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亲一口锅底灰
他以为她是操心将来的官位问题,盼着他升官,他说将来封妻荫子可以做到的。
这点她当然是相信的,因为上辈子,他也说过这种话,也做到了。
顾嘉低下头,有些感慨。
她发现她上辈子是个傻的,小姑娘家,太单纯,也太傻,并不知道怎么去看一个男人,更不知道怎么鉴别男人的真心与否。
一个男人告诉你他将来必要封妻荫子,必要让你得诰命登高堂,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男人,不在于会多少甜言蜜语,更多的是看他为你做了什么。
顾嘉想起这些,再看向齐二的时候,唇边便带了笑意。
于是齐二就发现,眼前的小姑娘秋水涤荡般的眸子中氤氲着缠绵的温柔,轻淡柔美,却在那低头间有一丝丝羞涩的妩媚。
她好像做错了事似的,有些不好意思。
“嘉嘉,等我三叔那边说好了,这边盐矿的事落定了,我们就回去吧。”齐二喉咙干涩,他突然哑声道:“尽快回去,我会向皇上请命,求赐婚。”
顾嘉没想到他突然转向这个话题,想了想,轻轻点头:“好。”
她如今也很想嫁给他,重新嫁给他,把往日他做错过的,她做错过的,都一起纠正过来。
他们也许很快就能弥补上辈子的遗憾,有一个他们自己的子嗣了。
齐二望着她,眼神明亮渴望:“嘉嘉,你自是不知,我夜晚里经常想着我们成亲时候会如何,有时候晚上还会梦到。”
顾嘉微意外,抬头望向他:“啊……那你都梦到了什么。”
齐二眸光微垂,落在她精致白净的锁骨上:“很多。”
顾嘉抿唇笑,忍不住催问他:“说说嘛。”
齐二看她如花笑颜,声音暗哑:“等成亲你就知道了。”
白日里,克制再克制,明明就在眼前却不能动半分,夜晚里,却是毫无禁忌的。
他管不住梦里的自己。
——
送走了齐二后,顾嘉脸上还带着些许灼烧感,她忍不住想齐二到底梦到了什么。
凭他的所知,他能梦到什么?怕不是一些自以为是的想象。
毕竟……现在的齐二还没什么经历呢。
姑娘家身子长什么模样,他都未必知道!
这么想着,顾嘉突然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上辈子她是吃了苦头的,这辈子,她怎么也得看看调理下这夫君,免得他如上辈子那般莽撞无知,到时候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顾嘉暗自盘算一番,已经有了想法,打定了主意后,又开始琢磨这个盐矿的事。
她自己手头囤积的这些山地,必须想办法卖个好价钱,毕竟自己的身家性命几乎押在这里了。
可是她又要想着,怎么让齐二不太为难地把这件事办下来。
她知道接下来官府必然是不想出钱,想直接收归朝廷所有的,或者最多就是出寻常市场价,而附近拥有山地的山民们必然不满,他们是靠着这些山地过日子的,如今把那些山地收走了,他们得不到很好的补偿,以后日子怎么过?于是就有人带头号召大家来和盐政司对抗,最后双方闹个你死我活,各有损失,齐二上书朝廷,说明这件事如何如何难办,为民请命,最后朝廷终于答应高价收购这片山地。
这件事说来简单,其中曲折,可以说是惊心动魄的。
便是她在深闺之中不知道外面事,偶尔间听到齐二或者齐二手底下小厮说起只言片语,她也知道过程之艰辛和麻烦。
她自然是希望齐二不必费这么多周折,尽快把这件事办下来,他们也好尽快回去燕京城。
只是朝廷那边的意思,若不是费了后面那么多周折,怎么可能一开始就痛快地出银子呢,这都是要慢慢地磨的。
磨到朝廷明白不出银子不行,齐二再上表朝廷,事情才能办好。
顾嘉想来想去,最后一咬牙,决定自己促进这件事来尽快完成,帮着附近的山民给朝廷一点“颜色”看看,好让朝廷知道,必须出钱摆平。
于是她当下叫来了霍管事,命他这段日子也不用处理山庄的事,只去山地那边,和当地的猎户以及附近的山民打好关系,以备后用,又写信给燕京城的萧越,让他过来,到时候可以帮着自己处置一些自己不宜出面的事情。
她是想着,这件事要闹,那就一开始闹大了,朝廷知道这里的山民不好惹,且法不责众,早早地看清楚局势出银子就好了。
当然了,适当的时候,可以让齐二摆平一下,这样子齐二就有功绩了,将来他们的婚事就能更顺利。
而接下来的情势却是出乎顾嘉的意料,根据王管事打探来的消息,山民们在知道自己的山地下面有盐矿后,一个个认为自己发了财,甚至还有人说“我们的山地,我们自己挖盐,不必向朝廷求盐引,从此后岂不是发大财了”。
顾嘉听得王管事传来的这话,暗暗无奈,想着这些山民实在是想不明白。
盐政关系到国家国本,那是重中之重,你以为你有地契田契,那山地下的东西就归你所有了?错,大错特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的地契田契也是唯有政局稳定国泰民安的时候,大家各守规矩,别人才承认是你的,一旦朝廷认为现有的规则违反了朝廷利益,动摇了国本损害了国基,那还不是二话不说直接给你抢过来。
一张单薄的地契怎么抵得过真刀实枪的兵马。
他们现在想得实在是太乐观了,等回头朝廷不给钱就想把这些山地收走,只怕是要一下子懵了。
而从这些寻常的山民懵了,到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为了护卫自己赖以生存的山地而和敢于和朝廷对抗,那是需要很多时候的。
顾嘉心急,没有那么多时间,她不想等。
她也不想在这种激烈对抗中再让齐二受一次伤了。
恰这日是九月初九重阳节,那些山民们要聚在山上游玩,顺便商量下这挖盐矿的事,倒是一个聚众闹事的好机会。她知道王管事是拿银子办事的,有些事让他去办显然是不行,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亲自上阵。不管如何,她也是那里大片山地的拥有者,她应该想个办法,去怂恿那些人赶紧行动起来。
可她一个姑娘家,能这么出面吗?
顾嘉想了想,决定穿个男装,脸上抹点锅底灰,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少年。她费了半天的劲,又让小穗儿给自己梳了个男子的发式,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除了文弱了点,基本可以装个少年了。
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去,最先看到她的是霍管事。
霍管事见了后,惊了下,之后才勉强认出:“姑……姑娘?”
顾嘉小得意:“怎么样,有破绽吗?”
霍管事前后围着顾嘉看了半晌,最后道:“文弱了一些,秀气了一些,声音也软了一些。”
顾嘉想想:“那也没办法,我尽量行事粗鲁些就是了,你跟着我一起过去,我们到时候见机行事。”
霍管事连忙点头。
于是当日,顾嘉少爷便带着自家小丫鬟穗儿并个霍管事过去山上。九月初九重阳节,正是遍插茱萸的日子。
这一日秋高气爽,满山菊花黄,芬芳娇艳,附近的山民无论是猎户还是地主或者佃户,或者是药农花户的,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纷纷出游登高远眺、观赏菊花,人人插了茱萸,前去山上的道路两旁时不时有些摊贩或者货郎,兜售重阳糕菊花酒或者蓬饵的。
顾嘉也顺便插了茱萸,买了蓬饵来分给王管事和小穗儿吃,之后便去前往那些山民约定的峡谷处赶去。
待赶到时,却见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这盐矿的事,果然有人还做着美梦,憧憬着朝廷能放任不管让他们自己挖,甚至还有一个拍着大腿道:“我们自己的盐矿,凭什么别人来管,怎么也轮到我们发财了!”
顾嘉在暗中听着这话,无奈叹息,又见周围颇有几个附和的,只好上前道:“这位兄台,此言差矣,须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下动荡之时,田契地契也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要知盐政乃朝廷之根本,如今我们山下有盐,若是朝廷放任不管,那必成祸害。”
顾嘉这话一出,立即有人出来反对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们应该让朝廷管着吗?”
还有人跳脚:“你谁啊你,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儿吗?”
更有人开始怀疑了:“难不成你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顾嘉自然少不得让霍管事上场,霍管事上前解释一番,众人终于明白了,这就是陈家的少爷,在这一片拥有不少山地的。
行,这是同伙。
可是同伙归同伙,大家对她说的话还是不太满意:“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是说你打算把你家的山地交给朝廷吗?大好的盐矿,你不要了?”
“你不想挣钱,我们还想挣钱呢!”
顾嘉只好上前,慢慢地解释这件事,她先解释了盐政对朝廷如何如何重要,不可能放任不管,如此一来,必成大患,接着又说起朝廷会如何如何对付他们。
她知道上辈子曾经发生过的事,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景自然是了如指掌,如今给大家分析一番后,合情合理,且符合当地的实际情况,一时大家听着仿佛真得一样,个个震撼不已,目瞪口呆,陷入了深思。
“是了,若是朝廷强行征用这些山地,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岂不是以后连讨生活都不能?”
“就算朝廷补给我们银子,可我们拿着银子又能去做什么,岂不是要坐吃山空?”
顾嘉当然知道,以后齐二会想办法给他们争取几倍价格的补偿,还会在盐矿上雇佣他们让他们不至于流离失所,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朝廷可没那么好说话,她还得使劲继续吓唬。
“所以如今我想着,可不能做那自己挖盐贩卖的白日梦,也绝对不能让朝廷就这样把我们的山地收走让我们流离失所,我们可以把这片山地交给朝廷,但是朝廷必须给我们足够的补偿,让我们可以养家糊口,可以继续在这片山里讨生活。”
她这一说,大家纷纷觉得有理,虽然依然有人狐疑,但是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她:“那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做?”
——
盐政司这边得到了线报,知道那些山民们今天要借着重阳节登高远眺时,趁机在一处峡谷聚众商议这盐矿的事。
盐政司的官员一商量,他们自然也得去看看。
毕竟那么大的盐矿,关系到当下时局稳定,也关系到他们将来的政绩,怎么也不能轻忽大意,于是派了人马,穿了便服,前去山里,打探下消息。
因事关重大,这些官员们也不敢松懈,什么九九重阳节和家人团聚自然也没心情了,想想干脆自己也乔装打扮,过去山里看看,要不然心里不踏实啊。
齐二也属于不进去看看就不踏实的那一类人。
怎么可能踏实,这件事事关重大,是容不得半点闪失的。
当下他穿了寻常粗布衣衫,带着自家小厮,也去了山中打探,根据探子打听到的消息,知道在一处峡谷,直奔着那里去了。
当然他并不敢凑近的,招了派过来的人马,问了下里面的情景。
听说里面有一位陈家的少爷和大家分析当下情势,并带领着大家要如何如何,他不免皱眉沉思。
其实现在盐政司的官员,大多想的是“如何对付这些百姓顺利地拿到那些盐矿宝地”,可是他却在想着,若是真得只为了完成政绩而从百姓手中夺得那些山地,政绩是完成了,那百姓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他们获得一些补偿,以后就坐吃山空吗?
依附这一片山地生存的山民们,总得找到新的谋生路子才是。
他也在想着该如何改变如今山民们下意识和官府作对的想法,既然这位陈少爷也在这里拥有大片山地,且看上去是个有主张的,又能服众,他倒是可以把这位陈少爷请过来,彼此谈一谈,好歹商量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为这些山民寻个谋生之道,同时又能顺利地为官府把这些山地收归朝廷。
这么想着时,他也不急于去那些山民们聚集之处,反而是命人去打听那些陈少爷的踪迹,看看这是哪个陈家的少爷,若是能寻到住处最好,到时候可以请过来一起探讨下这盐矿的事。
齐二吩咐下去后,自己便不慌不忙地在山上漫步,看看这利州的风土人情,顺便和这山上的猎户闲聊几句,问问每年的收成,以及这日子过得怎么样。
那猎户是个开朗的糙汉子,看齐二穿着粗布衣衫,虽然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但倒不像是什么坏人,也就和他说起来这山里的日子。
猎户显然对当前的生活很满意,不过最后提起盐矿的事,也是叹了口气:“若真如此,怕是从此我们只能改行去挖盐了,只是我也不会,还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
齐二听着,颔首,口中道:“当今圣上圣明,自然不会置百姓于不顾,总是会为大家伙寻得妥善安置之法。”
猎户听着这话不太懂,不过还是道:“只能这么盼着了。”
正说话间,齐二的目光无意中看到了旁边的山道,却见隔着一片菊花,那里正有个少年往山下而去。
本来这也没什么,只是少年身边的那个丫鬟,却是有些眼熟。
齐二见到,意外之下皱眉,之后略一沉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忙大步越过那片菊花从追过去。
被齐二认出来的正是顾嘉,顾嘉正大摇大摆地往山下走,突然间小穗儿道:“少爷,不好了不好了,齐大人在后面呢,好像看到咱们了!”
顾嘉一听,微惊了下,回头看了眼,虽然穿着个粗布长衫,但那身形那感觉,可不就是他吗?当下想着,这事儿是万万不能轻易让他知道,现在还是赶紧跑吧,于是加快了脚步,低声道:“别回头,别让他看到!”
本来顾嘉若是不跑,齐二还会疑心自己想错了,毕竟前面那人衣着分明是个翩翩少年——虽然单薄纤细了一些。
可是如今顾嘉一跑,齐二是确定无疑的了。
果然是她,怎么这个时节跑出来?且做这个打扮?
齐二当下大步流星,紧追几步。
顾嘉眼看着齐二追来,抱头鼠窜。
齐二更加确认了,大步狂追。
最后顾嘉终于放弃,齐二追上来,拦住了。
霍管事见此,躲在一旁,小穗儿低着头不敢说话。
顾嘉和齐二四目相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齐大人,你过来做什么?”
说着间,她决定先发制人:“我本以为齐大人忙于公务,并不敢搅扰,才想着自己出来登高远眺,观赏菊花,谁知道齐大人竟然也出来游玩。”
齐二没说话,打量着顾嘉这一身装扮,最后目光落在了她那张泛黑的小脸上。
“顾少爷,这是出来游玩?”
顾少爷?
咳,顾嘉险些被呛到,忙道:“齐大人,前面有处凉亭,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齐二淡声道:“不必,顾少爷,你我多日不见,我正好有些事要和你谈,你随我下山,我们找一处说话,顺便——”
他道:“一起用个便饭吧。”
顾嘉看看齐二那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好吧。”
当下,霍管事也不敢随着了,小穗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就看着自家“顾少爷”被齐二领着直接下山去。
因顾嘉如今是顾少爷了,齐二也不避讳,直接牵了他的手。
顾嘉努力挣脱了下,可是齐二的手颇有力道,捏住自己的,牢牢的犹如铁钳子一般,根本甩不开的。
她没法,只好低声提醒身边的男人:“你别这样,仔细让人看到。”
齐二道:“顾兄,你我兄弟今日于重阳佳节团聚于此,携手同欢,如今正该去山下畅饮一番,兄台何故如此见外?”
顾嘉:“……”
看看齐二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她只好道,行,你能装。
齐二牵着顾嘉的手径自往前走,边走边压低了声音道:“如今是觉得不自在了?那出来时呢?打扮成这个样子,你当别人看不出?身段如此纤弱,腰那里勒得太细,还有别处,也不像个男人!”
顾嘉不服气:“哼,除了你,可没别人认出,你还不是认出我的丫鬟才认出我来的吗?”
齐二微发烫的眸光凝着她:“你连喉结都没有,认不出你来的才是傻。”
顾嘉听着,赶紧掩了下衣领。
齐二领了她,走到山下时,径自领着她来到了一处,那里却有两个小厮,其中一个牵着马的。
“陪我一起骑马吧?”齐二没看顾嘉,低声这么提议道。
“我?骑马?”顾嘉微惊,她不会骑马啊。
“我可以教你。”齐二看了她一眼,这么道。
顾嘉顿时明白了。
她看看四周,作为一个女儿家,和男人同乘一骑,骨子里其实是不自在的,哪怕以后是打算嫁给这个男人,可现在,还是不太自在。
但是……她突然真想试试骑马的滋味。
于是她犹豫了下,还是轻轻点头:“好。”
齐二本以为她会拒绝的,他也等着她的拒绝。
没想到她竟然是愿意的。
他绽唇轻笑了下,将那马牵到自己手中,之后又给顾嘉讲了讲如何上马,坐在马上当要如何,之后,他让顾嘉扶着自己的肩膀:“上。”
顾嘉看看那马,其实是有些怕的,但想想齐二在身边,还是壮着胆子扶着齐二的肩膀蹬上去。
翻身上去的时候,她感到齐二的手稳稳地托在自己腰上用力,自己稍一伸腿,便翻身坐在了马上。
骑在马上的视线要比下头开阔,马头高高昂起,两条腿搭在马腹两侧,她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感觉可以上天入地。
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她突然渴望策马奔驰的感觉了。
正想着,齐二也翻身上马了,就在她身后。
齐二的一只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是握着缰绳。
身后结实的胸膛贴上来,男子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脸上微红:“两个男的同乘一马,别人会笑话吗?”
齐二低声安慰道:“放心,不会,你看别家也有兄弟共乘的。”
顾嘉看了看附近,好像确实有的,不但一起骑马,还有一起骑驴的,当下才算放松了。
齐二牵着缰绳,两条有力的长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马便甩开蹄子哒哒哒地跑起来。
这么突然一跑,顾嘉收势不住,身子就不自觉往后,恰好就落在了齐二怀里。
她被有力的臂膀环住,禁锢在他胸膛上。
她没挣扎,闭上眼睛,将后背倚靠在他身上。
秋风拂面,菊花飘香,她的秀发丝丝缕缕地扑打在脸颊上,飘荡在风里。
哒哒哒的马蹄声和那规律而急促的喘息声中,她可以感觉到男子气息轻轻喷在自己耳畔的滋味,烫烫的。
这让她想起了过去很多事。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那双覆盖在她腰上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嗯?”男子轻轻的嗯声粗嘎沙哑。
“我……”她竟口干舌燥:“放开这里。”
“不要。”此时的齐二,比往常来得霸道倔强:“我就不放开。”
他干脆两只手全都环在她腰上,就这么从后面将她牢牢抱住。
第127章 马上情
他说,我就不放开。
那倔强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孩子气。
顾嘉又羞又气:“放开放开!你不放开我叫了啊!”
齐二俯首在她耳边,低声道:“这里荒郊野外的,你便是叫了,也没人答应的。”
顾嘉抬头一看,却见四周围皆是几人高的葱葱树木,如今树上叶已黄,有风吹过时,那满树黄叶便犹如金色的碎玉一般在树上摇摆,偶有零星叶子随风坠落,翩翩起舞在这山间小路上,轻盈的蝴蝶似的漫天飞舞,梦幻迷人。
抬头远望,可见天空蔚蓝,暖阳和煦,遥望大路来时,却并不见什么人影的。
碧天长空,黄叶漫天,秋意正浓,这世间只剩下他和她。
无论他们做些什么荒唐的事,都不会有人看到的。
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过暧昧,顾嘉待要说什么,却觉口干舌燥,竟是说不出的。两个人之间是情意互许的,都是盼着和对方在一起的。
于齐二而言,或许是懵懂无知,渴望难耐,而于她来说,却是本应该再自然不过。
感受着身后这个刚硬的身体,她知道他需要什么。
一个身体足够成熟强壮的男子,当被自己这样倚靠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他需要什么,他接下来会如何,她全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他惯常的动作以及力道。
顾嘉有些迷惘地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齐二低首,凝视着被自己牢牢地环住的姑娘,看她浓密修长的睫毛轻轻垂下,覆在那精致轻薄的下眼睑上。
这让他想起春日里蝴蝶震颤的翅膀,姿态优美,柔弱无骨。
她的小唇儿轻轻抿着,唇线犹如一条嫣红的线,细细薄薄的。
他凝视着那里,仿佛着魔一般,大手扶着她的脑袋,让她的脸颊微侧。而他自己则是俯首,从她肩膀上侧过去,然后唇落下。
当他的唇落在她唇上时,他感觉到了上面的娇嫩和湿润。
他觉得自己很渴。
很渴的人找到了湿润的水源,便忍不住探索进去,想要攫取更多。
几乎是凭着本性,他探索开了那里,并用牙齿轻轻叩开她紧闭的贝齿,舌尖弹了进去。
那里如同一处泉眼,泉水清澈甘甜,他贪婪地吃着。
当她呼吸艰难想要躲闪开时,他却下意识地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逃开。
足足过了一辈子的时光,他才舍得放开她。
她已经是身子瘫软无力地靠在他胸膛上。
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是有些无助地握着他的大手
她所有的力气都被他吸走了。
这是他们这辈子的第一次。
一切都比她所以为的好一些,至少没有像上辈子一样牙齿碰牙齿。
或许是她有些经验的缘故?
顾嘉脑子里一片迷糊,迷惘中这么胡乱想着。
就在她甜蜜又虚软地回想着刚刚两个人之间的第一次时,耳边却听到男人沙哑到仿佛暗夜里的声音:“昔年我曾看到一本书上提到过男女相亲时的滋味。”
顾嘉心想,什么书?什么书上会写这个,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书吧?回头她得问问,他该不会也学坏了吧?
齐二的大拇指轻轻揉捏着那被自己润泽过的唇瓣,继续道:“如今我总算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
顾嘉回想了下这是什么滋味,她发现她当时脑袋晕晕的,天旋地转,竟想不出是什么滋味?甜蜜吗,好像不全然,还有紧张,害怕被人发现,以及被吸走力气后的酥软无力感。
那么齐二是什么滋味呢?
她咬咬唇,低声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滋味?”
齐二搂住顾嘉,认真地道:“锅底灰的滋味。”
顾嘉:……
齐二轻叹,用手抚摸着顾嘉的脸:“你这是从你家厨房里弄来的锅底灰吧?”
顾嘉又气又急又羞又恨,一时几乎恨不得甩开齐二愤而离去。
不错,她脸上现在是涂抹了锅底灰,可是在这个时候,他怎么可以说这种大实话?
难道就不能说点假话安慰下自己吗?
顾嘉扭着身子,愤愤地就要下马。
可是她两脚一晃悠,就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可能下马艰难。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决定还是不要下马了。
齐二并不知道怀中的小姑娘脑子里已经转了这么多心思,他摸了摸自己,发现因为换上了粗布长衫的缘故,并没有带巾帕,于是干脆将外面那层粗布长衫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了里面的蚕丝夹衣,用那层柔软的布料轻轻擦拭着顾嘉脸上的锅底灰。
顾嘉只觉得这布料还算柔软,他擦起来力道也适中,便也躺在他怀中任凭他擦,一直到看见他卷起的衣袖,这才知道,他竟用里面那层擦的。
一时那滋味就有些异样了。
想着他有时候看着有些憨直,但其实若仔细看,做起事来是粗中有细的,小心思还蛮多。
想想也是,若真是个傻大胆的直肠子,怎么可能后来被三皇子倚重,那么年轻就直接进了政事堂,那是多少人煎熬了一辈子都没资格踏进去的地方,那是一进去后就要和老谋深算的老政客打交道的地方啊。
她心里感动,面上却不显,还特意把自己的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口中哼哼道:“嫌弃我是锅底灰味儿,我把这锅底灰都蹭给你!”
齐二眼眸明亮地看着怀里的姑娘,闷笑出声:“跟个小猫儿似的,我是不介意你拿我衣服擦,只怕这布料粗,倒是擦疼了你的。”
顾嘉瞅着他俊朗的面庞,咬唇,一个坏主意便有了,她身子微微起来,两腿蹬在马镫子上,然后仰起脸来,将自己的脸蹭在他脸上。
娇嫩犹如豆腐一般的肌肤划过男子刚硬的脸庞,残留的锅底灰便全都蹭上了。
等顾嘉终于放开,再扭脸看后头的看齐二,他已经成了一个大花脸了。
她顿时得意了,觉得自己沾了大便宜:“你现在像是从锅底钻出来的猫!”
齐二看着她活灵活现的小样子,好像看到了一只小猫在得意地摇晃尾巴,当下渴望上来,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按住她,使劲地亲。
比起第一次的温柔和试探,他这一次猛烈汹涌,不留任何余地,把顾嘉亲得挣扎着想跑。
他的大手按住她,让她单薄柔软的身子抵靠在自己身上,严丝合缝地抵靠着,不留一点点缝隙。
顾嘉像一条离开水扑腾着的鱼,没有了空气,在他怀里生死不能容,她知道这个男人被惹了起来,被惹起来的男人除非尽兴,不然是怎么都不行的。
她已经感觉到了有什么抵扣着自己。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那种力度和热度。
想到这里,她身子颤抖。
要继续吗,她好想好想知道,没有了奸人从中使坏,她和他到底能不能有个自己的子嗣,好想知道。
她急于得到一个答案。
如果后面一切顺利,她就是会嫁给他的吧,那么为什么不可以试试?
这样虽然惊世骇俗了一些,可是也没什么不是吗?她早晚还是会嫁给他。
这辈子,她也不想嫁给别人的了,只有他了。
如是没有嫁给他,那她也死心了,干脆一个人过。
她不需要对除了他之外的任何男人负责,也不需要为其他男人守什么贞操的。
想明白这个,顾嘉仰起脸来,望着上方那个男人,喃喃地道:“很撑吗?”
正在抱着她几乎烈火焚身的男人听到这话,一怔,泛红的眼睛盯着她,嘶声问道:“什么意思?”
顾嘉想说,但是真得要说却又羞窘,于是她趴在他耳边,故意低声问道:“上次你为什么会撑破裤子啊?”
齐二听得这话,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瞬间绷断,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克制全都烟消云散。
她怎么可以这么问。
她怎么可以用那么天真无辜的语气问出这种问题。
她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犹如秋日里暴熟的豆荚下一刻就要崩裂开来。
齐二咬紧牙,盯着怀里那妩媚稚嫩的小姑娘,额头的汗珠落下来,太阳穴也一抽一抽的。
过了半响后,他突然翻身下马。
喔……
顾嘉没了倚靠,一个激灵,赶紧抓紧了马缰绳。
齐二伸手护住她,将她扶好,又替她握住缰绳牵着马。
他立在那里,看都没看她,僵硬地说:“你我还没成亲。”
他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服谁:“我不能这样凭着冲动行事,毁了你的清白。”
最后他咬牙切齿地道:“以后我要离你远点。”
他不想做下什么错事。
更不要——再让顾嘉给自己补裤子了!
——
齐二就这么牵着马,带着顾嘉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冷静下来了。
秋日的风吹醒了他。
他也终于可以去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了。
他扬眉,问她:“今日为何女扮男装来这山里?”
顾嘉本以为他已经被渴望冲昏了头脑不再问了,谁知道现在竟然杀了个回马枪,当下轻咳一声:“这不是九九重阳节,出来玩玩嘛。”
齐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再问什么,而是叹道:“你以后可小心着吧,便是要出来玩,也可以告诉我一声,或者我陪着你,或者我命人护着你,接下来这山里怕是不太平的,你万万不可轻忽大意。”
顾嘉听闻,赶紧凑过去,故意问道:“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吗?”
齐二并不愿意把这些事说出来吓到她,当下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如今朝廷想将那些山地收归朝廷所有,只怕这里的山民们心存不满,起了什么乱子,所以你平时出来必要小心,不可轻忽大意。”
顾嘉听了,一脸吃惊:“可是那些山地是属于这里的山民的,人家都是有地契的,凭什么朝廷说要收归就收归?”
齐二也无奈,不过这是朝廷的旨意,他又能如何,只好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山地的地契本是朝廷所赐,朝廷要收回,原也说得过去。”
顾嘉见齐二这么说,知道他这个人正直,也心怀百姓,觉得这样做对不起百姓,只能是勉为其难地给自己讲一番道理,虽然他自己都未必能被那些道理说服。
于是她又好奇地说:“可是那些山民们世代以这片山林为生,采野味采药打猎物什么的,靠山吃山,他们就是靠着这山养家糊口,如果现在把这山给收走了,他们以后怎么过活?”
齐二微怔,他没想到顾嘉竟然也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何尝不是他心中所忧虑的。
齐二皱眉:“我已上表朝廷,说起此事,只是怕人微言轻,毕竟若是要安置这些百姓,怕是所费颇多,如今大昭北边疆土也不安宁,北狄国蠢蠢欲动,国库并不充盈,这么一来,怕是安置此地百姓一事难上加难。”
顾嘉放心了。
齐二上表了,好歹给朝廷先提个醒。朝廷现在当然不会采纳齐二的建议,但是后面的事情会慢慢发展,会让朝廷意识到,不掏出点实打实的银子来是不行的,别想着空手套白狼。
一时她又道:“你说皇上不是很有钱吗,怎么如今光想着把这片山地收归朝廷呢,怎么就没想着拨多少银子过来安抚这边的山民?不是有一句话叫让利于民吗,朝廷怎么可以光想着自己占便宜呢?不给别人好处,谁跟着他干啊!”
这是顾嘉心里的大实话。
上辈子她看着齐二为了给当地的山民争取到那些好处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她就纳闷这个问题了,只不过当时她不敢问,怕这里面有什么禁忌,这辈子她是没什么禁忌,在齐二面前也畅所欲言,就随口说出来了。
齐二却是微怔了下,之后抬起头,望向她。
他的神情好像有点异样。
顾嘉一愣,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赶紧看看四周围,幸好没人:“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我错了我错了!”
她这是在背后说皇上坏话啊,大逆不道得很,若是让人听到,那就麻烦大了,说不得还会连累齐二。
齐二却道:“不,你说得有道理。在这件事上,朝廷应该让利于民,不顾百姓死活,强硬地要征收山地,这和土匪强盗又有何异?”
顾嘉:“……”
她知道齐二可是一等一的忠臣,是爱君如父的,这样的人,竟然在背后和她说这样的话?
齐二又道:“我会再写一份奏折上书朝廷,再次重申这件事的重要性,希望朝廷能有个处置。”
顾嘉有些呆了,她以为她会费一番功夫才能说动齐二,但是没想到齐二这么快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虽然两份奏折并不会改变朝廷的想法,可是至少齐二是这么想的,他也打算这么做,这就足够了。
骑在马上的她,看着下面为自己牵马的齐二,不免有些感慨:“齐大人着实让人敬佩。”
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是在其位谋其职,做到了自己应该做的,也尽到了自己臣子的本分。
这时,只听得齐二道:“嘉嘉,你能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你说得很有道理,让我茅塞顿开。”
顾嘉看过去,只见齐二仰起脸,含笑眸中竟然有着对自己的敬佩。
她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去。
她哪里是能说有道理的话的人,也就是仗着知道这件事后续的发展罢了。
齐二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轻笑出声,朗声道:“今生今世,能得嘉嘉为妻,将是我齐逸腾之幸。”
他的声音响亮得很,以至于旁边林中藏着的鸟儿都被惊飞了。
顾嘉更加不好意思了,她哼哼了声:“光天化日的,也不怕人笑话!”
齐二笑道:“左右这附近没人。”
谁知道这话刚落,就听得身后传来马蹄声,还有说话声。
马上的顾嘉和马下的齐二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那群车马很快就赶上了他们,结果竟是眼熟的,都是齐二的同僚们。
平时还可以躲一躲,如今碰上了,却是不好躲,少不得上前打招呼。
齐二和那些同僚见礼,那些同僚好奇地打量着齐二和顾嘉,都不由纳闷起来。
须知齐二可是年纪轻轻的从三品同知啊,还是朝廷派来的大员,这样的人将来必然是能飞黄腾达的,前途不可限量。
平时在盐政司,他们对齐二是多有巴结讨好,并不太敢得罪的。
可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齐二竟然牵着一匹马,马上坐了一个人。
也就是说,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的盐政司同知大人,竟然在为一个年轻的少年牵马,给人家当马夫!
本来大家伙都操心着那山民们聚众的事,唯恐出什么茬子搞砸了这件大功绩耽搁了前程,以至于心头沉甸甸的没个意思,现在看到了齐二给人当马夫,顿时来了兴致,忍不住津津有味地打量,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是看过去时,却见那少年身形纤弱,脸上也不太干净,有点黑,身上衣服更是怪里怪气,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劲。
这到底是什么人?
众人纳了闷了。
面对大家质疑的目光,顾嘉只好装作没看到了,别过脸去,只当和自己没关系。
齐二则是面无表情地上前,和大家提起:“今日去山上,恰遇一位朋友,因只有一匹马,朋友身子略有不适,便把马借给朋友来骑了。”
顾嘉听着这理由,忍不住暗暗佩服齐二了。
难得啊,他竟然也是个编瞎话的高手。
看来以前小看了他,当下一边和那些官员们见礼算是打招呼,一边心里琢磨着,上辈子齐二有没有和自己说过什么瞎话?
那些同僚们假模假样地和顾嘉见过了,暗地里着实打量了好几眼,这才舍得打马离开。
待到离开后,同僚们难免交头接耳讨论这件事。
“齐大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帮着一个少年牵马?说那个少年身子不适,你们觉得像真话吗?”
“我看不像。”一个摸着胡子的说:“那个少年虽然黑了一些,不过身骨纤秀,样貌绝佳,我看怕是并非寻常朋友,而是——”
大家对视一眼,嘿嘿嘿,都明白了。
怪不得平时叫齐大人出去一起玩儿,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说不好此道,却原来是好这一口。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
唯有一位年轻的大人,皱着眉头回想……那马上的,真是一位少年吗?听那声音软软的,怎么感觉像是一位姑娘?
——
而齐二和顾嘉在那群同僚离开后,两个人都有些相对两无言。
顾嘉叹了口气:“你还是上来吧,让你一位从三品同知给我牵马,我心里过意不去。”
齐二也觉得好像是这样的,当下颔首:“好,我上去吧。”
于是两个人又同坐一骑,齐二又用手搂住了顾嘉的腰。
“你说……你那些同僚们会不会误会了什么?”顾嘉有些犯愁。
她倒不是犯愁别人误以为她和齐二有一腿,他们左右是要有一腿的,误会就误会,她是怕那些人见过了她,且知道她和齐二有一腿,到时候万一又发现她竟然是那“带头闹事”的陈家少爷,由此会对齐二的仕途不利。
齐二自然不知道顾嘉心里想的,他以为顾嘉在想名声的问题。
他皱眉沉思一番,安慰顾嘉道:“放心就是,他们应该看不出你是个姑娘的,只当你是男子,我便是替你牵马又如何,左右你是个男子,总不能多想了。”
然而顾嘉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想起来,在利州城,颇有一些人好男子之风的。
她望着正直端方丝毫没往这方面想的齐二:“可是,他们会不会误会你喜好男风啊?”
齐二皱眉:“什——”
这话问到一半,他就明白了。
明白了后,他才想起来,好像这种事情确实很普遍的,尽管他自己无法理解。
他回想了下,那些同僚们离开时,好像神情是有些古怪,看起来是真以为他喜好男风了?
毕竟——就算他真得和一个女子在这九九重阳节私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顾嘉现在是基本确认了的,她捂着唇儿憋住笑:“齐大人,你可是利州城盐政司的当红人物,怕是用不了多久,利州城里都知道你喜好男风了。”
坐在后面的齐二没说话,不过脸已经全黑了。
第128章 被逮个正着
齐二喜好男风的消息就这么不胫而走了,一时之间,大家提起那位利州城新来的盐政司同知大人,都会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也有些巴结讨好齐二的,竟然特特地给他送上面目清隽的小厮,直把齐二看得无言以对,只能统统赶出去了事。
然而那些人并不会就此打消念头以为齐二不好清隽小厮,他们只会认为他们送的不够好而已,甚至还有人纷纷打听让齐大人亲自为之牵马的那位“相好”是什么模样,要照着那个样子找一个更好的。
被打听的人能说什么呢,说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好像脸上还有些黑?
照这个标准找还不被打出来啊!
顾嘉听说这事儿的时候,也是笑得幸灾乐祸,想着齐二这下子估计更要黑着脸不说话了。
而她才笑过齐二,很快就听说一个消息,不太能笑得出来了。
齐二竟然在寻“陈少爷”。
他也不知道通过什么人打听到了,找了一位猎户,那位猎户又找了她这里的王管事,说是盐政司的齐大人想见见她。
她当然是拒绝了。
若是让齐二知道自己就是那位陈少爷,他怕是要被自己活活气死,如今怎么也是不能暴露的,好歹能把这件事办完再说。
她如今是想着,齐二既然已经两份奏折上表朝廷了,那自己必须帮着齐二加一把力,让那些山民赶紧闹出点事来,最好是能让朝廷意识到事情很严重但是又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的事情,这样才能既不触怒皇上,又让皇上重新考虑对待这件事的办法,最好是恩威并施,把这利州城外的山民安置妥当。
就在她琢磨着该怎么推进这件事的时候,萧越来到利州城了。
这下子顾嘉高兴了,有了萧越帮忙,那自己就不用亲自出面,萧越会帮自己把这些事办妥的!
当下她把这件事和萧越提了,当然了隐瞒过自己和齐二的种种,只说起这山地的事。
萧越皱眉沉思半晌,却是道:“芽芽,你当知道,如今孟国公府的二少爷如今在利州盐政司任上,你参与这盐矿之事,可曾被齐二少爷识破?他若是见了你,你在燕京城逃跑来到此处借用别人户籍的事,岂不是会被他识破?”
顾嘉听着,也是无奈,心想自己这哥哥是个聪明的,这事儿若是瞒着他,只怕也瞒不住,再说自己和齐二的事早晚也得让人知道的。
当下只好说出自己和齐二已经见过的事:“我的事,他是都知道的,只是这山地的事,暂且不知,想着以后再和他说。”
这话一出,萧越便打量了她一眼,却见这妹妹眼眸中荡着一丝温柔,神情也是少见的甜,心里顿时明白了。
能让一个姑娘说出我的事他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我早晚也要告诉他,那这两个人的关系是显而易见的。
萧越拧眉,却是想起之前顾嘉所说的身体一事,当下含蓄地道:“齐二少爷虽是嫡出,可排行第二,想来不必在意子嗣大事。”
他这一问,顾嘉自然明白他猜出了自己的意思。
这件事,除了身边伺候的小穗儿,其他人一概不知的,如今突然间被自己亲近的养兄知道了,顾嘉竟有些不好意思,当下咬唇笑道:“倒是提过这事儿,一切端看缘分吧。”
她实在是没脸和萧越说,说她闹了个多大的误会,只能含糊其辞过去。
萧越看着她略显娇憨羞涩的小女儿情态,一时倒是有些恍惚,想着这妹妹和之前性子大不一样了,必是真得喜欢了那齐二少爷。
想着这个,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酸涩还是欣慰?
最后他也只是笑了笑:“如此就好,为兄我也放心了。”
顾嘉听着萧越这么说,总觉得他神情间有些奇怪,待到两个人商量了半天这接下来山地的事怎么处置,她送走了萧越,一回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当下也是一愣,待要说什么,却也说不出的。
毕竟是自己若有所感的,谁也没说过什么,自己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更不曾有半点什么多余想法,如今说了,倒是平空惹得彼此间不自在。
少不得装作不知道,回头这利州的事处置了,以后行事小心,免得引了养兄多想,再和养父母那边说说,让他们看看早些给这哥哥娶一门亲,这样才是正途。
而这萧越自是不知道自己心事已经被顾嘉想了去,他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思也不可能宣之于口,如今妹妹既然和那齐二少爷相许,他也相信那齐二少爷的为人,自然是盼着两个人能够好好在一起的。
当下他带了王管事,去联络了往日几个相熟的,看看这山地之事该如何周旋才能从朝廷那里拿到更多银子。
如今的山民们,其实多少也明白,这山地底下有盐矿,自己留下山地来开采盐矿,那是决计不可能的,大昭国肯定不能开这种先例。那么怎么办呢?这山地既然不可能归自己了,当然是尽可能地向朝廷多要补偿多要银子,最好是把子孙十八代的口粮都给要过来。
山民们有了这想法,就开始狮子大开口做美梦了。偏生这时候齐二终于得到了朝廷那边的批文,却是一个这些山民怎么可能都无法接受的价格。
朝廷的意思,按照市价来收购那些山地。
消息传过来,别说齐二,就是盐政司的官员们都觉得绝无可能的。
若是平时遇到个要搬迁离开或者其他盘算的,那山地卖卖还有可能,但是现在可不是一户人家两户人家,是那么多一片人家,几乎涉及到利州城外的所有山民。
这么多的山民,你让他们把山地卖了拿着银子离开,他们往哪里走?他们就这么拿着银子坐吃山空吗?
于是就连这些盐政司官员都觉得,朝廷这是怎么回事?也忒抠门了,又想他们办好事,又不出钱,这怎么能行?
盐政司的官员们别管官大还是官小的,齐齐地看向了齐大人。
齐大人关键不在官职大小,而是在于他是朝廷来的,是孟国公府的少爷,还是太子的陪读,这样的人,总是能比他们消息更灵通一些。
其实这个结果是齐二早就料到了,他知道这批示并不是皇上做的,而是由政事堂草拟,皇上只需要看看盖个章就行了。
也许皇上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政事堂的人……他们并不觉得这事儿个什么大事,或许认为能给个银子糊弄过去就行了。
剩下的安抚民心这种事,就交给当地的盐政司吧。
可是没有银子,拿什么来安抚民心,空口白话吗?
齐二看着这批文,他知道不能把这个传到那些山民耳中,要不然必将让那些做着发财梦的人大失所望,甚至有可能闹出什么乱子来。
他略和盐政司的官员请教并商量过了,大家自是同意:“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再写奏本给朝廷,让朝廷知道这件事十万火急,万万不能轻忽大意,到时候我们盐政司所有官员联名上书,至于利州这边,还是要安抚好那些山民。”
齐二颔首:“我打听着,那些山民如今个个盼着能因此发大财,我们还是要派人散出口风,给他们浇浇冷水,但又不至于惹恼了他们。”
众人深以为然,于是分头行动,该写奏本的写奏本,该去散播消息泼冷水的自去命人散播消息去了。
盐政司官员们积极去散播消息的时候,顾嘉这里也开始散播消息了,她要鼓动山民闹一把事,当然得危言耸听一些。果然这些山里的汉子一被撺掇,很容易就激动起来,大冷天的大家赤着膀子表示要去找盐政司讨个公道。
顾嘉当然不能让他们真去,就是给盐政司点颜色看看而已,只能阻止。可是若靠萧越,却是不好说服他们的,当下只能自己下场,乔装打扮了过去,劝说山民们息怒,要从长计议做个打算,说咱们只是为了银子,可不是为了造反,咱们得先请盐政司的人过来,官民面对面地谈谈,要是这些当官的还是不识相,再给他们点苦头。
大家都觉得“陈少爷”说的话在理,纷纷推选她为代表,去找盐政司谈事。
陈少爷顾嘉顿时唬了一跳,那当然是不行的,她绝对不能出面,于是大家各自举荐,推荐出来三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约定了要和盐政司探讨这山地的价格问题。
顾嘉这么一撺掇,总算是把这山民们给撺掇出了气候,功成身退,她当然得赶紧跑,于是匆匆告别了,就打算赶紧回家去。
谁知道她刚离开,就见身后跟着一小撮人,分明是要追踪她的样子。
看那行头,倒像是盐政司的?
顾嘉不敢大意,连忙坐上了马车,让马夫快些赶路,绕路甩开后面跟踪的人。
折腾了半晌,总算是甩开了,顾嘉长出了一口气。
“可不能被识破了,要不然麻烦大了,不说别的,就是齐二那里怕是都要恼我的。”
正想着这个,就听得前方一个人朗声道:“陈少爷,久闻大名。”
顾嘉听得这个,心顿时沉下去了。
说这话的不是别个,正是齐二。
……
顾嘉偷偷地从车缝里往外看,只见齐二身穿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一群属下,看上去好生威严端正。
她若是真得什么陈少爷,自然是可以出去和齐二应对一番,但她不是什么少爷。这么一出去,齐二必然认出来她来,那不就露馅了?
其实事情到了今日,便是齐二知道她是陈少爷也不要紧,和他好好说说就行了,她知道齐二必不会真生了自己气的,便是生气,求一求磨一磨也就没事了。
可现在是……在场的除了齐二外,还有那么一群外人。顾嘉顿时想起来自己曾经女扮男装被人看到,且当时齐二是帮自己牵马的,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只说盐政司的齐大人有个男相好,长得如何如何模样。如今若是外人看到自己,再看到自己和齐二认识,只怕是对齐二不好。
如今怎么也得想个法子,让齐二知道,这马车里的是自己,而不是什么陈少爷。
她这边焦急着,外面的齐二却是不知道的,当下疏声道:“陈少爷,久闻大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无论如何还望陈少爷赏个脸,盐政转运司恭请陈少爷大驾。”
盐政转运司……
顾嘉心里更无奈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故意粗着嗓子道:“齐大人,陈某也是久仰齐大人大名,只是今日实在是有事,耽搁不得,能否改日再前往盐政司拜访,也向齐大人谢罪?”
齐二乍听得这个声音,也是微怔。
他皱眉,继续道:“陈少爷,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既然遇到了陈少爷,自是想请陈少爷走一趟,况且我等不会耽搁陈少爷多少时间的。”
顾嘉见齐二并不那么好说话的,没办法,只好道:“齐大人,你有所不知,今日我在城中得一方宝砚,据闻那是前代留下的名砚,若是就此耽搁了,只怕是再不能得的,是以赶着时间,等我办完这件事,自是会前往盐政司。”
齐二抿紧唇,静默地望着前面那辆马车。
宝砚,姓陈,且声音有些耳熟。
齐二的目光从那车帘缓慢地移动到了车夫身上,这个车夫并不是顾嘉以前用的那个,但是多少也是看着眼熟的。
顾嘉见齐二根本不说话的,急了,心想他该不会这么愚钝认不出来吧?心里一急,干脆豁出去了,当下道:“况且,陈某还有一条裤子破了,放在朋友家中,正待要去取,这是不能耽搁的。”
周围的人听得,都纷纷纳闷,陈少爷的一条裤子放在朋友家中,和齐大人有什么关系?
然而齐二听得这话,已是脸红耳赤咬牙切齿。
这么私密尴尬的事,她竟然当众说出来?便是别人猜不出来,她难道不脸红?
齐二咬牙,忍下心中的无奈,终于硬生生地道:“如此,明日齐某恭候陈少爷大驾。”
顾嘉松了口气。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来了,齐二想必是听明白了,这才放过自己吧?
一时彼此又客气了几句,总算是齐二带着人马退去,顾嘉松了口气,也不敢就这么回去自己庄子免得别人怀疑的,只让那车夫先在城外胡乱转上几圈,免得让人发现了自己的老窝。
这边刚转了一会儿,就听得后头马蹄声急。
顾嘉赶紧回头看时,后面可不正是齐二,他也不知道怎么甩掉了他那群侍卫,自己骑着马跑过来了。
顾嘉心虚得厉害,但是没办法,暴风雨来了总是要面对的。
她现在只能想着,怎么花言巧语——不不不甜言蜜语哄他让他不生气。
她这边还没想好呢,那边骑马的齐二已经来到了近前,来到近前后,他竟然是连停下马都不曾,直接纵身一跃就进来了马车里。
“啊——”顾嘉下意识低叫出声。
他穿着一身官服,那官服布料硬厚,却因他如此策马奔波而湿透了半边,男人的汗味和骑马后的那种奇怪味道混合在一起,犹如狂风暴雨一般袭击而来。
怎么想到他来势这么猛,那个架势一点不像她一直认为的那个齐二,本应该是谦谦君子的齐二,一点不像。
他那来势汹汹的样子,倒像是要把她给宰了。
她低叫之后,赶紧要躲开,从座位上直接往前扑。
然而齐二已经捉住了她。
齐二捉住她,便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她挣扎,他就用两只胳膊环住她,让她在有力的臂膀和坚硬的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之后他以雷霆之势低下头来,寻到了她低叫呢喃的唇,不容置疑地亲上,撅入她的口中,像采蜜一般汲取着里面的甜蜜。
顾嘉唔唔唔的,待挣扎喊叫,却不能出声了。
他的力道太大,动作也太霸道,她开始还徒劳挣扎几下,后来便挣扎不得,被他搂在怀里恣意行事了。
她仰起脸来,手下意识地撑在他腰上,环住。
而她这个无意的动作,却更激发了他的渴望,他甚至用他的双腿定住她那绵软犹如豆腐一般的身子,将她整个裹住。
他好像一个贪婪的豹子,不知道饿了多少年月,好不容易捉了一只小嫩兔儿,捧着搂着却不知道如何下口最美味。
最后他放开那娇软的小嘴儿,抱在怀里,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候,外面早已经疑惑的车夫忍不住问:“姑娘,你没事吧?”
怎么听着后面车厢里好像有些奇怪动静?
顾嘉本来已经沉沦在他怀里放弃挣扎,任凭他为所欲为的,听到这个,心里又羞又恼,睨了他一眼,上去就要咬他的胳膊。
齐二沉声道:“没事。”
他这一出口,外面的车夫吓了一跳:“谁,谁?”
说着就要停车。
齐二道:“我是你家姑娘已经订下的未婚夫婿。”
顾嘉微惊,她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厚颜无耻,把个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谁和他定下来了,谁要他宣告天下啊?
齐二低首,咬着她的唇,低声威胁道:“去和你那车夫说明白。”
顾嘉哼地一声,就是不搭理。
齐二又低声道:“那我先把你的车夫押到盐政司审一番,理由就是鼓动山民作乱。”
顾嘉:“……”
她顿时心虚了,赶紧清了清嗓子,对车夫道:“这确实是我的未婚夫婿,你不用多管,回去庄子里就是了。”
车夫听着,惊疑不定,最后想想人家既然是小两口,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做人车夫的,最重要的是要两个耳朵关键时候能聋,一双嘴巴关键时候能哑。
于是车夫把自己当做聋哑人,车里的齐二则继续搂着顾嘉,根本不放开的,低声在她耳边咬牙切齿:“说,你这小妖精,到底存的什么心思,竟然瞒着我假扮什么陈少爷,鼓动那些山民和我作对?”
顾嘉无奈:“我没有坏心思,我都是好心思啊!”
齐二低哼一声:“我想起来了,那日重阳节在山上,你分明是假扮成陈少爷去和那些山民接头,怪不得碰到我竟然就要跑,我还当是你害羞,如今才知道,竟然是心虚,见到我就心虚。”
顾嘉确实心虚,确实理亏,没办法,她只好承认:“我我我我我……行我心虚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是小妖精,我坏人,我是个大骗子……”
齐二却是不饶她的:“还有,你怎么成了陈少爷,有那么多山地的?你银子哪里来的?不是说一路赌给赌输了吗?”
想想又觉得不对:“我调查过陈少爷手中的山地,那可不是小数目,一大笔银子,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还有,是谁帮你购置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你又怎么知道这些山地底下有盐矿以至于早早地要购置了来?”
“还有,你竟然还敢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种事!你就不怕丢人吗?你可知道你说出这话,我,我——”
……
可怜耿直的齐二搂着怀里这娇软的小东西,闻着那甜美清香的气息,心里是满满的怜惜和喜欢,脑子里却是一连串的疑问和气恼。
越是搂着亲,越觉得她可疑。
你说寻常人怎么会生得这么白嫩娇媚,又怎么会这么多心眼?
若说当时下赌注赌赢了自己挣得了大笔银子还可以说运气,那当时慧眼识真金的砚台怎么回事?还有去年冬天好好的就她种了棉花,还有现在的盐矿山地?
这一桩桩,若说她是个神算子,那才说得过去。
“说,你是不是山里冒出来的小妖精,有那未卜先知的本领?”
顾嘉这时候也是没什么好说了的,干脆承认:“对,我可不是寻常人,我是能吃人能吸血的妖精,你怕了没有?”
反正她是赖住了齐二,不管,就算她做的这些事都露馅了,他也得帮着自己隐瞒周全了!
齐二伸出大手来,轻轻摸了摸她挺翘的小鼻子。
他觉得这鼻子长得就天生看着调皮,特别是在她哼哼的时候,一股子灵动劲儿。
他低首,亲着她的面颊:“好像有点怕。”
顾嘉:“……真的怕?”
齐二哑声道:“真的。”
顾嘉顿时不高兴了,推开他:“那你还不离我远点!”
齐二捏了捏她的鼻子:“既是知道你是个小妖精,那我自是要搂紧了你,免得你又像上次一样跑了。”
上次他真得以为她就这么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顾嘉听了这个,心花怒放,想着齐二这辈子真是长进了,说话这么就这么入自己的心?当下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那你看如今怎么办?你们盐政司的人怕是还等着我这个陈少爷呢。”
齐二无奈,挑眉道:“你也不曾和我商量,就做出这么多事,惹出祸事来,如今倒是问我怎么办?”
顾嘉一时干脆靠在他胸膛上,做瘫倒状娇声道:“我不管我不管,我惹的祸事,你不去给我收拾,难道我还要去找别人不成!反正我不管了,这些都归你操心了!”
说着,她一脸茫然:“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都是你要管的!我不知道!”
齐二看着她一脸赖皮的样子,真是恨不得将她揉捏一番,让她也好知道疼。
不过想想,还是罢了,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收拾这个局面。
她就算惹下天大的事来,他也只能跟在后面想着怎么收场了。
第129章 收场
齐二轻叹,无奈地揉搓着顾嘉的脑袋:“那你老实交待,这都是做了什么,也好让我知道该怎么收场。”
顾嘉想了想,便把这些事都一一交待了,最后道:“我也是为了这些山民,为了朝廷着想啊,不给他们一些好处,让他们过着比以前更好的日子,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这山地就是他们的命根,若是就此抢走了,那不成强盗了?若是我不掺和进去,他们怕是早晚也会走到这一步,可是那得需要多少时间,这中间又会出什么幺蛾子,谁知道呢?”
齐二听着顾嘉这一番说,觉得说得很有道理,想着她做的这些事虽然大胆,可是于自己心里,竟然觉得她做得是对的。她这么做,这是自己觉得极好却是碍于身份绝对不能去做的。
只是——
他道:“若是让朝廷知道了,这是大事,不好收场。”
顾嘉笑得有点赖:“怎么让朝廷不知道,这就看你齐大人的本领了。”
齐二:“……”
他突然觉得,她是吃定了他的。
“你就是知道我会收拾烂摊子是不是?”
“那我不好你收拾找谁啊,我还能找别人吗?”
这话说得……齐二竟然满心喜欢。
当下略沉吟了一番,叹道:“既是萧越也知道这件事,他如今又来了利州,那也好办。从此后,这件事你不可出面了,只在家做你乖乖的陈家大小姐,一应事宜,全都由我和萧越来处置。”
顾嘉听着,有点不太甘心,不过看齐二颇有把握,想想事情交给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自己还落得省心,只能这么作罢。
当日齐二跟着顾嘉回去庄子,见了萧越,并说明了来意。
萧越乍见了齐二,自然是有些意外,看了看顾嘉,却见顾嘉并无任何不自在的,且眉眼间尽是女孩儿家的温柔和依赖,倒像是齐二可以尽情托付是的。
他便越发明白了。
萧越和齐二见礼过了,便商议起这山庄善后一事,于萧越的角度,自然是尽可能地多争取一些赔偿,也好让顾嘉多得银子,于齐二的角度,当然是要权衡朝廷的意思和这边山民的利益。
既要让山民们以后生活能有所保障,又要尽可能地为朝廷节省银子,争取更好地办好这盐矿的事。顾嘉见了,想想这件事的分歧,私底下和萧越谈起,却是道:“我这里也不指望能靠这个发大财,只要有的赚就行了,毕竟我也不缺这个吃穿,反倒是别的山民,他们总是得为日后打算。”
萧越顿时明白了,看向顾嘉的眸中带着些无奈:“芽芽之前可是一心挣银子的,如今这心气倒是歇了些?”
顾嘉被萧越说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确实是不想让齐二从中为难,但是也有自己的想法,只好道:“从朝廷那里挖银子,无异于与虎谋皮,我们这一片山地过多,若是引了人注意,不但耽误了齐二少爷前程,只怕是我们自己都要折进去。朝廷若是真被惹恼了,只怕是要先捉几个进去,到时候我们必是首当其冲的。”
杀鸡儆猴,擒贼先擒王,这个是可以想见的。
萧越听了后,沉思半响,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凡事过犹不及,那就依你所说,我再和齐二少爷商量下。”
——
既是齐二和萧越接上了头,顾嘉就干脆不管事了,全都交给他们两个人来处置,只偶尔问起现在什么什么情况。现在那些山民们其实已经不需要顾嘉来怂恿了,不知为何他们已经知道朝廷的意思,希望落空,这些人就开始闹事了,三番五次地去盐政司要个说法。
按说民应该是怕官的,可是山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子,现在朝廷要拿走,他们当然得闹,这个时候也不管你是什么官了,反正我们就不同意上缴山地。
如此颇闹了一番,还有一次把盐政司给砸了,齐二再次上表朝廷,晓之以情说之以理,又暗中找了三皇子让他帮着说项,最后总算是朝廷那边松口了,是要以两倍的价格收购那片山地,给山民们补偿,同时在监造盐矿的时候,用工以及用人都要先用那些山民,并把那些山民全都登记在册了。
齐二又带着盐政司和山民们前后谈了几次,亲自制定了对山民们的安置措施,并命人手抄了数份散发给这些山民,渐渐地,大家也都接受了朝廷的两倍补偿办法——有这笔钱,他们还可以去其他地方安家立业,也可以留在这里成为盐矿的雇工。
这下子皆大欢喜了,总算是一切妥当,朝廷同意了,山民们满意了,盐政司的人想到政绩也满意了。
而顾嘉……放心了。
一大笔投资,换来了两倍的回报,这是第一满意。
事情圆满地完成了,齐二也没像上辈子那样受伤,这是第二满意。
顾嘉大大地松了口气,觉得利州这里一切都太顺利了。
就在她觉得心满意足的时候,齐二又送来了燕京城的消息,原来齐镇万已经在燕京城和博野侯府提起顾嘉的事,并且上表了朝廷为顾嘉请罪。
鉴于他编造的那个故事有零有整有细节有转折,且在御书房里说得那叫一个感慨真切,以至于皇帝丝毫没有怀疑这件事,下旨让博野侯府派人去接三品淑人顾嘉回燕京城。
齐镇万又和博野侯提起齐二和顾嘉婚事的事,此时博野侯那边是没有不同意的。
一则是博野侯对齐二印象是不错,觉得可以当自己女婿,二则齐镇万救了顾嘉,而顾嘉如今身子虚弱又在齐二那里养伤,这孤男寡女的,考虑到自己女儿的名声,他也得同意了。
况且博野侯和齐镇万一向有些交情,老朋友出面,他也不可能拒绝。
这个消息传来后,顾嘉听着,简直是要飞上天了。
怎么最近事事顺遂,一个又一个的好消息。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再没有不满意的。
萧越看她眉眼都带着笑意,就连走路都是脚步轻盈的,知道她是喜欢这门亲事,一时再看那齐二,真是又酸涩又替她高兴,想着自己也该过去燕京城,请父母做一门亲事安分过日子。
当下和顾嘉交待过后,又去找了齐二,深谈了一番,这才回去。
齐二最近忙着盐政司的事,忙着收购山地,又要忙着安置山民,并和人探讨这以后新盐矿的规划事宜,可以说是忙得根本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更不要说跑过来和顾嘉多说几句话了。
又因过来庄子谈事,总是有个萧越的,他总不好把萧越撇开只和顾嘉说,一来二去,这么掐指一算,竟是已经小两个月没和顾嘉单独说过话了。
须知他心仪顾嘉已久,好不容易最近两个人之间算是放得开了,也能搂着亲一亲了,那正是贪恋这口滋味的时候,却硬生生有个萧越从中隔着,想碰碰不得,连多看一眼仿佛都是罪过了。
也幸得他忙,忙得脚不着地,这才煎熬过这些日子。
如今知道自己三叔竟已经把这婚事给自己谈妥,一时也是喜上眉梢,那心简直都要飞到顾嘉这里,只盼着利州的事能够早些了了,他上表朝廷,再求个婚事,也好早点和顾嘉完婚,从此后两个人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再无人阻拦。
于是这一日,天下起了大雪,恰他休沐,盐政司一时也没什么紧要的事,他就打算彻底休息一日,当下温水沐浴,换上了新做的棉袍,就要过去顾嘉那里,心里想着,她知道了这消息想必是喜欢的,她也是盼着和自己早点成亲的吧?
以前两个人虽然情意互通,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生怕万一婚事不顺利,徒徒增加不知道多少曲折,可是如今得了确切消息,虽不敢说已经是光明正大,但至少过了明路的,心里没太多忌惮了。
他刚刚梳洗换了新装,让底下人备马,想着踏雪出门去顾嘉的庄子,这时就见有门房匆忙赶来,却是道:“大人,刚刚盐政司的人过来,说是山里出事了,让大人你快快过去一趟!”
齐二见此,自是皱眉:“可曾说详细?快请人过来!”
那盐政司派来的是一个小厮,进来之后气喘吁吁的:“大人,山里雪崩了,不少人都在山里呢,咱们盐政司也有人在山里丈量,怕是都被埋雪里去了!”
齐二听得这消息,脸色大变,当即也顾不得顾嘉了,匆忙骑马,径自赶去山里了。
而顾嘉这边,她是知道今日齐二休沐,现在她养兄萧越也离开了,她正盼着齐二过来,把齐镇万送过来的好消息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也好让她踏实地感受下这件事。
当然,她也是有些想念齐二了,毕竟这么多日连个话都说不上。
谁知她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等到了日暮黄昏,她也是有些无奈了,跺脚道:“今日不来,以后就不要来了,谁还天天稀罕着你来!”
说完这个,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突然间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声。
她拧眉,走到窗子前,望着窗外。
如今已近腊月,天穹苍茫灰白地盖在这山川枯树之上,雪花犹如柳絮一般飘飘悠悠地自那遥远苍茫处落下,将这远处的山近处的院落全都覆盖在一层银白之中。
这是利州的雪,和燕京城的不同。
比起燕京城来,这利州的雪总觉得多了一份沉重和苍茫。
顾嘉当年追随齐二而来,开始并不觉得利州城的雪有什么不同,一直到那一年山上的雪崩了,齐二为了救个孩子,几乎埋身在大雪之中。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是齐二已经受伤被人抬回。
她是记得当时的情景的,齐二昏迷不醒,她吓得两脚一软,险些跌在那里。
后来照顾了好久,齐二才醒过来。
当时她险些以为齐二会死。
也就是那时候,她领略了这利州的雪和燕京城的不同。
利州多山,山上有了积雪,一个不小心会雪崩的,雪崩就会死人。
这不是燕京城里那种坐在楼台上抱着暖炉观赏着的雪。
顾嘉为什么急着促进这山民们闹事,急着想让这盐矿的事谈妥,就是不想拖沓下去。
她怕她和齐二之间的婚事不如意,也怕齐二又受上辈子那样的罪。
本来燕京城里传来了好消息,盐矿的事也都谈妥了,一切是那么地顺遂,她觉得这辈子的事情和上辈子完全不同了的。
但是现在,她看着这雪,想着那久久不至的齐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些事情,她没办法改变?
顾嘉深吸了口气,倚靠在窗棂上,吩咐顾穗儿说:“去让王管事进城去,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务必要过去齐大人家,打探下消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怔住。
如果齐二真得有个好歹,王管事这时候就算能侥幸进城去,也没办法把消息传出来的。
那她还是要等到第二天了。
她注定是要煎熬一夜了。
烦躁地出了一口气,她闭目沉思,突然间想到了。
她应该过去山里那边,也许能打听到消息,若是真得雪崩了,必是有人知道的,齐二是盐政司人人皆知的同知,因这段日子谈赔偿的事,他在山民之中是有口皆碑的父母官,若他真得出了事,一打听就能打听到的。
想到这里,顾嘉再也沉不住气了,当下命令霍管事背了马车,她要出去,过去那边盐矿看看。
霍管事听说这个,都傻眼了:“这么大雪,姑娘你真要去?”
顾嘉颔首:“对,我要去,备马。”
她知道自己是不理智的行为,这个时候应该安分地守在家里,不应该到处乱跑,可是没办法。
她就是没办法守在这里等消息。
沙漏里的每一滴沙滴下都要太久太久的时间,她徒劳地守在窗棂前,望着外面的大雪,眼睁睁地看着天黑了再等到天亮吗?
只不过这片刻的功夫,想一想齐二可能像上辈子一样遭受雪崩之苦,她就没办法安静地留在这里。
她甚至觉得憋闷,喘不过气来。
哪怕是没有任何用处,她也想过去,想看看,想让自己做些什么度过这让人煎熬的一夜。
她的声音是不容置疑的,以至于王管事并没有敢再说什么。
从顾嘉凝重的神情中,他感觉到顾嘉应该有重要的事要做,当下也不敢阻拦,连忙命人备马,又选了庄子里最好的马把式,并两个年轻的小厮骑马跟在后面护着,万一有个什么,也好能顶上用的。
顾嘉就在这大雪之中离开了庄子,往那盐矿中出发而去,可是待到赶到这山脚下时,却见苍茫大雪,远山渺茫朦胧,仿佛隔着一层雾隔着一层纱,待要去打听,却是万径人踪灭,哪里有什么人烟。
顾嘉让那车把式在这山脚底下停着,又让两个骑马小厮顺着山脚下四处查查,听听动静。
只是过了那么一个时辰后,两个小厮都回来了,却是谁也没打听到任何消息,更不要说是雪崩的动静。
撩开车帘子,看那飘飞雪花被北风吹着扑打进车厢内,有那么一片落在她唇角上,那是刺骨的冰凉。
顾嘉说不清楚自己应该是放心了还是更担心,她哑声吩咐车把式:“回去吧。”
此时夜色更沉,路上偶有寒鸦被他们的车马惊起,扑簌出一树的雪花,黑暗中除了风怒吼着卷裹着飞雪的声音,只有他们的车轱辘沉闷地倾轧过积雪的嘎吱声了。
就在这颠簸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回到了山庄之中。
一到山庄门口,就见小穗儿和王管事都等在那里,正焦急地垫脚探望。
看到顾嘉回来了,小穗儿都要哭出来了:“姑娘,姑娘,你可回来了!”
顾嘉颓然地笑了下:“没事,回去吧。”
跑了这一趟,脚冻僵了,手也麻了,一无所获,她浑身疲惫。
也许她应该回去喝几口温酒,趁着那酒意躺倒在暖和的被窝里闷头大睡,一觉醒来,她该知道的消息一定回来的。
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小穗儿跺脚:“姑娘,齐大人受伤了!”
顾嘉听得这话,顿时僵在那里。
小穗儿抹了把眼泪:“刚刚送过来的,一直等着姑娘呢,姑娘你快去看看!”
顾嘉直接从马车上跃下,扑过去,揪住小穗儿的衣领:“他在哪儿,在哪儿,伤得如何了?”
小穗儿喘息困难:“在,在以前齐大人住过的客房里……我不知道,不知道……”
顾嘉放开小穗儿,冲向客房。
这一夜,雪特别大,是顾嘉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
她觉得她永远忘不了绣鞋跑在大雪中的滋味。
一脚踩下去,陷进去,拔出来,再踩下去,再陷进去。
她可以感到每跑出一步,脚就踢起一阵雪花。
她的裙摆被打湿了,眉毛也沾染上了雪,冰凉冰凉的。
不过她并不在乎。
去看看齐二,齐二伤得怎么样,这成了她在这片冰凉中唯一的执念。
她终于跑进了齐二曾经住过的那间客房,推门进去,哗啦啦的风便随着那门一起冲入。
她这才意识到,赶紧关上了。
关上门的她望向榻上,却见榻上,一个男子虚弱地躺在那里。
她几步扑过去,果然是齐二。
脸色苍白,眼眶凹陷,凸显得那鼻子越发挺阔,跟一座山一样孤零零地矗立着。
他下巴那里有些青黑色胡茬子,脖子并锦被上还有些血迹。
这都和上辈子一般无二。
顾嘉看着这情景,突然就大哭起来。
她不知道是哭这辈子的齐二,还是哭上辈子的。
她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凄煌的心情,看着齐二那伤弱的样子,心里当时有多怕,多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她哭着的时候,床上的齐二虚弱地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她:“你……去哪儿了?”
他声音嘶哑无力,像是破败的风箱里拉出来的那种声音。
顾嘉抹着眼泪哭:“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出去找你了,找了好久好久!我知道我不应该胡乱跑出去,可是我心里就是不安生,我怎么也没办法呆在屋子里,我等不及。”
齐二看她哭的样子,手动了动,他想抬起来替她抹抹眼泪,再揉揉她的脑袋,可他终究没那个力气,颓然地把手放下了。
顾嘉见了,赶紧握住他的手腕,抬起来,睁着泪眼问:“你要干嘛?”
她把脑袋钻到他手底下:“你要摸摸我吗?”
便是此时身上痛得厉害,齐二也不由得笑了:“别哭了,我没事。”
说着,他还是拼命地用手摩挲了下她的脑袋。
她头发上也沾染了雪,显见的是在外面瞎跑了很久。
她脸上也有雪花,脸颊绯红,就连鼻子都通红通红的,这么一哭,鼻尖闪着湿润的光亮。
齐二大口喘了下气,他是真得很痛,也累了。
他为了等她回来,看她一眼,已经拼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没事,大夫已经帮我看过了……”他断断续续地道:“我怕你今天一直等着我……等不到我担心,所以我让人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这样必是唐突了,也会引人猜忌,不过齐二这时候不想讲究那么多了。
在他面对着周围那要将人淹没的大雪时,在他以为就要命丧于大山时,他便突然觉得,世上所有自己曾经在乎的那些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就是想见到她,想看她好好的,想告诉她自己没事不用担心,那么为什么不可以过去她的庄子里。
他还贪心地希望在他疼痛难忍的时候,陪在身边的就是她,娇软可爱的她,而不是那些粗心粗鲁的小厮仆人们。
为什么不可以呢?
所以他没任何顾忌,在众人猜忌的目光中,拼着最后一口力气,直接让人把他送到这庄子上来。
他就是要到她的庄子去养伤,想让她来照顾自己。
第130章 受伤中的温存
顾嘉慢慢地了解到,齐二这一次受伤果然是和上辈子一样的,雪崩了,这些朝廷命官不可能不管,齐二带着盐政司的人纷纷赶赴到雪崩之处,带领着人马去解救那些乡民们。
本来差不多乡民们都救出来了,这时候一个老爷子的儿子被大雪压断了腿,怕是成了残疾,这老爷子哭嚎了一嗓子。
就是这一嗓子,再次引发了一次轻微的雪崩,把山里一户人家给卷进去了。齐二年轻,又有功夫,他自然是当仁不让,冲在最前头去救人。
最后人是救回来了,他自己险些丧身大雪之中。
不过这辈子的伤显然是比上辈子轻一些,他身受重伤的时候还有些意识,知道大夫来给自己看伤,知道大家要给他寻一处养伤,他挣扎着告诉人家,说把他送到陈家的庄子上来,人家就把他给送过来了。
送过来的时候难免猜测,想着早听说齐大人有个相好的,是个少年,如今看来就是住这里了。
只是大家心里暗暗想,却没说出来。
齐大人不管私下是什么爱好,但是他为官正直,也确实为当地老百姓做了好事,大家都敬重他,就没人提这事儿。甚至他们离开顾嘉的庄子后,还互相告知,只说要瞒着点,别往外传,免得对齐大人名声不好。
顾嘉倒是不知道别人这误会,她如今正操心着齐二的身体,跑过去厨房给齐二熬鸡汤。
上辈子她是会熬鸡汤的,还亲自下厨给齐二做过。
这辈子她想开了,没为谁下过厨做过饭。
如今齐二受了伤,她想想,还是不放心,让人宰了一只养在庄子里的老母鸡,亲手给齐二熬鸡汤。
她熬鸡汤只需要一根柴就行了。
一根柴烧尽,这鸡汤也熬好了,汤汁浓郁入味,比一般厨子做得都要好,这是她的绝活儿。以前在村里她煮饭煮多了,慢慢地练成的,村里红白喜事需要熬汤都是找她的。
顾嘉坐在灶台前,慢火细炖,把这鸡汤熬好了,浓郁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汤汁清亮,上面飘着几滴油花。
她装在汤煲里,又扣上了盖儿,放在提篮里,让丫鬟提着过来,送给齐二喝。
齐二看她过来了,立即坐好了,也不用她扶着,就自己坐好了。
顾嘉看了看,觉得有点纳闷。
从大夫所诊治的伤势来看,他这辈子伤势和上辈子差不多啊,并无不同,两辈子是如此的相似。
可是这辈子……他好像感觉上比之前好很多?
之前的时候,他不能自己动,需要人扶着,现在却并不需要的。
“你若是觉得一个人坐起来艰难,可以让你的小厮过来帮着。”顾嘉怕他是觉得不方便,这么提议道。
“嘉嘉,不必,我这样就好。”齐二忙道:“虽是受了伤,可并不大碍,我只是需要静养,并不需要小厮过来照料。”
顾嘉心里更疑惑了,她连齐二所喝的药都看过了,药量以及各方面来说,这就是一样的伤啊,两辈子差距略大。
不过她也没多想,就让小穗儿把那鸡汤拿出来,给齐二喝。
“你觉得怎么样啊?是不是不好喝啊?”顾嘉看着齐二喝下,从旁边这么问。
齐二微怔了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顾嘉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像有点没好气,那意思就像是——他若是敢说不好喝,她能当场给他翻脸。
齐二低头看看鸡汤,很好喝,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
“很好。”齐二意犹未尽地道:“不曾想庄子上的厨子竟有这般厨艺,便是比起以前孟国公府里的厨子,并不差了多少的。”
孟国公府的厨子是以前皇宫里做的,那手艺自然是顶尖的,齐二这么说,实在是太给这位“厨子”面子了。
顾嘉顿时满意了。
哼哼,上辈子她也费心费力地给眼前这家伙熬鸡汤了,可是他说什么,说鸡汤这种东西,就让底下人熬就是了,她就不要动手了。
那意思好像是多嫌弃她熬的鸡汤,再也不想喝到她做的鸡汤似的!
害得她当时心里一赌气,从此后再也没下过厨。
本来夫妻之间,也不是说非要为他洗手作羹汤,左右有底下人呢,她愿意做,其实还是心疼他,并想着好好尽下妻子的责任,谁知道他竟然那么说,也太不识好人心了。
顾嘉想起这个,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小小的不舒坦的,以至于如今看齐二的眼光,那恨不得把这事儿给找补回来。
齐二显然也意识到了顾嘉的情绪不对,当下拿碗的动作都有些小心翼翼的:“嘉嘉?”
顾嘉回过神,当下故作不经意地道:“这个鸡汤可是熬了不少时候……”
齐二听着这意思,疑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问:“嗯?你熬的?”
顾嘉心中暗笑,想着他倒是挺上道的,淡淡地道:“是啊,熬得不太好喝吧,没办法,我以前也不是经常熬这个的。”
齐二凝着顾嘉,没说话。
顾嘉顿时纳闷了,什么意思,这是一听鸡汤是她做的,顿时觉得不好喝了?
还能这样吗?
谁知道齐二却哑声道:“嘉嘉,你过来。”
顾嘉觉得,凭什么他让自己过来她就过来,不过她两只脚倒是听话得很,真得乖乖地过去了。
齐二轻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
碍于小穗儿在,顾嘉想小小地挣扎下,可是到底没挣扎。
小穗儿很识眼色地出去了。
齐二握着顾嘉的手,仔细看了看,依然是削葱一般的手指,水嫩白软的。
他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指尖,低声道:“下次不用给我熬这个了。”
顾嘉一下子听到和上辈子一样的话,下意识问:“为什么啊?”
——这是她上辈子没有问出口的。
齐二低声道:“只是一口鸡汤而已,你做得自是好喝,但于我来说,好喝一些,难喝一些,差别并不大,都是果腹而已,我并不在意这些。反而是你,何必费那精神,劳心劳力为我做这个。”
她是博野侯府的大小姐,他并不想让她去做这些下人做的事情。
她就该被人伺候着,享受她该享受的就是了。
顾嘉愣了下,她的脑子里一直转悠着的都是“他喜欢喝”和“他不喜欢喝”,她从未想过原来还可以是这样的思路,他还可以是这样想的。
那么上辈子,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是说让自己以后不要做了,所以自己就以为,他是不喜欢,干脆让自己不要做了免得为难他。
却不曾想原来他还可以是心疼自己不想自己那么辛苦,更不曾想过去问一问他。
这是自己的怯懦,当然也是他的寡语。
为什么自己不大胆去问,为什么他不和自己说清楚?
夫妻两个人的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今日一个小小误会,明日一个并不太愉快的自以为是,于是本应相许的两个人彼此南辕北辙地走下去,终于因为四年无出,也因为那几个月的分离,导致了最后临死前都没能解开的结。
“嘉嘉?”齐二疑惑地扬眉:“你是有心事吗?”
顾嘉抬起头,望向他,看到了他黑眸中的温柔。
那温柔犹如一汪泉,上辈子她看到过,却从来未能走进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慢慢地凑近了。
四目相对,齐二呼吸几乎停滞,一动都不敢动。
两个人的距离是如此近,近到睫毛和睫毛相接。
“是啊,我有心事。”顾嘉喃喃地道:“我想看看你的眼睛里有什么。”
“我的眼睛里?”齐二望着顾嘉的眼睛,那么近,黑若曜石一般的眼睛,里面有着自己:“我的眼睛里不是有你吗?”
而顾嘉的眼睛里,也有他。
顾嘉深吸口气,闭上了眼睛。
上辈子的齐二,眼睛里也是有自己的,只是自己从未看清楚罢了。
这时候,一个似有若无的吻落在了她眼睛上。
齐二的动作压抑克制,却灼烫,像火一样。
这是他惯有的温度。
顾嘉在他的吻中,想起了许多许多过去的事。
她记得,他明明当时虚弱得起身都要她扶着的,可是有时候却好像又是有力气的。
比如——这种事情的时候。
灵光一闪,顾嘉想明白了。
她睁开了眼睛,歪头打量着眼前面红耳赤沉吟在那个吻中的齐二。
他,这么有小心思吗?
上辈子就有?
顾嘉垂眼,看着男子抱住自己时候那有力的臂膀,她想起来,上辈子,他向自己要抱抱的样子。
他向自己要抱抱,虚弱地躺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
向来严肃刚硬的他,利州城百姓眼中父母官的他,脆弱地躺在那里,要让她抱。
她当时只觉得他骨子里也许还是个孩子,又或者说人生病了就会变得很奇怪,于是她好笑又心疼,真得抱住他,如他所愿。
这于她来说,并没多想的,只是觉得齐二也许本性就是如此。
但是现在想来,当时的齐二竟然对自己是用了心的。
只是自己木头疙瘩,不曾察觉罢了。
又记起了那一日在梦里,他撕心裂肺地质问容氏,说是要找出那个害自己的人替自己报仇的事。
其实不管他最后找出来没有,她都感谢他。
一个大孝子,最后为了媳妇去劈头盖脸质问了他哭泣的娘,这于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上辈子,他的眼睛里心里都有自己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顾嘉靠在他肩窝上,眼里竟觉得有些湿润,便用他的衣服磨蹭了下眼角的泪。
齐二察觉了,哑声问:“干嘛?”
顾嘉心里还染着上辈子的那层哀伤,如今听得齐二这声音,温柔低沉,犹如这下雪天怀里抱着的暖炉一般,熨帖了心里每一丝的不快,她闭上眼睛,故意道:“擦眼睛!”
齐二看她那撒娇赖皮的样子,也是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故意在使坏吗?”
顾嘉见他这么说:“我就是坏,那又怎么样?”
说完,特意钻到他怀里,不但擦了眼睛,还顺便蹭了蹭脸,想着若是自己烧鸡汤的时候沾染点灰,可都是送给他了。
齐二低笑出声。
正笑着,那边小穗儿探头探脑地过来了,小声说:“外面有齐大人的同僚,说是来探望大人的。”
“啊?”顾嘉忙从齐二怀里出来:“你的同僚,要来看你?那我先回避下?”
齐二听着,略一沉吟,便道:“不必了,让他们进来就是。”
他和顾嘉的事,博野侯那边既然是同意了,那就算是过了明路,既然是过了明路,他就不想遮遮掩掩的,这样反而对顾嘉不好。
他就当已经定亲了的,光明正大就是。
况且之前大家都误会他嗜好男色,还和一个少年好着,如今也好让他们知道到底和他相好的是哪个,免得回头对顾嘉名声也有碍。
顾嘉本来想躲开的,看他这么说,顿时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他冲她颔首。
顾嘉明白了他的意思,多少有些不自在,不过想想,自己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便干脆硬着头皮不走了。
一时那些同僚进来,各自见过了,齐二这边不能起来行礼,便在榻上拱手算是行礼了。
双方见礼过后,齐二又向同僚介绍了顾嘉,却是道:“这是齐某未曾过门的妻子。”
众人一听,惊讶得不行了,只是面上却不敢露出来,赶紧见过了顾嘉,又问候起齐二的伤势来。
盐政司的这些同僚也算是共患难一场,大家自然对齐二的伤势很是关心,特别是其中一个道:“如今咱利州城外的百姓也都牵挂着齐大人的身子,特别是被你救的那王家一家子,更是在家里求神拜佛地求着齐大人的伤势能够早日痊愈,那边的乡邻还送上来许多野味果子,说是要让我们带过来交给齐大人,我们没敢收,都让人家又带回去了。”
齐二忙道:“劳烦诸位大人回去代为转告各位乡亲,只说心意我领了,谢各位乡亲的惦记,我这身体并无大碍,想必过个十几天就能恢复。”
这些同僚和齐二说了一番话,无非是关心身体希望齐大人早日养好身体回去为国效力云云的客套话。
他们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顾嘉,想着这姑娘长得如此标致,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千金,怎么竟然住在利州城?又是怎么成了齐大人的未婚妻?要知道齐大人可是燕京城里孟国公府的少爷,身份不一般哪,可不是寻常官员能比的。
如此好奇了好一番,这才算告辞而去。
离开后,其中一个,捏着胡子道:“你们不觉得这位未婚妻有点面善吗?”
他这一说,大家纷纷以为然:“是啊,哪里见过呢?”
另一个,却是早就开始怀疑了:“你们不觉得那一日齐大人亲自为其牵马的那个少年,模样看着是个少年人,但其实……有点像个姑娘吗?”
其他人回想,纷纷点头,可不是吗,肩膀过于纤弱,面目过于清秀,或许真是个姑娘?
再一想如今这位未婚妻的模样,众人惊诧之后,终于恍然:敢情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少年???
恍然之后,大家深深震惊了。
这位齐大人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的模样,是个严肃人儿,并不是那随意的,没想到私底下如此宠爱自己的未婚妻,竟然自己走路牵着马让自己未婚妻来坐。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
顾嘉这几日悉心照料受伤的齐二,让她松口气的是齐二的伤势完全不像上辈子她以为的那么严重。
想到这个,她对上辈子的齐二真是咬牙切齿。
他故意的是吧就是故意的!
那么大一个人,竟然还会装弱要她这样伺候那样伺候的,甚至连沐浴的时候都非要她这个那个的,想想就可恨。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好笑。
而这种好恨又好笑的情绪,落在这辈子的齐二身上,就觉得莫名。
一会儿对他好得不得了,嘘寒问暖,一会儿又恨不得咬他的肉,一会儿又摸摸他的耳朵笑他,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想不明白他就不想,反正他只要知道,顾嘉会嫁给他,会成为他的妻子,这就足够了。
转眼过去十几天,这边齐二伤势也养得差不多了,这几天都可以早晨出去晨练了。
天放晴了,庄子里的雪也慢慢融化,在那枯树上幻化出一滴滴晶莹的冰溜子,垂挂在树上,仿佛缀了满树的琉璃珠子一般,偶尔的晨风吹过那剔透琉璃,斜过凉亭,带来丝丝山中的清新寒意。
齐二穿着一身劲装,脚上利索地绑着绑腿,正在那里练一套拳脚,身姿矫健,犹如游龙一般,一气呵成,踢腾飞跃间地上的积雪和尘土随着袍角飞扬。
待到一套拳脚打完,他马步收势时,身上已经是热汗淋漓。
顾嘉靠在窗棂上,望着外面的那彪悍的青年,心里都有些恍惚,浑然不知是这辈子还是上一世。
齐二练完后,也看到了窗棂后面的顾嘉,他冲她打招呼:“你要不要学着练一练?”
顾嘉赶紧摇头。
怎么可能,她又不傻,才不要跟着他学。
别看现在他好像被她炼化得越来越服帖,也不会对着他说教什么,但那是首先她得摆好在他心里的位置。
可不能把自己放到他学生的位置。
齐二看顾嘉忙不迭的摇头,是有些失望的,不过还是劝道:“若是每日练一练拳脚,日积月累,你身体就会好起来,手脚就会变得有力气。”
顾嘉:“我为什么要手脚有力气?”
难道他还指望着哪一日落魄了,好让她去搬砖背麻袋?
齐二被顾嘉这么一呛,想想也是,再看看她那纤细柔弱的胳膊,还有那修长好看的手腕儿,这样的姑娘,让她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都不忍心的,也就不再提让她练拳脚的事了。
顾嘉这边命人摆好了早膳,想着等他一起用,谁知道正在这时,却听得外面有马蹄声响。
这庄子在利州城外,更多的是乡下人赶车的驴子骡子的,难得有这种迅疾的马,一般有这种马蹄声,那就是有贵人过来,或者官府那边有紧急的事了。
当下顾嘉和齐二对视一眼,都觉得怕是有事。
待到那马蹄声近了,却是停在了庄子前,紧接着的事情就出乎齐二和顾嘉意料了。
这竟然是从燕京城送来的皇帝的圣旨,齐二这边还穿着练武用的劲装,少不得匆忙换了衣衫,过去和顾嘉一起叩见。
皇帝传来的竟然是两道圣旨,第一道是召盐政司三品同知齐二回京城的。这件事是在齐二意料之中,但是却又比他所预想得要早一些,一时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想想顾嘉,心里又存着期盼。
回去了,是不是他和顾嘉的事能更近一步了?
正想着,那边第二道圣旨又开始宣读了。
这第二道圣旨,却是赐婚的,给顾嘉和齐二赐婚。
这是两个人怎么都没想到的了。
两个人都以为,得回去,回去燕京城,看看孟国公府和博野侯府那边一起对下头,谈一谈,怎么把婚事定下来。
便是齐二存着个赐婚的念头,也是想着自己得回去,在皇帝面前上个奏折,皇帝看到了自己的功绩,自己提一提,或许就有可能成了。
谁曾想,人没回去,这婚已经赐下来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也想不到的!
顾嘉是呆住了,齐二也怔在那里。
多久的期盼,一下子成了真,竟然觉得有点不太相信,跪在那里,连谢恩都忘记了,只傻傻地互相看着对方。
反倒是那宣旨的钦差,和齐二是认识的,这次是接任齐二过来盐政司认命,人家也是春风得意得很,见这两位呆在那里,便笑呵呵地道:“齐大人,顾淑人?”
被人一提醒,两个呆住的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再次叩首,谢皇帝隆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