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鉴的实验室在城西一栋不起眼的旧写字楼顶层。
君荼白站在楼下时,雨已经停了。凌晨三点,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手里攥着那张陆予瞻最后塞给他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
“西山路17号,顶楼。03:17。”
分秒不差。
写字楼的铁门虚掩着。君荼白推门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在远处幽幽发光。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
顶楼只有一扇门。
厚重的金属门,没有标识,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君荼白抬手,刚想敲门,门就自动开了。
里面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实验室比想象中大得多,几乎占满了整个顶层。墙面、地板、天花板都是纯白色,冷白的光从看不见的灯带里均匀洒下。几十台显示器组成一整面墙,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有些君荼白认得,显微镜、离心机、培养箱;更多是他不认得的,闪着金属冷光的精密设备,连接着粗细不一的管线。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旧书,又像某种草药。
沈鉴背对着门,站在工作台前。他穿着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是简单的黑色衬衫。听见门响,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工作台对面的一张椅子。
“坐。”
君荼白走过去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很凉。
沈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培养皿,里面有一小团暗红色的组织,正在某种液体里缓慢地蠕动。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才放下培养皿,摘下手套,转身看向君荼白。
“陆予瞻去找你了。”他说,不是问句。
君荼白点头。
“他说了什么?”沈鉴走到旁边的一台仪器前,开始操作屏幕,“轮回?契约?还是……他如何处理你养父母的事?”
最后那句话,让君荼白猛地抬头。
“……什么?”
沈鉴按下一个键,显示器上出现一份扫描文件。那是一份警方报告,标题是“失踪人口协查通报”,下面贴着两张照片——王建国和李秀兰。
“三个月前,你的养父母失踪了。”沈鉴的语气很平淡,“官方记录显示,他们购买了去边境的车票,然后消失在山区。大概率是遇到了意外,或者……卷入了什么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君荼白。
“但真相是,他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君荼白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你们……做了什么?”
“不是‘我们’。”沈鉴纠正,“是陆予瞻。在这一世轮回,他做了一件事——他找到了王建国,用一种非常规手段,读取了他的一部分记忆。”
“读取记忆?”
“一种古老的蛊术,需要活体作为媒介。”沈鉴调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复杂的图表和注解,“通过那种蛊,陆予瞻看到了王建国记忆中最黑暗的部分。包括他二十多年来经手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被他卖掉的人,以及……”
他顿了顿。
君荼白的呼吸变得急促。
“看到那些记忆后,陆予瞻做了个决定。”沈鉴继续说,“他联系了周屹,还有我。他说,这一世,不能再让那两个人活着。不能再让他们有机会伤害你,或者……通过你,伤害更多人。”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仪器低沉的嗡鸣。
“所以,”君荼白的声音发干,“你们杀了他们?”
沈鉴沉默了几秒。
“我们给了他们应得的结局。”他最终说,“王建国和李秀兰的尸体,永远不会被找到。他们会被记录为‘失踪’,然后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他走到君荼白面前,靠在工作台边缘。
“陆予瞻让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他觉得你有权知道。但他不敢自己说,毕竟在那一世,他是你的队长,却没能保护好你。这147个轮回以来,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上。”
君荼白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陆予瞻的脸——总是温润的,带着笑,但眼神深处总藏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愧疚。
是目睹下属被折磨致死却无能为力的愧疚。
是轮回百世仍无法救赎的愧疚。
“你手腕上的蛊,”沈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不只是契约的印记。它还是一个存储器。”
沈鉴走到显示器墙前,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一个放大无数倍的三维扫描图像,正是君荼白左手腕月牙形疤痕的微观结构。
“看到这些银色丝状物了吗?”沈鉴指着屏幕上那些嵌入皮肤组织、像神经网络一样延伸的细线,“它们是蛊虫代谢后留下的痕迹,形成了一套与你主神经系统并行的记忆存储网络。”
图像继续放大,那些“丝状物”的细节呈现出来:表面有极细的螺旋纹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微小的节点,像数据存储单元。
“但让我感兴趣的,是疤痕本身。”沈鉴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个月牙形的伤痕,形成时间远早于蛊丝的植入。根据组织切片分析和疤痕胶原蛋白的排列模式”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君荼白。
“这个伤痕,至少经历了持续三到五天的持续压迫和反复撕裂,才会形成这样深的、永久性的印记。而且伤口边缘的微观结构显示,造成伤痕的物体有规律的锯齿状纹理。”
君荼白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他听见自己问。
“一种特制的金属锁扣。”沈鉴调出一个三维建模图像,那是一个半圆形的金属环,内侧布满细密的倒齿,“这种锁扣设计得很巧妙,戴上后,正常状态下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但只要佩戴者挣扎,倒齿就会随着手腕的转动越咬越深,撕裂皮肉,最终卡进腕骨。”
他放大了锁扣内侧的一个细节。
“这里,还有一个微小的注射孔。可能用于注入药物,或者……其他东西。”
君荼白盯着那个模型,感觉自己的左手腕开始隐隐作痛。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因为我在你前146次轮回的生物样本里,都检测到了同样的金属微粒残留。”沈鉴调出一份元素分析报告,“铬、镍、锰的特殊合金比例,与上世纪九十年代某些地下作坊生产的‘惩戒器械’完全吻合。”
他转过身,看着君荼白。
“现在,你想知道这个伤痕是怎么来的吗?”
君荼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沈鉴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拿出那个头戴式设备。
“戴上这个,系统会模拟特定的神经信号,激活你体内蛊丝对应的感官记忆。”他把设备递过来,“你会‘感觉’到那些记忆里的疼痛,但不会真的受伤。当然,你可以拒绝。”
君荼白看着那个设备。
然后他伸手接过。
他走到显示器墙前,调出那个放大无数倍的疤痕微观图像。
“这些蛊丝记录了每一世的痛苦和记忆。但最核心的部分,第一世的完整记忆,被加密了。加密的密钥,是极致的痛苦。”
沈鉴转过身。
“陆予瞻读取了王建国的记忆,知道了第一世的部分真相。但他知道的,是王建国视角的真相。而你记忆里的真相,才是完整的。”
他拿出那个头戴式设备。
“我需要你的授权,才能解压那些记忆。你可以拒绝。因为前145个轮回你都刻意回避掉第一世的记忆,这一次我希望你能克服。如果你想知道一切的起源,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轮回,想知道那一百四十七个人为什么必须被救,”
他把设备递过来。
“那就戴上它。”
君荼白看着那个设备,看着那些细小的电极。
然后他伸手接过。
“我需要怎么做?”
“放松。”沈鉴帮他戴上,“系统会模拟疼痛信号,激活蛊丝记忆。你会看到、听到、感觉到那些被封存的过去。记住,那是记忆,不是现在。无论多痛苦,都不要抗拒。”
设备启动。
第一段记忆:气味。
霉味,汗味,还有劣质香精的甜腻。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视觉逐渐清晰。
一个昏暗的房间。水泥地,斑驳的墙,低矮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墙角蜷缩着三个人影——都是女孩,很年轻,脸上有伤。
记忆的主人——小君荼白,大概十岁——坐在木板床边,手里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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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本破旧的小学课本。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国字脸,浓眉,眼角有道疤。王建国。
他扫了一眼墙角的女孩们,然后看向小君荼白。
“出来。”
小君荼白放下课本,跟着他出去。
外面是另一个房间,摆着简陋的桌椅。桌上放着吃剩的饭菜和空酒瓶。
王建国坐下,倒了杯酒。
“明天那批货,你跟着去。”他说。
小君荼白抬头:“我?”
“对,你。”王建国盯着他,“你年纪小,不容易被怀疑。到了那边,帮我看好这些人,别让她们跑。等交易完了,我接你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记住,机灵点。要是敢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小君荼白低下头:“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关押女孩的房间。等所有人都睡着后,他走到墙边,从一道裂缝里抠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一些干枯的草叶和黑色的种子。
他把纸包紧紧攥在手心。
记忆跳转。
货车。颠簸。黑暗的车厢里堆着麻袋和纸箱。三个女孩蜷缩在角落,小君荼白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车停了。
车门打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一个穿花衬衫、戴金链子的男人站在外面,皮肤黝黑,口音很重。
“就这几个?”
驾驶座上的高个男人——王建国的搭档——跳下车,递烟:“三个女的,货色不错。还有个小的,帮忙看人。”
花衬衫男人打量小君荼白:“这小崽子多大了?”
“十岁。机灵,不会添乱。”
花衬衫男人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人把女孩们拖下车。哭喊声,挣扎声,然后渐渐远去。
小君荼白跟着下车。
眼前是一个破旧的仓库院子。铁丝网,高墙,带刺的铁丝。
边境。
花衬衫男人领着他们往仓库里走。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他开始数钱。高个男人盯着钱,眼睛发亮。
小君荼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办公室——桌上有一部老式电话,墙上挂着地图,角落里堆着木箱。
其中一个木箱没盖严,露出一角。
里面是枪。
他移开视线。
交易完成,高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在这儿待着,帮忙看着点。过两天我来接你。”
然后离开了。
小君荼白退出办公室,在仓库里慢慢走。他避开看守,观察每个房间的门窗。
走到最角落的一个房间时,他停下。
铁门很厚,上面有个小窗,焊着铁条。他踮脚往里看——
房间里很暗,但能看见有个人被铁链锁在墙角。那人穿着破烂的白大褂,头发很长,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书。
深蓝色封皮,没有题签。
小君荼白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回办公室。
花衬衫男人正在打电话,骂骂咧咧。等他挂断,小君荼白敲门。
“什么事?”
“关在角落房间那个人,”小君荼白小声说,“是什么人?”
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疯子?是个医生,欠了赌债被卖过来的。怎么,你想看他那本破书?”
“……我想看。”
花衬衫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行啊,小崽子还挺好学。”
他拿了钥匙,带小君荼白去那个房间。
开门,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墙角那人抬起头——五十多岁,很瘦,但眼睛很亮。
“这小子想看你那本书。”花衬衫男人说,“给他看看。”
那人慢慢抬起手,把书递过来。
小君荼白接过。
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首尾相连的环。
莫比乌斯环。
下面有一行小字,用某种他不认识的语言写着:
“时间是环,命运是线。以血为契,以蛊为锚,可破轮回,可改因果。”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墙角那人。
那人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