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家老宅,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掩盖了他的脚印。
疤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寒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身体,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心已经死了。
他走过熟悉的街角,走过曾经风光无限的黑市,走过那些他曾经收过保护费的小店。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现实。
他是一条被主人抛弃、并且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癞皮狗。
“呵呵……哈哈哈哈……”
疤脸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他停在路灯下,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
那里原本挂着老爹给的玉佩,也被王德发抢走了。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几块冰冷的特种钢。
“王德发啊王德发,你真是好狠的心呐……”
“你想让我死,想让我替你背黑锅……”
疤脸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是城西的方向。
在漫天风雪的尽头,有一盏灯火依然明亮,那是红星食品厂的车间。
隐约间,还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那是工业的力量,是那个叫陆江河的男人创造的奇迹。
疤脸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半个月前的那一幕。
那时候,陆江河面对他的刁难,没有动怒,而是递给他一根烟,还主动给他塞红包,拿分红!
现在那王德发是喝血的鬼。
而陆江河……也许是他唯一的生路。
疤脸的眼神变了。
那潭死水中,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焰。
那是困兽临死前的反扑,是孤狼被逼入绝境后的獠牙。
“王德发,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老子就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疤脸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狠和坚定。
他没有往红星厂的后墙走,也没有去那个隐蔽的排污口。
他扛着那个足以炸翻整个北临官场的麻袋,调整了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着红星厂的正门走去。
此时的红星厂,大门口灯火通明。
张大彪正带着一队穿着保安制服的兄弟在巡逻。
他们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和镐把子,精神抖擞,那是吃饱了肉、拿足了钱才有的精气神。
“谁?!站住!”
一道刺眼的光柱打在疤脸脸上。
“我操?疤脸?!”
张大彪认出了这个昔日的死对头,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武器,吼道。
“你小子大半夜的扛个破麻袋想干什么?想来找陆爷的晦气?!”
周围的保安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眼神凶狠。
疤脸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
他站在雪地里,任由手电光刺痛他的双眼。
他把肩上的麻袋“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慢慢地举起双手,那张满是伤疤和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大彪……我不找事。”
疤脸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
“去通报陆爷一声。”
“就说……王德发的‘狗’,来给他送一份投名状。”
“一份能要了王德发狗命的大礼!”
张大彪一愣,他看着疤脸那副决绝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麻袋,心里莫名地一跳。
他能感觉到,今晚的疤脸,和以前那个只会仗势欺人的流氓不一样了。
这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彻底觉醒的狠劲。
“你等着!”
张大彪冲手下使了个眼色:“看住他!别让他跑了!”
说完,他转身飞快地向办公楼跑去。
二楼陆江河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屋内,火炉烧得正旺,通红的无烟煤在炉膛里发出“噼啪”的微响。
炉盖上坐着一把老式的黑铁壶,壶嘴正突突地冒着白气。
陆江河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大前门”,青色的烟雾在他冷峻的面容前缭绕。
他的目光越过袅袅茶香,平静地落在门口。
“哐当!”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夹杂着寒气和泥土味的冷风瞬间灌入。
“陆爷,疤脸那家伙大半夜的说是要来给你送什么投名状!”
“疤脸?”陆江河闻言眉头一皱。
“带进来!”
张大彪领命后,转身而去。
两分钟后,张大彪像拎小鸡一样,拽着一个浑身是雪、狼狈不堪的男人走了进来。
“陆爷!人带来了!”
张大彪一把将那人推得踉跄几步,摔在房间中央,随后将那个沉甸甸的麻袋“砰”的一声扔在他旁边。
“这孙子在后门鬼鬼祟祟的!”
张大彪警惕地握着手里的橡胶辊,眼神凶狠地盯着疤脸。
疤脸缓缓抬起头。
那道因为极度寒冷而发紫的伤疤,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那个曾经在黑市里呼风唤雨的“疤爷”,此刻蜷缩在地板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江河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拷问都要可怕。
疤脸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感受着屋内那让人想哭的温暖。
他看着那个面容平静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悔恨。
“陆……陆厂长……”
疤脸的声音沙哑破碎。
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解那个麻袋的绳子。
“我……我是来救命的。”
“救命?救谁的命!”
陆江河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陆厂长,我是来救您的命!也是救我自己这条烂命的!”
疤脸猛地扯开麻袋口,用力一倒。
“哗啦,哐当!”
几块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泛着幽幽冷光的黑金属块滚落在地板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工业金属特有的沉重回响。
陆江河的目光在那几块金属上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金属的哑光色泽,这种高密度的质感,绝不是普通的民用钢材。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几块金属前,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块。
借着炉火的光,那个被打磨得依然清晰的红色钢印映入眼帘——“01-Mn-74”。
“特种锰钢?”
陆江河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如同窗外的寒风。
疤脸大半夜的拿着这东西来找自己,肯定没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