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食堂的喧嚣刚刚散去,陆江河正在指挥知青们清理现场,后勤处库管员老张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韩处长!陆老板!出大事了!”
老张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一张电话记录单,脸色煞白,像是刚见了鬼。
“刚才我去联系明天的物资,原本跟咱们签了合同的县粮油站、副食品公司,全反悔了!”
“不管是给现钱还是加价,人家就一句话:没货!或者说是要盘库,暂停供应!”
“就连咱们本地肉联厂的分站也把送肉的车给拦回来了,说是上面没给‘指标’,给金条也不卖!”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
老张咽了口唾沫:“是市物资局直接下的死命令。”
“那个钱如海钱主任发话了:这几天谁敢给红星厂供货,明年的供应指标全部砍半!这是全行业封杀啊!”
“砰!”
韩卫国手里的茶杯直接被捏碎了,玻璃碴子刺破了手掌,但他浑然不觉。
“这是滥用职权!这是要把咱们活活饿死!我现在就去找县委汇报!”
“找县委没用。”
陆江河拦住了暴怒的韩卫国,眼神冷静得可怕。
“钱如海是市物资局的一把手,管着全地区的指标。”
“县里的粮站都要仰仗他的鼻息过日子。”
“吴书记就算出面,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怎么办?”韩卫国急了。
“工人们刚吃了一顿好的,后面要是没饭吃,反噬会比今天更可怕!”
陆江河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交通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临县”和“淮阳市”之间的那条公路上,沿着那条黑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淮阳市”三个红字上。
“既然他在北临县封锁我们,那我们就跳出这个圈子!”
“他能封锁指标,但他封锁不了路!更封锁不了全天下的货!”
陆江河猛地转身,看向韩卫国。
“老韩,现在咋们立刻去钢铁厂运输队!我要征用二十辆解放大卡车!”
“去哪?”
“去淮阳市!”陆江河眼中杀气腾腾。
“既然他钱主任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直接杀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去市里抢食吃!”
“好!我这就去下命令!”
韩卫国是个雷厉风行的军人性格,闻言二话不说,抓起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就要往外冲。
“慢着!”
陆江河却一把拉住了火急火燎的韩卫国,眼神变得深邃而老练。
“老韩,你那是带兵的打法,令行禁止。”
“但在国企这帮‘老油条’面前,光有一张轻飘飘的纸,恐怕不好使。”
“什么意思?他们难道还敢抗命?”韩卫国眉头紧锁,一脸不解。
陆江河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精明。
“这年头,握方向盘的都是大爷。”
“这帮国企司机平时连厂长的面子都未必给,个个都是顺毛驴。”
“现在是大冬天,又要连夜跑长途,还没什么油水。”
“你拿着一张纸去命令他们,他们表面上不敢抗命,但背地里有一百个理由等着你。
哪怕只是动动手指头拔根线,车就趴窝了。”
“到时候咋们只能干瞪眼。”
韩卫国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总不能求着他们去吧?”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想让车轮子转得快,就得给足润滑油!”
陆江河猛地回头,对着正在旁边待命的赖三沉声吩咐道。
“赖三!现在立刻去趟财务室,从咱们带来的流动资金里,数一千块钱现金出来!”
“大彪,去库房搬两箱刚出锅的特级红肠,要热乎的!”
“再把咱们备的香烟,给我拿二十条带上!”
韩卫国愣住了:“陆厂长,调个车而已,至于下这么大血本吗?这又是钱又是肉的……”
“老韩,这不叫血本,这叫‘买路钱’。”
陆江河将烟头狠狠按灭在雪地里,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锐利。
“咱们这次去市里是虎口夺食,时间就是命。”
“我必须保证这二十辆车,能在今晚像狼群一样嗷嗷叫着冲出去,谁也不能掉链子!”
“走!带上东西,去会会这帮‘车轮爷’!”
此刻,钢铁厂的运输队大院。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硬几分。
大院里停着二十多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有的引擎盖掀开着,有的轮胎瘪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调度室里烟雾缭绕,一帮穿着厚皮夹克、满身油污的司机正围在一起打扑克,吆五喝六,对推门进来的陆江河和韩卫国视若无睹。
在那个年代,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这些国企的大车司机,那是个顶个的“车轮爷”,平时连厂长都要给三分面子。
为首的一个老司机,五十来岁,满脸胡茬,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屁股,正把脚翘在桌子上。
他叫赵大刚,外号“老烟枪”,运输队队长,也是这帮司机的头儿。
“赵队长。”
韩卫国推门进来,挥手扇了扇烟味,大声开口道。
“我是后勤科韩卫国,厂里有紧急任务,征用二十辆空车,今晚连夜去一趟淮阳市。”
赵大刚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手里的牌,懒洋洋地吐出一句:“去市里?不去。”
“为什么?”
“车坏了。”赵大刚把牌往桌上一摔。
“昨天刚跑完长途,这车轴都快磨红了,还没检修呢。”
“再说这大冷天的,也没那个计划外油料指标啊。”
周围的司机们发出一阵哄笑。
这都是老借口了,意思很明确:给公家干活没油水,谁给你卖命?
韩卫国脸色一黑,军人脾气上来刚要发作,陆江河伸手拦住了他。
陆江河走上前,二话不说,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重重地放在了满是牌桌上。
“滋拉!”
随着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的二十条香烟,以及一捆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10元面额)。
紧接着,赖三和张大彪抱着两个大纸箱进来,“砰”地一声墩在桌上。
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特级红肠。
原本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司机们的眼睛都直了,牌也不打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东西。
陆江河看着赵大刚,声音平静而有力。
“赵队长,我知道兄弟们跑车辛苦。”
“车坏没坏,我不懂,但我懂规矩。”
“这一趟,算厂里的公差,油料韩处长已经找吴书记特批了,管够。”
“但这桌上的东西,是我陆江河个人给兄弟们的‘劳务费’。”
陆江河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
“第一,每人一条烟,路上提神。”
“第二,每人现结5块钱出车费,回来再领两斤红肠,带回家给老婆孩子尝尝鲜。”
赵大刚手里的牌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的年代,跑一趟车就能赚5块外快,还有烟有肉?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这还不是杀手锏。
陆江河凑近赵大刚,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真正击穿这帮“车轮爷”心理防线的话。
“第三,韩科长在这儿作证。”
“这趟回来,凡是咱们车队的车,不查私货。”
“只要不超过两百斤,不管是带点市里的紧俏布料,还是倒腾点日用品,厂里保卫科给开‘免检路条’。”
“出了事,我找人担着!”
“当真?!”
赵大刚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急促了。
对于司机来说,那点烟钱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带货”。
但以前带货那是提心吊胆,属于薅社会主义羊毛,要是被保卫科查住就得挨处分、扣奖金。
现在,陆江河竟然给了他们一张合法的“带货许可证”!
这哪里是出车,这是送发财机会啊!
“韩科长就在这儿,军中无戏言。”陆江河看向韩卫国。
韩卫国虽然眉头微皱,觉得有些违规,但也知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为了那五千张嘴,他只能沉着脸点了点头:“只要不带违禁品,好商量……”
“好!!”
赵大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牌震得乱飞,脸上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如狼似虎的兴奋劲儿。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帮早已眼红的司机吼道。
“都他妈别装死了!赶紧去把车给我发动起来!”
“谁要是半路掉链子,耽误了拉货,老子踹死他!”
“好嘞!!”
司机们欢呼一声,抢着拿烟和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冲了出去。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钢铁厂的大门轰然打开。
在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中,一支由二十辆墨绿色解放牌大卡车组成的钢铁车队,卷起漫天的雪尘,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厂区。
陆江河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怀里揣着巨款,以及那份省厅赵铁军签名的“国防废旧物资利用试点文件”。
他看着前方那条在暮色中延伸向淮阳市的公路,眼神冰冷如刀。
既然钱如海封死了北临的大门,那他就带着这支钢铁洪流,去把淮阳市的窗户……狠狠地撞开!
“目标,淮阳市!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