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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6

作者:岫青晓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解咒(四) 天、地、人,皆不过当啷响……


    丹霄这一刀角度离奇刁钻。


    但岁聿云一直留意着他, 刀势再离奇、出现得突然也在应对中。剑锋对上刀锋,切碎雨珠,划出一道雪亮的圆弧。圆弧外丹霄被逼退, 朱雀旋即扑咬而出, 灼炎焚尽雨幕!


    双方都带杀意。


    岁聿云占了上风。


    身形暴涨的朱雀压制了腾蛇,利爪踩住如铁的鳞片,离火一团一团地往蛇脑袋上轰。剑也越来越快,剑光连绵不断, 道道犹如惊雷, 雷响的一刻, 总会有一道血飞溅而出。


    丹霄的鼻息变得粗重,眼瞳缩成竖瞳,竟是一笑:“虽然一直以来都很讨厌你, 但能和你这样面对面打上一场, 也算……有趣?”


    这话显然是对西陵王说的。


    岁聿云冷冷看着他。


    他不信丹霄, 但先前这人脸上咬牙切齿的恨意和神魂深处不停翻涌的、熟悉得如同老友的悲伤让他不得不信。


    他其实并不在意谁是西陵王。


    好吧,话不能说这么满。


    他其实没那么在意谁是西陵王。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是开败的花,枯萎的叶,笤帚一扫, 归于尘土, 他要做的只是松掉土壤埋下养分, 静待下一个春天。


    即使得知那些被抖进渣斗里的东西是他的一部分也一样。


    可是, 如果他是西陵王,那萧取呢?


    “当然是死咯,要不然命线怎么会回流?”丹霄看穿岁聿云的心思,笑得很感慨, “他是个不该活下来的人,没了嫁接过去的因果,肯定死透了。为了让你打赢我,他牺牲真大啊。”


    引星剑势一滞。这正是丹霄要的机会!他以极限的速度从岁聿云剑下闪了出去,召回元神踏雾而起,手腕偏转,长刀凌厉挥斩。


    这是势如开天的一斩,君王般的威压再度铺开,逼停风雨。


    岁聿云极难避开,丹霄身受重伤,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危急之间,另一把刀破空飞来。


    一把普通宫中侍卫的佩刀,来得平且直,不带任何花哨的附加,只有强悍到不容忤逆的力量,撞碎了威压形成的领域,径直贯进丹霄胸骨,抵着他一路狂退,钉到山石上。


    “看来还是当师父的狠心,我这个师娘终究太慈爱了。”岁聿云回身。


    掷刀的人是商刻羽,顶着宣夜杪的壳子。


    他的两副躯壳都透着种冷感的美。但商刻羽身体太弱,眉宇间总是倦倦的,冷而不冽。宣夜杪则不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一眼瞥来,冷如刀锋凌厉。


    岁聿云打心底生出一股臣服,同时又情不自禁地想要违逆和反抗。


    “你在兴奋什么?”商刻羽手上就剩一个刀鞘,他面无表情拎着刀鞘走向丹霄,路过岁聿云时又瞥了他一眼。


    岁聿云别开脸轻咳一声,亦步亦趋跟上:“他怕西陵王?”


    “你当他为何这般弯酸曲折地阻止西陵王转世,还让虚怪去灭西陵?西陵国国民,皆是朱雀后裔。”


    “朱雀克他?”


    “腾蛇巳火将,巳为阴火,和午位本家的朱雀天生不容。当然,理由也不止这一个。”


    “他真正害怕的,是我和你相认,准确来说是我们俩一块儿搞他。”


    如果没有商刻羽,他现在不死也残了;如果没有他,商刻羽也没那么容易一击即中。丹霄害怕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因果续接,两条命线交汇出的那个点,所以千方百计斩断,但他又不想伤害商刻羽,便一个劲儿地弄西陵王了。


    是的,丹霄不想伤害商刻羽,从一开始露面,就拒绝和商刻羽开战。


    岁聿云碰了一下商刻羽的手,“你这个样子能维持多久?”


    “你竟聪明了一回。”商刻羽很轻地一笑,“一刻钟。”


    丹霄震碎胸前的刀,手往山石上一撑,起身向前狂奔。狂奔过程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大,身体变成蛇身,双腿变成蛇尾,暗金眼眸上竖瞳冰冷,经行处地陷山裂。


    “师父……师父……迦夜!!”蛇咆哮着。


    那个被抹去的神名从他喉中吼出,犹如雷霆激震。天空开始降下暗红的火,火烧尽暴雨,随即焚烧山野。


    山野却变得无比寒冷,就像坠进了冬日,大地发出了颤抖,河流颤抖着逃远。


    “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对我……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对我!迦夜!迦夜——”


    赤红的朱雀元神俯冲,岁聿云挥剑。这是真正的腾蛇,交手才知它的鳞甲是多么坚固,但它早就重伤在身,眼下不过是垂死挣扎。


    “乾。”商刻羽的语气和再遇那日两人一同破阵时一样冷淡,但岁聿云已经不需要他扯一把才愿意走动了。


    岁聿云飞快换了方位,丹霄已然失去理智,跟条闻见了肉腥味儿的狗似的只知道猛追。


    “艮。”


    “坎。”


    “乾。”


    “……”


    “正上方。”


    岁聿云猛地跳了起来,丹霄扑咬不成紧追向上,蛇身如同一根巨大的柱子,鳞片被刮去起码半数,血肉模糊得令人作呕。


    但竟然还没死。


    这时商刻羽又道:“让。”


    岁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下一瞬,商刻羽出现在他的位置上,反手将刀鞘一送,正好从蛇大张开的嘴捅进脑中——他连岁聿云的犹豫都算到了!


    轰隆!


    商刻羽带着腾蛇砸回地面,徒手撕掉了它的护心鳞,捏碎心脏。


    神明的白衣染尽鲜血,庞大的腾蛇变回少年模样,暗金色的眼眸充满愤怒和怨毒。


    “你自找的。”商刻羽开口,算是回应他先前的吼叫。


    “神国已经毁灭了多少年,尘世里的人还是一个祭典不落地拜着神,他们是在拜神吗?拜的是自己的欲·望罢了。”


    “这是个泡在欲·望里的世界,无论人、神还是恶鬼畜生,都自私、阴暗、贪婪、丑陋。这样的世界,不该被毁掉吗?”


    “我就是要毁掉,这种世界理应被毁掉!是这世界先找上我的!你为何一次又一次阻止我?我又不会杀你,我那么喜欢你,我那么爱你!”


    丹霄的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话咬字更重,说到最后再度嘶吼起来,但他受的伤太重了,即便满腔恨意,也不过是在奄奄一息地呜咽。


    商刻羽低头看着他,“毁掉之后呢?”


    “当然是创造新的,创造一个绝对纯白的世界!”


    “‘天’,你居然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商刻羽静默片刻,慢慢说道。


    天,那个在他以一身救万民后,出现在宣夜国王城外,为他授记的神明。是高坐神庭的众神之主,也是召来暗劫、覆灭神国和诸境的罪人。


    他和他的距离一直那样近。


    “你知道天是什么吗?天是虚空。正因是虚空,所以能够承载无边浩瀚的星辰,所以能够任鸟雀高飞,云散雨落。虚而容纳万物,就连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也欣然接受。你没有那样广博的心,你太渺小了。”


    “你、你知道那是我?”丹霄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西陵之后?不对,是去罪渊之后,你下罪渊不久就察觉到了,所以你和黄泉之主共谋,设计了我!”


    “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你授记,不该还你‘迦夜’之名!迦夜,你就该生生世世做个凡人,做那个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掌心的凡人!”


    他恨恨说道,但这样的表情迅速退去,鲜血从七窍溢出,混杂了泪水。


    “可当初是你把我从血牢笼里带出来的啊……那些人把我们像狗一样关在笼子里,让我们像狗一样争抢食物。我们在里面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在外面拍手称快……多恶心啊,这个世界多恶心啊……可你把我带出来了,迦夜,是你给了我希望和力量啊,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只当个凡人呢……”


    迦夜,这个人最初的名字。


    他和迦夜相遇在所有人之前,那是时间都不曾诞生、日升月落还只是日升月落的时候。他那样有力地将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让他的生命从此有了颜色。


    可这是他第二次杀他了。


    上一次,他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师父,你还记得上一次杀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你说,‘是我没把你养好,我也当去再历练’。你现在还是没把我养好,所以这一次,你也会陪我的,对不对?”丹霄朝上伸出手。


    商刻羽俯视着他:“不会了。”


    “不……”


    丹霄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只手重重地摔进泥土中。


    “他是死了,但弱水……”岁聿云望向远处,眉宇间的担忧只多不减。


    弱水仍在往红尘境里灌,奔流的声音如同怒吼。危机仍未解除。


    “我来。”商刻羽将丹霄恢复成巨大的腾蛇,从岁聿云手中拿走剑。


    一剑起,剑光却有万千,他将腾蛇切成万千碎片,往四方荡开。


    四方地势变了,以凶残的上古之兽、曾经的众神之主尸骨为基,山峰一座接一座隆起,悍然将洪流拦截!


    巨浪狂拍山崖,山崖屹立巍峨,长风穿行四野,带来人间的惊呼。


    “好了。”商刻羽又道,向后退了一步。


    岁聿云将他扶住,“你消耗得厉害,我这就带你回去。”


    商刻羽握剑的手在抖,不知为什么,他也开始发抖,用了两次才将引星御至半空。


    “对不起。”商刻羽轻声说。


    “什么?”岁聿云有些愣。


    “对不起。”


    这是前尘幻影里拽出的躯壳,时限一至,便化空无,而这一世的身体也已经毁了,无处可回。


    商刻羽想回握一下岁聿云,刚抬手,身形忽就淡了,像一幅被时间所杀的旧画,画中人连眼波都来不及流转,迅速黯淡褪去。


    宫门处空无守卫,唯风楼一人独候,她褪下了明黄的衣袍,一身素白,眼眶通红。


    “商刻羽呢?!”岁聿云问。


    他径直冲破了禁区不得御剑的限制,又在逼近时分戛然而停,连声音都不由得轻了,带着自己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累了,去睡觉了,所以没来迎我,对不对?”


    “师父要我把这个交给你。”风楼深吸了一口气,递过去三枚铜钱。


    岁聿云的脚步停下了。


    在一切尚未发生,商刻羽还安静生活在白云观的时候,他一日帮人算三卦,一卦只取三文卦金。


    三文这个价格曾让岁聿云疑惑很久。


    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自幼在钱堆里长大,不说出入皆是豪奢场所,至少也是个风雅之地,“文”在他那从来不是计量单位,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区区三文钱能干个什么。


    就是肚子里没货纯靠一张嘴忽悠的江湖骗子也不会收这么低吧?


    后来终于问了。


    得来商刻羽一句反问:“你知道金钱卦如何起吗?”


    “三枚铜板分别丢六次……”岁聿云当然知道,想对这个问题翻白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人家给你三文,你正好用它起卦是吧?”


    商刻羽不置可否。“八卦各有几爻?”


    “三。”


    “你觉得它们分别代表什么?”


    “自然是阴阳了。”


    “在我这里,分别是天地人。人生于天地,人亦生天地,天、地、人,皆不过当啷响的一文。”


    商刻羽说这些话时,一行人正在荒境里吃沙子,他懒懒地坐在火堆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烤苹果翻面。


    那一堆火烧得旺极了,将他浅琥珀色的眼睛映得很亮,远处是浸在黄沙里的夕阳,背后是寂静千年的荒城,天地辽远惨淡。


    天、地、人便是这世间了,商刻羽把他的世间给了他。


    他在承诺,也在问他:“够买你吗?”


    “不够。”岁聿云低下头,“我才不给你当鳏夫。”


    雨忽然停了。


    第62章 花(一) 祝愿师父师娘百年好合。……


    雨过天晴。


    隆起的山脉将红尘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皆是荒山,不见草木,不知风和鸟儿带去种子, 来年春天会不会看见绿意。


    和红尘境举境覆灭相比, 目下的伤亡算是少数,但也有无数人流离失所、失子丧母。


    宫中传出旨意,全境缟素三日,减免赋税一年, 世家协助收容。


    盛京城也救助了不少人。


    陈祈抱着刚打的两斤米酒同他们擦身而过, 快步走向白云观。


    白云观外的老桃树结了果, 果大且甜脆,她预备做一些桃子酒,等商哥和那位岁公子回来了请他们喝。


    数月前她被虚怪袭击, 一度濒死, 是商哥和岁公子为她请了医修, 不计艰险寻回了药,病愈之后她便留在了白云观, 当起守观的小童。


    她的爹娘找来过好几次,想要她回去帮家里做活计,都被她打跑了——道观里木剑和剑谱, 虽然不识字, 但剑谱上有画儿, 她便天天照着练;万春堂的大夫可怜她送来了鸡鸭, 她都养了起来,每日都有蛋吃,力气比原来大多了。


    当初他们将还有气息还能说话的她裹草席里丢到乱葬岗,她便同他们没关系了, 要说父母,商哥和岁公子才是她如今的父母。


    她日复一日练剑,清扫道殿、厢房和院子,照顾菜地,喂鸡喂鸭,到河里抓鱼,喂那只和她一起守着这里的猫,等那两个人回来。


    小胖子说那两人是定了亲但打算退婚的关系,所以岁公子可能不会再来盛京了。但,商哥总是要回的吧?这里是他的家呀。


    当然,也希望岁公子回来。她酿酒的手艺很不错,邻居哥哥夸过不输街上的酒铺呢。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打算最后几步路跑回去,却发现出门时仔细掩好的大门开了。


    白云观也曾在盛京城有过名气,但那是商哥师父还在的时候了,现如今除了走错路的,没有人会来。陈祈心中升起警惕和忐忑,快步走到门口,放下酒坛,抄起门闩。


    来的人在殿上,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随后发出一声惊呼:“岁公子?!”


    来到白云观的人是岁聿云。


    一身装束和初至白云观时相差无几,玄色为底朱雀刺绣的衣衫,收在一柄如墨般漆黑的剑鞘里的剑,头发用银冠束起,蹬一双高靴。


    唯一的不同,是腕上多了一条铜钱手串。


    三枚再寻常不过的铜钱,用红绳串起来的手串。


    他住进商刻羽的寝屋。


    陈祈不敢说他。


    他把树上的桃子全摘来吃了半个不给商刻羽留。


    陈祈也不敢说他。


    他往米酒里泡入商刻羽不喜欢的杨梅,并且只加少少的冰糖,扬言等商刻羽回来酸死他。


    陈祈还是不敢说他。


    但在这人把自己和商刻羽的定亲信物都找出来、并在一块儿摆到无头神像前的香案上,点上一炷香,对着一拜再拜三拜时,陈祈觉得自己还是说点话比较好。


    “岁、岁少爷,这有点奇怪吧?”


    “是有点奇怪,要不位置放低点儿?和商伯他老人家摆在一个位置,多少有些不恭敬。”岁聿云摸了摸下巴。


    是你对着你的定亲信物上香很奇怪啊!陈祈在心里尖叫,身体行动起来,抱来一张稍矮的小几,恭恭敬敬将两张玉牌请了上去。


    岁聿云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点头点头再点头,满意至极。


    “岁少爷,这个玉很贵吧,会不会被贼惦记上啊?”陈祈生出担忧。


    岁聿云表情严肃起来:“你说得对,别的寺庙观都有护院僧护院道士,我们也不能例外。”


    “请人来护院?要花钱的,白云观没有收入,养不起吧?”


    “不是有你吗。”


    “啊,我吗?”陈祈睁大眼睛抬手指向自己。


    “你有几分学剑的天赋,但自个儿瞎练出来的太难看了,我会从头教你。你还不识字,我会再请个教书先生来,明日起,你便没有偷懒玩耍的功夫了。”岁聿云作出安排。


    陈祈听得一愣,扑通跪了下去,咚的一声叩首:“徒儿见过师父!多谢师父!”


    岁聿云又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嗯哼,既然我是师父了,那对商刻羽的称呼也要改,以后叫他师娘。”


    “啊?你们不是要退……”最后一个字陈祈咽了下去。


    现在岁聿云脸上写的是孺子不可教了。


    陈祈连忙补救,甜甜地唤了声师父,甜甜地问:“师父,商、师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是啊,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岁聿云轻轻一叹。他不欲多想此事,在小姑娘脑袋上一拍:“以后你也每天来上一……两炷香,一炷拜你师娘的师父,是不是该叫师姥爷?嗯,拜师姥爷呢,就祈求他保佑你功课精进,拜我俩的定亲信物呢,就祝愿师父师娘百年好合。”


    师姥爷是顺带的吧?你在乎的其实只有你俩百年好合吧?可为什么商哥是师娘?呃,假若师父是男的,那好像的确都是用“师娘”来称呼同他结亲那人的。小姑娘乖巧点头:“好的。”


    陈祈开始了她每日两炷香打头的忙碌生活,白云观来了位修行者的事也传开,求卦者如便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岁聿云发现这些人烦恼的不过是些小事,譬如该不该继续给东家做工?要不要开间自己的铺子?和谁谁谁家的女儿有无缘分?


    但修行者眼中的小事,却是红尘间的大事啊。


    岁聿云依照商刻羽的惯例,一日算三卦,每卦卦金取三文。


    当然,岁少爷并不会命理卜筮之术,但他有法器有灵力有钱,便于桃树下设了个通讯阵,阵的那头连接风楼,让商刻羽的徒弟当这个班。


    ——女帝陛下对此态度冷淡,但那位活泼可爱的少女很是乐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渐渐的岁聿云也像商刻羽那样睡到日上三竿,去竹林里钓鱼,到城里看杂耍,出大太阳猫进树荫躲懒。


    一年的尾声便这样到来。


    腊月,盛京开始下雪,很像在前世记忆里看过的那场。岁聿云带陈祈进城逛街,小姑娘若是看见了喜欢的,都给买。就如曾经的宣夜杪对待朱雀。


    但他可不是那个捡来的珠子只能换十两银子的傻鸟了,他是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若是有想法,连这一城都能买。


    第63章 花(二) 世家大族


    腊月廿四, 小年。


    越是临近年关,生意人越是忙碌,甚为修行者的生意人更是如此。


    步文和不得不起了个大早, 整理衣装, 梳头净面,杵到大小姐书房外面。


    岁家的账本向来由大小姐过目,他是岁灵素的护卫,护卫的工作就是跟着主人, 主人这些天忙着查账不外出, 那他当然也不用外出了。


    他杵得有点儿困了, 打了个呵欠,摸了个砂糖橘出来吃。


    屋内传出大小姐的声音:“去大少爷的院子守着,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嗯, 护卫的工作内容有时候会变动, 比如换成盯梢。


    去大少爷院子的路他很熟, 片刻功夫就到了。


    大少爷院子里的人他熟,大家笑着扯了两句闲话, 便坐下来打牌。


    步文和喜欢被安排来盯梢,就是打牌的手气总不好。


    但打牌嘛,重要的是快乐的过程, 而非——


    “薛老二, 求求你了, 放点水吧, 这大过年的,你忍心我输得连裤衩都不剩吗?”步文和抱住上家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这时——


    砰!


    院门打开了。


    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身姿挺拔,风采依旧, 挥挥手对身后的徒弟说:“来,徒弟,把你刚买的炮点上往他屁股丢,免得有人在冬天冷死了。”


    “哇少爷,你好狠的心!”步文和巴巴地凑上去,“少爷,能借我点吗?我势必逆风翻盘!”


    “你那赌运怎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


    大少爷头也不回进了屋。


    院子里飞起细雪,这世道真是人情冷漠。


    步文和痛定思痛,攥着自己仅剩那几个子儿去逆风翻盘了。


    这时——


    砰!


    门又开了。


    大小姐驾到。


    步文和和另外两个牌友仿佛熊孩子见着了娘,蹭一下站直、低头。出来玩儿炮竹的陈祈也被感染,觉得就像回到了被教书先生统治的学堂,腰背一挺,坐正了。


    但大小姐步履如风,看都不看他们几个,唯独在路过陈祈的时候顿住脚步,拧起眉露出思考的神色。


    不可以啊大小姐你和大少爷之间的斗争和这个孩子无关啊岁家那么大还容不下一个小姑娘吗大不了你杀了少爷之后从我的月钱里——


    步文和在心底狂吼,然后就见大小姐从衣袖里掏出把镶金嵌玉的短匕放到小姑娘手中。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我是你师父的姐姐,可唤我师伯。”


    步文和的月钱没事了。


    屋里烧着炭火,火上温着一个酒壶,岁聿云盘膝坐在一张矮几后,一副等人的姿态。


    等的人正是岁灵素。


    别人或许不回来,但她这个姐姐一定会来的,毕竟——


    “你答应了长老们要继承家主之位,这时候回来,是赶着被我杀吗?”总是一袭金裳的女子愤怒开口。


    “你又杀不了我。”岁聿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岁灵素瞪着他:“若你当真继任家主,杀不了你我也要杀!”


    岁聿云翻起几上的茶碗,倒了两小碗酒,其中一碗推向对面。


    他们之间的矛盾就这般不可调和吗?


    他们之间其实从无矛盾,都是外界强加的。


    “挡在你面前的从来不是我啊姐姐,是族老们,是他们不同意女子之身荷担家业,与其想着杀我,不如去杀了他们,从此再无反对者。”


    岁聿云想叹气,但忍住了。


    “都说长姐如母。父亲死的那年,我六岁,你十六,没多久母亲也走了,长房唯剩你我二人。你的确一直在当我的母亲啊,所以我从来不怪你想杀我。”


    世家大族,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光鲜体面,却是吃人不吐骨头。


    父亲是家主,家主一死,除了他们长房哀痛,其余人都兴奋得摩拳擦掌。那些年他们过得很艰辛,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泼脏水使绊子,前来刺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岁灵素巧智镇压铁腕立威,撑起长房的脊梁,他早不是人人堆笑逢迎的大少爷了。


    他知道岁灵素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是她一直庇护着的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但也是挡在她人生路上的石头。说到底这些年他做得真够窝囊啊,面对那群族老,最出格的反抗竟然只是离家出走。


    “我去接任家主吧,姐姐。”岁聿云喝下那碗酒,“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


    咻!


    一抹雪亮的光闪过,岁灵素拔出佩剑,直指岁聿云咽喉:“你敢?”


    “都说了,你打不过我。”岁聿云视若无睹地起身,“有点饿了。小年惯来是家宴的日子,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开始了吧?先走一步。”


    虽说先走一步,岁聿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


    各房的人都已入座,小辈们靠着门边,族老们位于上首。珍馐佳肴如流水呈上,陈年美酒一坛一坛启封,岁聿云的衣摆从几案中间的步道掠过,身上还沾着细雪,经过族老们时微微一笑,落座到上首中的上首——那个十二年如一日空置的主位上。


    “快过了年,真好啊,大家都在。”岁聿云说,一扫众人或震惊或愤怒的目光,笑容更和煦了,“怎么?这个位置,不一直是我们长房的吗?”


    “你的意思,是要接过家主之位了?”族老之中最年长的开口,满室的骚乱都被他压下来,老迈的脸上甚是惊喜。


    “回四叔祖的话,数个月前我就答应了,不是吗?从那时我便开始学习处理族中事务,如今已然学成,所以回来接任了。”


    四叔祖对他的“学成”抱有怀疑,但还是表示:“你是年轻一辈里修行天赋最高的人,也是族中唯一能唤出朱雀元神之人,你终于肯接过家族的重任,我们都很欢喜。”


    “那么就把朱雀令给我吧。”


    朱雀令便是岁家家主之令,拿到了它,便意味着云山岁氏所有的关系网都对他打开,一切资源皆可调用,一切人都得服从命令。


    十二年前父亲死后,这枚令牌一直由族老保存着。


    四叔祖沉默。


    不仅是他,其他族老也流露出迟疑,岁聿云这一出来得太突然,怎么想都觉得有蹊跷。


    “看来族老们还是对我不够欢喜啊。算了,我再下山多学几年吧。”岁聿云起身就往外走。


    “等等!”族老们连忙拦下他,“你既然当了家主,朱雀令自然由你持掌!”


    这个位置本就是留给岁聿云的,他是年轻一代天才里的天才,半年前红尘境陷入危机他力挽狂澜,虽然救世的名号并他独属,但和他共享荣誉的人同他关系匪浅——他们两人自幼便定下了婚约!


    无论如何,岁聿云都得是岁家的家主,唯有他,才能带领岁家走向辉煌的未来。


    所以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都先把人套到位置上再说!


    朱雀令和一套新的席面一同送来,云山岁家第二十七任家主终于在此夜诞生。


    在一叠声的“恭喜家主”“见过家主”中,岁聿云拿起令牌把玩。令牌不过拇指与食指合围大小,通体焦黑,刻着血红的朱雀图腾。他掌心蹿起一簇火苗,不但没有烧坏,朱雀图腾在烈火中愈发显得生动,仿佛即将振翅飞出。


    “我们家不愧是朱雀后裔,这家主令居然是用朱雀骨做的。”他从席案后站了起来,懒懒散散说着,“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当这个家主,但答应过了,也没办法。那么,我就下第一个命令了。”


    家主起身,在场众人皆跟着站起。新家主上任的第一把火,没人摸得清他想干什么,许多人都有些紧张。岁灵素面无表情。


    岁灵素是长房长女,席位紧挨一位族老,岁聿云走到她面前,将朱雀令放到她案上。


    “见过第二十八任家主。”他俯身一拜。


    “放肆,家主之位岂容儿戏!”


    “一介女子也配——”


    “眼下可是女子称帝的时代啊,女子当个家主又怎么了?”岁聿云打断那个声音,“女子还能生孩子把家业传下去呢,你能生吗?你确定你那年方十八的貌美小妾肚子里是你的种吗?”


    “真不懂你们怎么想的,岁家以商为本,现在全天下最会做生意的人就是我姐,若非她,岁家能跻身首富?要是她真走了,自立门户或是到别家去操持,你们连哭都不知道上哪儿哭。”


    岁聿云顺手从岁灵素席案上掰了颗葡萄,自嘲地嘀咕:“啧,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走了。”


    “你不是饿了?吃完饭再走。”岁灵素轻声道。


    “哦。”岁聿云低头,“那你坐过去,我坐你这儿。”


    姐弟二人交换位置,金裳的女子落座最上首。


    反对声没有停下,嘈杂如同一口沸锅。


    岁灵素拔剑出鞘掷向场中。


    “不服者尽管站出来。”


    铮铮剑声未歇,女子沉声开口,眉眼带着英气,威严具足。


    “我会亲自动手。”


    岁聿云拿起筷子,很低地笑了一声。


    赤红巨影自体内掠出,引颈清鸣,展翼流火,从众人头顶上飞过。


    第64章 花(三) 你爱他


    皇宫, 勤政殿。


    提神醒脑的甜凉气息从香炉中飘出,拂萝端坐于案后,静静等待上首的风楼发话。


    大灾之后向来是他们这些朝廷牛马的大难。首要任务是救助和安置灾民, 其次得镇压趁祸而起的妖魔, 再次还要同各世家扯掰周旋。


    对虚镜的处理也需慎重。


    这是近些年才出现的东西,顺藤摸瓜查下去,创建者竟从一开始便被丹霄蛊惑。但虚镜实在是太好用了,它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大大加强了区域与区域之间的交流合……呸, 总之就是要继续用, 但得把该清理的清理,修复的修复。她和同僚们一起连轴转了好几个月,总算是在厥过去之前完成了。


    现在是拂萝的述职时间, 报告, 嗯, 奏折已经递上去,就等领导过目了。


    她等到了一句令人欢喜雀跃的:“事情办得很好, 你们辛苦了,休半个月假吧。”


    “噫!”拂萝高兴得想要立马跳起来转个圈!但她矜持住了,捏了捏裙摆, 星星眼:“那那那陛下, 在休假之前, 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诸境皆以石板为源, 唯独红尘境例外。那日商刻羽不过是震碎了一根树枝,便拆掉边境所有的墙,又于弹指间起无数山脉挡下弱水。我做一个大胆的猜测,红尘境的成因, 和商刻羽强相关吧?”


    这是拂萝思索了很久的问题。当然,除了解心头疑惑外,她还有一个计划,那就是把前段时日的见闻写成故事。


    故事的收束是很重要的,可查了许久都未查出头绪,她不得不向相关人士请教。


    “我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一些猜想,但不算确切的答案。”风楼喝了一口茶,“你可知道‘无地之地’?”


    “最初的天地被劈开之前,世界一片混沌,一些人将那种混沌称为‘无地之地’。”拂萝回答。


    “我师父前世的事,想来你是清楚一些的。”


    拂萝点头:“是,我向岁公子打听过。”


    “那你可知,西陵的小暗劫之后,师父被众神打为罪神,下了罪渊?”


    “不知,不是,为何啊?他明明救了西陵!”


    “因为‘西陵被灭’是众神商议定下的历史。他们需要一次完整的小暗劫作为范本来研究,以便应对预言里的大暗劫,而师父的行为让那场暗劫直接在业镜中显现。”


    拂萝终究还是跳起来了,“神经病吧这些人?为了一个预言而定人罪,疯了吧!”


    “神是所有,既然是所有,当然包括肮脏与丑恶。”风楼喝了一口茶。


    拂萝也猛灌一碗茶,如此才能压下心中愤怒。


    “师父去了罪渊便没了消息,西陵王找过去,只找到一具空空的躯壳,神魂不知所踪。神明没那么容易转世,但谁也算不出他究竟在何处。就在西陵王暴躁得想把神庭踏平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去找‘无地之地’。”


    风楼继续说,“再后来,师父的躯壳便从罪渊消失了。”


    *


    商刻羽感觉自己消失了。


    自身完全消融,感知却是那样清晰,他听见浪潮拍打山崖,看见阳光蒸发了雨露,感受蝴蝶震颤花枝,嗅到了掠过枝头的香风。


    他好像在下坠,又好像在上浮,那风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不曾停留。


    “要不要当新的众神之主?”有个声音对他说。


    很难形容的声音,它既像老人,又似孩童,既是女音,又有男人的低和粗,既像飞鸟啼鸣,又如同走兽。


    应该是在对他说,因为是直接响起在心底的——姑且这么称呼吧,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心了。


    但他没兴趣,所以一个字都没搭理。


    “那你也不想回红尘境?你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和他们告过别。”那个声音又说。


    点被踩准了。


    商刻羽搭理它:“交易是吧。”


    “那个位置总要有人去坐,还活着的神总要有人去管,再说了,你也不希望出现第二个丹霄吧?”


    创世石板被丹霄吸进了身体,那具身体已经被他碎了,本源之力要想恢复,得成千上万年才行,第二个丹霄没那么容易出。


    商刻羽丝毫没有被威胁到。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问,这话并无贬义,只是一种不知晓对方为何时的客观描述。


    那个声音也没被冒犯:“我什么东西都不是,因此我什么东西都是。”


    “当年指点那只傻鸟去找无地之地的也是你?”


    “当时我也只是顺口一提,并未抱任何期望,谁知道他真的找到,还一剑给劈开了。”


    然后他的神骨坠落,化成一片新土。


    商刻羽沉默片刻,轻轻说出:


    “道。”


    “这个称呼在凡人和神仙里都蛮受欢迎。”那个声音笑了,并未否认,但也不承认。


    旋即乐呵呵地说起:“你家那只傻鸟还没去找西陵王那一世的记忆呢。”


    “他不是那种需要回忆才能生活的人。”


    “但也意味着很多事情他还是不知道。”


    “劳驾不要多管闲事,鸟的脑袋本就小,再往里头灌有的没的,会一下撑爆。”


    “当初之所以会回应西陵的祈求,就是因为他是那只朱雀的转世,对吧?”那个声音叹息,“你爱他,你知道他一直爱着你,你也一直爱着他。”


    “别打感情牌,我不会答应。”商刻羽淡淡地说。


    “真是固执啊。”


    声音消失了。


    商刻羽重回那片充满万物的空无、盈溢万籁的寂静里。


    他在上升的同时不断下沉,他察觉到日月轮转,似乎自己就是日月轮转,星辉漫过山谷,自己也漫过山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什么人已经走完了一生,那不存在的胸膛里涌出了思念和孤独,以及些许的……难过。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成神之前不曾有过,在罪渊时不曾有过,到了红尘境亦不曾有。这样的感受在不断生长茁壮,他不知是否该存放,不知要如何安抚,一时有些无助。


    “这就是众生心绪啊。”


    声音又出现了,还是那般难以形容,仿佛万物的和声。


    “此心依旧清净?”声音问他。


    “若分清净,便有污浊。”商刻羽说。


    这是一句曾被问过的话,也是一句说过的回答。


    但声音很敏锐,再问他:“现在呢?


    现在呢?


    世间本就有清有浊,既然可以不去区分,又何惧去区分?


    过了很久商刻羽才回答:


    “清净又如何,污浊又如何?”


    声音笑了。


    在它痛快爽朗的笑声中,两副身躯从光芒中浮现出,皆是白衣黑发,皆有着商刻羽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聪慧的流浪者哟,你是要这个人身?还是要这副神明躯壳呢?”它再问。


    “我并未答应你。”商刻羽低低地说。


    声音道:“众生心绪,亦是你的心绪啊,是你自己想回去了。”


    第65章 花(四) “为什么都是酸果子酒。”……


    自打当初坏心眼地弄了一坛酸涩杨梅酒后, 岁聿云每年都会自己做一点酒。


    今年是梅子酿,选了最鲜脆、圆润、漂亮的那批青梅果,洗净晾晒, 去蒂扎孔, 和冰糖交替着铺进酒坛,倒上盛京一家和他相熟的酒坊打来的米酒,最后以泥封住坛口。


    时间会让里面的冰糖融化,青梅果也会变皱, 缩成一颗颗干瘪的小核, 酒液却越来越甜香, 越来越醇厚。


    这是他的第三坛酒。


    这也是他住在白云观的第三年。


    三年不算长,但足以让人习惯那些忽然隆起的高山,足够从亲离友死、失去故土的伤痛中走出。


    就连亡魂们都有了新去处。


    ——习俗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 “魂回黄泉”“死者归冥府”“活着时候作恶多端死了等着下地狱吧!”等信念不仅深入“人”心, 禽畜们也默默记着、遵守着, 每一位死者都在找地府,找的人多了, 便成为共同的愿力,愿力强到一定程度,自然创造出实质了。


    新的黄泉出现, 也就意味着轮回被重新续接。


    岁聿云亲自把商鸷他们送了过去, 看着他们饮下忘却前尘的汤, 踏上了往生路。


    这个“他们”里不包括萧取。


    当然, 萧取也去了黄泉,但刚一下去,就加官进爵走马上任了。


    倒不是因为萧取有开新地图干新事业的志向,而是新的黄泉之主委实不要脸, 抱着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求他留下帮忙。


    新任黄泉之主姓夜名飞延,是现存诸神中唯一一个和旧黄泉有联系的——这里的联系是指商刻羽崩掉旧黄泉石板时些许碎渣溅向了他,踩了狗屎运,因此和新黄泉绑定,原地升咖。


    “呜呜,萧老弟,行行好,发发善,帮帮老哥过难关!”


    “这个地方刚建好,人手不够很难搞,就像谷仓里老鼠乱窜但没有猫,连孟婆汤都是我在熬!”


    “有你在,黄泉一定能做大做强做厉害,那时咱就去把月老给绑过来,想要谁就能得到谁的爱!”


    “你可怜可怜我吧,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是个两百岁弱小无助的幼神啊,不像商商那样神通广大,也比不上风楼……”


    堪称唱念俱佳。


    萧取脑壳上飘出去一长串“……”,终究于心不忍,答应了。


    萧取和夜飞延有时候会给岁聿云传一条“没在黄泉发现商刻羽踪迹”的消息。


    他当然不会去黄泉,他承诺了他要回来的。每一次,岁聿云都这样想。


    岁聿云把酒送进地窖,放在架子的最底格,和去年前年的并排。


    “师父,薛高阳说他家又又又又要给他安排相亲了,他想到白云观来躲几天!”


    陈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薛高阳是从前常来找商刻羽玩儿的小胖子,三年过去他已然不再是当初的矮胖墩,变得高高瘦瘦,又生得眉清目秀,很得城里姑娘们青睐。


    岁聿云头也不抬:“让他来,再转告他父母,把相亲的地方定在白云观。”


    “哇,他会恨死你的!真的定在白云观吗?嘻嘻,到时候场面一定很好看!”陈祈不厚道地笑出声。


    “就安排在外面那棵桃树下,席面的钱我出了。”


    “那我去说咯!”少女脚步轻快地走远。


    岁聿云蹲在架子前没起,过了很久,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下酒坛。


    岁灵素在去年招了赘,今年年初拂萝宣布了“恋爱”,朝廷大臣们也开始催起风楼的后宫事。不知不觉间,认识的人好像在渐渐变得成双成对。


    可明明最早有婚约的人是他。


    想到这里,他不仅有些埋怨商刻羽。


    说好的要回来的,可过这么久还是见不到人。


    再等下去,真要成鳏夫了。


    还是望门鳏。


    岁聿云又往酒坛上敲了一下。


    他决定明天起个大早截下风楼的第一卦,算不出来也要算,哪怕她绞尽脑汁到秃头,哪怕她整颗头全秃,也要把商刻羽的下落算出来!


    “为什么都是酸果子酒。”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来,微凉的音色,轻淡的语调,如同山间融雪落下的第一滴,清泠泠作响。


    岁聿云一愣。


    “为什么不做桑葚苹果枇杷酒?”身旁的人又说。


    那几个酒坛都贴着酒的名字和酿造时间,最早的是杨梅酒,然后是李子的,新的这坛光看名字令他皱了下眉,是青梅酒。


    青,梅。


    这两个字没哪个不酸。


    岁聿云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说话的人。


    这个人是商刻羽。


    商刻羽的眉毛,商刻羽的眼睛,商刻羽的鼻子,商刻羽的嘴,从头到脚都是商刻羽的模样,和他并肩蹲在地上,白色的衣摆沾上了灰尘,出现得毫无预兆。


    岁聿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开始在胸腔里狂震。他抬起手,但陡然升起一阵害怕。


    商刻羽抓住那只手。那只手在出汗,商刻羽握紧它,又问了一次为什么,以有点儿闷的语气。


    “因为……”岁聿云舔了下嘴唇,“因为苹果和枇杷还没熟。”


    “还有桑葚。”


    “桑葚春天结果,现在都五月了。”


    “哦。”商刻羽眼眸垂了下去。


    “我加了很多糖,不会酸的!”岁聿云忙道,但是事情总有但是,“呃,除了那坛杨梅的。”


    那时候商刻羽刚离开,他刚回白云观。


    “过段时间外面那棵桃树就能结果了,到时候我给你泡桃子酒。秋天就弄苹果酒,我还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是很甜的品种,等熟了也做成酒,或者直接榨成葡萄汁?除了酿酒,这段时日我还学会了做饭,最拿手的是糖醋里脊和香酥鱼……你饿了吗?我这就去做给你吃?”


    岁聿云回握住商刻羽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也将目光垂下。


    “你能回来,在我身旁,和我说话,对我来说简直是做梦一样的好事。”


    商刻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抱起那坛杨梅酒,朝地窖外面走去。


    “你别喝这坛,真的酸!”岁聿云忙不迭起身阻止。


    商刻羽在台阶上站定。


    “这段时日,我似乎能听见这世上所有的声音,能看见所有的东西,却听不见看不见你。”


    “也从来不做梦。”


    “能回来,看见你,听你说话,对我来说是比做梦更好的事。”


    说着一顿,冲酒坛一努下巴。


    “薛高阳不是相亲么,给他喝。”


    岁聿云弯起眼笑了。


    “商刻羽。”他轻轻喊了一声。


    商刻羽看着他。


    “我还没有抱你呢。”岁聿云拉长了调子,三两步跨上台阶,把商刻羽和他抱着的酒坛一起按进怀里。


    第66章 花(五) 合卺酒


    薛高阳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做了天大的恶事, 才交到这样两个倒霉朋友。


    本来嘛,商刻羽消失这么些年总算回来,是件很开心的事, 傍晚岁聿云在厨房忙活的时候, 他还帮着炒了俩菜。没想到只开心了一夜,第二天一睁眼,就看见爹娘立在床头,笑眯眯地告诉他这回要相看的姑娘在来的路上了, 快滚起来洗漱收拾。


    薛高阳一脸菜色地起床, 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 出了白云观往外面一看,老桃树下不仅坐了一位姑娘,还摆上了一张席。


    一张精致到不行的席, 从糕点小食到瓜果茶水都是一等一。


    这绝不会是自家老爹老娘的安排, 会这样干的只有一个人——


    你是幸福了可哥们儿的人生就要到断送的边缘了岁聿云你根本不是人!!!


    薛高阳十分生气, 可在女孩子面前还要装得“我很高兴见到你”。


    更生气了!!!


    岁聿云拉着商刻羽藏在远处一棵树上,这里地势高, 能将整个白云观收进眼底,桃树下的情形更是一览无余。


    “你说,他俩能成吗?”岁聿云分给商刻羽一把瓜子。


    这是岁少爷近来新喜欢上的陈皮瓜子, 扑鼻便是陈皮的清苦香, 吃下去后嘴里会有股浓浓的回甘。商刻羽尝了两颗, 把瓜子壳丢他手里:“说得好像你希望过他们能成。”


    “那不能这么说!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我若是促成了他们,岂不是能积天大的德?”


    “显然你只能积累到怨气。成不了,女方年纪太小了。”


    “年轻是什么坏事?”岁聿云奇道。


    “薛高阳喜欢比他大的。”商刻羽又磕了一颗瓜子,淡淡地说。


    “噫!”


    岁聿云掏出个小盘子放到他和商刻羽中间, 瓜子壳在上面逐渐堆成一座小山。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人只要能够存在在身边,只要能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的脸,就已经足够幸福。


    不过岁聿云觉得自己可以更幸福一点。他在商刻羽转过头来丢瓜子壳的时候,探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一日阳光很好,透过树叶间隙落进商刻羽眼中,让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如同一汪闪着光的湖,简直能摄人心魂。


    岁聿云被摄得心甘情愿,笑着问:“那我们俩什么时候成婚呀?”


    商刻羽很轻地眨了下眼。


    婚礼就在当晚,没有宾客,没有司仪,就连陈祈都被遣到隔壁城镇捉妖去了。


    岁聿云到城里买了两坛女儿红,商刻羽收拾了一番庭院。


    星辰在天空中亮起的时候,庭院里也点燃了灯烛,一根又根红烛,烛焰被风吹得忽闪。


    墙外传来蛙声,草丛响起虫唱,商鸷和岁聿云爹娘的牌位摆在院中,被盛京城最好的酒楼送来的最好的菜色拱卫起来。


    商刻羽和岁聿云坐在与之相对的一张几案后。


    素白的衣袂和漆黑的袖摆交叠着,在烛火的映衬下泛起微红,岁聿云扫过去扫过来好几眼,才心满意足地抬头,清了一下嗓,朝对面说:“那什么,就是你们现在看见的,我俩成婚了。虽然你……”


    “他们看不见。”商刻羽说。


    岁聿云顿了一下:“那你把它们摆出来干嘛。”


    “满足你的仪式感。”商刻羽理了一下衣袖,他其实有点儿紧张,过了会儿,问:“要拜吗?”


    当然要拜,得满足岁少爷的仪式感。


    先拜天地。


    再拜高堂。


    最后对拜。


    相对叩首的时候,商刻羽发现岁聿云的手出了点儿汗。


    这家伙也在紧张。


    那商刻羽就不紧张了。


    商刻羽非常不紧张地抿了一口酒,把自己又皱了的衣袖理平整。


    岁聿云悄无声息擦干手心,抬起头来幽幽地说:“你的酒应该和我喝的。”


    哦,合卺酒。


    商刻羽重新倒满酒杯。但他没能喝上自己这杯,岁聿云俯身吻了过来,将口中的酒喂给了他。


    这是陈了二十年的酒,醇得不可思议,滑过喉头时都不像是在喝酒,而是在尝一段漫长的岁月。岁月让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浓烈的香。


    岁少爷却不太满意:“我找了好久,都没买到你出生那年的。”要不就太老,要不就根本没有上了年份的酒,挑来挑去只能选出二十年的。


    他语气还有点儿委屈,不过转头又哼笑起来:“我出生时候爹娘有给埋酒,下次回云山的时候就挖出来。”


    商刻羽给了个“嗯”,旋即被岁聿云抱了过去,手脚并用将他拢住。


    “现在开始,你就是岁夫人了。”岁聿云理直气壮地说。


    商刻羽想怼他为什么不是你是商夫人,想了想还是算了,谁是谁夫人好像没有区别,反正他们俩没哪个会生孩子。


    商刻羽又喝了一口酒,杯中剩下的被岁聿云拿过去喝了。喝完岁聿云蹭了蹭他的耳朵,轻哼说道:“我还给准备了点别的。”


    “耳珠?”


    岁少爷震惊:“你怎么猜到的?”


    商刻羽心说但凡你别碰我耳朵上原本的那个我不可能猜得到。


    岁聿云又是一哼:“虽然你原本这个也挺好看,但我就是想给你换一个。”


    他取出一枚赤玉的耳珠,极其红艳,全然便是朱雀的颜色。他替商刻羽换上,满意地拨弄。


    “很久之前问过一次,但你没回答我,你为何要穿耳?”


    上一次问纯属好奇,这一回语气却变酸了。时下男子大多不好耳饰,商刻羽也不是喜欢装扮自己的那种,呵,这必然是有人蛊惑引诱!


    商刻羽安静片刻,轻笑出声:“傻子。”


    “嗯哼。”


    “我这副躯体并非胎生,而是化成,虽然和从前并无多少相似,但总有那么一两处相同。你该问自己,为何在西陵的时候要给我穿耳。”


    “嗯哼。”岁聿云又哼,然后为前世那家伙做出回答:“好看呀!”


    虽然并未去找前世的记忆。


    商刻羽往这厮嘴里塞了颗蜜枣。


    “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戴个或者套个什么?”岁聿云含糊地问,不,不是问,是在讨要。有时候他就像犬类,喜欢热烘烘地拱过来,用这样那样的方式给所有物打上标记。可是骄矜难驯的犬也会有希求被占有和承认的时候,更何况他已经独自游荡了好多年。


    商刻羽被他以一种微湿的眼神看着,心中微动,可转念想起昨天在他脚踝上当当啷啷响了一整夜的铃铛,不由心道把那玩意儿拴你脖子上好了。


    但那样做大概率会让岁聿云觉得是在奖励。


    思索片刻,商刻羽在岁聿云怀里转身,将那枚他原本戴着的松石绿的耳珠抵上岁少爷的耳垂,稳准快扎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就完结啦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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