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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岫青晓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我神(一) 我能有幸守在您身侧,当您……


    数千年前, 荒境。


    天空夕阳西坠,城池破败空荡,大地一片暗灰。


    虚怪正于此间横行。


    这些怪物没有实体, 却能顷刻摄走生命, 所经之处,哪怕是草木也悉数枯萎。


    人族战况惨烈,节节败退,至如今, 仅剩下一处未被夺走的土地——西陵国的王城。


    王将所有能迁移的人和禽畜都迁至了此城, 昔日广阔庄严的都城变得拥挤吵闹, 处处都是污水、臭味,以及血腥。


    王在血腥气最盛处,军营里的医堂。


    他正协助医者为一名战士清理伤口, 侍卫从外疾步而来, 咬牙切齿、忧心忡忡:“王上, 已经七天了,祭坛还是毫无动静!天上那群神, 看来是铁了心不愿帮我们!”


    “是吗?”


    王的语气不咸不淡。面前的战士痛得挣扎起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头也不回地吩咐:“既然没用, 那就砸了。”


    “啊?砸了?”侍卫愣了好半晌, “那、那祭品呢?”


    “牛羊犒劳战士, 布帛分与民众, 法器交给祭司们布阵,金银玉石哪儿有空处扔哪儿。”


    这话刚落,一位老者冲了进来,举臂高喊:“不可!王上, 不可如此,万万不可如此啊!”


    他一身高阶祭司的衣饰,法杖上的宝石爆着火彩,正如他瞪大的眼睛。“神坛不可拆毁,祭祀还当继续!若不借助上位的力量,光靠我们,是无法逆转眼下的局面的!”


    王抬起手,掌心朝外,一个意味着“止”的动作:“阿图,与其浪费力气劝我,不如去外边多杀两个虚怪。”


    “王上,我看见了,我们得到了回应!请您继续向天祈求吧,请继续祈求吧!”老祭司急了,眼里的光变成汪汪的泪,立刻就要扯住王的衣袖一番涕零。


    王的拒绝依旧冷淡:“举行一次祭祀的祭品,足够我们的战士饱餐三日。”


    他转身向下一名受伤的战士走去,老祭司几乎脚贴着脚跟在他身后。“这次不用祭品,只需要您亲自上祭坛。”


    “祭品是我?”王的面色变得有些奇怪。


    老祭司:“啊不,怎么会呢?上位神要您有什么用,您是沟通者。”


    “哦,”王止住脚步。他进行了一瞬间的思考,下一瞬步子一拐,转向堂外:“那走吧。”


    老祭司差点撞上他,又因为他的突然转身差点扑到地上,幸而被侍卫扶住。


    “现在并非吉时……王上,您至少更个衣吧!”老祭司匆匆追赶。


    王的衣衫沾着伤员们的血,腥气和药草的苦味混杂了一身,对这话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去了祭坛。


    祭坛极其宽阔,十柱华表各立两端,其上雕刻西陵国信奉的神的图腾;法器灵石、金银宝珠、牺牲玉帛供于中央台上,高香燃起的烟盘旋升空,数名年轻的祭司分散跪着,低低诵念祷文。


    他摆手让他们停下,撤走上面的祭品,自己站到台前。


    西陵国的旗帜,以黑色做底,上画赤乌凌日。


    眼下正值夕时,巨大的日轮坠下来,正落在他的身后。而他立在高处,被夕照拉成一道剪影,袖摆于风中起落,像极了巨鸟振翅。


    一面活过来的西陵旗帜。


    然后这面旗帜上,高大挺拔的身影抽剑出鞘,雪亮锋刃直至苍天。


    “祭了你们那么多年,临到头却什么用都顶不上,是当年定下的盟约里有过河拆桥这一条吗?”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音量不高不低,语气没有恭敬,不带祈盼,平且淡地说着,甚至还有点儿漫不经心。而随着剑锋一转,这点儿漫不经心变成了不加克制的暴躁。


    “说实在的,我有点烦了。虽然一直没对你们抱有期望,但还是劳请给个准话,当然,不是给我,是给我那对你们始终保持着可悲愚信的大祭司,麻烦直白告诉他,你们拒绝……”


    老祭司吓得弹了起来。“王上,不能这样,您不能这样!祭坛的通灵阵昼夜六时生效,这些话会被神们听去的!你快把剑放下,快放下,然后上一炷香,虔诚忏悔吧!”


    “忏悔?我是该忏悔。现在已不是神行大地、与人结盟的年代,我却没早点看清,任你们祭祀了那么多年,浪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


    “王上……你别说话了!”老祭司顾不得绕去步道,手脚并用直接往祭坛上爬。


    “长在我身上,我当然想说就说,再说了,祂们自己干出过河拆桥的事,还不许……”


    就在这时,暮风连带着夕晖一晃。


    有光在祭台升起,是宛如皓月般的银白,寸寸盈满台面上的纹路。


    纹路上方现出一道身影,白衣黑发,清俊眉目,面无表情。


    “西陵的王,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这道身影从祭台上走了下来。


    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旋即倒退了一大步,上上下下打量来者。


    祭坛沟通的是上方境的神明,那么此刻现身的这位应当也是一位神了。


    但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的出场没有祥云伴驾,没有光明大放,没有仙乐环绕;身量也不算高大,甚至比他还稍微矮了那么一两寸。


    可他模样实在太好,是一张一看便不属于这个凡尘的脸,当踏足到世间的那一刻,比祭台上的皎白光芒更似月辉洒落到了人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月光不都该温温柔柔的吗?


    这位可是一看就不好惹啊。


    王摸着下巴,寻思该说点什么作为开场,宛如月光般的神先一步说话了。


    “具体情况,”神言简意赅,赅完似乎是想到什么,瞥了眼对面的人,改口:“算了,我自己去看。”


    神显然是位说一不二、说干就干的神,抬脚就走,顺道抄走了王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极漂亮的剑,光从剑身掠过,像是浮过了一泓水色。


    王的身形随之一转:“喂,这不是给你的祭品。”


    神的回应甚是简短:“哦。”


    哦?哦什么哦,你出门自己不带武器吗?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拔腿就追,气势汹汹。


    老祭司终于爬上祭坛,爆发出完全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快准稳抓住王的衣袖,温声劝导:“王上,我的好王上诶,快对神明殿下说谢谢,快说谢谢殿下!”


    *


    脾气不好,没礼貌,话少。这是王对神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懒。


    分明拿了他的剑,却一点剑者的事都不干,只用来指使他做这做那。


    你这是冬天的月光吧?


    寒冬腊月里照在雪山上的光。


    王没好气地想着,但身体十分顺从地走向了神指出的下一个方位。


    他们在布阵。


    西陵的丧葬习俗是水葬。用船只将逝者送至水面,再投以火把引燃。燃烧的船乘着风浪走远,但船上人的魂魄永不灭。他们会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水中,日夜不休、温润无声地哺育后人。


    西陵的王城为汜水所环。正是水中的先灵们护佑住了这座城,他们的力量结成一道天然屏障,无数次将虚怪阻拦。


    但先祖的庇佑总有尽时,近些日子,便已经出现了虚怪渡过汜水的情况。


    神布下的阵法并非为了补这些地方的缺,甚至不是为了防御和反击。所有的阵法都是主动攻击性质——凡阵法范围内,哪怕是一片柔软的花瓣,都化作利箭,刷拉拉射向河的对岸。


    对岸怪物的痛叫不断,随行在神与王之后的队伍越来越大,欢呼声震天。


    “以前没出现过这样的怪物,因为它没有实体,我们就给取了个名字,叫虚怪。”


    王将自己的剑鞘搭在肩膀,另一只手摸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神的背影,若有所思,“你是怎么布置出这般厉害的阵的?因为神的力量就是比人强大么?”


    神往回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淡,面上亦无表情,但王总觉得这是看傻子的眼神。


    他把剑鞘换到另一侧,扯起唇角就要冷笑,神看着他说:“一切阵法都是借力打力。今日壁宿当值,为家园屏障之吉兆,又处夏秋之交,金风带余火,暗含相克,故以此起原局。你西陵王城四面环水,位于国之东北,水中带木……”


    “等等……停!”王艰难抬手,头昏脑涨,浑身虚弱。


    神不由又看了他一眼:“算了,你不用明白。”


    话里似乎还带着点儿叹。


    王确认了那就是看傻子的眼神。


    虽然听不懂的原因大概也许当真在他,但他还是想冷笑。


    但这一次也还是没能冷笑得出来——老祭司带着一群年轻祭司围住了神,每张脸都求知若渴,恳请神明殿下为他们详说。


    神便为众人详说。


    还不仅仅是说,更引导他们亲手布成阵法,对虚怪发起反攻。


    王抱着剑鞘在一旁看着,忽然间,也很想同他说说话。


    他便等在人群之外,却是不曾料到,这一等竟是半月。


    依凭星辰而起的阵法,每当星辰变换时,就得做一次调整,来自上方境的神明殿下很忙。


    半月以来,殿下走到哪里都被簇拥着,老祭司和他的徒弟们除了打下手,完成交代的任务,还捧着书典请教个不停,像一群小鸟叽叽喳喳绕着大鸟飞。


    不过成果是喜人的。


    被压着痛揍了太多次,虚怪不敢再尝试渡河了。


    于是,当这封喜人的战报传遍全城,王于大殿之上面带笑容嘉奖众人,然后面无表情遣退了他们。


    大殿上唯余他和神。


    神依旧是从祭台走向人间时的那身白衣,不过在斜长的夕影下,染上了灿烂的色泽。


    月光似乎不再流连高冷的雪山,漫洒向了江河原野热烈的红与火。


    王不由笑起来,斟了一杯酒,踏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神的面前。


    他将酒献与神,后者只是垂眼一瞥,没搭理。


    王便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


    “殿下,你对我说了两次‘算了’。”王说着,语速也慢悠悠。


    神明殿下闻言一挑眉梢。他还是没出声搭理,但王读懂了这个表情,赫然在问:你居然在意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在意?王也挑了一下眉,学起神用细微表情讲话的方式。


    然后发现这种方式实在是省事,决定以后多多使用。


    然后喝下第二口酒。


    再然后,便见神明殿下垂眼打了个呵欠,离开一直倚着的窗棂,坐到了殿中唯一的椅子上。


    ——以赤铁铸成,西陵王的王座。


    王从鼻腔里哼出一记单音,转过身,靠到他刚才靠过的位置上,晒进夕阳的光芒里。


    “整个西陵,也就我还不知道你名字了吧?”


    “宣夜杪。”王座上的神明丢下三个字,单手撑着头,声音低低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王却来了兴致:“宣夜?在与荒境相邻的离境,数百年前曾有一宣夜国。这个国家的人精于占星、卜筮及算学,国力一度非常强盛。原来如此,难怪你对阵法一道如此精通。啧啧,以国名为姓,这样说来,你成神前还是位皇族?”


    他漆黑的眼中亮起光芒,但亮着亮着突然闪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你告诉他们的,也是俗世时候的名字?”


    神撩起眼皮,静静看了底下的人一会儿,又丢下两个字:


    “□□。”


    “□□。”


    唇齿微张,第一个字是平调,尔后下颌轻收,发出第二个去声。王重复完这两个字,重新笑起来:“你现在该礼尚往来问我了。”


    王座上的神明换了只手撑头,淡淡看着他:“西陵王。”


    “……”


    “人是寿命短小的生灵,名字总会换来换去,问与不问,区别不大。”


    “啧,真是高高在上的发言。”王放下酒杯。他随意地哼笑一声,步向高台,手撑在王座的两侧:“今晚我决定搞个庆功宴。”


    神明瘫着脸:“虚怪只是被打退,不是都被打死,这也值得庆祝?”


    王笑着说:“西陵的宴会很有趣的,到时肯定能让你笑一笑,不再说这些扫兴的话。”


    神明并不想参与,但夜幕降临,那个没被他问名字的人三催四请五拖拽,直接将他架到了晚宴上。


    晚宴设在岸边。


    赤乌凌日旗在风中招展,美酒一坛一坛揭开,烤物一盘一盘呈上。


    夏末秋初的草木仍旧丰茂,河流映出天上的星辰,星辰将地上的篝火照耀。人们围着篝火起舞,或是表演杂耍戏法,或是两两对抗摔跤。


    王与神同坐一席。


    王将烤乳羊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切了下来,一刀一刀片好、摆盘,放到神的手边。


    “试试。”


    “事情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神不为所动。


    王夹起一片肉,蘸上些许西陵特制的酱料,包进一张西陵特有的草叶中,递到他面前:“殿下,我们凡人呢,很需要奖赏和犒劳的。”


    神明殿下敛低眸光。


    这食物闻起来奇特,酸甜里透着辣,辣的外面又裹上了一层清苦。


    他终于动了动,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


    “你就不能思考点正事?”神慢慢吃完一整个草叶包肉,才回答。


    “在这凡尘俗世,一日三餐也是天大的事情啊,殿下。”王弯着眉眼,“要不要再来一个?”


    神明殿下予以允准。


    这一次,王在羊肉上额外洒了些粉末调料,蘸好酱包起来时,还往里面夹了一片蒜。


    “你已经有打算了?”也总算把话题拨回到正事上。


    “它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力量——人的力量,土地的力量,牲畜树木花草的力量,世间一切力量。所以解决起来也很简单。”神说。


    “哦?愿闻高见。”王恭敬奉上一杯水。


    “在它们之前把力量全部夺走就行了。”


    “宣夜公子,图穷匕见了哈。”王撤回了那杯水。


    “听我说完。”神的眼中浮现出无奈,“汜水上的阵法已经转为防守,过不了多久,那些虚怪就会察觉,进而开始试探。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防御,无论什么样的铜墙铁壁,在大规模的进攻下,终有崩溃之时。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安排一条让它们进来的路。那时候我也会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力量都取走。大量的力量汇聚在一处,对虚怪这种闻见生灵味道就忍不住往上扑的玩意儿而言是致命的吸引,而我有了足够多的力量,正好将它们一举杀死。”


    “我以为是安排一条让我们出去的路,我们一路冲锋,将外面的土地通通夺回。”


    “那样的话,安排一条让你们去冥府黄泉的路更加直接。”


    啪啦!


    不远处的篝火炸出一束金红的花。


    这花束转瞬即逝,逝去时分,歌舞正好换过一轮。


    王将目光从神的身上移开,皱着眉沉默良久:“你是要我把所有人的命都交到你手中。”


    神明饮了一口茶。“西陵王,你想救你的子民吗?”


    “只有这一个办法?”


    “最简单、伤亡最小的办法。”


    “要么杀光虚怪迎接新生,要么力量枯竭过久、前往冥府迎接新生的办法。”王的表情绷得很紧,话毕往外吐了一口气,移回目光:“有没有人说过你赌性很大?”


    “没有。”神应得干脆。


    “……”


    无言片刻,王又问:“被取走力量的时候,有多难受?”


    神拿起一旁的绢帕,将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冲他一招:“来。”


    被招呼的人依言照做,神明的手按上他胸口。


    下一瞬,王感觉到四肢百骸里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都朝着这只手流动。


    痛,痛得像是正在经历一场酷刑,是将自身从自身里剥离,每一寸毛发、每一个毛孔都在煎熬撕扯。


    汗水浸湿额发,王咬牙拿掉胸前的手,摁住手主人后颈,用力将神明按到怀中。


    “你是真的心狠。”他缓过一口气,带着笑低骂了一句。


    神的表情淡然得近乎冷漠,对此不置辩解,无声地袖间摸出一个琉璃瓶。


    “什么东西?”


    “假死药。”


    神明殿下还贴心补充:“虽名假死,但时限之内,同真死无异。死了就不会痛了。”


    “……”王又陷入短暂的无言,忍了又忍,才忍住了往这人脑袋上敲一下的冲动。“你有这个你不早说?你故意让我痛的是吧?”


    “是你自己……”神明从他怀中抬头,但还没来得及有下一个动作,又被按了回去。


    锦服被体温染热,鼻尖撞上的那刻,神的话戛然而止。


    王的声音缓缓响起,意外地温和:“殿下,即使您取走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力量,面对成千上万的虚怪,亦是深入险境。在那样的险境中,我能有幸守在您身侧,当您的护卫吗?”


    第52章 我神(二) 那我只能强娶了。


    后来西陵国神殿的壁画上, 白衣的神明用来消灭虚怪的方法可不是这种。


    但当意识逆着时光往前回溯,当年的行事,竟真的如此冒险。


    神的计划原本定于七日之后, 孰料那些虚怪被痛揍后变得无比窝囊, 竟是过了大半个月才重新往汜水的另一岸试探。


    还试探得小心翼翼,像是被强行拔掉尖牙和利爪的兽类,只敢一点点地往阵法上蹭。


    西陵人自是反击,来多少杀多少。


    这段时日, 西陵亦未曾停下正常的防卫。


    所谓防卫, 当然是指把敌人杀死, 后方的亲人族人们便可免于受伤了。不过并未发起大规模的进攻——面对没有真实形体的虚无之怪,凡人终究处于弱势,他们采取游击的策略, 分散、隐藏、偷袭, 能打则打, 稍有不妙就退。


    “要不直接给这些虚怪开个门?就算目前的打法很灵活,但战士们受的伤、流的血是实打实的。再者, 城中的余粮撑不了太久了,尤其是肉。”王蹲在沿河的一丛灌木后,眼盯着对岸, 嘴里叼着根草, 上上下下不住晃动。


    这日休战。


    休息, 以及备战。


    他在校场上练了几个时辰, 竟是无一人能打得过他,颇感无趣,便溜了出来。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绛色的王服挂满草叶, 鞋上也全是泥,但毫不在意。


    神也被他扯了出来,此刻坐在一旁的树上,脑袋靠着树干,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隔了好一阵,才轻声回了一句:“你不觉得虚怪出现得很奇怪?”


    神明殿下一向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王对此早已习惯,摊开手回道:“一开始尝试过追查它们的由来,但这些玩意儿毫无由来,就仿佛别的地方突然掉进荒境里的。想来想去,只能怪老天爷头上了。等等,老天爷?”


    王猛一下抬起头,捕捉到了神真正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控?”


    “所以要把事情办得隐秘。”神的声音更轻了些。


    “……要让那人觉得,是他自己突破进来的。”王也放低了嗓音,摘下叼着的草,“这个背后操纵者,会是谁呢?”


    神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呼吸浅得几近于无。


    王不再说话。他又拔了根草,但没叼进嘴里,而是在手指上绕着玩儿。


    一圈、两圈、三圈……数不清绕了多少圈,他丢开草叶起身,轻手轻脚地上树,打算把人搬下来,带回王宫继续睡,神突然道:“今晚办个宴会吧。”


    王伸出去的手顿住,却也不觉尴尬,顺着神的话往下问:“理由呢?”


    “你高兴。”


    “啊,真是绝佳的理由。”


    慢条斯理说完,王一把擒住神明殿下的腰,让他贴到自己身前,“我们的计划可没往外说,余粮不足一事许多大臣皆知,你是要我做昏君?”


    神掀开眼皮,眸光轻而淡地向他掠去。


    王却话锋一转:“宣夜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嗓音微顿。起码过了一个呼吸,他才继续说:“你可曾婚配?”


    神向他掠去第二眼,轻轻挑起眉。


    王笑了:“那就是我能求娶的意思了。”


    神又挑了一下眉。


    王品了品这个动作的意味,作出诧异表情:“原来不是能求娶的意思?”


    继而一本正经:“那我只能强娶了。”


    “你这颗脑子里成天到晚想的都是些什么?”神明殿下终于开口,十分不理解的语气。


    “你让我做昏君的。昏君么,自是高兴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要什么便夺来。”王轻快说着,揽着神明殿下的腰,从枝叶间跃下,“走吧王后,既然没睡,跟我回去举行宴会。”


    晚宴十分盛大,规格堪比从前西陵王的婚宴,全城的百姓都参与,祭司团还被安排了一场法术表演。


    处处载歌载舞,升空的明灯盖过星月,侍者捧佳肴鱼贯呈上,酒香浓得如同打翻了坛。王敬众战士,千千万万人举杯共饮,拿余光搜寻,却是没寻到想要的那道身影。


    他花了点时间,在高处觅得。


    神立于檐上,白衣镀满月辉,乌发似鸦羽,在夜风里不住翻飞起落。


    他克制住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拥入怀中的冲动,一步一步,从从容容地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你说的办晚宴,却在这里躲闲?”


    神明殿下不言,只是鼻翼很轻地动了动。


    动得一身绛色王服的人心痒。俗世的王者唯有偏头,哼笑一声掩饰:“在嗅什么?是不是想喝酒了?来,我带你下去,咱们去把阿图那坛三十年的陈酿……”


    “月桂的味道变淡了。”


    王的话被打断,眼神立时一变,转身看向远处,“是那群东西来了。”


    神明上前一步。


    他打算今晚动手。


    虽说一个未曾直言,另一个亦未问过,但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不是说可能存在背后的操纵者,要做得隐秘些吗?


    王用眼神询问。


    “你不是说没粮了。”神的语调是那样理所当然,又望向城外,“它们自己找上来的。”


    虚怪,一团没有形体、无有具象,却充斥着欲望的东西,对所有生命都抱有贪婪之心,嗅到了城中蓬勃炽烈的生之气息,当然要急不可耐地进行夺取。


    害怕?恐惧?


    底层的本能从来只会给更底层的让路。


    “给我准备把刀。再过一个时辰,东侧的阵法便会被破。”神抬手遥指,早在布阵时便将一切落定。


    “我会让守城的人提前退回。”王说。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唤了一声:“□□。”


    他鲜少唤他的神名,第一个字平调,第二个是去声的神名。


    神听懂了这一声的含义,偏头定定注视着王:“神是真语者,是实语者,是不妄语者,是不异语者。”(注1)


    *


    一切如计划进行。


    王城的灯火暗灭,天上孤月高悬,月夜下每个人、每一处都被抽离了生息,定格成黑白画卷上的掠影。


    凡俗世间的王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宫殿是如此凄凉,恍惚间已坠幽冥。


    唯神与他在同一处。


    神膝上横刀,手中汇聚了所有的力量,力量凝成炽光,亮度超过人眼极限,可以感知,却不可视。


    王隔着这可怖的力量看向神,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是否当说,是否当在此时说。


    神难得先于他开口。


    不对,也没有多难得,第一次见面,不就是神先说的话吗?


    这一回,他听见神明殿下说:“我知道。”


    “啊?”可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啊。王迷茫了。


    “当时你没献祭品,现在你想补上,把自己献给我。”神明继续说。


    王顿时不迷茫了。


    他就是变得有点儿乱,眼神闪来闪去不知往哪儿放,也一下子不知道剑是不是该用手拿。


    你是专程来搞我的吧?


    有你这样直白戳穿人家心事的吗?


    心事这种东西,是雨时的月,夏时的雪,火里的冰,酒里的清醒,比了不得更了不得的东西!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


    “你慌什么?”


    神道出第三句话,手往座椅扶手上一放,支住下颌。


    你连这个也要点破?


    人族的王在内心呐喊,但也一下子镇定下来,板起张脸语速飞快:“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你现在不是了。”


    “……”


    好烦啊你!你就是话本讲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吧!


    王握紧剑柄,复又松到合适的程度,接着一转剑锋——


    那巨大的、恐怖的、由神握在手中的力量被他一剑挑飞,不偏不倚,正正砸上冲进宫殿的虚怪。


    虚怪数量多得难以估量,像是漫过来的海水,但那力量亦如渊如海,除此之外,还有神明亲设的大阵,以及一位气势汹汹的王。


    阵法亮起光芒。


    剑上亦起光芒。


    是势如吞天的一阵,和宛如天柱倾坠的一剑,交错叠加,浩浩荡荡。


    然后光芒散去。


    然后海浪般汹涌扑来的怪物如尘埃齑粉散去。


    然后那点点滴滴聚集起来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点点滴滴散去,归还于原本的每一个人、每一处。


    有灯烛重新明亮。


    一盏一盏灯烛接连亮了起来,是天上星辰洒落,点得王城通明如昼。


    “我们成功了。”王垂下剑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殿上。


    神明坐在他的王座中。


    白衣的神明坐在属于他的黑铁王座中,宛如一抹落向人间的月光。


    “你要喝酒吗?”人间的王丢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神明。


    “不喝。”


    “但我想给你喝。”王低声道。


    刀依旧横在神的膝头,是西陵上下最厉、最具杀气的一柄,但不曾半分出鞘。


    他拿走,不再克制,带着笑,双手锁在王座的两侧,低头吻住神明的唇舌。


    “我今晚,喝了一壶好酒。”——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金刚经》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妄语者、不异语者


    第53章 我神(三) 红尘境成境原因特殊,没有……


    树影扎根于树, 当车轮滚滚向前,便不再从窗口流入。


    阳光趁机洒了进来,在车内灵动地一跃, 映亮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衫。萧取的目光也随之而动, 投向对面的人。


    他的注视很深,却也足够安静。


    视线里,商刻羽歪头靠着车壁,敛低的眼睫眨也不眨, 似乎睡着了。


    商刻羽失明得彻底。


    这还是身体承载不了神魂所致, 情况本已在好转, 却偏偏发生了黄泉的事。从云山带出来的药和针灸都无济于事了,商刻羽平静而不容置否地拒绝了更多的尝试。


    他还让众人改道皇城。


    红尘境的安危更加要紧。


    眼下已入皇宫。


    马车疾驰于宫道,初阳的金缕、破晓的寂静被一路碾碎。


    商刻羽的清醒也被碾得更碎, 脑袋又往下点了一点, 将要栽倒, 这时旁边伸出只一手,将他臂膀一扣, 拉了过去。


    是岁聿云。


    做完这件事,他没什么表情地扫了萧取一眼。


    萧取淡淡回视,俄顷转向前方:“到了。”


    前面的驾车人一声长长的“吁”, 勒住了马。


    马车停下。


    早便候在此处的宫人拉开车门, 摆好轿凳, 推来一辆轮椅。


    轮椅正是为商刻羽准备的。此处也并非议事或处理政务的宫殿, 而是上次众人下榻的那一殿。青墙依旧高耸,但里里外外门槛全拆,就连殿前廊下的台阶也统统填成了坡。


    “这位女帝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岁聿云把人搬运进椅中,没好气地嘀咕。


    宫室内也换了布置, 但并非特地为商刻羽准备的了。正中一张圆桌,数把座椅环绕,每一把前都准备了笔墨,就连茶水糕点也已备上。显然是要议事。


    岁聿云直接将轮椅推到预留的那个空位。


    商刻羽就在这时醒过来。


    如同以往每一次睡醒,他得缓缓适应一阵才能拢回神智,好在现在瞎了不用再聚焦目光了,神思归拢,眼睛一睁,便直接朝想找的人“看”过去。


    虽然眼前为昏暗缠绕,但他感知力极其精准。


    萧取落座的动作一顿,偏首回视,嗓音温和:“怎么?”


    “师兄可有感到不适?”商刻羽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和沙哑。


    但话音刚落,轮椅忽然动了。


    挪动的幅度颇大,然后身侧响起一声“咚”,岁聿云拎着把椅子坐到了他和萧取之间。


    他和萧取的谈话被打断。


    再然后,听得岁少爷问:“喝茶,还是吃荷花糕?”说话内容很体贴,但语气与此毫不沾边。


    商刻羽品出里头藏着点儿幽怨,懒得去安抚,直接伸手:“茶。”


    不曾想等了又等,茶碗都未送到手上。


    伸出去的手朝上招了两下。


    岁聿云:“不是很想给你。”


    哦。不给就不给。商刻羽收回手。


    岁少爷一把捞回。


    “是不想又不是不给。”他低哼一声,轻轻将茶碗放到商刻羽爪中:“君山银针,小口小口地喝,免得烫到。”


    商刻羽的动作微有凝滞:“我只是瞎了,不是傻了。”


    女帝及随行者至。


    明黄衣袍从阳光下掠入屋室内的阴影,帝王神情凝肃满目威仪,却在看见商刻羽的瞬间步伐变得急促,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从眼皮扒拉到舌苔,再到检查腕脉,视旁人若无物,眉头越皱越紧。


    “没事。”商刻羽抽回手,“说红尘境的情况。”


    “什么,红尘境已经出问题了吗?”


    半块糕点从夜飞延口中砸落。他目瞪口呆片刻,一脸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当然。”


    回应他的是拂萝。身为记录官,她在此间也有一个座位,抬头说话的时候,单眼琉璃镜上光芒浮涌,闪烁过无数信息。


    “虽说不知从多久之前开始,黄泉就一团乱了,但千万年来,黄泉都是死者的归处,‘死者归冥府’是每个生灵刻进魂魄中的自发行为,加之冥府极特殊,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死着进活着出,是以人间不见异常。如今黄泉被毁,亡魂们没有了去处,只能滞留在人间,这便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关于这一点,我们能做的太少了,只有加大力度巡逻,一旦发现当场超度,尽可能让他们在安宁中散归天地。”


    “……散归天地。”不知是谁轻轻重复。


    声响本有些杂乱的室内一下变得沉寂。


    “好了,下辈子变成什么样不是我们这辈子该考虑的事。”女帝手指在桌上叩响,“找到你们遇见的那个红衣人,阻止他夺取红尘境的石板才是目前的重点。”


    “也可以先找石板。”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然后被迫上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醒醒,在这件事里,谁先主动,谁就先陷入被动!”


    “却也不能因此不找,万一那人拿到石板时,我们没能及时反应呢?”


    “显而易见两边该同时行动的事。负责探寻石板的那一组,除了隐秘与反窥视外,所有人通通服蛊,一旦起了通敌的意念,便当场暴毙!”


    一群人你言我语。这件事里能商讨空间并不多,是以很快便说完了各自的看法。


    商谈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萧取在这时开口:“红尘境成境原因特殊,没有石板。”


    短暂的安静被延续了。


    安静之后紧接着便是爆发,一连串“什么?”“这怎么可能!”炸开在屋室中。


    岁聿云意义不明地一笑。


    商刻羽偏头,“视线”向萧取落过去。


    女帝用手势压下这些炸开锅的声音:“世间万物皆是由一而生,红尘境也不会例外。我很确定,这世间的确存在一块创世石板,诸境皆由其裂片而来。”


    “那个人下不去黄泉。”商刻羽说。


    女帝点头:“是,你们传回的消息有提到这点。”


    “如果红尘境有石板,他何必多费功夫?”


    那少年亲口承认商刻羽曾和黄泉之主共同设局,使他进不周山都颇费一番心思,黄泉那块石板更是需要假他人之手才可获取,若是红尘境当真有石板可得,何不先对红尘境动手?


    “万一原因是红尘境这块石板比黄泉的更难弄到……呢?”夜飞延在对面弱弱反驳。


    “对啊!说不定真是这样,咱们红尘境八大世家,修行者如云,岂是能轻易对付的地方!”“我也不认为咱们红尘境没有石板,既然大家都是那样来的,凭啥咱们没有?”“但也说不准,万一还真没有呢……”


    锅又炸开了,巍巍皇城,肃肃宫殿,热闹得仿佛街头菜市口。


    “你就这么信他。”岁聿云很轻地咬了一下商刻羽的耳朵,语气乍听之下平静,细辨起来全是暗流:“因为他是西陵王,所以说的你就信?”


    商刻羽面无表情地把喝空的茶碗推给他。


    “据夜飞延说,那个人喊你‘师父’。”坐在另一侧的女帝变成面带愠色的少女,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冷的笑,紧紧凝视商刻羽:“师、商商,他当真是你徒弟?”


    商刻羽继续面无表情地把刚拿到手的点心碟推给她。


    “谢谢。”少女变回严肃冷淡的女帝,认真给商刻羽挑了一块酸甜口的梅糕,自己却没吃,“如果没有石板,那个人会怎么对付红尘境?我们没有查到任何关于他的线索,无论星演还是卜筮,甚至连业镜也不予显现,他的过去、现在、未来,毫无迹象可循,因此完全无法推演……”


    “他当真是你徒弟?”少女重新出现了,她非常隐蔽地在桌底跺了下脚。


    “……无所谓,对我们来说他是不是你徒弟并不重要。真的,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死徒弟会用什么方法对付红尘境。”这又是女帝了,但目光犀利了起来。


    商刻羽还是面无表情。


    他睁着并不能视物的双眼静静地“打量”她,感知她身上的情绪变化,直到渐渐趋于稳定、不再换来换去,才说:“或许是虚怪。”


    “虚怪?”


    “虚怪……暗劫……”


    女帝深深吸气,轻轻呢喃:“数千年前西陵的遭遇,难道会重演?”


    当然会。


    总有人野心不死。


    历史一直是场巡回表演。


    菜市口,啊不,宫室内,拂萝站到了椅子上,用比众人争论更大的声音迫使他们停下,恢复场面:


    “不管有石板还是没有石板,那个人很可能已经身在红尘境内了,当务之急,是加紧守备!”


    “而且,还得派人去找找巫境、荒境,以及更远一些地方的石板,看看还在不在!”


    “不用派人。”女帝道,“就如先前所说,如果红尘境是块难啃的骨头,他何必舍易求难?那些地方的石板,只怕已经在他手上了。”


    话毕目光转向萧取。


    她十分清楚他极可能是当年西陵王的转世——夜飞延甫一回到红尘境,就将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报回了回来。


    当年西陵王和师父的关系极其密切,虽未曾亲眼见过、亲身接触,但能得师父看重,甚至是喜欢,必有过人之处。


    “那么,红尘境成境原因是什么?”她问。


    “不能说。”萧取回答。


    场间又寂,气氛变得诡异,落向萧取的目光充满了质疑。


    女帝却只是点了下头。


    “好。”


    她振袖起身,吩咐:“传我命令,从此刻起,全境戒严。”


    第54章 我神(四) 我会因他而死,而他为我而……


    商议到此为止。


    一直旁听未曾开腔的商鸷钻回养魂瓶, 夜飞延打呵欠留下两滴泪,咕哝着赶路好累,找屋子休息去了。


    随女帝而来的官员们也纷纷散去。


    岁聿云把那茶碗丢回桌案, 活动两下胳膊肩颈, 起身问商刻羽:“我打算练一会儿剑,你呢,睡觉?送你去上次那间厢房?”


    他就没有想过商刻羽会对睡觉这件事有所懈怠,语调懒散带笑, 说着握住轮椅后侧的把手, 刚要往外推, 商刻羽竟拒绝了:“我有话同师兄说。”


    岁聿云不笑了,松手、挪脚,一屁股坐回方才的椅子上——也就是商刻羽和萧取之间。“你说。”


    “我们去别处说。”萧取道。


    萧取越过他走向商刻羽。但就在他也握住轮椅把手, 即将推动时, 岁聿云打断了他:“慢着。”


    岁聿云拿出一方锦帕, 将商刻羽手指上沾到的糕点渣子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这么大个人,吃完东西不知道擦手?”他往商刻羽掌心里打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让商刻羽下意识蜷回了手指,旋即商刻羽反应过来, 也给他的手来了一下。


    这个动作莫名讨好了岁聿云, 他表情好看了点儿, 又理了理商刻羽衣襟和袖摆, 在他腰上一拍,放人:“去吧。”


    萧取带商刻羽走了。


    屋室内冷清下来,唯余岁聿云和女帝。


    “正宫姿态还摆得不错。”少女略带揶揄的评价。


    岁聿云靠回椅背,摆弄两下手指, 看向她,挑眉。这赫是在说:你为什么不走。


    少女回以挑眉:你不也没走?


    岁聿云笑了,将商刻羽用过的那只茶碗勾过来,续上茶,问她:“你是真的相信红尘境没有石板?”


    “我信商刻羽。”少女愁苦一叹,“那个人……”


    “他出手太快,没人看清了路数。”


    少女的表情更苦了,低头咕咕嚷嚷了句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银镜。


    又或许并非是银,只是看上去相似。它残缺得厉害,应当是某个大镜子的碎片。但即使只有一块残片,也能窥出原本的精致和华美,背面有一串花纹,绘得栩栩如生。


    “这就是业镜?”


    不过是前尘业识牵连成的线,你竟然称之为命运。岁聿云想起商刻羽曾说过的话,好奇凑过去:“当真这么神奇,能映照出前尘未来?”


    “如果事情复杂,便需要依照特定的星象布阵才行。”


    “那你这会儿把它拿出来?”


    少女撇撇嘴,指尖亮起一簇光芒:“反正特定的星象下也窥探不到那个人的线索,不如随便看看咯,正好也没在这里使用过业镜,说不定……咦?”


    业镜呈现出了画面。


    是亭台高阁,桥旁垂柳,如云宾客夹道,眉眼皆带喜色。那道上缓缓走来一人,乌发如鸦,红衣如火,走到尽头,将手放进萧取手中。


    金箔和花瓣纷纷洒落,他抬头的时候,耳间一颗松石绿的珠子正好从碎金般的日光里晃过。


    是商刻羽。


    这个画面,是商刻羽和萧取的婚礼。


    “呃。”


    少女惊呆了,看一眼业镜,看一眼岁聿云,目光来来回回数次:“这一世和他定亲的分明是你,你竟然这么没用?”


    “……”


    “…………”


    “………………”


    岁聿云无声磨牙,冷笑:“你这镜子坏了。”


    “不可能!”


    “那就是它昏了。”岁聿云一记剑指打散业镜中的画面,剑抓到手中,大步流星走到外面。


    “呃,你去练剑?”少女追问。


    练个屁。


    岁聿云翻了个白眼。


    凭着上辈子那点儿缘就想和他抢人?


    笑话,纵使杀了他,也不可能让萧取如愿。


    庭院。


    墙角的枫树尚未迎来最好的时节,绿意逐夏风而舞。夏日的阳光被密叶筛得细碎,投落在地,像稀稀疏疏滚了几颗黄豆。


    萧取在这里停下,倾身摘走落在商刻羽肩头的一片细叶。


    他先于有话要说的商刻羽开口,嗓音轻缓,但神情难辨:“原本以为,等阻止了我师父,便可寻你同我回姑苏。”


    “是有许久不曾拜访过伯母。”商刻羽接话。


    “你分明知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取的声音变哑,近乎自弃地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又颓然放松。


    “事至如今,你是否依然打算和岁聿云退婚?”


    商刻羽笑了一下。“我和他之所以开始,似乎的确是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结局?”


    “师兄。”他轻唤一声。


    继而语调变得严肃:“师兄可有感到不适?”


    这话问的绝不是遭逢变故后的心情心境。萧取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和镇定,以一种肯定的语气回应商刻羽:


    “你果然看见了。”


    “感觉到的。你果然也能看见。”商刻羽语气同样肯定。


    他丧失视力极有可能是黄泉石板所致,打碎它的时候,一部分力量溅到了他身上,神魂再度变强,勉力稳住的身体无法承受,进而产生了损伤。


    神魂力量一强,灵觉感知便会随之提升。他清晰地“看见”萧取身上连着一根又一根线。这些线自上自下自四面八方而来,寻不见究竟的来处,因为每一处都是来处,虚无但真实地没进萧取每一块骨节、每一寸皮肤。


    这些东西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


    “我是从黄泉回来之后才忽然看到的,它们并未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萧取顿了顿,“也或许,我一直活在它们影响下,所以感觉不出任何不妥。”


    商刻羽皱了下眉。


    “不必担心,我自会将它解决。”萧取温和一笑,轻轻拍上商刻羽肩膀。不过说起下一个问题,他的神情变得疑惑:“我的前世,当真是西陵王么?”


    “你觉得是吗?”商刻羽反问他。


    “我想起了很多。”萧取低声回道,接着又说了个“不”,“应当说,我想起了一切,那位在神殿中留下石像的西陵王的一切,从降生到死的整个过程,如同亲历。”


    商刻羽调转轮椅的方向,面朝萧取:“师兄,等此间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声音插了进来:“还没说完吗?”


    岁聿云单手提剑大步而来,也不等商刻羽回答,走近了直接将人从轮椅里端起。


    是的,端起,将他所有的重量都承托在手中,迫使他倚向自己。


    “当然,没说完的话,就继续说咯。”他也不是什么专制的人,伴侣要同师兄说话,他怎么会不允许呢?但他没收手上的力,手指几乎要嵌进商刻羽骨头。


    商刻羽想不通这人为什么突然发疯,但岁聿云给他的感觉不太妙,当机立断听从直觉,顺便拽住他衣领稳一稳自己:“说完了。”


    “那就带你回去睡觉?不过我认为该先洗个澡,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身上全是灰。”岁聿云并不急迫将人带回去,从从容容,缓缓慢慢,一步一步,从前庭踏至后院,步入上次来时商刻羽亲自挑选的、最清净的那间厢房中。


    赤红的鸟影从他身体飞掠出,一圈又一圈盘旋。


    朱雀离火从地面升起,岁聿云控制得很好,只在商刻羽周身留下温度。


    热,但又不至于烫,只是存在感强得无法忽略。商刻羽皱眉,被抵到墙上、扣在身后的手艰难挣脱出一只,按住岁聿云后颈。


    这是个极具安抚意味的动作,岁聿云向来吃这一套,但这一次失效了。


    吻落下得粗暴。


    齿关被撬开、舌尖被捕捉的一瞬便见了血。所有的抗拒都被吞没,就连呼吸也成了奢求。


    火越烧越烈,一点点烧尽商刻羽经意或不经意间沾染上的旁人气息,在他胸腔即将炸开的时候,岁聿云才大发慈悲将商刻羽放开。


    紧接着又覆上去,力道比方才还重。


    商刻羽无路可退,不得不仰起头迎合。他极力顺从,极力回应,极力吞吃这人发狂的暴戾,还以缠绵和温柔,过了许久终于等到岁聿云喘息的那一瞬,拉出间隙、一掌拍上他额头:“你突然发什么疯!”语气少见的愤怒,但水润得过分的双唇、眼尾被逼出的一抹红,以及剧烈的喘气,都让这份愤怒缺乏气势。


    岁聿云垂下眼,无法自控心底的尖酸刻薄:“知道你们从上辈子便有过情缘之后,就控制不住了?”


    “你能不能有点脑子?”商刻羽拧起眉。


    “等此间事了,就打算和我退婚,同他回姑苏?”


    “…………”


    商刻羽拧眉拧得更久。“是我忘了,你一直不太有脑子。”


    不想理会没脑子的白痴。商刻羽平复好呼吸,推开岁聿云往屋内走。


    只比寻常鸟雀大上一些的朱雀元神迎面扑来。


    元神没有实体,但灵力的波动却是实打实。它炽热、凶悍、躁动,和主人如出一辙。


    商刻羽脚步一顿,旋即后背被贴住,腰腹落进岁聿云手中。


    “都说了,睡觉之前要先洗澡。”


    ……


    这是个屁的洗澡。


    洗澡要是知道自己被曲解成这样,只怕要先给岁聿云一刀,然后再补一刀。


    他身上的确湿了,被掐咬过的地方甚至残留着疼痛,喘息剧烈甜腻,嗓音沙哑得不成调,脚踝还被套上一枚铃铛,响声凌乱得让人崩溃。他想抓点儿什么在手里,但两只手都被缚在头顶,只能徒劳地抓扯。


    很突然的,岁聿云抬头倾身,吻住那双红肿微张的唇,将口里的东西喂过去。


    “岁……”商刻羽极力抵抗。


    但就连这一声也被堵了回去。


    无法吞咽的便流到下颌,滴滴答答打湿两人小腹。


    “喊什么岁,不是想跟了沈姓?哦,你的好师兄不随父姓,随母姓萧。”


    “姑苏沈虽不及我云山岁富有,但也在八世家之列,门下族中修行者众多,资源丰富,势力广泛,江南一带都是他家的地盘。唔,你挑下家的眼光倒也不错。”


    岁聿云解开了商刻羽手上的绳索,将他捞了过来,摆成趴跪的姿势,脸贴进自己颈窝。


    这让商刻羽硌得难受,抗拒地向外挪,屁股被重重一拍。


    啪!


    响声脆得像一道春雷。商刻羽惊住。


    “让你起来了吗?”岁聿云声音懒洋洋的。


    商刻羽仍有点儿懵,想问你脑子忽然被驴踢了吗,忽然意识到他和萧取走后,殿中除了岁聿云,还有那位红尘境的女帝。


    业镜能照未来,她看到了什么?对岁聿云说了?


    商刻羽皱眉,往朱雀元神的方向挪动手指,打算从这鸟身上拔点儿毛下来探探,岁聿云又有了动作,把他往上提了一截。


    “商刻羽,你对信香的抵抗力越来越差了,看,我只释放了一点点,你就动情成这样。”


    岁聿云神情堪称恶劣,手伸到商刻羽面前,向他展示能够在两指间牵成一条银线的水液,旋即意识到商刻羽看不见,面无表情一声冷哼。


    “就算同我退婚,和别人成了婚,也抵不住诱惑吧?”


    “你真的……”


    “让你说话了吗?”岁聿云把商刻羽余下的话堵了回去。他不想从这人嘴里听见任何……任何会令自己难堪的话。


    前尘。


    命运。


    缘分。


    未来。


    呵,都是些一剑就能斩得稀烂的东西。


    这个人是我的。


    他在我怀里,在我腿上,在我手中。


    他的颤抖,他的瑟缩,他的欢愉,他的疼痛,每一声喊叫,每一次抓挠都是因为我。


    铃铛又开始响。


    朱雀幻影绕旋而飞,离火在纠缠间愈发炙热。岁聿云一瞬不瞬地凝视住商刻羽,即使汗水杀进眼珠。


    他是我的。


    我也是他的。


    我会因他而死,而他为我而生。


    ……


    商刻羽到底没能再说出点什么,脱力之后直接睡了过去。


    岁聿云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吻掉他皮肤上的细汗,再吻上那双紧紧合拢的眼眸。


    要是这人能一直这样乖巧就好了。岁聿云想。


    但事实是商刻羽和乖巧一词从未有过沾边的时候。他就像落在高山积雪上的月光,雪很冷,月光更是冰凉,天寒地冻岁月广静,生机皆被淹没。但他毫不在乎。


    他在乎的东西太少了,仿佛世间不匆也不忙的过客。


    过客的眼里会有自己吗?


    你的眼里会有我吗?


    不知道。


    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留住这个过客。


    “不许和我退婚。”岁聿云小声说着,将头埋进商刻羽颈窝。


    “要是能把你吃掉就好了。”


    “血也喝干净,一点骨头渣子都不剩。”


    “还要用最厉的咒锁住你心神魂魄,除了我身边,哪儿也不能去。”


    “你的生生世世都得和我缠在一起。”


    岁聿云越说牙越咬得紧,但话到末尾,语调倏地放轻。


    “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


    他手脚并用抱住商刻羽,泄了气般往他颈侧又蹭了蹭,又长长叹了一声气。


    怀中人突然一动。


    “我听见了。”


    哑到不行、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和嫌弃——嫌弃这颗毛绒绒的脑袋蹭得他颈痒,浅琥珀色的眼眸半睁开,像一片被层林掩映的湖。


    湖面静谧,凝视着岁聿云的眼睛。


    一抹红晕爬上岁少爷脸颊,他颤抖着问:“都?”


    “都。”!!!!!!!!!


    无数道雷在岁聿云脑中炸开,心音更是澎湃,犹如八百个汉子在擂鼓。


    然后他的胸膛被商刻羽用手贴住:“再跳就漏风了。”


    蹬蹬蹬!


    岁少爷手脚并用狂奔下床,顺势捞了条被子掩住胸口,瞪眼怒视,仿佛被糟·蹋过的良家妇女。


    不曾料,这糟·蹋他的人竟然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商刻羽!”岁聿云怒道。


    同时怒向胆边生,一个箭步回到床上,把商刻羽挖了起来。


    “我喜欢你。”


    他蛮横强硬地将商刻羽架到身上,漆黑的眼睛瞬也不瞬锁住面前的人。


    “也喜欢上你。”


    第55章 我神(五) 那时的商刻羽有着两人都不……


    宣夜杪于王城化桃林结桃果救百千万众生, 得授记成神。


    他成神之后,和之前似乎也没什么不同。至少从朱雀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一样的穿衣吃饭,一样的寡言少语, 一样的作风行事, 就连揪他翅膀的力道都没变,也不晓得温柔些。


    是的,岁聿云又进了那只朱雀的壳,又见到了商刻羽还是宣夜杪时候的前世。


    眼下一片白雪压城、重檐翻鸦的景。


    街面却是热闹, 沿路挂满大红的灯笼, 支摊一个接一个摆开, 货物琳琅满目,大人小孩竞相挑选。


    应当是冬日的什么节日。


    变成巴掌大小的朱雀在宣夜杪肩头跳来跳去,见到好奇的东西便飞过去绕两圈, 示意宣夜杪付钱买下。


    这会儿它看上的是一个竹编小鸟, 原因大抵是人家和它长得有几分相似。绕着飞完, 它在旁侧停下,摆出一模一样的歪头造型, 孰料等来的不是铜板,而是被宣夜杪一把揪住脑袋拎了起来。


    宣夜杪冷漠地看着它:“你已经买了一堆,没钱了, 再有想要的, 就拔你的毛去换。”


    朱雀的眼睛一下瞪圆, 扑腾翅膀大声叽喳。


    大意是:我昨天找来的那颗珠子可是换了十两银子!


    宣夜杪:“安置那几户受雪灾的人家花了十五两。”


    朱雀眼睛瞪得更圆, 大惊,挣脱掉宣夜杪的手,很是不甘地在小摊上走了几步,小声啾啾:


    那下次找两颗。


    在它壳子里的岁聿云听了这话, 忍不住嗤笑出声。


    找什么便宜破珠子,不知道弄点鲛珠翡翠和田玉?随随便便就价值连城。


    蠢笨朱雀。


    但嫌弃归嫌弃,岁聿云发现当鸟也不是没好处,虽不能阔绰地包下整条街,却能顺着宣夜杪的手一路蹦上他的头。


    他在宣夜杪发顶踩来踩去踩去踩来,突然意识到了点儿不对劲——从始至终,他都是用这傻鸟的眼睛看这段经历,朱雀的脑子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宣夜杪的内心却很难得知。


    那姓萧的说他观西陵王的一生如同亲历,所以怀疑自己是否是西陵王的转世,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一直以来他以为的商刻羽的前世,其实是他的?


    身为朱雀后裔的他有一段曾为真正的朱雀的前世,完全说得过去。


    而如果当真是他一开始先入为主了的话——


    那么商刻羽从见面起就难以抵抗信香,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他?这朱雀倒也没那么蠢笨嘛。


    啧。


    啧啧。


    所以商刻羽喜欢他已经喜欢两辈子了。


    商刻羽肯定喜欢他。这人既不反对不和他退婚,又不拒绝他的告白,那当然是喜欢他!


    岁聿云在心中欢呼雀跃。


    然而宣夜杪没有带着朱雀一起出现在西陵神殿的壁画上,而是和那劳什子的西陵王并肩而立的记忆很快砸进脑海。


    岁聿云又不高兴了。


    你这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家伙!


    他在宣夜杪头顶重重踩了几脚。


    不知不觉间,天空下起了雪,满城的人都变得惊喜,岁聿云气呼呼地窝在宣夜杪头顶,和他走完这条街。


    街尽头有座旧道观,门槛已被踏出凹陷,如今香客却寥寥无几,院子里一群孩童打闹追逐,唯一的老道士也不呵止,只坐在殿前屋檐下念经。


    宣夜杪大步踏入。


    老道士起身相迎。孩子们也停下嬉戏,纷纷转过头来看。


    岁聿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欣喜和向往,但又怯怯地不敢上前,直到宣夜杪放下那一箩筐朱雀挑选的小玩意儿,示意他们来选,才一声欢呼狂奔过来。


    朱雀对此没有不满,在看见有的孩子被挤到后面,还亲自叼了一个送过去。


    啾啾!


    叽叽咕咕啾啾啾叽叽!


    朱雀又对宣夜杪说起话。它说你看小孩多有生机,笑得多开心。别的神仙都爱带两个童子在身边,你也养两个?他们都是你救的,敬佩你感激你得不得了,若被选上,不知道会多欢喜!


    “吵闹。”宣夜杪言辞简短地拒绝。


    那童女?朱雀又提议。


    被宣夜杪反问:“女孩就不吵闹了?”


    有孩子在,会热闹些嘛,你身边总是冷冷清清的……


    朱雀有一大堆理由要说。


    宣夜杪面无表情打断:“已经够吵了。”?。


    呵,你是说我。


    鸟叫怎能算吵闹呢?朱雀清鸣,何其悦耳!你居然这样说我!


    朱雀既愤怒又委屈,脑子里又转出一大堆想法,岁聿云字面意义上的感同身受,神魂在它躯壳里不住附和点头。


    宣夜杪转身就走。他对这里很熟,到厨房取了碗粥,慢慢喝完,又将碗清洗干净。


    厨房外院墙下有丛被雪埋住的月季,深绿枝叶伏倒在地,蔫蔫的,得不到呼吸。他看见了,但也只是看见,没有倾身去扶。


    “没必要再养小孩。”


    他说,声音很轻,像一句梦呓,“终有一日,我要去还从前的债。”


    啊?


    亦步亦趋的朱雀一头雾水,岁聿云却猛一下抬起头。


    “我方才……说了什么?”


    宣夜杪眼神一闪,神情恍如从梦中惊醒。


    岁聿云亦从梦中惊醒。


    雪天的清冷味道从鼻间褪去,此时日头已经西沉,半开的窗落进几道浸染月色的竹影。


    夏还未深,夜风犹带微冷,商刻羽睡在他胸前,身上裹着他的外衫,白皙脖颈残留一道咬痕。


    实际上哪止这一道痕迹,最惨烈的是那腰和臀,或紫或红遍布指印。岁聿云隔着衣料轻轻揉捏,逐渐收拢神思。


    “还从前的债。”他一字一顿,低声重复从梦中听得的话语,“是什么债?”


    商刻羽睡得很沉,未给任何回应。


    岁聿云抬手招来引星。


    长剑出鞘,灵力疯涌,剑阵瞬息结成。


    是个锁阵,无数道细小剑影串连成锁链,附遍商刻羽周身。


    岁聿云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温温柔柔的吻:“我出去一会儿,不许乱跑。”


    *


    宫城亮着盏盏明灯,中轴线上,众臣朝议、帝王问政的主殿前,无数术士阵师集结,共同撑起一座庞然大阵。


    阵中映出整个红尘境版图,版图上流动光点,或明或暗各有意义。


    全境监控——拂萝这样为它命名。


    她立于阵前,手中捧一温玉制作的养魂瓶,本该养在瓶内的商鸷飘荡在不远处。


    老头被许多年轻人恭敬围绕,显然露过几手。


    岁聿云同他问候了两句,便直接步入殿中,找到高坐堂上的少女。


    既已知晓商刻羽和那个人的关系,为什么不从商刻羽过去里寻找?这是他此刻心底最深的疑问,亦如是向上首之人提起。


    “我当然找过啦。”少女两手托腮,叹息,“若是有找到什么,我会是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


    “你是不是只在前面那一世找过?”


    “你的意思是——”


    岁聿云:“往更前的地方找。”


    宣夜杪的成神路,朱雀虽未寸步不离相伴、至始自终跟随,但毫无疑问,那个红衣少年,那个亲昵地称呼商刻羽为“师父”的人,并不存在于那段过往中。


    他早于他,更早于西陵王,在比遥远更加遥远、难以探寻该往前回溯才够的岁月里,便和商刻羽相遇。


    “我怎么就没想到!”少女眼神骤然明亮,手攥成拳捶进另一只掌心,“不过,若想有目的地探寻商刻羽的过往,亦需特定的天时助力才行。但很巧,今夜正是满月,日月在井、斗二宿对分,计都罗睺亦……”


    明黄裙裾从阶上扫过,她疾步而下,褪去欢喜雀跃的神情,换上一境之主的肃容。


    “走。”


    三五呼吸的时间,两人移步至另一座宫室。


    这是专门用来推算和占卜的地方,一切物件皆依八卦九宫布置,正中空位置一巨大黄铜浑天仪,仪轨上星辰的符号和刻度分明,随滴漏旋转得缓慢寂静。女帝挥退守卫,指尖起术,业镜招出,满室幽光明灭,忽如浩瀚星海。


    业镜于浑仪上归位。


    星海之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长靴、墨衣、暗红束袖和腰封,乌发用一根系带简单扎起。


    是商刻羽。


    又或者说,是宣夜杪。


    纵然他与他们的面容并不相似,但岁聿云和女帝都无比确定。


    这段时光里的商刻羽有着两个人都不曾见过的少年气和凌厉,姿态懒散地倚在树下,侧脸和手指被月光照得苍白,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飞镖。


    是枚淬了毒的镖,毒粉泛着荧荧蓝光,月夜里美得像是蝶翼上的鳞粉。他避开了抹毒的地方,翻转第九遍的时候,忽然撩起眼。


    “回来了?”


    不远处的山石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眉目漂亮精致的男孩,同样是墨衣带红的打扮,单膝而跪,仰头望来,暗金色的眼眸上一道竖瞳,脸颊覆一层浅浅的蛇鳞。


    “我已经把这个魔窟端掉了,”男孩笑得餍足而开心,“师父,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奖励你又暴露了行踪?还是奖励你破阵的时候两次算错生门?学得太差。”他把手里的东西往男孩脚下一丢,转身就走。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没多在意,依旧笑嘻嘻,“师父你再教教嘛,上次讲得实在是太快了,我都没听懂,尤其是那个……哦,心镜的杂神门和杂将门,里面的东西太多了!”


    男孩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伸手扯他的衣袖。


    他的脚步突兀停下。


    “窥视!”


    言语间并指成刀,向斜一斩。


    狂暴冷厉的气劲越过漫长时光,轰隆一声打向了岁聿云和女帝。


    浑天仪上出现裂口,业镜咚的砸落。


    二人疾退,稳住脚步再抬头,这段画面已经破碎!


    “他怎么可以这样!”少女气急败坏地跳脚。


    他不一直是这样吗?一旦不喜欢谁,就会拒绝到千里之外。岁聿云心说着。


    少女继续怒吼:“他们居然真的是师徒!我要把那阴暗的东西炖成蛇羹!”


    第56章 我神(六) 朱雀一族体质大补


    “你的重点抓得很对, 我们现在不是毫无线索了。”岁聿云耸肩。他还想说你的语气听起来很酸,但这话大概是往火里添了把柴,往柴堆里加炸药, 明智地咽了回去。


    “可以把对付蛇的东西准备起来了, 追查他行踪的方式也该有所变化,蛇最擅长的便是伺机和蛰伏。当然,对虚怪的防备也不能落下。”


    说到虚怪,他不免想起西陵, 进而想起萧取。就连谢如兰都遛着巫主在阵法附近帮忙, 这一路走来, 却是没见着萧取的身影。


    这可和萧取给人的热心体贴印象不符啊。


    “我们曾带领国民彻底击退过虚怪大军的英勇神武的西陵王转世萧取萧公子呢?”岁聿云问少女。


    对方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闷闷不乐翻了个白眼:“我怎知,他又不是我情敌, 他也一路劳顿, 许是在休息吧。”


    岁聿云心中升起狐疑, 思忖须臾,推门往外。


    少女急吼吼将他拽住:“你要去找他?大敌当前, 不兴情敌打架!”


    “我有这么幼稚?”岁聿云也翻了个白眼,凭借身高优势俯视着她,心念忽然一动:“你是不是也和商刻羽的前世有点关系?徒弟辈的?还是想拜他为师, 但被拒之门外?”


    否则干嘛那么在意那条蛇和商刻羽的师徒关系?还那么酸。


    “师父才不会拒我于门外!”少女闻言大怒, 怒完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脸一黑, 收手、抱臂、后退。


    萧取在下榻宫殿附近一片僻静无人的梅林里,现下距离梅开的时节还太远,满眼皆是墨绿。


    他在林中一处能晒到月亮的空地,四周升起符墙。这是一座阵, 用来探索身上那些“线”。


    他并没有对商刻羽说谎,他的确是从黄泉出来之后才看见它们的,但也不认为他一直生活在这些线的影响下的推测是错。它们缠绕他周身,如同密不透风的束缚,是渗透至深的牵扯,他不知道自己被潜移默化了多少年,或许有限的一生都被潜移默化着。


    思索从前,他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条路都是自己的选择和决策,可潜移默化这个词便是如此可怕,他真的……一直是他自己吗?


    他要到线的那头去看一看。


    但阵法还不够成功,无法探明这些线的来处,更别提找过去了。


    他想起商刻羽。和师弟一起的时候,遇到阵法上的困难,一贯都是去找他的。他的脚步一动,但马上止住。


    师弟现在,应该和姓岁的在一起吧?


    萧取垂眼,又起数道符。


    沙沙沙。


    附近传来脚步声。


    刻意发出的脚步声,提醒他自己来了。


    他看过去,是岁聿云。年轻男子黑衣带剑,剑未收在鞘中。他知道缘由,这个人的剑鞘,总是分给师弟做武器的。


    对于这个人的到来,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


    “你是来问,师弟在我身上到底看见了什么。”他了然说道,下一句情不自禁带上嘲讽:“他没告诉你?”


    “你不是也不知道?”岁聿云回敬萧取一记冷笑。


    “我正要一探究竟,”萧取心中忽然一动,“既然来了,不如一起?”


    “你是正好缺个人帮忙吧?一起就一起。”岁聿云一眼看破,步入阵中,引星滑落进手心。


    “我需要你的元神为阵法做补充,补到离位去。”


    巨大的赤红鸟影掠进梅林,悠然盘旋,轻缓落地。


    “你最好真是西陵王转世。”岁聿云道。若是虚怪大举攻入时这人不顶用,他会第一个杀了他。


    *


    夜尽之后自是天明。


    商刻羽被阳光晒醒,想翻个身躲到床的另一侧,动作刚起了个头,忽又顿回去。


    他发现了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这具躯壳的破损是个必然,法药世医能做到的只是延缓,但黄泉石板打破了它们拼命维系起的虚假平衡。原以为视觉之后消失的应当是味觉或者触觉,但他忘了朱雀一族体质大补,昨夜纵使未曾正儿八经调和阴阳进行双修,岁聿云的灵力还是不可遏制地流了过来。


    于是他不可遏制地变强。


    而他变强的后果,当然是身体变得更破了!


    他感觉自己成了一棵植物,筋骨犹如其根茎,存在是很明显的,但想要调动它们、支使它们,便困难重重了。


    想揍人。


    想了想还是算了,累,发展到这一步不过是早两日或晚两日的事情。


    商刻羽放弃挪动随遇而安地晒起太阳,偏生这个世界并不打算让他闲着,少女急匆匆的脚步和喊声由远及近:


    “师、商、商刻羽,不许睡了,起来想想办法!


    “就在昨天,全境各地发生了六十七起修行者死亡案件,其中有五十四人死因不明,他们的死状和虚怪袭击的特征吻合,但是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虚怪的痕迹!


    “除此之外,还监测到本境边缘的土地受到了来源不明的污——”


    急切的声音伴随着咯吱开门声而止,然后是一道爆鸣:“我他***,岁聿云那个狗东西,怎么可以把你搞成这样!我*#¥%……&*……”


    鸟语花香遍大地。


    商刻羽心说你可是皇帝,怎能这般不讲文明礼仪。


    不过大概可能也许或许他也有点错?想也知道岁聿云在他身上留下了怎样的恐怖痕迹,小姑娘被吓着多正常。


    不过一夜过去,应当消退不少,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哎呀,他现在是个瞎子,又看不见,何错之有呢!要怪就怪岁聿云!


    商刻羽更加随遇而安:“过来拉我一把。”


    “姓岁的狗东西把你折腾得都动不了了吗!”少女气了个倒仰,定睛一看却发现不是那样。


    商刻羽的身体很僵硬!


    她旋即想明白缘由,大步进屋,说时迟那时快,剑影自四面八方袭来,如若漫天花雨。


    屋内有阵,硬闯即使不死,身上也会多出一排窟窿!少女闪身疾退,直至门外台阶下才回到安全范围。


    无言片刻,她吸气,呼气:“过不来。”


    商刻羽也无言。


    果然还是得揍人。


    他也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起胳膊,骤然发力让自己坐起。


    “别,你的身体——”


    “不要光是耳听和眼看,用灵觉去感知,你会发现红尘境的生机在由外而内地减少。”商刻羽随便抓起一件衣服套到身上,手伸向窗户,隔空折来一根树枝。


    “丹霄要来了。说到底,他变成如今这般,和我不无关系。”


    “什么?”


    “守住红尘境,”商刻羽的语气有一瞬难以察觉的停顿,“就算没守住也没关系,风楼,保护好自己。”


    ……什么?


    少女眨了眨眼。


    啪嗒。


    树枝拍了一下悬立在屋室正中、作为阵法关键的剑鞘。


    狂暴气劲扫过。


    剑阵光芒暴涨,下一瞬熄灭得干干净净。


    岁聿云特意设下的阵法被破了。那些锁住商刻羽的剑影尚未浮现便消失,他转身走向窗户。


    “你刚刚叫我什么?”


    “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你什么时候想起的,在黄泉吗?”


    “师父?”


    “师父!”


    风楼的神情从怔愣到坚定,低语转为高喊,一个箭步从门口冲到窗边,将商刻羽手臂扒住:“你特意走窗户就是为了避开我!哈,我告诉你,你避不开的!丹霄是那条蛇的名字对吗?你在自责自己没有把他教好?你要一个人去解决他?


    “我不许你一个人去,上一次你就是一个人去了罪渊,才……总之不许!再说你就这样走了,你新养的朱雀、这一世的未婚夫会炸成烟花的!还有那位萧公子,我查过因果,他当真便是西陵王的转世,你也不能弃之不顾!


    “你更不能丢下我!是你先认我的,你先开的口!你担心我,既然你担心……”女孩的眼中隐隐有了泪光。


    商刻羽叹了一声气。他不想说伤感的东西,挑了这丫头前面那两句回应:“你的意思是把你的位置让给我,好让我名正言顺地开后宫?”


    “我意思是这个?听起来也行,你要当就当,当上之后还能再多纳几个!但不能纳太多了,否则他们就要勾心斗角地争宠,闹得后宫无法安宁!”


    “……”


    商刻羽想要扶额,但嫌动胳膊太麻烦所以打消了念头。


    “放手。”


    风楼两手并用扒拉得更紧。


    “还要不要处理红尘境的事了。”


    “你把你的计划说出来,我们一起处理。”


    商刻羽没好气地女孩爪子上一拍,动作看似很轻,但她两只手登时麻了。


    商刻羽拿掉她的手,没立刻走,而是在房中转了一圈,寻到自己的钱袋,从里面取出三枚铜钱。


    “干嘛,打那条为非作歹的蛇还要摇卦择日啊?”风楼撇撇嘴。


    “给岁聿云。”商刻羽把铜钱递给她。


    “?”女孩表情变得很不一般,“嫖资吗?也太少了吧!”


    商刻羽瞥她一眼。


    “……好吧,是情趣。”风楼捧好铜板乖巧低头。


    商刻羽从正门离开,身后始终有个小尾巴缀着,但也懒得撵了。


    小尾巴的胆子便大起来,拖着调子唤了一声“师父诶”。


    她师父用看起来可能只变化了丁点儿的背影示意她有屁就放。


    “师父诶,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总不能是一开始吧?”风楼仰起脸。


    商刻羽不想理。


    “师父,你就告诉我吧!”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这两个字被念叨得好像就要变成什么咒语。商刻羽终于停步,用“你十分不聪明”的眼神上上下下扫了风楼一整圈,面无表情回答这个他不懂怎么就成了问题的问题:


    “一个人若曾登神位,而神魂力量不再受压制,想不记起都难。”


    “……哦!”风楼羞赧低头。


    商刻羽揉了揉这颗毛茸茸的头。


    “嗯?有人来!”风楼骤然变了神情。


    商刻羽的感知比风楼快,她话还没说完,手中树枝往外一划——


    一团尚未看清是什么的东西被打落在地。


    定睛细看,居然是岁聿云顺手从黄泉带出来的麻衣鬼。


    他本被封在瓶中,身带不祥气息却又不是多重要的货色,入宫时便被宫人收走,此刻不知借了什么力,竟破开封印溜了出来。


    他比在黄泉时虚弱了许多,商刻羽这一击仅是寻常力道,却也让他哎哟哎哟叫唤许久,缓过来后干脆就躺在地上,自下而上看着商刻羽,满目凶恶与讥讽。


    “听说红尘境也遭灾了,你这是忙着去救灾呢?


    “看看,又端起这副假惺惺的慈悲样了,既然这么会装模作样,当初宣夜国覆灭、族人们被凌辱时,又为何不装上一番!


    “救了城外流民的十一皇子殿下,救了邻国蝗灾、阻止了他境危难的神明大人,你是何等高尚伟大,可你的救世度人之心,居然不肯分给自己家国半分!哈哈!活该连神名都被抹去!活该!


    “罪人!罪人宣夜杪,你叛国弃族,罪不可恕!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便会时时刻刻诅咒你,罪人,罪人罪人……”


    “来人,给我拿——”风楼沉下脸色。


    商刻羽按住她肩膀。


    伴着咒骂,漆黑的符文从商刻羽脸上身上显现,密密麻麻如同缠绕的枷锁,森冷阴寒,仿佛幽冥深处的刻印。


    商刻羽面色苍白下去,但浑然未觉,已不可视物的眼睛依旧看着麻衣鬼,眼底浮现一丝悲悯。


    这丝悲悯让麻衣鬼倏地一阵恶寒。


    想起来了,当年宣夜王城城破,皇室宗族或死或被关押,他在阴湿的地牢里祈求,喊地声嘶力竭,这人降下时,便是这样的神情。


    救国?


    这人说尸虫般腐烂的皇朝被推翻,国民一片欢喜,他未曾听见过一丝求救的声音。


    ——那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小十一,救救你的兄长吧!


    他伏地痛苦,如此哀求。


    救你?


    这人说救人唯可救心,王兄应当清楚,我这个人一向懒得讲道理,你是想让我将你神魂打散,直接送回无生无灭的常清静境,与天地大道合一?


    多么恶毒。


    多么残忍。


    曾经恶毒残忍的身影和眼前之人重叠,麻衣鬼狠狠打了个冷颤,眼中映出他越来越近的身影。


    “你……你要杀我?”


    “王兄说笑,”商刻羽弯腰扼住麻衣鬼喉咙,毫不费力便将他从地上提起,“王兄来得正好,我这时出来,就是为了找你。”


    第57章 我神(七) “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让……


    朱雀火为至阳至纯之物, 而萧取身上的“线”属阴。朱雀落到南方离位,萧取则去正北,阴阳相冲的刹那, 满阵符纸亮起光芒!


    这些符皆由朱砂写成, 炽光之下,鲜红开始流动,虚空好似漂浮起无数血丝。


    这些“血丝”朝萧取涌去,与他周身相连的“线”便清晰起来, 一根一根难以计数, 自上自下自每一个可说出的方位而来, 无处不是来处。


    提线木偶。


    岁聿云心头掠过这样一个词,不由一惊:“这就是你们看见的?”


    他抬剑去碰,不出所料, 剑尖径直从线上越了过去。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打算顺着这些线找过去。”萧取答。


    话毕, 自袖间甩出一道符链。


    整个阵法的排布发生改变, 一股大力充斥其间,瞬息将萧取周身的线拧到一起, 甩向脚底身前。


    一扇“门”打开了。


    说是“门”,是因为只能这般形容,它没有任何门的特征, 只是一团浮掠着的光影。光影之后一片混沌, 辨不清任何东西。


    “走?”萧取向岁聿云一偏头。


    岁聿云提剑跟上。


    步入那片混沌, 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没有声音, 没有色彩,没有上下方位,没有冷热的区分,没有了时间的流逝, 甚至让人生出一种感觉:好像世间本就没有这些。


    这让岁聿云有些烦躁。


    他忍着烦躁继续跟随萧取,走了不知多久,亦不知走了有多远,终于失去耐心。


    他觉得他可能真是脑子被驴踢了,居然不回去陪商刻羽,而是跑来和萧取一起找他身上的秘密。可又直觉往下走能有不小的收获——不仅仅和萧取有关,还关乎这次要解决的事儿。


    但也不能继续这样瞎走了。岁聿云停住脚,剑尖朝萧取一晃:“让让。”


    “你要破坏这里?”萧取并不赞同。


    赞同无效。


    岁聿云做的决定没几个人能拉回来,朱雀离火缠上剑锋,随着挥斩铺天盖地一漫。


    混沌被当场灼烧,灰黑寸寸裂碎,旋即开始坍塌。岁聿云追着自己的直觉向坍塌中心一跃,跃入之后,目之所及变成一片纯净的白。


    这片纯白望不到边界,亦不见一丝杂色,除了坐在正中间的、某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红衣少年。


    那个甜蜜蜜地喊着商刻羽“师父”的少年。


    那条想要夺取红尘境本源力量的蛇。


    ——竟然真的有关系!


    垂下的剑立刻重新提起,只一个眨眼,岁聿云剑锋逼上少年面门。


    “连环境都没探明白便动手,这样急躁的性子,该说你不愧是朱雀后裔么。”


    名为丹霄的少年话语带着嫌弃,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但身影就是原地消失了。岁聿云转身要追,不料脚踩之处竟如流沙下陷,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丹霄出现在另一个位置。符纸瞬间来袭,他五指成爪,隔空扯碎!


    “还有西陵王,你是不是有点没用啊,从前我师父最喜欢的人明明是你,这一世你却连他的手都摸不着。”


    他同时嘲讽了两个人。


    “更令我没想到的是,竟然是你二人联手找到了这里。有些晦气呢。”


    萧取不为所动,符链随手上动作再起,如龙盘尾卷住丹霄周身。


    岁聿云不怒反笑,一剑向下,借剑气反冲脱离陷地,再接一记虚踏,于半空中扭转身形,向着那被符纸裹缠住的人狠狠一斩——


    可即使是这样也没伤着对方分毫。丹霄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滑了出去,纯白无暇的世界里血红衣摆翻转如花。


    岁聿云忽然拧了下眉。


    上一回不曾细看,此刻才发觉他这身衣裳眼熟——像极了商刻羽在巫境被血染红的那件。


    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岁聿云的剑又逼了上去,“你是没有自己的衣服?身为长辈,出殡时穿的丧服倒是可以帮你新裁一件。”


    他脚步踏得极轻,剑气又狠又厉,巨大的鸟影亦于虚空中逼临,灼炎喷吐往向丹霄脚底。


    丹霄冷笑:“张狂。”


    轰隆!


    灼炎将丹霄脚踩之处炸塌。他撤得倒是及时,却也正正对上岁聿云的剑。他当机立断抽出一把刀,刀锋悍然撞上剑锋。


    金戈相交,激响令人牙酸。


    两人靠得极近,眼中倒映出彼此身影。丹霄紧盯岁聿云:“我一直没明白,为何我师父总是看上你们朱雀,你能不能为我解个惑?”


    岁聿云想了想:“大概一个人打骨子里喜欢什么,是变不了的?”


    丹霄笑了:“那他一定还是很喜欢我了。”


    岁聿云也笑了,脚步向后轻撤半寸,猛然朝前发力!


    剑锋再次撞上刀锋,磅礴气劲随之递去,势如崩山,又如洪流,撞得丹霄一路疾退。


    萧取的符在此时赶到。他也用上了岁聿云的路数,先炸塌对方要走的路,将其逼之真正的险处——


    那是他用符纸做出的陷阱。


    数道雷符接连炸开,青紫之光交织成网,丹霄来不及避,提刀撞碎两道符,但也生生吃下两道。他吐出一口血沫,哈的一笑,点足飞掠至高空。


    “你们这算不算恼羞成怒?”


    他居高临下笑看岁聿云和萧取:“可事实就是如此啊。在你们根本想象不出的旷古,在时间尚未被划定、日升月落还只是日升月落的时候,我和师父便在一起了。我是他最初选中的人,所以,也会是最终。”


    “这种梦,把眼睛闭上更容易做。”岁聿云没什么表情。


    丹霄眼底笑意更深:“你猜,是谁会沦落到只能做梦?”


    一面业镜在他身后升起,这也是面残镜,但比红尘境女帝手上的大上数倍,镜中丝线无数,或明或暗一片清光。


    他覆手向下。


    丝线迅速变化,视线里的纯白褪去,有街道和建筑出现在下方,街道建筑之外还有别的街道建筑,就如远山之外还有更远的山。


    一座广场将它们相连。广场上来来往往着许多人,或是三五成群,或是独身而行,或摆弄着符箓丹药,或御器御剑。


    是虚镜。


    但又不是平时见到的虚镜。


    眼下时分,虚镜的地面如琉璃般明澈,一眼可见底下的山林湖河,长街巷陌。


    它还在往下沉降,当边缘逐渐与那座人间的边缘触及,当琉璃般的明澈逐渐将尘世覆盖,大地顿时一片灰黑。


    飞禽走兽来不及逃离,草木花卉更是眨眼枯萎凋零。


    “你在通过虚镜入侵红尘境。”岁聿云紧紧握住剑柄,目光冷沉。


    “不然呢,让虚怪一个接一个蹦过去吗?”丹霄的语气既嫌弃又理所当然,“巫主的失败历历在目,我是有多蠢才会继续在师父眼皮底下玩儿那样的谋略。”


    他嘻嘻笑起来:“虚者,空也,空而万物现。你们红尘境的修行者,不是很喜欢这些幻化来的便利吗?现在虚镜将与红尘境合一,应该感到欢喜才对啊。”


    “这样说来,虚镜的建成有你的手笔?不,打从一开始虚镜就是你用来——”


    “说这些废话。”岁聿云打断萧取。


    该直接按死。


    元神开道。


    朱雀巨影一声长鸣,烈火熊熊燃起。


    剑从火中出。


    底下虚镜里的人并未受到影响,所以和先前没有多大不同,岁聿云的每一招都是杀招,一剑既出,第二剑紧随而至,剑光纷而不乱,连绵如一场急雨。


    萧取的符链在一旁或辅或补。


    两人都带杀意,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并肩作战,却配合巧妙。上百招后,丹霄落到下风。但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只见他横刀格剑,旋身再接一记斜斩,劈碎兜头而来的符,连撤三四步,抬手向下一指——


    身处之处忽而变成了一座山,山极荒凉,除了大大小小棱角锋利的石块,再不见他物。而这些石块中的一些乃是寻常,但另一些一踩即炸,偏生还有给出了细微差别,引诱人去判断,消耗心神。


    天空中更有无数道雷被召来,每一道雷都裹挟着火。


    和岁聿云的朱雀火不同,这火红得暗沉,初初触碰时甚至感觉不到热,但下一瞬,滚烫的温度会在骨血里炸开,直击神魂。


    形势逆转。


    恶劣的笑容回到丹霄脸上。


    岁聿云被迫和他拉开距离,这时萧取一反符师的战斗常态,直接贴到了丹霄面前!


    “你是把自己做成了符,来和我同归于尽?”丹霄口吻嘲讽。


    萧取不答这话,他的手上甚至没有拿一张符,看着丹霄,目光很淡:“我并非西陵王。”


    “哦?是吗?”对方挑高了眉,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神情。


    就是现在!一个符阵在两人脚下亮起,灵力迸发磅礴如海,震得大地呜咽颤抖!


    山在颤抖中开裂,扬起的灰尘漫地漫天,丹霄被一身雨过天青色衣衫的男子大力摁住肩膀、狼狈半跪在地,身上脸上血流如注。


    但这并非丹霄的末路。他抽刀,刀自下而上,狠狠将萧取击飞!


    萧取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符阵打中丹霄也打中了他,青衣染得血红,倒飞而出,像断了线的风筝。风筝如何能调整自己的身形和位置?他即将落到一块会炸开的山石上。


    “岁……聿云!”他用仅有的力量喊道。


    岁聿云长剑猛收,飞身掠起,在萧取快要触地的前一瞬把他拽走,旋即御剑升空,飞速撤离。


    “我……不是要你救我!”萧取瞪着眼,“刚才是很好的时机,即使无法一击杀死,也能再给他一记重创……你、你不该救我……”


    岁聿云冷漠:“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让商刻羽为了你难过?”


    再说了,萧取死了,他却活着回去,这算什么?就算是战死,他也不能让萧取抢先。


    “得抓紧时间回去,把虚镜的事情告诉大家。”


    萧取沉默一瞬,笑了一声。


    笑完又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他又对岁聿云说了一次:“我应该并非真正的西陵王转世。”


    “哦。”岁聿云语气毫无波澜,“反正他也不放虚怪,你可以不是了。”


    第58章 解咒(一) 诸罪悉归我身。


    红尘境。


    天空开始有了变化, 本是碧蓝为底,金红日轮之外浮掠三五道云絮,眼下忽而蒙上一层灰白, 像发生了某种腐烂。


    腐烂之后是碎裂, 犹如坏掉的碗盖,裂痕扭曲蜿蜒,边缘更是一点一点垮落,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砸向下方!


    “怎、怎么回事!”


    “这是天塌了?天怎么会塌呢!”


    “活久见啊卧槽……卧槽快逃!”


    街面上的人惊恐尖叫, 窜逃慌不择路, 丈夫带上妻子, 儿子背上老人,马车里坐着富家少爷小姐,贫家子只能拼了命跑。


    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争执此起彼伏。


    “可是娘, 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天空全部都裂了,我们没地方逃!!”被母亲抱起的小孩大声哭出来。


    皇宫。


    “陛下, 阵法监测到全境都出现了异常!”


    “这还需要阵法监测?我两个眼睛都看见了!通知各世家,出动所有人手,护卫全境!”


    “陛下, 虚镜无法传递消息了, 如何是好啊?”


    “莫不是虚镜建成之前你们都没出生?还是说以前的年月你们都是梦过去的?是不是我要手把手教你们搭建通讯阵法?”


    “陛下, 沅城请求支援!”


    “陛下, 边境区域出现了当年西陵遭遇过的那种情况,但依旧没发现虚怪踪迹!”


    “陛下——”


    根本没有时间坐到殿上去,风楼就站在和麻衣鬼相遇的宫道上处理事务。消息一道一道从宫外递进来,也一道一道从宫中递出去, 她面沉如水,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商刻羽一手拎着麻衣鬼,一手拎着那截树枝,等到她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道:“尽可能将人往红尘境中部聚集。”


    “好——传令下去,所有百姓皆往中部迁移!”她没问理由,对商刻羽全盘信任。


    “这样的灾劫,伤亡不可避免,令医部随时待命。”


    “好!传令医部——”


    “派去保护民众的人同时也负责镇压,大灾面前,矛盾很容易激发。”


    “好!”


    “业镜给我。”


    “好……不好,你果然还是打算独自去解决丹霄!”风楼下意识应声,旋即抬头盯住他。


    “清理门户而已。”商刻羽语气淡然。


    “你总该告诉我你的计划!”风楼攥住他的手腕,“师父,你从来不是等待别人回来的那个人,你不会知道等待的人是什么心情,更不会知道当等的那个人等不回来了,他们是多么的难过和绝望!当年的西陵王没有等回你,我也没有等回你,西陵王两度攻上神庭,两次拆了神庭,若非他的手下拉着,他几乎就要屠神!”


    少女的眼睛清澈如水,水面泛着轻而细的波纹,是风拂柳过,难以隐忍。


    商刻羽看着她:“你意思是丹霄被西陵王揍过两次?他那时候应该也在神庭。”


    “……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要跳跃着抓重点了好吗!”风楼又气了个倒仰。


    商刻羽沉默片刻:“对不起。”


    “别以为提前道歉我就同意你……”


    “那时候你哭了很久吧,对不起。”


    少女别开眼,过了会儿直接背过身,掏出业镜往后一丢,抬起袖子使劲抹脸。


    “若敢将方才的事外传,朕定要了你们几个的脑袋!”她凶神恶煞地威胁周围的侍卫。


    这时又有宫人从远处狂奔而来,声音比他的腿跑得更快:“陛下!岁少爷和萧少爷回来了,他们带来确凿的情报,那个人是通过虚镜入侵了红尘境!”


    岁聿云和萧取落在他后方。萧取身受重伤,岁聿云扶着他,因此两个人走得都不快。


    商刻羽立刻就要抬脚走,却是岁聿云的嘴快了一步:“你怎么出来了?你打算去哪?”


    商刻羽会出现在此,显然不是随便出门走走而走到的。


    他在那间屋子里设下了剑阵。他不精通阵法,落阵不走阵法师的路子,唯“强行”一词而已,所以破阵也需强行攻破。商刻羽不会为了“出来走走”这种小事费力气,而若是女帝寻他帮忙,也不需要出屋。


    更何况他手里还拎着好些东西。


    “要去哪?”岁聿云放开萧取,大步流星走到商刻羽面前,以身为墙将人堵住。


    “当然是来找我啊。”一个轻快的声音替商刻羽作答,声音自空中落下,离地甚远。抬头一看,说话人立在碎裂的云间,红衣黑发,赫然是丹霄!


    地面的侍卫们登时拔出武器,宫中大阵亦开启,随时能够发动攻击。


    丹霄视若无睹,依旧语带笑意:“师父不用到处找啦,我自己来了。眼下的局面,师父打算如何应对呢?我觉得还是不应对比较好,人总归是要死的,更何况已经没有了黄泉,无法轮回往生,早死和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模样太过漂亮,即便说着这样的话也让人感觉不到恶毒,仿佛只是调皮的小孩在向长辈讨要某件玩具。


    商刻羽抬起头,这个动作对如今的他而言颇费力气,所以只往丹霄面上扫了一眼。“下来。”


    “不下,下来了你会打我。”丹霄作出一副很害怕的表情。


    商刻羽轻轻一晃手里的树枝。这是在说,难道你在上面我就不会打你了吗?


    丹霄立马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下来我下来!”


    接着冲风楼一笑:“是师父让的,师妹可不许下令攻击我哦。”


    “退下。”风楼直接挥退众侍卫。


    丹霄来到宫道上。他和商刻羽等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似是没来过这种地方,东摸摸西抠抠,戳戳花弹弹草,好奇地走来走去。


    “明明说好先动手的人先开口,师父却不遵守,一直沉默呢。师父在想对策?我猜肯定已经想好了,说给徒弟听听呗。”突然之间丹霄说话了,语气带着小小的抱怨,也带着小小的期待。转折也很突然,一下子站住了,不太满意地对商刻羽撇嘴:“师父不适合穿朱雀家的衣服啦,过些日子我重新给你做两身吧?”


    “你通过虚镜入侵红尘境。”商刻羽终于开口,毫不理会他的转折。


    “嗯哼,是。”


    “太慢。”商刻羽冷漠评价。


    从天空出现异状到现在,已是半个时辰有余,但真正“天塌了”的地方并不多。整个红尘境乱是乱,但官府和世家们依旧有条不紊。


    生机也的确逐步减少,可并没有到万物凋零败落的地步。


    丹霄眯起眼:“师父的意思是?”


    “汜水。”商刻羽只给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也让其余人想到很多。


    萧取第一个摇头:“你曾助西陵将虚怪退到汜水之外,莫非想要故技重施?不行的,这次我们要对付的不是那群渴望生机和力量的怪物。”


    当然不会故技重施。


    商刻羽看向风楼,慢慢的,视线落到岁聿云身上,对上他的眼睛。


    “我的确该告诉你们我的计划。”他的声音稍微一顿,“我打算让弱水灌进来。”


    “黄泉石板已经被毁,拿不到红尘境,他的拼图便始终残缺。所以一旦红尘境濒临毁灭,他定然会出手阻止,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而如果红尘境当真毁灭,那么他的愿望将永远落空。


    这样的计策,无论如何,都是他输。


    “那被弱水淹死的人又该怎么算!”岁聿云狠狠揪住商刻羽衣领,怒吼。


    “一切恶业在我。”


    “商、刻、羽!”


    商刻羽依旧“看”着他的眼睛:“诸罪悉归我身。”——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59章 解咒(二) 白衣黑发的神明转动眼睛……


    弱水是环绕一境外围的河流, 无边无际,不见尽头,又名弱水之渊。它极其凶险, 前人留下过“弱水九重, 洪涛万丈,鸿毛是沉,莫测其深”的词句,自古以来便引得无数人前去查探, 从来无人生还。


    将一条连羽毛都浮不起的大河灌入人间, 除了可以御器飞天的修行者能逃过一劫, 寻常人唯有一死!


    不,就连修行者也只避得开一时半刻,他们终会力竭, 那时也是死路一条!


    啪、啪、啪!


    丹霄鼓起了掌, 大笑赞叹:“如此决绝狠辣的计划, 不愧是师父!”


    “但我不得不说,师父, 你没必要这样做,你去边境拆墙的速度快不过我。而你拆墙的时候,又何尝不是给我杀你的机会呢?”


    “师弟万万不可!此举伤亡太大,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师父, 我也不同意你这样赌!”


    “哈哈哈哈哈, 宣夜杪, 你才是这世上最大的恶魔!”麻衣鬼嬉笑嘲讽,“但要我说,这并非是场全然不见希望的赌博啊,万一弱水水量没那么大, 只能淹点边边角角呢?就是你一下把边境的墙拆完有点难……”


    岁聿云一剑柄把麻衣鬼脑袋砸下去。


    “你已经决定好了?”岁聿云松开揪住商刻羽衣领的手,瞬也不瞬看着他,“如果决定好了,那就一起,我和你一同担这个因果。”


    有风吹过,扫落逗留在墙头的树叶。


    商刻羽很轻地笑了:“不纠结前世了?”


    “本少爷像是那种会纠结过往之事的人?”岁聿云不屑冷笑,但冷得太过僵硬,连自己都无法忍受,只好放弃,变回酸溜溜的原形:“好吧,是有那么几分在意。而且,你不是说你没有想起来以前的事吗?”


    他是在商刻羽说“汜水”时觉察到的,当时其他人都反应过来,唯他没明白指的什么。愤怒和委屈同时冲上脑海,若非控制住了,那么便将会控制不住。


    莫非这个白痴问题当真是个问题?怎么你也想不通?鸟的脑子是小了点,可你现在已经是个人了!商刻羽亦有一串心理活动,若非情况不允许,他真想锤这人脑壳。


    眼下将有一战,他不给岁聿云过度思考的机会:“梦到的。”


    防止这人追问,又补充:“我在运气不好的时候,运气一向很好的。”


    “真是甜蜜得令人恶心呢。”丹霄唇角扯起一个讥笑。


    风楼作出决定:“要疯就一起疯。边境十三城自建成之始从未想过拆除,这几百年更是一再加固,坚不可摧,但也并非没有弱点!来人,传朕——”


    丹霄打断她:“师妹,你还没明白吗,师父只是在吓唬我啊。”


    “吓唬?过去这么些年,你记性变差了,丹霄。”


    商刻羽侧目看向他,拎树枝的手动了一下。


    树枝化作齑粉。


    有雷声接踵而至,从天边而来,沉闷至极剧烈至极,像是山崩,又像是什么怪物的怒吼。


    空气里充满了水汽,山雨欲来。


    不,来的不是山雨,响的更不是雷,那是巨浪拍上了陆地,凶兽般浩荡席卷!


    丹霄瞪大眼睛,不愿相信。


    一名宫人尖叫狂奔:“陛下!陛下!又出问题了!阵法刚刚监测到,阵法刚刚监测到,边境十三城的城墙都垮了,都垮了!弱水灌进来了,弱水灌进来了,我们、我们当如何是好啊——”


    他摔倒了,最后的“啊”字变成惨叫,险险要撕碎人耳膜。


    “我从来不吓唬人。”商刻羽淡淡地说,匀了匀手上的东西,把业镜挪到刚空出的那只手。


    “怎么可能?即使是当年全盛之时,你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力量!不对,不对,红尘境的出现本就奇怪,最初的版图上根本没有它,它是片不该存在之地!”


    “又是师父在这里搞了什么名堂?算了,不管你搞过什么名堂,你得知道一点,即使我为了阻止红尘境毁灭而奔走,你们也无、人、能、杀、我!”


    丹霄从暴怒中猛然恢复冷静,目眦欲裂,面容扭曲如同恶鬼。


    “每一境的外面都是弱水,弱水与弱水相连,本来各境都筑有边墙,现在红尘境打开了,可想而知,所有水流都会往这里漫。你大概……”商刻羽低头算了算,“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力挽狂澜。”


    “师父好计谋!”


    “你分·身术练得很好,适合这样的局面。”


    “谢师父提醒!”丹霄缓缓磨牙,目光阴毒如蛇。


    这个少年模样的人飞身掠出,一道身影化成无数,皆是红衣如火,三三两两同路,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商刻羽自然不会让他先走太久,转头问岁聿云:“认得出哪个是本体吗?”


    问完又觉得这事不该让脑子不好的人想,自己答了:“东南方向单出来迷惑视线的那个。”


    岁聿云往东南看了一眼,提出一个灵魂问题:“你认我有这么快吗?”


    “唔。”


    “呵,我一个人打。”


    “嗯。”


    “我不信你的‘嗯’,要来也行,让她给你找把好刀。”说完岁少爷追上去了。这个“她”指的是风楼。


    风楼冲岁聿云背影翻了个白眼,旋即瞥见商刻羽一晃,竟要往下栽!


    她和萧取同时将人扶住,这才发现商刻羽的身体又开始往外渗血了。他穿着岁聿云的黑衣,血迹不那么明显,加上萧取受伤,岁聿云一路架着他,两个人身上血气都重,也就无人辨出。


    “别担心,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计划。”


    商刻羽稳住身形,抬手,提前打断风楼:“只有我能做到。”


    然后低头,不能视物的眼睛“盯”住拎在手里的人:“王兄,现在到你了。”


    “什么?我不干!宣夜杪,老子告诉你,我是不会……”麻衣鬼意识到不妙,身躯一震,剧烈挣扎。


    商刻羽紧抓住麻衣鬼脖颈,用力往业镜上一砸!


    业镜迸发光芒,光芒中现出一道又一道丝线,不断分离又不断聚合。商刻羽手指轻轻一拨其中某道,一段画面落于宫道上。


    漆黑雨夜,阴湿地牢。


    曾经华美繁重的王服在男人身上烂成条缕,他浑身散发着酸味和腐臭,跪在狭窄的窗户下,不断地磕头:“仰启太子宣夜君,护国上君□□神,三道教主……”


    “我好像从来不是太子吧。”一个声音打断他。


    来人白衣黑发,泥污不染他的衣摆长靴,身形挺拔如傲立青竹,眉目清俊如雪山,也如雪山一般冷淡。


    宣夜国的十一皇子宣夜杪。


    男人忙不迭拱到他脚下,佝偻的身影如黑暗里一只老鼠,“你是的,你是的,后来父王给了你太子封号!你终于肯应我了,太子殿下,救救宣夜国,救救宣夜国啊!”


    “救国?”宣夜杪很轻地挑了一下眉,看向四周,侧耳倾听,“尸虫般腐烂的皇朝被推翻,国民一片欢喜,我未曾听见过一丝求救的声音。”


    “你——”他的震惊带着愠怒,但很快收起,抱住宣夜杪的鞋痛哭流涕,“那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小十一,救救你的兄长吧!”


    “救你?”宣夜杪嗓音凉如窗外夜雨,“救人唯可救心,王兄应当清楚,我这个人一向懒得讲道理,你是想让我将你神魂打散,直接送回无生无灭的常清静境,与天地大道合一?”


    “你、你——宣夜杪!既然不肯相救,那又为何回应?!”这一回男人是真的怒了,愤而跳起,指着宣夜杪鼻尖发问。


    “吵。”


    男人瞪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抓起一把泥往宣夜杪身上扔,破口大骂:“你为人时是宣夜国皇子,当了神受宣夜国供奉,却于国家危难时袖手旁观,于亲族陷囹圄而不救,你是宣夜一族的叛徒,罪人!叛徒!罪人!罪人!”


    宣夜杪神情依旧冷淡,那泥巴落到他身上便化开,变成一粒粒不可见的微尘。


    商刻羽朝宣夜杪走过去,手上覆着光芒,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拉!


    “这不是普通的回溯术,师父,你是打算——这是禁术,不可以!”风楼神情变得慌乱,但来不及阻止了。


    两个人撞上了,没有声响,更无其他动静,但商刻羽的身体也如那块泥巴一样化作看不见的微尘,一粒一粒落进了黑暗里。


    下一瞬,白衣黑发的神明转动眼睛,一步踏向虚空,抬起手——


    宫中无数侍卫丢了佩刀,无数把佩刀出现在天空里。


    再向下一指。


    长刀拖出长光,于龟裂的天幕上划过,倾坠如流星。


    每一颗流星都有目标,或钉或刺向一道红影。


    红影没有留下血迹,但试图蹿回本体的那缕幽光都被钉死在地。


    丹霄所有分·身皆被斩杀。


    商刻羽又动了动眼睛。


    这一次,他俯瞰大地。


    大地上蔓延着情绪,惊恐、害怕、愤怒、憎恨、麻木、消沉……都是黑色的,几乎要凝成怨气。


    还有很多声音,幼童的尖叫,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斥骂,老者的哀求,走投无路的祈祷,和生死离别的叹息。


    他目睹一切,闻尽所有。


    “师弟。”有人唤他。


    商刻羽收回目光:“你们保护好自己。”


    他到库房随便拿了把刀,离去。


    *


    宫道上只剩风楼和萧取。


    更多的消息在往宫里送,风楼又开始处理事情。商刻羽用了禁术,她的心一直揪着,言辞比之前还要刻薄,整个人如同一把打磨削尖的枪,见到谁便开始戳。


    萧取走远了些,靠着宫墙缓缓坐下去。


    “啊!对不起,太忙了竟把你忘了!我这就喊个医士来!”风楼惊呼。


    “不必。”萧取缓缓呼吸,蓄了点儿力气,从袖中捻出一张符纸,“那个人怕西陵王。”


    “丹霄怕西陵王?师父说当年他极有可能被西陵王揍过两回,被揍怕的?”风楼猜测。


    萧取摇头:“不,应该是别的更深的原因,所以这世上已经没有真正的西陵王了。”


    “你不就是西陵王?我仔细查过,你就是他的……”


    “我不是。”萧取再次摇头,“的确,我带着他的因果,知晓他的事情,但这些都是被强加的。将本该诞生之人的因果转嫁到不该存在的人身上,如此一来,那人的轮回之路就能彻底被截断。”


    所以那人明明有杀死他的机会,却留了手。


    他不能让西陵王接续上因果,他要他一直承载着西陵王的因果,否则将对他不利。


    风楼惊呆了。


    萧取却笑了一声,笑得讽刺:“以前听家里人说过,母亲生我时遇上了难产,险些一尸两命。现在想来,这都多亏他了。若非如此,不仅我活不到今天,连母亲也会被连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听不清的呢喃:“我死在这时,母亲应该不会被牵连。”


    那张符被他压进伤口。


    是张雷符,轻轻一响,便带走了生机。


    最后的时候,他冲风楼安慰一笑:“你、不要太担心,我想,红尘境不会……有问题,因、因为师弟他……”


    师弟他就是红尘境本身啊。


    第60章 解咒(三) 有人曾许约,再会却已过千……


    真正的雷炸响开来, 后一道紧随着前一道,密密麻麻如千军万马奔踏。雨便从天空裂缝漏下,滂沱如鬼神之怒。树在风里抖得犹如濒死, 如此一来, 时不时响起的兵刃声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引星第十三次和丹霄的刀撞上。岁聿云虎口被震得发麻,却仍是偏转剑锋向前一压。剑上带着火,每一簇火苗都往丹霄眼睛飞去。丹霄立刻后仰,脚在地上一蹬, 向后疾掠!


    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开了。岁聿云没追, 反手挥剑, 甩掉剑身上的水珠。


    他心中惊讶:这个人强得出乎意料,被商刻羽逼得幻化出那么多分·身,先前还被萧取一换一的战术打伤, 和他交手依旧不落下风。


    这人甚至还没召元神。棘手。不过也并非没有破绽, 他似乎害怕朱雀离火。


    那自然是对手害怕什么就给什么了。


    引星剑锋又一次燎起火, 随剑光猛地向前一掼,化作一条长龙!


    丹霄旋身掠上一棵树, 他的红衣散开又落下,雨珠在脚底蒸腾成水雾。


    “我们谈谈?”丹霄试探性问。


    噼啪!


    他栖着的树被烧着。


    他飞速窜走,踩上业镜升向半空。


    “这世上, 没几个人敢不听我的话。”他垂眼睥睨, 眼眸流转出金色, 如君王般威仪。


    旋即又如花笑开:“我们还是谈谈吧?我师父那个人, 把一切看得太开了,对于他来说,春夏秋冬没有区别,生死流转没有区别, 一座人间和另一座人间也没有区别——只要世界的根源还在,天地总会诞生新的生命,出现新的人间。但你不这样认为吧?你想红尘境继续存在。弱水虽然已经灌进来了,但被淹的地方只是少数,还有得救,我们不如合作?”


    “杀了你再去救,一样来得及。”岁聿云冷冷道。


    “很显然,单凭你,杀不了我。”丹霄耸肩,忽而想到什么,笑容里带上真心实意的愉悦:“嘿,我可是虚弱了很多啊,但你还是打不过我,你说师父会不会觉得你没用?我师父从来不留没用的人在身边,你要被抛弃咯!”


    “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岁聿云暴起,引星自下而上挥斩,剑光撕裂雨幕。


    丹霄横刀格挡。


    “师父教过‘废话’这个词的意思,指的是那些根本用不着说出来的实话。”他仍笑着,刀上也缠着火,这火以阴冷麻痹人,待蹿进了皮肤,会将骨血神魂一起烧灼。


    岁聿云欲仰身躲避,余光忽然瞥见业镜出现在身后。


    ——是丹霄故意让他发现的。想躲过阴火必然撞上业镜,那镜面淌满雨水,水下有千丝万缕的线交错。


    “那些是命线哦,触碰到哪条,就会被吸到哪里去哦。”少年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岁聿云微微一眯眼。


    电光火石间,他往业镜上狠狠一踩,借力将身一旋!


    引星从裹着阴火的刀上擦过,岁聿云闪至丹霄身后,剑上烧起熊熊离火,斩向他头颅!


    丹霄避得狼狈,虽然护住了要害,但被烧掉了一截头发和大片衣袖。


    岁聿云乘胜而追。


    丹霄倏然回头,眼眸又流转出金色。


    威压铺天盖地漫开,满山草木尽数摧折。


    岁聿云脚步生生一滞,膝盖开始打起颤——他的身体在害怕,害怕到想跪下。


    “蝼蚁,你的命运将断在今日。”丹霄的声音低沉浑厚,衣袂猎猎舞在风中,逆光的身影威严得如同最初劈开天地的那位君主。


    山石在瑟瑟发抖,泥沙追着水流逃走,暴雨杀尽了天光,雷如同万军的马蹄起落。


    岁聿云以剑拄地,撑住自己,笑了:“看来身份不一般啊。”


    “蝼蚁,汝当一死。”丹霄挥刀。


    他的动作同样充满威严,势与力都不容任何人反抗,也不容任何人逃脱。但是刀在一半顿住了。


    一道、两道、三道……数十道血花在他身上炸开,恰好是他分·身的数目,红得瑰丽,将血衣的颜色染得更重。


    他眼里的金色熄灭了。


    “有个朋友告诉我,这种情况叫做‘读条被打断’。”岁聿云呸掉喉咙里的血沫,直起身,“便宜徒弟,被抛弃的人始终是你啊。”


    “谁是你徒弟,别给自己加戏。他早就抛弃我了,但无所谓,等我成功,稍稍一动手指就把他抓回来了。”丹霄强行站稳,下一刻,一片浓厚的黑雾出现在身后。


    雾中行出一条巨蛇,鳞片如铁,附着幽火,暗金竖瞳。


    那是丹霄的元神。


    岁聿云脸上嘲弄的神情褪去,朱雀自体内飞掠出,赤红大鸟展翅凌空,清鸣远彻。


    “区区后裔,也想对付真正的腾蛇?”丹霄嗤笑。


    朱雀疾飞而出。


    腾蛇起而乘雾。


    火和火斗缠,兽和兽撕扯,剑和刀再相逢。


    他们身处山间,山被撞出深壑,泥石砸进四方的田野,堤坝几乎被穿破。


    附近逃窜的人惊恐地加快脚步,有修行者上来探查,但还没靠拢,就被气劲冲了出去。


    这一回还是丹霄暂退,但也还是不落下风,分·身重伤激起了他的斗志,亦如他所说,区区朱雀的后裔,对付不了真正的腾蛇。


    更何况,是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腾蛇。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将腹部的血窟窿堵住。那是岁聿云反复攻击造成。


    岁聿云也往不断流血的伤口上缠了几圈布,朱雀敛翅停在他身后,轻轻喘息着。


    妈的,难道他和这人只能打平手?真是丢尽师娘界的脸面。不对,他的称呼该是师娘?


    呃,好像自古以来师父的伴侣都是叫师娘的。算了,不纠结。


    总之丢脸,丢大脸,颜面尽失!


    岁少爷无比晦气地想着,也被激起了斗志,一甩剑身抖落上面的血和雨水,却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有东西流向他。


    一根又一根的线,和萧取身上的很像,看似有形却无法触摸,上面充斥着情绪、想法和声音,重重叠叠,靠近便成了画面。


    ——命线?


    岁聿云脑中闪过这个词,当即就要再退,却来不及了。


    这些线漫进身体,涌向神魂深处。神魂痛了起来,那是无数个日夜里无数的孤独和思念,月光照亮了荒原,相逢太过惊艳,离别便寒冷如雪。


    有人曾许约,再会却已过千年。


    就连元神也开始发痛。


    岁聿云身后朱雀体型暴涨,长翼流火,引颈一鸣,山野俱哀。


    就在这时,丹霄刀至。


    少年的双眼被火光映红。他看得比岁聿云更清楚——那是他赐给萧取的因果,那是他从西陵王身上剥下的命运!


    既已剥离,即便萧取身死,也不该流走。因为是天之命。


    丹霄感受到了威胁。生平第二次。


    “西陵王,原来你是西陵王。”他沉声磨牙。


    “原来……你就是西陵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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