冲入暖阁,一阵翻箱倒柜。
藏在深处的描金妆匣大咧咧敞开着,厚厚的一沓书信赫然出现在沈菀面前。
泪水在沈菀眼中打转,怕泪珠掉落在信上,沈菀手忙脚乱用手背抹去。
可那泪水却好像怎么也抹不干。
擦了又掉,掉了又擦。
沈菀泪流满脸,颤巍巍抬起手翻开那一封封周姨娘送来的家书。
从始至终,没有一封家书是出自周姨娘的笔迹,皆为旁人代笔。
沈菀还天真以为,周姨娘真的是身子欠安,才会让人代劳。
沈菀从未想过、从未想过……
“沈家一直拦着不让我进门,既便我拿出姑娘的信物,他们也不肯认。我实在无法,只能悄悄让人扮作客商,打听了一周。”
“这才知道周姨娘、周姨娘早就被送去乡下庄子,根本不在府里。我亲自找了过去,庄子白日有两个婆子守着,我生等她们吃醉酒,翻墙进院,看见、看见……”
“这么冷的天,他们连一身冬衣都不肯给姨娘,姨娘瘦脱了相,精神也不好,差点连我都认不出。”
“那些黑心肝的,只顾着吃酒赌钱,不管姨娘的死活,连吃的也不给。我走的时候,偷偷给姨娘塞了干粮。”
“可如今天寒地冻,那屋里漏风又漏雨,姨娘怎么能撑得下去,只怕、只怕……”
青萝呜咽哭声犹在沈菀耳边,沈菀泣不成声,泪水沾湿了衣袂。
指尖颤动,轻抚上一封封曾经视若珍宝的书信。
心一横。
沈菀忽然发了狠,连着撕开十来封家书。
书信堆叠在一处,又因着沈菀哭了许久,身子虚弱。
指腹磨出鲜红的印迹,却怎么也撕不开。
沈菀精疲力竭,泄愤一样,狠命往半空一扬。
书信如天女散花,纷纷扬扬,散落满地。
低低哭声在屋中蔓延。
帘栊响处,冬葵急不可待奔至沈菀身旁。
“夫人这是做什么,快别撕了别撕了。”
她挣扎着从沈菀手中夺过书信,可惜抢救回来的少之又少。
沈菀双目红肿,纤瘦身影映照在缂丝屏风上,摇摇欲坠。
“假的,都是假的。”
书信是假的,姨娘的贴身物件亦不是出自她所愿。
沈菀无力瘫坐在地,面上戚戚。
冬葵心急如焚。
适才离得远,她并未听清青萝和沈菀说了什么,如今也只是干着急。
冬葵搀扶着沈菀起身,温声劝道。
“再怎样夫人也该顾忌点身子,若是公子瞧见,定是要担忧的。”
沈菀倏然仰首:“公子……”
她忽的推开冬葵,又一次冲进了雪幕。
漫天雪花飞舞,入目白茫茫一片。
沈菀气喘吁吁,单薄身影穿梭在抄手游廊。
忽而,沈菀重重撞上一堵人墙,差点跌落在地。
一只手从前方伸出,稳稳托住了沈菀,陆砚清低沉平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慌什么。”
沈菀双眼垂泪。
透过朦胧水雾,陆砚清一身月白弹墨祥云织金锦长袍,腰间束着玄色丝绦。
环佩铿锵,靴履飒飒。
沈菀心乱如麻,语无伦次。
“求公子救救我姨娘,姨娘她、她被关在乡下的庄子,生死未卜。”
沈菀小声抽噎,声音断断续续落在缥缈雪色中。
“沈家骗我,他们答应过我会善待姨娘,可是、可是……”
风灌入沈菀的喉咙,沈菀叠声咳嗽,呛出颗颗泪珠。
陆砚清单手负在身后,脸上淡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知道。”
沈菀愕然张目:“你知道……”
指尖从陆砚清广袖中滑落,沈菀朝后趔趄两步,喃喃自语。
“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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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早就知道了。”
她遽然扬起双眸,眼中惊惧交加。
“你和他们、和他们是一伙的。”
泪水无声滚落,沈菀不可置信望着陆砚清。
“为什么,我姨娘不曾做过一件错事,你们凭什么把她送去乡下自生自灭?”
哭到最后,沈菀的声音几乎是沙哑的。
她哽咽着抓住陆砚清的手腕,似是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姨娘她什么也没做错,我求你、我求你……”
陆砚清面无表情,凉薄眉眼低垂:“什么也没做错?”
唇角勾起几分冷笑,陆砚清抬手挑起沈菀下颌。
那双深黑眼眸一点点逼近沈菀,沈菀身影颤抖,本能朝后仰。
无奈下颌扼在陆砚清手中,沈菀退无可退。
她被迫迎上陆砚清的视线。
陆砚清一字一顿:“本就是罪有应得,谈何无辜?”
既便沈菀真的夜不能视路,既便她真的是无辜。
可周姨娘却不是。
平白被人摆了一道,陆砚清不可能无动于衷。
留周姨娘一命已经是仁至义尽。
视线下移,陆砚清视线落在沈菀通红的双眼,心中鄙夷。
那样一个不堪的生母,他不明白沈菀为何如此优柔寡断,如此固执和一个烂人纠缠不清。
若沈菀能和周姨娘从此断绝一切往来、安分守己,他倒可以网开一面,仍让沈菀做陆家的夫人。
可若是不能……
陆砚清眸光冷冽。
沈菀心间一紧,失魂落魄跌坐在地,双唇早没了血色。
她木讷仰着头,眼中的泪水好似早就流干。
沈菀苦笑两声:“你明明早就知道,为何还看着我……”
看着她为了能收到那一封封书信处心积虑讨他的欢心,看着她满心欢喜为周姨娘准备年礼准备回信。
沈菀唇角牵出一点苦涩,自问自答。
“很有趣罢?”
戏弄她很有趣,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也很有趣。
自己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在陆砚清眼中,当真和笑话无异。
她当真……和戏台上的戏子无异。
陆砚清垂眸看着地上一会哭一会笑的沈菀,眉眼渐渐不耐烦。
“来人,送夫人回房。”
沈菀挣扎。
陆砚清沉下脸,彻底失去耐心。
“沈菀,记住你的身份。”
“别不识好歹。”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雪色渐浓,暖阁并未掌灯,一点光影也透不进来。
沈菀蜷缩在临窗炕上,乌发蓬松垂落在腰间。
一双眼睛哭得肿如杏仁。
脸上泪痕未干,纤长睫毛悬挂着点点泪珠。
沈菀埋首于膝间,贝齿在手背留下道道齿痕,满腔哽咽悉数堙灭在手上。
连着两日,沈菀颗米未进。
槅扇木门“吱呀”一声响,冬葵在外探头探脑。
雕红漆海棠花攒盒提在手上,冬葵轻手轻脚绕过烧蓝点翠花鸟纹屏风,小心翼翼扬起唇角。
“夫人怎么也不点灯,仔细摔了。”
明黄火烛照亮半间暖阁,光影如金箔,跃动在沈菀眉间。
沈菀眉眼戚戚,纤瘦身影缩在角落,好似浮萍无依,道不出的无助可怜。
冬葵脸上笑意渐消,轻轻踱步至炕前,挨着脚凳坐下。
“夫人再伤心,也不能一直不吃不喝,饿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沈菀不动如山,恍若未闻。
冬葵叹口气。
左右张望,见四下无外人,冬葵悄无声息起身,附唇在沈菀耳边轻语。
“青萝姑娘刚刚找我了。”
沈菀一双琉璃眼珠转动,双手牢牢抓住冬葵。
“青萝、青萝说什么了?”
嗓音干哑生涩,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
冬葵捏着丝帕,细细为沈菀拭泪,又让人捧来沐盆,伺候沈菀盥洗。
沈菀抓着冬葵的手不放,追根究底。
“青萝找你什么事?”
她瞳孔骤缩,“可是我姨娘她……”
冬葵忙忙捂住沈菀:“夫人莫慌,青萝姑娘只是担心夫人,多问一嘴罢了,她还送了些吃食过来。”
攒盒打开,一碟梅花酥,一只板栗百合烧鸡,一盘拌莴笋,还有一份玉带虾仁。
冬葵满脸堆着笑意,故意挑些讨巧话哄沈菀展颜。
“听说这玉带虾仁可是青萝姑娘亲自掌勺的,夫人可不能不给面子。”
她立在案旁布让,挟了一口虾仁递到沈菀唇边,“夫人尝尝?”
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沈菀忽的泪如雨下。
这道菜,原是周姨娘的拿手好菜。
怕沈菀日后在京城吃不到,特地在沈菀临出门前,手把手教会了青萝。
泪水汩汩从眼角滚落,沈菀泣不成声,声声呜咽从喉咙溢出。
冬葵手忙脚乱:“可是这虾仁冷了不好吃?都是我不好,该送去灶上热热的。”
说着,忙命人收了吃食送去厨房。
沈菀拦住:“不必。”
她止住哭声,强撑着从冬葵手中接过玉箸,“她可有让你带话给我?”
冬葵往后瞥了一眼,婢女识趣退下,冬葵压低声音。
“青萝姑娘让夫人好生保重身子,周姨娘那边她会再想想法子。”
冬葵长吁短叹,“越是这种紧要关头,夫人越不能乱了阵脚。您若是出事,周姨娘那边就真的半点指望也没有了。”
沈菀自嘲勾唇,苦笑摇头。
她如今……还能指望谁呢?
一双婆娑泪眼轻抬,沈菀握住冬葵手腕。
“这玉带虾仁我吃着不错,你明儿再让青萝做些送来。”
沈菀垂首敛眸,“从前我在家,姨娘也会做这菜。我如今是回不去了,就当、就当睹物思人罢。”
话落,沈菀眼中又落下两行清泪。
冬葵于心不忍,背过身抹泪。
怕沈菀触景生情,冬葵往后退开四五步,悄声从袖中掏出帕子。
广袖松松垮垮,无意拂到长条案上的攒盒。
哐当一声响,攒盒摔落在地,里边的夹层也从中摔开。
一张细小的纸条随之飘落在地。
冬葵瞠目结舌:“这是……”
沈菀先一步从地上捡起,纸条展开,青萝的笔迹瞬间出现在沈菀眼前。
短短十来个字,沈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捏着纸条的手颤抖不止——
周姨娘被送去别处,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
沈菀喃喃自语,她忽的起身,推开冬葵往外跑。
冬葵心急如焚:“夫人、夫人你做什么?”
沈菀张瞪双眸:“陆砚清呢,陆砚清在哪?”
她从未如此失态,冬葵震惊,被沈菀捏住的手腕隐隐作疼。
冬葵忍痛道:“在、在书房,公子今日有事商议,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夫人,夫人你不能去啊。”
焦急的声音散落在风雪中,可惜未能换回沈菀的回首。
寒风凛冽,沈菀披散着长发踏入雪中。
雪珠子簌簌落在她肩上,化成浅浅的水雾。
风在低吟,雪在飞舞。
卫沨遥遥望见雪中的沈菀,面上流露出几分诧异。
他伸手拦人:“夫人,公子在议事……”
“让开!”
沈菀不由分说推开卫沨,无奈她力气小,怎么也推不动。
沈菀红着眼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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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我要事找陆砚清!”
她鲜少有如此果断的一面。
卫沨迟疑一瞬。
恍神刹那,沈菀提裙飞快越过卫沨,猛地撞开槅扇木门。
冷风裹挟着细小的雪珠子,席卷而入。
书案前还站着三五个幕僚,众人面面相觑。
回过神,赶忙拱手行礼:“见过陆夫人。”
沈菀一僵,视线缓慢移至陆砚清脸上。
陆砚清冷声:“卫沨,送客。”
偌大的书房转瞬只剩他们两人。
沈菀一瞬不瞬盯着陆砚清:“我姨娘被送去哪里?”
陆砚清淡漠抬眉:“贸然闯进我书房,就为了这事?”
陆砚清一副轻飘飘的口吻,好像周姨娘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生死与他并无干系。
沈菀竭力咽下哭腔,一字一顿:“我姨娘到底被送去哪里?”
那双琥珀眼眸缀满泪意,映着满屋的烛光。
陆砚清漫不经心转出书案,如墨黑眸冷淡,陆砚清轻描淡写。
“不知道。”
沈菀着急:“怎么可能,若不是你,我姨娘怎会……”
陆砚清垂眸瞥视,眼中流淌的是沈菀最为熟悉的鄙夷轻蔑。
“沈菀,别太自以为是。”
一个商户的妾室,还用不着陆砚清亲自动手,自有人愿意为他效劳。
沈菀双唇嗫嚅:“她还、还活着吗?”
陆砚清漠然收回目光,抬脚欲走。
沈菀三步并作两步,挡在陆砚清身前。
“我姨娘向来胆小,她根本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而且她一直对我很好,她不可能、不可能会……”
沈菀哭得喘不过气,声泪俱下。
她不信周姨娘会亲手将自己送到陆砚清榻上。
泪水一颗一颗滚落,沈菀攥着陆砚清的衣袂,缓慢跌跪在地。
“我求你、求你救救我姨娘,不可能是她,真的不可能是她。”
沈菀抽噎着,一遍一遍为周姨娘辩解。
“我可以、我可以什么也不要,只求你放了我姨娘。”
沈菀半张脸落在陆砚清掌中。
四目相对,陆砚清眼底森冷阴郁:“什么也不要?”
沈菀啜泣点头:“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了。”
她再也不要陆砚清,也不要陆家夫人的身份。
她只要周姨娘安好。
沈菀跪在烛光中,她扬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陆砚清,我们和离。”
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朔风凛凛,苍苔浓淡。
风从窗口灌入,书房的烛光暗了一瞬。
陆砚清一双漆黑眼眸落在昏暗烛光中,晦暗不明。
捏着沈菀下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陆砚清眼中掠过几丝嘲讽。
他一字一字:“……和离?”
陆砚清从未想过,会在沈菀口中听见这两字。
束缚沈菀的双指如坚不可摧的枷锁,一点一点剥夺涌入沈菀口鼻的气息。
呼吸艰巨。
沈菀挣不动、逃不开。
脸上的血色如潮涌一样缓慢退去。
意识涣散的前一瞬,陆砚清猝不及防甩开手。
沈菀身影似飘零纸鸢,软绵绵飘落在地。
她抚着心口叠声咳嗽。
满腔酸水差点呕出。
沈菀心如死灰,素净的一张小脸惨若白纸。
陆砚清俯身,目光自上而下,眼底鄙夷讥诮渐浓。
周姨娘不惜搭上自己的命也要为沈菀博一个好前程,陆砚清可不信沈菀会心甘情愿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放弃陆家少夫人的身份。
左右……不过是以进为退、欲擒故纵而已。
陆砚清懒得和沈菀纠缠,扬声唤卫沨上前。
“好生送夫人回房,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
玉扳指在指间转动两周,陆砚清面无表情。
“也不许她见外人。”
变相的禁足。
沈菀瞠目结舌,不可置信迎上陆砚清的视线:“陆砚清,你、你……”
陆砚清甩袖而去。
夜色氤氲在陆砚清身后,沈菀渐渐看不清他的背影。
冬葵哭着上前,好声好气劝沈菀回房。
“夫人先回房歇歇罢,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她扶着沈菀,跌跌撞撞踩入满院夜色。
雪依旧在下,如同搓棉扯絮。
沈菀怔怔仰起双眸,一双眼睛黯淡无光,早无当初见初雪的兴奋雀跃。
冬葵絮絮叨叨:“公子如今在气头上,等过两日他气消了,自然会想起夫人的好。”
暖阁点着百合宫香,缥缈青烟徐徐萦绕在翡金兽耳猴足香炉上。
冬葵移灯放帐,服侍沈菀更衣歇息。
“夫人不是还给公子做了香囊,待过些日子……”
冬葵不提还好,一提,沈菀立刻想起自己废寝忘食为陆砚清做的香囊。
她当时真的心存感激,真的以为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以为自己等到了良人。
沈菀哽咽:“香囊呢?”
冬葵以为沈菀终于想开,忙命人送了过来。
烛光悠悠,根根金丝线在光影中熠熠生辉。
冬葵笑眼弯弯:“这香囊不知费了夫人多少精气神,夫人不看别的,就当是……”
话犹未了,沈菀忽的从冬葵手中夺过香囊,一把剪断。
金丝线韧性极好,沈菀一连剪了两三回,方才勉强剪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沈菀等不及,丢开剪子用双手撕开。
锋利的金丝线在沈菀指尖割出道道斑驳血痕。
血肉模糊。
冬葵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抢夺:“夫人这是做什么,这是您辛辛苦苦做好的,怎么可以……夫人、夫人!”
沈菀推开冬葵,踉跄着朝角落的铜脚炉走去。
冬葵束手无措,慌得跌跪在地:“夫人三思啊,这香囊是您……”
沈菀双目空洞:“松开。”
冬葵抱着沈菀双足,不肯撒开手。
沈菀垂下眼,淡漠无言。
冬葵怔忪松开手,眼睁睁看着沈菀一步步走向铜脚炉。
鎏金珐琅铜盖掀开,熊熊烈火在沈菀眼中灼烧。
火苗舔舐而过。
沈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目光直直望着炉子渐渐化为灰烬的香囊,连眼皮都不曾抬起半分。
一缕黑烟升腾在半空。
黑雾在沈菀眼底逐渐散开,沈菀身子恍惚。
意识丧失的前一瞬,沈菀只来得及听见冬葵的惊呼。
随后,她的世界一片安静。
沈菀彻底陷入昏迷。
……
连着五日,沈菀一直高烧不退,连药也喂不进去。
冬葵急得淌眼抹泪,在书房前跪了四个时辰,终于得以见到陆砚清一面。
“奴婢不敢欺瞒公子,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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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夫人病得厉害。”
暖阁弥漫着浓浓的一股药味,层层青纱帐慢后,沈菀奄奄一息躺在榻上。
五日不见,沈菀身子清瘦了许多,只剩薄薄的皮囊包裹着血肉。
冬葵端着药碗上前,可不管她如何想方设法,沈菀都不肯张唇喝药。
苦涩的药汁流落在枕上,屋内药味渐浓。
陆砚清眉心微皱:“给我。”
他动作谈不上温柔,药送到沈菀唇边,呛得她连连咳嗽。
沈菀浑浑噩噩睁开眼,目光在陆砚清脸上停留一瞬,又别过脸。
她嗓音无力。
“……和离书、和离书带来了吗?”
陆砚清冷笑:“装什么?”
他从不信沈菀真的有胆量敢和自己和离。
“沈菀,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
“离开陆府,你以为你还能去哪,回沈家吗?”
陆砚清讥讽勾唇,脸上的嘲意尽显。
沈家不会要一个和离的女儿归宁,更不会舍得断了和陆砚清的这门亲事。
离开陆家,沈菀只能落一个无处可去的下场。
这一点,沈菀和陆砚清心知肚明。
沈菀忍着喉咙的哭腔:“去哪里都好,只要、只要你放过姨娘,我去哪里都好。”
笼在袖中的指尖泛凉,颤动不止。
沈菀仰起脸,泪水如断线的珍珠。
她本就无意陆府的锦衣玉食,沈菀所求,只有周姨娘平安无虞。
暖阁落针可闻,久久无声。
逆着光,陆砚清脸上神色不明。
良久。
陆砚清垂眼,唇角笑意凉薄。
“还真是母女情深。”
他轻嗤,“好啊,那我成全你。”
“不是去哪里都可以吗?”
陆砚清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立于沈菀榻前。
他轻飘飘丢下一句。
“来人,送夫人去寒天寺。”
寒天寺,那是陆家的家寺,亦是家中犯事女眷的去处,清苦无比。
送去的女眷,十死九疯,日子比府中最下等最低贱的奴仆也不如。
陆砚清倒想瞧瞧,沈菀能装到几时。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暖阁悄然无声,一众奴仆婆子跪了满地,噤若寒蝉。
冬葵震惊瞪圆双眼,她跪着伏到陆砚清脚边,连连磕头。
“公子,夫人是病糊涂了,她绝非有意冒犯公子,还请公子看在夫人往日的面子上,饶了夫人这一回。”
磕头声在暖阁回荡,声声泣血。
陆砚清漠然转身。
还未踏出半步,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攥住了陆砚清的衣袂。
陆砚清唇角的讥讽更甚。
指腹推着玉扳指转动,陆砚清冷嗤。
“怎么,反悔了?”
地上的冬葵喜极而泣,满脸期待望着沈菀。
沈菀别过脸,声音干哑艰涩。
“那公子……何时能放过我姨娘?”
从始至终,她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周姨娘一人。
陆砚清冷笑两声,扬长而去。
管事不敢得罪陆砚清,立刻让人套车,连夜将沈菀送去寒天寺。
山风凛冽,冷意入骨。
女尼候在山门前,上下打量沈菀两眼,面上冰冰冷冷,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无。
“想必这位就是……沈四姑娘了。”
犯了事的女眷,连一句陆家人也称不上。
寒风呛入喉咙,沈菀一张脸咳得涨红。
她强撑着朝女尼行了一礼:“有劳师傅。”
女尼双手合十,在前面带路。
陆家送来的女眷住在寒天寺的后院,院中多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
门上一把锈迹斑驳的铜锁,木门推开,迎面一股霉烂发臭的气息。
墙角上爬满大大小小的蛛网,屋子狭小逼仄,仅有一炕一椅。
炕上被褥攒了厚厚的一层尘埃,气味难闻,经久不散。
人送到,女尼转身离去,不肯多言。
沈菀捂着口鼻迈步入屋,手中的油灯在黑夜中撑起小小的一点光亮。
也照亮沈菀脚下的路。
地上还有一滩干涸多年的血迹,沈菀抬灯往墙上照去,差点吓跪在地。
墙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狰狞可怖,阴森诡异。
风从门口呼啸而过,破败不堪的木门在风中摇摇欲坠,“哐”一声带上。
突如其来的声响差点吓坏了沈菀。
后颈阴风阵阵。
沈菀像是听见女子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亲眼目睹她们是如何在墙上印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手印。
沈菀一刻也不敢多待,猛地冲到院外。
簌簌雪珠子铺天盖地,沈菀手足冻得僵硬,指骨泛红。
往后是发霉阴冷的屋子,往前是大雪漫天的院子。
沈菀冷得双唇发紫,娇小的身影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不到半刻钟,沈菀半边身子已经没了知觉。
她望着那间黑黢黢的屋子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拖着僵冷沉重的双足,一步一步朝屋子挪去。
……
寒天寺不比陆府,各种脏活累活都落在沈菀头上。
且犯事的女眷,身边一个婢子也无。
事事亲力亲为。
短短一个月,沈菀一双手在冰水中不知泡多少回。
今日天还未亮,沈菀又被打发到山下扫雪。
昨儿夜里下了半宿的雪,空中雪粒子扑簌簌飘落。
天灰蒙蒙的,山中寂然无声,连一只鸟雀的影儿也见不到。
通往寒天寺的台阶共有一百零八级,青石台阶上积雪厚重。
沈菀立在山下,单薄身影立在风雪中,如晚秋枯叶凋零。
手指僵冷生硬,几乎握不住扫帚。
沈菀双手拢在袖中,呼出的气息悉数化作白雾。
雾色茫茫,朦朦胧胧。
好在冬葵临走前偷偷往沈菀袖中藏了不少明目贴,这些日子用下来,沈菀的眼睛渐渐有了好转,不再似之前那样夜不视物。
山风裹挟着雪粒子在沈菀身旁飘舞,沈菀揉着眼睛,拾级而上。
倏尔脚下踩空,沈菀整个人往后跌去。
直直从台阶下滚落。
又在雪中连着打了好几个滚,滚下斜坡。
沈菀几乎埋在雪中。
寒意无孔不入,肩膀是疼的,手臂也是疼的,后背更是惨不忍睹。
沈菀忍着疼从地上站起,忽的双膝一软,再次跌跪在雪里。
耳边遥遥传来策辔声,沈菀从雪中抬起头。
隔着飘扬的雪雾,沈菀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为首的陆砚清。
她不假思索埋首,半张脸几乎钻入雪中。
马蹄声渐渐,越来越近。
沈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听见陆砚清翻身下马的动静,听见他踩着台阶朝上走。
脚步声蓦地一顿。
沈菀身影僵直,像是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只是瞬间的恍神。
脚步声渐行渐远,再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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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山门早不见陆砚清的踪迹。
只有两匹黑马在雪中打转。
……
卫沨小心翼翼扶着陆砚清往厢房走去。
陆砚清离京办案十日有余,今日本该回京述命,没想到途中遭遇刺杀。
卫沨无奈,只能就近往寒天寺而来。
寺中没有金创药,女尼送来药酒:“这是用山中蛇王泡的,同别处的药酒不同。”
药酒虽烈,效果却极佳。
来历不明的东西,卫沨不敢擅作主张,他看向陆砚清。
陆砚清一手按着肩膀上汩汩往外冒血的伤口,当机立断:“酒留下,山下的痕迹处理干净。”
卫沨面色骤变,转身急急往山下走。
屋内血腥气浓烈,陆砚清单手扯下外袍的一角,咬住,紧紧缠绕在肩膀上。
伤口溃烂,血肉模糊。
陆砚清一张脸惨白如纸,
他盯着女尼送来的药酒看了许久。
而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药酒顺着喉咙往下,陆砚清双眉紧皱,倚在榻上调息养神。
药酒后劲十足,脑子昏沉沉。
肩膀上的疼痛似是减轻许多。
陆砚清醉眼惺忪,挣扎着起身,连着喝了一壶热茶,仍旧不清醒。
陆砚清强撑镇定往外走。
意识混沌不清,陆砚清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眼前越来越模糊,宛若白雾笼罩。
沈菀正从山下回来,猝不及防在自己院子前见到陆砚清,整个人如临大敌。
“陆、陆砚清……”
那双如墨黑眸在沈菀脸上缓慢停留一瞬,陆砚清半眯起眼睛:“沈菀?”
陆砚清身上的酒味浓烈。
沈菀本能往后退。
退开的动作彻底惹怒了陆砚清。
手臂用力,陆砚清一把将人拖拽至身前:“躲什么。”
陆砚清单手捏住沈菀的下颌,跌跌撞撞往前走。
木门被撞开,两人跌跌撞撞摔到炕上。
沈菀身不由己,左右躲闪:“你放开我、放开!”
推搡间,扬高的手掌不小心甩在陆砚清脸上。
响亮的一声。
沈菀睁大双眼:“我、我……”
下一刻,她几乎被压至角落。
陆砚清倾身而下,冰冷声音贴着沈菀耳畔。
“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吗,那就好好受着。”
25.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冷风彻骨。
簌簌雪珠子自廊下无声飘落,入目白茫茫一片。
沈菀仰躺在炕上,双眼空洞迷茫,如同枯井无神。
她麻木不仁盯着墙上的一个个殷红的血手印。
通身上下不着寸缕,只有一张单薄残破的被褥。
泪水润湿了眼睫。
沈菀一双眼睛如浸在秋湖中,泪流不止。
房间是冷的,泪从眼角滑过,也是冷的。
良久,屋内无声的哽咽转为低声的啜泣,沈菀抱着双膝,嚎啕大哭。
窗外风雪交加,凛冽的冷风在破落的院子上空盘旋,冷意从门缝、从窗缝渗入。
沈菀双目垂泪,一双眼睛肿如核桃。
她一点点挪至炕沿,从地上捡起被陆砚清撕扯而下的衣裙。
甫一动作,无意碰到手肘的淤青,沈菀疼得握不住衣裙。
指尖无力,半旧的衣裙轻飘飘落至地上。
从台阶上滚落后,沈菀手肘本就摔出淤青。
后来又被陆砚清压在炕上。
醉酒后的陆砚清比往日更加不可理喻。
他听不见沈菀的哭声,也听不见沈菀的哀求。
炕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沈菀膝盖在草席上磨得青紫,不忍直视。
沈菀拼命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艰难扶榻而起。
另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换上。
寺中规矩众多,沈菀从陆家出来时,只带了两身换洗的衣物。
长发披在身后,沈菀弯腰,从地上抱起沾满血污的衣裙往外走。
木门推开,迎面的冷风几乎要将沈菀吹倒。
沈菀一手挡在眼前,往后院的柴房走去。
打水,洗衣。
冰天雪地,沈菀双手在冰水中冻得僵硬通红。
她瑟缩着身子躲在廊下,卷起的衣袂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干瘦的手臂上红痕遍布。
衣裙在水中淘了一遍又一遍,沈菀指尖冻得几近没有知觉,可衣裙上的血污还是洗不干净。
那是陆砚清肩膀伤处流下的血迹。
沈菀眼周红了又红,浸泡在冰水中的双手僵冷,似是察觉不到水温。
衣裙上的血迹顽固,沈菀咬牙,双手扯着两边用力揉搓。
“嘶啦”一声响。
衣裙裂成两片,沈菀目瞪口呆,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吧嗒吧嗒滴落在手背上。
冬风寂寥,呼啸风雪中只有沈菀一人的呜咽。
沐盆中满满当当的血水,触目惊心。
沈菀小声抽噎,正想着倒掉手中的血水,猝不及防和迎面走来的女尼撞了正着。
沈菀大惊失色,心跳如鼓。
沐盆中的血水无处可藏,女尼狐疑皱眉:“这是……”
青天白日,倘或这事传出去,旁人只会道沈菀不知廉耻勾引陆砚清,无人会为她辩解。
就像……当初在山寺。
沉吟片刻,沈菀垂首敛眸,怯怯:“我、我小日子来了,不小心弄脏了衣裙,见笑。”
衣裙湿答答裹在一处,分不出上衣下裙。
女尼默不作声收回视线,淡淡。
“今日寺中有贵人,无事莫要出院子,省得冲撞了贵人。”
沈菀低眉:“是。”
女尼面无表情:“再去烧些热水,兴许贵人会用上。”
沈菀怔怔抬眸:“……是。”
烧水需要柴火。
沈菀拖着僵冷的双足,一步步踏入雪地,风雪在她纤瘦身影后摇曳。
……
厢房窗子半掩,角落供着两个鎏金三足铜脚炉,暖气迎面。
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往外送。
被临时抓来的郎中战战兢兢侍立在炕前,为陆砚清重新包扎伤口。
寺中的药酒虽有止疼之用,可到底治标不治本。
郎中恭恭敬敬:“还好伤的不是要害,公子年轻,将养些时日保管无碍。”
卫沨忧心忡忡:“那我家公子怎么还不醒?”
郎中思忖片刻:“许是喝了那药酒的缘故。”
卫沨面色铁青,在屋内来回踱步。
忽的一个箭步冲到郎中身前,单手拎起郎中衣领:“你若有半句欺我,我定……”
“卫沨。”
榻上忽然传来陆砚清干哑的一声。
卫沨大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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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丢开郎中奔至陆砚清榻前。
“公子总算是醒了。”
身后的郎中也跟着如释重负。
陆砚清揉着额角,只觉头重脚轻,脑子晕晕沉沉,他哑声:“什么时辰了?”
卫沨掏出袖中怀表,如实相告:“约莫申时了。”
陆砚清眉头紧锁:“我睡了这么久?”
转眸瞥见案几上空空如也的酒壶,陆砚清眼中流露出几分茫然,他盯着酒壶若有所思。
那双晦暗黑眸深不见底,辨不出喜怒。
厢房悄无声息,静静无人低语。
郎中胆战心惊立在屏风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虽不知陆砚清的身份,可瞧他通身的气派,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卫沨觑着陆砚清的眼色,小心翼翼试探:“……公子?”
陆砚清漠然收回目光:“山下如何了?”
卫沨正色:“公子,金吾卫已经到了,那些山贼也都悉数抓捕归案。”
陆砚清冷冷抬眉,轻嗤:“还有活口吗?”
卫沨点头:“有一个。”
那人本要服毒自尽,好在卫沨反应快,眼疾手快卸了那人的下颌。
陆砚清敲着案几,神色凝重。
他这次查办的贪墨案牵连颇广,也怨不得有些人会狗急跳墙,急于取自己性命。
卫沨斟酌:“那人已经送去大理寺了,有太子在,想来应该无虞。公子伤势严重,可要在寺中稍作歇息,明日再启程?”
皇帝病危,朝中分为两大党派,陆砚清隶属太子一党。
“夜长梦多。”
陆砚清当机立断,“备马,我要入宫。”
卫沨领命而去。
风雪依旧,寺前栽着三株红梅,簇簇梅花红若胭脂。
陆砚清步履匆匆,临出山门,他忽的刹住脚步。
转首遥望廊下垂着的铁马,黑眸沉沉。
指间的玉扳指转了又转,陆砚清倏然开口。
“今日……可有旁人来过我屋里?”
雪雾缥缈,万籁无声。
女尼双手合十,那双淡漠眸子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片刻的起伏。
她面不改色:“不曾。”
26.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那日之后,沈菀没有再见过陆砚清。
寺中日子清苦,度日如年。
沈菀一双手磨出十来个大水泡,几乎称得上惨不忍睹。
山柴抗在肩上,沈菀拖着笨拙的双足,一步步朝柴房走去。
堆积如山的柴火攒在沈菀双肩上,似乎要将她压垮。
瘦弱身影穿过茫茫雪雾,在地上留下两行足迹。
双足在冰天雪地中冻得僵硬,不知踩到何物,沈菀忽的朝前趔趄。
身子不稳,整个人直直摔入雪中。
肩上捆好的柴火骨碌碌滚落满地。
腹部隐隐作疼,沈菀皱紧眉心,一手扶地,趔趄起身。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寺中吃素的缘故,沈菀连着两个月的月事都没来。
且腹部常有不适。
掌心在腹部揉了揉。
少顷,沈菀俯身,动作熟练捡起地上散落的柴火。
双手抱着往柴房走去。
手肘磕出深浅不一的青紫,沈菀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双琥珀眼眸再无往日的光彩,黯淡空洞。
三天两头在雪地中摔一跤是沈菀的家常便饭,她早就习以为常。
柴房木门敞开,寒风呼啸灌入。
屋内没有掌灯,唯有灶下的柴火熊熊燃烧,碰撞出金黄色的火光。
灶上烧着热水,沈菀蜷缩在柴火堆前,双手搓了又搓。
昨儿夜里又下了整整一宿的大雪,沈菀冻得一夜不曾合眼。
锅里的水迟迟不曾烧开,沈菀倚在墙角,困意漫上眉眼。
单手撑着半张脸,沈菀眼皮愈来愈沉,几乎要睁不开。
点头如捣蒜。
眼角余光中,是灶下翻滚的焰火,还有角落堆攒的山柴。
脑袋磕在墙上,沈菀彻底睡了过去。
沈菀是被外面凌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浓浓黑烟在柴房四周翻涌,火光冲天,明黄火龙几乎要将柴房吞没。
半边天被照亮,照如白昼。
女尼们一改往日的淡定自若,奔走相告。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快,快——”
众人手中提着水桶,一桶接着一桶往燃烧的柴房倒去。
终究是杯水车薪。
一众女尼面面相觑,六神无主之际,有人率先打破沉默。
“沈四姑娘、沈四姑娘是不是还在里面?”
女尼胆战心惊,“我好像听见了沈四姑娘的声音。”
沈菀虽说是犯事送过来的,可若真的在寺中出事,她们也脱不了干系。
“快,快去陆府报信,就说……说寒天寺走水了,沈四姑娘被困在火中,生死不明!”
……
寿安院花团锦簇,满屋珠翠环绕。
横梁上悬着一盏联三聚五玻璃红莲彩穗灯,每席前竖着鎏金珐琅莲叶,莲叶上供着红烛。
远远瞧着,真如红莲含苞待放,美不胜收。
陆老夫人扶着柳妈妈的手,满脸堆笑。
“你有心了,这是御赐之物,本该留在你屋里才是。”
陆老夫人望向陆砚清,唇角笑意深了几许。
“前几日张家老太太过来,说她有个侄女,比你小了三岁,模样很是标志,才学更是一等一的好。”
陆砚清漫不经心抬眸:“母亲。”
陆老夫人一噎,干笑两声:“母亲知道你如今无意儿女情.事,可沈氏到底是陆家妇,一直称病不见客也不像话。日子久了,总会有人起疑。”
陆老夫人声音平静。
“我想着过些时日,就对外说她暴病而亡,这样也不会落人口舌。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可家里总该有个正经的夫人……”
话犹未了,忽听廊下传来一声惊呼:“公子,公子不好了!”
奴仆气喘吁吁,跪在地上,“寒天寺、寒天寺走水了!女尼说、说……”
陆老夫人两眼一黑,往后跌坐在榻上。
陆砚清皱眉:“说什么?”
奴仆额头贴地,身子抖如筛子:“女尼说、说沈四姑娘被困在起火的柴房中,生死未卜。”
陆砚清眉心狠狠一皱。
陆老夫人捶着心口,呜呼哀哉:“这个祸害,我就知道那是个不祥之身,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
陆砚清起身往外走。
陆老夫人上前阻拦。
“这么冷的天,你去做什么?生死有命,她是个没福气的,横竖与我们不相干。你若是不放心,让柳妈妈过去便是了。”
陆砚清转动扳指:“母亲不担心家寺吗,万一火势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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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
陆老夫人脱口而出,话落,又觉自己过于激动,忙道。
“若真有事,女尼也不会隐瞒不报。”
陆砚清意味深长瞥了陆老夫人一眼,头也不回往外走。
卫沨早早候在外面。
陆砚清步履匆匆:“备马,还有……带上太医。”
他虽不喜沈菀,可这会若是闹出人命,对他只是百害而无一益。
一路风驰电掣,行至山下,遥遥可见滚滚浓烟。
陆砚清面色阴沉,清瘦身影在夜色中穿梭。
山寺哀嚎遍野,哭声此起彼伏。
最先起火的柴房只剩最外的一层木架子,门窗倒下大半,几乎烧成灰烬。
陆砚清瞳孔骤紧,拢在袖中的手指攥在一处,手背上青筋交错。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空中飘动的不知是雪珠子,还是灰烬。
陆砚清哑声:“……她呢?”
声音落在风雪中,女尼听不清:“大人说什么?”
陆砚清面无表情,指骨关节捏得喀嚓作响,他一字一字。
“沈菀呢?”
柴房烧得面目全非,沈菀只怕连全尸也留不下。
女尼:“沈四姑娘、沈四姑娘……”
陆砚清沉着一张脸:“说。”
女尼垂眸,实话实说:“沈四姑娘在厢房,万幸只是受到皮外伤,性命无虞。”
厢房内。
沈菀倚在炕上,惊魂未定。
若非她当时孤注一掷冲出火海,此刻怕是尸骨无存。
后怕如影随形,笼罩在沈菀心口。
帘栊响处,沈菀还当是女尼,一句“有劳”还未出口,沈菀先一步看见走在前面的陆砚清。
她茫然瞪大双眼:“你、怎么会……”
陆砚清目光在沈菀脸上短暂停留一瞬,往后看一眼。
太医心领神会,提着药箱上前,为沈菀诊脉。
半晌,他诧异抬眸。
沈菀忐忑不安:“太医,我是不是……”
太医抚着长须,笑了两声:“夫人不必惊慌。”
他常年进出陆府,自然知晓沈菀的身份。
太医起身,朝陆砚清施施然行了一礼。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夫人这是……有喜了!”
27.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厢房落针可闻,杳无声息。
沈菀愕然张瞪双眼,满心满脸皆是不可思议。
她喃喃自语:“怎么、怎么可能?”
太医刚从老家回来,还不知沈菀被送到寒天寺已有三月,只当她今日是来家寺祈福,不幸碰上走水。
他眉眼温和,笑着安抚。
“怎么不可能,这种事老夫可不敢乱说。夫人身上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日后可不能大意。”
沈菀想起自己缺席了两个月的月事,想起这些时日小腹的不适。
桩桩件件,原来都是有因的。
笑意漫上沈菀眼角,隔着衣裙,沈菀小心翼翼抚上腹部,笑意如涟漪蔓延。
她要有孩子了。
她沈菀,竟真的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沈菀唇角弯弯,立时想起了还在闽州的周姨娘。
她有了身孕,为给孩子积福,陆砚清无论如何不会在这会处置自己的姨娘。
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蜷,沈菀斟酌言语,思忖如何接周姨娘上京。
她总要亲眼见着周姨娘,方能心安。
一颗心急促跳动,沈菀怯生生抬眸:“公子……”
众目睽睽,陆砚清一双漆黑眸子阴沉如墨。
他看着沈菀,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沈菀心口骤停。
甫一回神,陆砚清的目光已经从自己脸上挪开。
他从容不迫朝向太医:“借一步说话。”
厢房陆陆续续走空。
案前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窗外婆娑树影参差,沈菀倚在软枕上,轻轻打着盹。
死里逃生,又刚刚历经了一番大悲大喜,困意渐渐涌上沈菀心口。
厢房原是为贵人备下的,锦褥炭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沈菀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在这般暖和的屋子待过。
她再也抵挡不住汹涌袭来的困意,昏昏欲睡。
恍惚之际,沈菀好似听见了门外落锁的声音。
她有心起身查探一二,无奈眼皮沉重,沈菀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厢房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
睡至一半,耳边忽的传来衣裙窸窣的动静。
沈菀迷迷糊糊睁开眼,差点吓得惊呼出声。
榻前站着两个高高壮壮的婆子,两人手上都抱着一大捆麻绳。
沈菀眼眸骤紧,下意识往后退。
一个沧桑年迈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姑娘醒了?”
烛火再次点亮,明黄光影照亮了柳妈妈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双浑浊眼睛直勾勾盯着沈菀,如从地狱中前来索命的恶鬼。
二人高大身影斜斜笼罩在沈菀身上,沈菀心口狂跳。
“柳妈妈,你想做什么?”
夜色浓浓,风雪无休无止。
柳妈妈冷笑两声,眼中浮现几丝嘲讽。
“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她目光蜻蜓点水掠过沈菀的腹部。
“姑娘离家三月,可如今却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唇角泛起一点讥诮,“姑娘难不成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以为真能鱼目混珠罢?”
沈菀难以置信瞪大眼睛,脖子都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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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这孩子是陆砚清,是他……”
柳妈妈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不要脸的东西,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孽种,竟然还敢攀扯公子。”
沈菀脑子一片空白,双手胡乱在空中乱打,挣扎着起身下榻。
“你胡说,我要见陆砚清,我要当面和他说清楚。你让开、让开!”
柳妈妈力气大,沈菀还没下地走两步,又被按回榻上。
柳妈妈动作粗鲁,下手不分轻重,沈菀往后踉跄摔倒,额头在榻角磕出青紫。
她双手仍牢牢护在身前,深怕肚子的孩子遭遇不测。
沈菀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孩子是陆砚清的,我要见他,我要……”
柳妈妈不为所动,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重重甩在沈菀脸上,趾高气扬:“姑娘好好瞧瞧,这是什么?”
沈菀抬起一双朦胧泪眼。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是……休书。
是陆砚清写给自己的休书。
沈菀头晕目眩,眼前浮现的是陆砚清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
那双晦暗眸子冰冷淡漠,没有半分喜色。
是她当初被突如其来的孩子冲昏了头脑,才没有及时发觉。
沈菀撑着榻调息缓气。
眼角泪痕未干,余光中,柳妈妈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一步一步朝沈菀走近。
沈菀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放开,放开我——”
烛影重重,柳妈妈一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一个孽种,自然留不得的。”
“来人,给我按住她,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