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
距离陆江河爱心助考,已经过去了两天。
今天也是考试的最后一天。
北临县天空阴沉,只有零星的雪沫子从云中飘落,落在人们焦灼、冻得发紫的脸上。
县一中考点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红砖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决定命运的战役做最后的倒计时。
警戒线外,黑压压地挤满了数千名家长。
他们有的裹着发硬的羊皮袄,有的穿着打满补丁的棉大衣,甚至有人只穿着单薄的夹袄。
他们的手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但没有一个人肯离开半步。
那一道道目光,焦灼、期盼、恐惧,死死地钉在那扇紧闭的铁栅栏大门上。
这里面正在进行的,不仅仅是一场数学考试。
这是被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国运,是无数个家庭想要翻身改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很多贫苦家庭来说,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能看见“光”的机会。
陆江河站在一辆解放牌卡车旁,指尖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香烟。
赖三和张大彪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正在往那几口大铁锅里添柴火,锅里的姜汤一直保持着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哥,这最后一门数学,考的时间够长的啊。”
陆江河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过铁门的栅栏,落在那个寂静的校园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沧桑感。
“数学拉分最狠,这一场考完,能不能成龙,基本就定了。”
前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
一九七七年的高考,因为是仓促恢复,各省自主命题,试卷的难度参差不齐。
当时的报考人数达到了五百七十多万。
然而录取率仅为4.7%!
这一年的数学卷,是许多考生的噩梦。
那些荒废了十年的知识点,那些晦涩难懂的几何函数,将会成为横在无数人面前的天堑。
“当!当!当!”
随着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敲钟声划破长空,那扇紧闭了一整天的铁门,终于在寒风中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拉开。
高考第一天的最后一科,数学,结束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在涌出的人潮中寻找自家亲人的身影。
然而,预想中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演变成了连成一片的、压抑不住的哀鸿遍野。
第一个走出考场的,并不是什么差生,而是县二中的尖子生,周国立。
他是公社里公认的“秀才苗子”,父亲是个瘸腿的老鞋匠,母亲常年卧病。
为了供他复习,老爹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毛驴,那是全家的脚力。
老娘熬瞎了眼给他纳鞋底换灯油钱。
他自己更是争气,把那几本翻烂了的旧课本背得滚瓜烂熟,连做梦都在背公式。
进考场前,周国立是昂着头的,他觉得自己能行,他背负着全家的希望。
可现在,他是被风吹出来的。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那双握笔握得变形的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连书包带子都抓不住。
他走路踉踉跄跄,像是丢了魂。
“卫国!儿啊!咋样?”
周老汉挤过人群,那一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
周国立停下脚步,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看着父亲那条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残腿。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爹……我对不起你……”
“哇”的一声,周国立跪在雪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啊!”
“那最后两道大题……那是啥啊?那是几何吗?那是函数吗?我连图都画不出来啊!我没见过……课本上没有啊!”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那条辅助线该往哪添啊!我想不出来啊!”
周国立的哭声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刹那间,考点门口哭声一片。
“我不活了!十年了!就盼这一回,全完了!”
“这出的什么怪题啊!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前面好几个填空题我也没算出来,计算量太大了,根本做不完……”
绝望的情绪在风雪中蔓延,比严寒更冷,更刺骨。
家长们的脸也垮了,原本热闹的等待区,此刻充满了压抑的抽泣声和叹息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陆江河看着这一幕人间悲喜剧,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才是真实的1977,残酷而冰冷。
就在这片灰暗的、令人绝望的底色中,突然,一抹不一样的色彩冲了出来。
“让让!麻烦让让!”
一群穿着统一深蓝色工装棉袄、精神面貌截然不同的人,从考场里走了出来。
那是红星食品厂的“知青备考团”。
与周围那些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考生截然不同,这群人的脸上虽然带着脑力透支后的疲惫,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极度亢奋后的潮红,像是刚从金矿里爬出来的淘金客,甚至有人因为激动而浑身战栗。
领头的正是知青队长,刘建国。
这个平日里稳重如山的汉子,此刻脸红得像是喝了两斤烧刀子,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呼吸急促得像个拉风箱。
他一出校门,目光就在人群中疯狂搜索。
当他看到站在卡车旁、披着军大衣抽烟的陆江河时,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了!
“厂长!!”
一声嘶吼,划破了考场外压抑的空气,甚至喊破了音。
刘建国顾不上脚下的积雪和冰面,发疯一样冲了过去。
在他身后,陈数、王向东……十几个知青,还有柔弱的沈清秋,此刻也都跟在后面,脚步急促而有力。
周围哭泣的考生和家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只见刘建国冲到陆江河面前,根本不管什么尊卑长幼,张开双臂,一把死死抱住了陆江河的肩膀!
那个拥抱,紧得像是要融进骨血里。
“中了!全中了啊厂长!”
刘建国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牙齿都在打架,但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热血沸腾!
“神了!真他妈的神了!!”
刘建国松开陆江河,挥舞着手里的文具袋,指着考场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嘶吼道:
“最后一题!那道要把所有人难哭的解析几何大题!那是二十五分的送命题啊!”
“跟您给我们的内部复习资料,第87页的第三个例题,解题思路一模一样!!”
“就连辅助线的画法、函数求导的切入点,都是一样的逻辑!”
“那就是个变种题!只要把那一页吃透了,这题就是送分题啊!!”
“我看到题目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轰!!
这一句话,无异于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刘建国和陆江河的身上。
“什么?送分题?”
“第87页?一模一样?”
旁边还在哭的周国立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