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
姜至跟周识鹤在班里没什么交集,一整个高一学年几乎没说过一句话,但她对周识鹤印象很深。
毕竟他是那一年考进天中的第一名。
关于他的传言不多,无非都是跟成绩相关,比如初中就被学校安排去参加竞赛,比如初中两年数学就没拿过满分以外的成绩,再比如他英语口语很厉害,听说是跟外国人学的。
哦,倒是有一处贬义的。
他字丑,非常丑,语文作文的卷面分通常会丢完。
据说天中现在的名人表彰栏里的语录只有他自己的是老师特意机打的,很无趣又正派的一句:【多努力,会成功。】
至于周识鹤对她,应该没什么印象。
否则也不至于见面第一句,他说的是一句礼貌又疏离的,“你好。”
现下是暑假,再过十天就开学了,日头就像这翻页的日历,越临近开学越火热晒人,姜至家里开了空调,不想把门大敞着放暑气进来,就只开一条细缝,探头出去。
周识鹤站在门外,额头汗津津的,脸也有些红,他身上如在校一般还穿着校服,看着很规整。
“你好。”
姜至认出他,慢半拍地应一声:“你也好。”
周识鹤:“你们这有空房出租?”
姜至点头:“有的。”
周识鹤:“方便看看吗?”
“方便的,”姜至要回屋拿钥匙,下意识把门关上,想到外面的人是她同班同学,迟疑一下,把门拉开,“要不你进来?我去找下钥匙。”
“不用,”周识鹤拒绝得很干脆,“谢谢。”
二人虽是同学,但实在不太熟稔,再加上周识鹤性格冷淡,以至于氛围还不如跟陌生人来得轻快。
姜至觉得自己是房东,理应主动活跃下气氛,便在上楼途中没话找话问:“你之前的房子到期了吗?”
周识鹤“嗯”一声。
“怎么找那么晚,现在都没什么好房子了。”
“嗯。”
“……”
看来对方不太想闲聊。
姜至只好闭上嘴。
姜至家这套房子一共三层,一楼凉快,他们一家三口自己住,二楼三楼全部租了出去。
房子在学校附近,租客一般都是学生或是陪读家长,眼下已经过了租房高峰期,家里只剩下三楼两间。一间很小,只能摆下一张桌子一张床,另一间大点,里面还有一个小阳台,在里面支灶做饭什么的不成问题。
周识鹤应该是看中大单间了,问:“能加床吗?”
姜至问:“你两个人吗?”
周识鹤:“嗯。”
“是你……”姜至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我妈。”周识鹤主动说。
姜至点点头,“这个我不太清楚,是要我们给你们加吗?那我可能要问一下我妈。”
周识鹤说:“我们自己加。”
姜至这才说:“那可以呀,你们随便,你们方便就行。”
周识鹤不是个办事拖沓的人,问好价格觉得合适便定下了。
本来姜至还怕周识鹤跟她砍价,都是同学,万一对方张了嘴,她也不好不便宜,可房租这块她实在做不了主,没想到周识鹤那么速战速决。
周识鹤搬来得也很快。
就是这天不是个好天气。
青槐夏季多雨,通常是急匆匆一阵,不出半个小时太阳就会出来把刚刚那尚未渗透的湿迹蒸发带走,今天倒像是跟周识鹤作对似的,哗啦啦下个不停。
周识鹤东西不多,几个大包,几个拿布条缠好的箱子,他人高马大,东西在他手里还算显得轻盈,只是这雨势恶劣,显得他尤为狼狈。
有好几次姜至都想出去给他送把伞,可一看他搬着东西跑上跑下,哪有功夫打伞呢,她还是别添乱了。
要说这天还真是不通人情。
这边周识鹤把东西悉数搬进屋子,那边头顶一片放晴,眼看着连太阳都要出来了。
姜至作为旁观者都有点来火。
就在她准备出去问问周识鹤需不需要帮忙时,周识鹤搀扶着一个老人迟缓地走进来。
说是老人有点不合适,她五官肌肤看着也就四十多岁,头发却已花白,待他们母子走近,姜至才发现周识鹤的妈妈好像不是一个健全的人。
她走路需要靠搀扶,走得很慢,偏左边的身体似乎没法完全使力。
不知是不是姜至盯得太专注,以致目光灼热,周识鹤的妈妈似有察觉地往窗户这边看一眼,姜至这才发现周识鹤的妈妈整张脸肌肉纹理是不太对成的,嘴巴眼睛都有一点斜。
这好像是……脑血栓病情导致的半身不遂?
姜至震惊瞠目,差点发出惊呼,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无奈动静太大,不小心打翻了窗台上的蚊香盘,蚊香稀碎落地,香灰如尘漫天,香头那一点星火飞到姜至的脚背,她没忍住哀嚎出声,随之整个人抱头蹲下,恨不得能遁到地里去。
真的是……太尴尬了!
如实讲,姜至并非有意窥探周识鹤的隐私,无奈这事实在办得难看,她也莫名“做贼心虚”,一整天都不敢出门,生怕跟周识鹤撞个正着被他升堂质问。
傍晚姜至的母亲林淑下班,远远地就瞧见三楼有动静,进门问姜至:“三楼那个搬来了?”
姜至“嗯”一声。
林淑工作单位离家不远,然而再短的路途也招架不住这火热的天,几步路就热得她头脑发昏。
“给我倒杯水。”林淑往沙发椅上一坐,使唤姜至。
姜至刚把水端来,林淑还没喝一口就问姜至,“作业写多少了?”
姜至不自觉撇了下嘴,说:“写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林淑不满意这个回答,她柠着眉喝一口,又指使姜至,“拿过来我看看。”
姜至很想说自己不是小学生了,写作业什么的根本不需要家长再看着,可一看林淑脸上还没散去的热劲和大口喝水的迫切,姜至又觉得林淑总归是为她好,这炎炎夏日,她在家吹空调一吹一整天,林淑在基层跑前跑后指不定要挨领导多少骂,她还是不要主动找骂了。
姜至老实把暑假册拿过来。
姜至从小到大被林淑教导写作业要在页脚上写上日期,久而久之养成习惯,所以林淑随便一翻就知道姜至今天写了多少。
才三页。
“其他的呢?”林淑已经不悦。
姜至声音如蚊蝇。
林淑声音拔高,“大点声!哑巴了?”
姜至这才红着耳根说:“没写。”
林淑把册子摔在桌子上,往后一靠,抱肩质问:“为什么不写?”
姜至又不说话了。
从小到大林淑最讨厌姜至当哑巴这一套,打骂都不少,偏偏就是改不过来。
“我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写?今天看电视没?还是跑出去玩了?”
姜至说没有。
“没有为什么不写作业?这屋里空调开着,灯亮着,家里水果牛奶缺你什么了?就让你写个作业怎么这么难?姜至你还小吗?你觉得自己还是二三年级吗?你马上开学都高二了你知不知道,就你那成绩能考上大专我都谢天谢地,班里年年垫底你不着急吗?我如果是你别说睡觉,我饭都吃不下去!”
“识鹤,蚊香和花露水都买点回来。”楼上传来含糊不清的呼唤。
“哦。”周识鹤的声音就在楼下。
就在屋外。
姜至忽然觉得林淑今天的教导格外刺耳,她耳朵火辣辣的,脸也一瞬全红,眼睛堆满了水,很快就要决堤喷出。
她感到丢人。
比下午那阵儿还丢人。
她泪眼模糊地盯着自己的脚背,那白晃晃的肌肤上有一颗淡红色的痕迹,像蚊子血一般,隐隐作痛。
“又哭!你不要觉得自己是女生就可以哭,你已经是个大人了知不知道?”
“叮铃铃——”
家里座机正巧响起,打断林淑。
林淑只能让姜至滚回房间里哭,“再写十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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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写完不准吃饭!”
姜至拿手背一抹眼泪,拿起册子往房间里去,关门的一瞬听见林淑接起电话,不多时埋怨声起:“又不回来,成天不回来,也不知道多大官天天喝不完的酒,喝死在外边你看我给不给你扶棺。”
挂了电话又骂:“一个个都不省心,老的老的不务正业,小的小的不成气候,我这辈子是就这样了,谁都指望不上!”
家里没别人,这话只能是说给姜至听的。
姜至捂住耳朵趴桌子上装聋作哑,好一会儿才慢慢听见厨房传来开火的动静。
林淑厨艺一般,色香味通常只能占一样,今天姜先舟不回来,她随便摆弄一个青菜炒肉,煮了点绿豆粥,喊姜至吃饭。
姜至起初没出来,林淑又扯着嗓子喊两声她才开门,林淑瞪她,“没长耳朵?什么时候聋的?”
姜至说:“你不是说我写完再吃吗?”
林淑作势要拿筷子敲她头,“还犟嘴!一天天瘦得跟干尸一样,要什么没有什么,回头再往后排坐我看你还能瞧清黑板不?”
姜至不接茬,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吃饭。
其实说姜至瘦,林淑也胖不到哪里去,其他中年女人到她这年纪多少都开始发福了,她却一直一百斤上下。
现在天气热,又刚做完饭,林淑没什么胃口,就一直给姜至夹菜,姜至一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下午再吃点西瓜,哪有那么饿,再加上刚刚一顿折腾,她扒拉两口就说自己吃饱了。
林淑让她再吃点,姜至就开始用一贯伎俩,小口小口啄,半天不下二两汤,林淑看着来火,让她哪来滚哪去。
回屋不足十分钟,姜至就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偶有“什么病秧子”“再死我这儿”等尖锐字眼。
姜至本来打算继续捂耳朵,眼前忽然闪过周识鹤妈妈的模样,姜至蓦地一怔,随即起身就往外跑。
果不其然,林淑在三楼。
她一个人在走廊,三楼门开着,她连屋都不愿意进,很嫌弃的样子,说话格外难听。
姜至跑出来的同时,周识鹤正巧从外面回来,四目相对之时,姜至宛若头皮炸开一般,她顾不得什么,失声大喊:“妈!”
林淑闻声往下看,“叫什么?你往外租房子也不长长脑子,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姜至生怕林淑再说什么难听话,再次大叫,“妈!”
“闭嘴!”林淑拧着眉,瞧见周识鹤,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顿,盯着周识鹤不说话了。
间隙里,姜至跑得飞快往三楼去,她拉扯林淑,“妈,走了,先回去。”
这时周识鹤也上来,他走着,比姜至慢,但胜在腿长,没慢太多,很快来到林淑面前。
少年身高面冷,浓眉深眼,即便穿着规矩的校服也有几分压人的气场。
姜至一时失语,搞不懂自己今天是不是没看黄历,点儿怎么能背成这样。
她思忖着该跟周识鹤怎么解释,林淑忽然出声问:“你是天中的周什么鹤?”
姜至:“哎?”
“周识鹤!”林淑已经想起来。
姜至再次:“哎?”
“是你啊,”林淑若有所思片刻,问,“里面那个是你……”
她换了个书面用词,“母亲?”
周识鹤嗓音沉着,“嗯。”
“脑血栓?”林淑问得很直白。
姜至面上一热,反倒是周识鹤这个当事人看着很坦荡,“嗯。”
“严重吗?”林淑又问。
姜至有点琢磨不明白林淑的意思了,只听周识鹤回答:“已经好了,有点后遗症。”
这是姜至和周识鹤同班同学一年以来,除去上课回答问题以外,她听见他说得最多的一次话了!
“好,以后大事小事记得及时说。”林淑又交代一句。
这次周识鹤没回答林淑。
姜至跟在林淑屁股后面,很想替林淑跟周识鹤道歉,无奈一直没找到机会,她甚至想用眼神表情示意,只可惜周识鹤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