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十分,红星食品厂厂长办公室。
陆江河的手指死死按在那部电话上,拨通了北临钢铁厂后勤处长韩卫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韩卫国焦躁的声音。
“那个车间的煤还没拉来?高炉都要停了!抓紧去拉煤!”
在训斥完手下后,韩卫国这才将电话放到了耳边。
“韩老哥,是我,陆江河。”
陆江河的声音冷静而穿透力极强,瞬间切断了韩卫国的怒火。
“陆老弟?有什么事吗?”韩卫国开口问道。
“韩老哥,我想借钢铁厂的车队一用!”
陆江河没有丝毫寒暄,直奔主题。
“我知道咱们钢铁厂运输队的大卡车,那是全县越野性能最好、马力最大的车队。”
“现在大雪封路,全县十几个公社,至少有上百名考生被困在雪窝子里。”
“明天就是高考,那是咱们国家停了十年才恢复的头等大事!是为国家选拔栋梁!这是天大的政治任务!”
“所以红星厂想联合钢铁厂组织一场爱心助考活动,帮助那些赴考受困的考生们!”
韩卫国那边沉默了一下,随即无奈道。
“陆老弟,那是天灾,我也同情!”
“但这大雪天出车,风险太大了,万一车滑了翻了……而且这是公车,赵书记那边我不好交代啊。”
“韩老哥!”陆江河猛地提高了音量。
“这怎么不好交代?这恰恰是给赵书记送去的最好的交代!”
“你想想,如果明天县委的通报里,写着‘北临钢铁厂无视天灾,冒雪抢救百名国家人才’,这对咱们厂的声誉意味着什么?”
“你这爱心举动,在全县几十万老百姓心里意味着什么?”
陆江河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油钱我出!所有司机师傅的出车费我出!每人再加两箱特级红肠作为慰问品!甚至如果出了车损,我红星厂全赔!”
“我只要车!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韩卫国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十秒钟,韩卫国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好你个陆江河!你的政治觉悟,确实比我高!”
“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韩卫国要是再缩头,那就不是当兵的出身!”
“这活儿我们接了!半小时后,钢铁厂一车队、二车队,全员集合!去你厂门口报到!”
陆江河闻言,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意。
“我就知道韩老哥你是个有担当,有大局观的真汉子……”
陆江河在寒暄感谢后挂断了电话。
下午的两点。
红星食品厂门口的国道上,上演了震撼人心的一幕。
三十五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像一列等待冲锋的装甲车队,整齐地排列在雪地里。
每一辆车的轮胎上都绑上了粗大的防滑铁链,发动机喷出的黑烟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狰狞而有力。
而且每辆车的车身上,还挂着那条刚赶制出来的巨大横幅。
【红星厂联合北钢助考车队——为国选材,风雪无阻!】
【助力高考梦想!决不让一个考生倒在考场门前!】
陆江河一身军大衣,站在头车的踏板上,手里拿着扩音喇叭,对着下面的司机、押车员和红星厂员工们吼道。
“弟兄们!废话我不说了!”
“咱们今天拉的不是猪肉,不是钢材,是咱们北临县的未来!是国家的状元!”
“路滑雪大,都给我瞪起眼来!要是把咱们的大学生摔着了,我唯你们是问!”
“所有车,按预定路线,分头前往各个公社!”
“见到拿着准考证的学生,全部免费拉上车!把他们安全带回县城!咱们管吃管住!”
“出发!”
“轰隆隆!”
三十五台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怒吼,巨大的声浪震碎了风雪的咆哮。
这支钢铁洪流,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插进了白色的雪原,向着全县十几个被风雪封锁的死角挺进。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半。
助考车已经按照分工来到了各自负责的区域。
此刻,李秀英还站在自家院门口的雪窝子里,身体已经冻僵,睫毛上结满了白霜。
她的父亲在旁边怎么拉也拉不起动,老汉绝望地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掉眼泪。
“完了……这辈子完了……”李秀英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就在父女俩绝望之际,远处白茫茫的风雪尽头,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橘黄色大灯。
那灯光像利剑一样劈开了风雪的帷幕。
紧接着,是发动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那是大马力柴油机特有的咆哮。
一辆挂着红布的大卡车,像一头钢铁巨兽,破雪而来,稳稳地停在了屯子路口。
车门打开,张大彪像个黑熊一样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红旗公社李家屯的考生!谁是考生!红星厂来接你们去考试了!免费!快上车!”
李秀英猛地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天神。
“我是!我是考生!”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从雪地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辆卡车。
张大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上了盖着篷布的车斗里。
车斗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家紧紧挤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被塞了一个还有些热乎劲的烤土豆。
“爹!我走了!我能去考试了!”李秀英趴在车栏上,哭着喊道。
老汉站在风雪里,冲着卡车远去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另一边。
赖三带着两辆车,正艰难地爬行在通往黑瞎子岭的山路上。
“三哥!路边有个雪包!看着不对劲!”眼尖的司机喊道。
赖三跳下车,拿着铁锹冲过去,扒开那堆积雪。
里面露出了已经冻得脸色青紫、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准考证的张得贵老师。
“我的妈呀!还有气!”
赖三眼眶一红,二话不说,解开自己的棉袄,把早已冻僵的张得贵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兄弟!醒醒!红星厂来接你了!”
赖三拿过副驾驶递来的烧刀子,硬给张得贵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张得贵艰难地睁开眼,嘴唇哆嗦着:“我……我的准考证……”
“在呢!都在呢!”赖三吼道。
“红星厂来接你们进城考试了!给老子挺住!只要到了红星厂,你就到家了!”
这一夜,北临县的雪原上,红色的车灯连成了线。
这是一张由商业力量和国企底蕴共同编织的巨大的救生网,将那些即将坠落的希望,一个个稳稳地托住。
当晚七点,红星食品厂成了全县最温暖、最明亮的地方。
四百八十多名被接回来的乡下考生,被安置在这里。
陆江河下令,把厂里的大会议室、食堂、甚至办公楼的走廊都腾了出来,铺上了厚厚的草帘和崭新的棉被。
三个大锅炉烧得通红,把厂房烘得像春天一样。
食堂的大师傅火力全开。
四口大铁锅里,炖着东北冬天最硬的菜,酸菜白肉血肠。
那浓郁的酸菜味混着肉香,飘满了整个厂区。
蒸笼里是白胖的大馒头,每人还有一碗驱寒的红糖姜水。
“大家敞开吃!管饱!这顿饭,我陆江河请客!”
陆江河端着酒杯,在食堂里巡视。
他看着这些狼吞虎咽的年轻人。
他们的手上生着冻疮,衣服破旧单薄,有些人还在抹眼泪,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对未来的渴望。
李秀英端着姜水,看着陆江河,想说话,却哽咽得说不出声。
她只知道,这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张得贵泪眼婆娑的看着面前这个伟岸高大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
也就是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日。
这是高考的第一天!
久违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刺眼而明亮,把整个北临县照得通透。
北临县一中考点外,人山人海。
陆江河带着赖三和几十个员工,早早地就在校门口支起了四口大铁锅。
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霸道的肉香味。
横幅再次拉开:【红星食品厂祝全县学子金榜题名!状元早餐免费供应!】
“来来来!进考场前吃个热乎的!不要钱!凭准考证领!”
赖三和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大勺子,热情地招呼着。
“这是‘状元大肉包’!红星厂特级猪肉馅,皮薄馅大,吃了考状元!”
“还有这个!特制的红糖生姜水!驱寒暖胃,喝一碗手不抖,脑子灵!”
但最绝的,是陆江河亲自设计的一份“特殊早餐”。
陆江河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套餐,递给昨天被救回来的张得贵。
此时的张得贵,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无比坚定。
“一根特级红肠,两个煮鸡蛋。”
陆江河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张得贵手里,笑着说道:
“这叫100分!”
“一根肠两个蛋,竖着放就是100!吃了它,考满分!讨个好彩头!”
这个充满现代营销智慧却又极具温情的创意,瞬间击中了所有考生和家长的心。
在这个朴素的年代,这种美好的寓意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
“谢谢陆厂长!这彩头好!我要吃!”
“我也要100分!给我来一份!”
考场外,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因为这一根红肠两个蛋,变得温暖而生动起来。
家长们感激地看着陆江河,有的甚至还要给钱,都被陆江河笑着推了回去。
“留着给孩子上大学用吧!我只要咱们北临多出几个大学生!”
上午八点五十分。
随着一阵急促的预备铃声响起,考场大门缓缓打开。
数百名考生,包括红星厂的沈清秋、刘建国……和昨天差点冻死的路上的考生们,此刻都握紧了笔,排队走进了那扇神圣的大门。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站在雪地里的那群红星厂的人,看了一眼那个穿着军大衣、站在晨光中的男人。
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奔赴属于他们的战场。
陆江河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味刺激着他的肺叶,让他感到无比的清醒。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座红砖砌成的教学楼。
他知道,正在里面奋笔疾书的这群人,不再是泥腿子,不再是待业青年。
他们中间,会走出未来的工程师、科学家、经济学家、甚至大领导者……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压抑了十年后,喷涌而出的第一批岩浆,是即将撑起华夏脊梁的一代人。
而明年,1978年。
那个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元年,已经在路上了。
陆江河弹了弹烟灰,看着东方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场雪,没能埋住人才,反而洗亮了人心。
他不仅救了这些人的急,更是在这批未来的社会中坚力量心里,种下了一颗叫“红星”的种子。
这笔投资,比卖一万根香肠,都要划算得多。
“考吧,尽情地考吧。”
陆江河转身,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红星厂走去,留给众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等你们考完了,属于我的大时代,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