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县的冬夜,风像剔骨刀一样硬,刮在脸上生疼。
凌晨两点,整个县城都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旁为了几根骨头低声呜咽。
城南,老井胡同里。
一间普通的民房里,灯光有些昏暗。
疤脸正裹着一件军大衣,喝着半瓶劣质的“烧刀子”。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道贯穿左脸的狰狞伤疤随之扭曲跳动,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恐怖凄凉。
谁能想到,这个像条老狗一样的男人,半个月前还是那个在钢铁厂后门呼风唤雨、黑白两道都要喊一声“疤爷”的人物?
自从王德发在“毒肠案”中彻底倒台,被撤职查办回家反省后,疤脸这棵依附在大树上的藤蔓,也瞬间枯死。
所谓“树倒猢狲散”,他这两天算是尝透了。
昔日那些见了他点头哈腰的小混混,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戏谑。
以前抢着给他送钱的倒爷们,现在见了他就像躲瘟神。
新上任的后勤科长刘海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旧部,直接封了疤脸在厂里的所有“特权通道”。
断了财路,也就断了生路。
疤脸颤抖着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皱皱巴巴的大团结,还有一本巴掌大的黑皮小账本。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一本记录了这三年来替王德发在黑市销赃、行贿、平事儿的所有黑账,以及他偷偷攒下的三千块钱“棺材本”。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疤脸灌了一口辣嗓子的烧刀子,骂骂咧咧地嘟囔着。
“王德发这老东西,现在倒霉了,连个屁都不放……该不会真不管老子了吧?”
虽然嘴上骂着,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
毕竟他跟了王德发五年,干了那么多脏活,就算是条狗,主人也不该就这么把他扔了。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在死寂的夜里骤然响起,像是催命的鼓点。
疤脸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把油纸包塞回怀里,另一只手摸向枕头底下的那把弹簧刀。
“谁?!”
“开门!我是保卫科大壮!王科长找你!”
门外传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和凶狠。
王大壮?王德发的那个远房侄子?
疤脸心里“咯噔”一下。
这半夜三更的,王德发派自己的亲侄子来找自己,准没好事。
但他不敢不开,那是他的主子,掌握着他能否在北临县继续混下去的生杀大权,也掌握着他过去的那些黑底子。
他把弹簧刀塞回枕头下,披上那件破棉袄,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王大壮那张横肉乱颤的脸挤了进来。
王大壮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脚踹在疤脸的小腿骨上。
“磨磨唧唧干什么呢?让我叔等你?不想活了?!”
疤脸疼得一呲牙,但多年的奴性让他下意识地弯下腰,赔着笑脸。
“大壮哥,刚睡着……王科长在哪?这么晚了……”
“少废话!城南老宅,赶紧滚过去!”
王大壮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阴冷,临走前压低声音扔下一句让疤脸心惊肉跳的话。
“记得带点东西!”
“叔今晚火气大,正缺钱打点,你要是空着手去,小心你的皮!”
……
城南,王家老宅。
这里曾是王德发用来金屋藏娇和存放私密财物的“行宫”,平日里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今晚,这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
疤脸顶着一头雪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时,大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发霉味混合着脚臭味、烟味扑面而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疤脸看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德发。
只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那个挺着将军肚、梳着大背头、意气风发的王科长?
眼前的男人,头发花白凌乱,像个鸡窝。
身上那件高档中山装全是褶皱和污渍,扣子都扣错位了。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的疤脸,眼神里没有一点“主仆情深”,只有赤裸裸的贪婪、恐惧,以及一种要把人拆吃入腹的凶残。
“老板……您……?”疤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关门。”
王德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刺耳得难受。
疤脸依言关上门。
“过来。”王德发招了招手。
疤脸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离王德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腰弯得像只虾米。
“老板,您找我……是有什么吩咐?”
“疤脸啊。”
王德发突然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五年了。”疤脸不明所以。
“五年……是不短了!这五年,我待你不薄吧?”
“让你管着黑市,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把你从一个街头混混捧成了‘疤爷’。”
“是是是,老板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既然没齿难忘……”
王德发猛地站起身,那张扭曲的大脸几乎贴到了疤脸的鼻子上,腥臭的口气喷了他一脸。
“那现在主子我有难了,要掉脑袋了,你这条狗,是不是该把骨头吐出来了?”
“什……什么?”疤脸一愣。
“钱!!!”
王德发突然像疯了一样咆哮起来,一把揪住疤脸的衣领,把他狠狠掼在墙上。
“把你这几年背着我攒的钱!还有那个黑市的小金库!全部给我吐出来!!”
“老板……您这是干什么……”疤脸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
“那钱……那钱您不是说留着给弟兄们养老吗……”
“养老?老子都要死了,还养什么老!!”
王德发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一百吨特种钢的窟窿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他现在需要钱,需要海量的钱去上下打点,去给自己留后路。
在他眼里,疤脸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他身上吸走的血!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疤脸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每次出货都偷偷吃回扣!”
“你怀里鼓鼓囊囊的装的是什么?!拿来!!”
王德发像个强盗一样,粗暴地撕扯着疤脸的衣服,那双肥厚的手在疤脸身上疯狂地搜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