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 1、桃枝(一) “商师,卦上怎么说?我儿这次,不会出大事吧?”白云观外,簌簌雨落的老桃树下,一个老汉问。 “你儿,还挺能耐。”被称呼为“商师”的人实在年轻,看模样也就二十来岁,一件蓝色袍子浆洗得发白,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一阵,排出一个卦盘。 老汉被说得一阵自豪,挺起胸膛:“那是当然!” “上月拐卖妇孺,这月又放火杀人,真是落狱掉脑袋的大好前程。” “你放屁!姓商的,你少在这里放屁!我儿就是帮人处理了点来源不明的钱财!” 卦师看着卦盘,不疾不徐:“天狱课,又带刑杀灾劫,大祸临头。不如趁着你儿还没被带走,抓紧时间回去抱头痛哭。” “放你*的狗屁!居然敢诅咒我儿子?看我不打死——” 老汉抬起拳头向卦师扑过去,却见这时,一个小胖子从道上蹿了过来,手抄木棍对着老汉脚底一挥。 咚! 好沉闷的一声响。老汉猝不及防被掀倒,屁股着地,痛得龇牙咧嘴。 “死老头,就你还想打我商哥?!”小胖子一脸凶恶,“卦金给了吗,没给快给,给了快滚!” “呸,就你——” 木棍又举起来:“还想找打?” “别打,别打,我给就是!三文是吧?我知道你一直是这个价格!”老汉忙讨饶,丢下三枚铜板就跑,连屁股都顾不上揉,一路上的灰尘都被撵起来。 小胖子捡起地上的钱,吹掉灰,并着自己带来的竹篓一起交给卦师,“我爹让我给你送鱼,还想让你收我为徒,教我点卦术。” 小胖子比卦师年纪小,身高也矮上好些,得仰起头才能看见卦师的脸。 卦师长得很好看,冷白皮肤,狭长凤眼,眼眸像泛着光的浅色琥珀。想他在盛京这地界游来钻去好多年,就没见过比这人更好看的。只是这人惯来懒得做表情,很有一种活人微死感。 说话也非常不活人。这不,他收下鱼后,接过钱,张口就说:“你不收。” “你怎么这样啊!”小胖子气得跺脚。 但也并非真的生气。认识这么多年了,卦师什么脾气性格他还不清楚?这人一向懒惰,别说让他收徒,就是让他收菜都不乐意。 “那你帮我算一卦,看看我今年能不能被仙门选上,去当修行者!” “今天的算完了。”卦师又拒绝了他。 这在小胖子意料之中。卦师一日只算三卦,眼下都要午时了,收摊已经算晚。但他还是嘁了一声:“那我明天早点来。” 又想起:“哦对了,姜家想请你去看风水。” “不去。”卦师答。 小胖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死你算了!” 卦师慢吞吞往观里走。 这道观实在破旧。 大门就剩半扇,牌匾上蜘蛛拖家带口地住着,题字被遮得模糊。院子到处都是杂草,供神的大殿积灰很厚,闻不到丁点儿香烛的味道,中间的神像跟大门一样是个残的,只有身躯,缺了头颅。 穿过大殿就能到他的寝屋。 单是想到“寝”这个字卦师就困了。一旦犯困,他的行动便会迟缓,脚步也就更慢了。但没关系,反正那个会催促他的人已经死了。 他的步子从走变成挪。这时又听见了小胖子的声音:“商哥,商哥!” 卦师不理。 小胖子大叫:“商哥,你理理我,这回你真得理我一下,不然要出人命啦!是陈祈,她好像要死了!我没开玩笑,商哥,你出来,商——刻——羽——” 商刻羽刚回到白云观门口,就被陈祈攥住衣角。 陈祈年纪很小,是城南一对菜农的女儿,早两年老头还在的时候,带着商刻羽帮过她家两回。她衣裳指甲上全是血和泥,像是一路爬过来的,眼眶陷得很深,嘴唇苍白,皮肤乌青,身体像柴一样干瘦。 小胖子在她身旁焦急:“她这是中毒了吧?她这样,八成是直接被爹娘给丢了。商哥,你快想个办法救她!” 这可不是中毒。 她除了满身的泥,身上还裹着层灰幽幽的雾。 是死气。他驱不了。 商刻羽蹲下:“救你得去好医馆,起码得花二十两。你看我,像拿得出二十两的样子?” 陈祈蓄在眼里的泪一下流了出来,无助地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商刻羽看了她很久:“你还想活?” “想、想……” 如果不想,怎么会从草席里爬出来? “你确定,还想继续在这世上过活?” “活,我要活!”小姑娘的眼神变亮,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极了低吼。 * 商刻羽把陈祈放到他的寝屋。 和外面相比,他这屋倒是不破了,东西也一应是完好的,可惜放眼四顾,没一个物件值钱。 他这些年也没攒下多少钱。箱子一打开,一层薄薄的碎银和铜板,没多久便数完,拢共才一两加半贯。 “钱到用时方恨少。早就说了吧,你该涨涨价,一天多接几卦。不如答应姜家,给他们看看风水吧。”小胖子叹息。 “小门小户,哪来风水。”商刻羽脸上没什么表情,咔哒一声,打开箱子的第二层。 里头放着块玉牌。 屋里光线昏暗,玉却分外莹润,通体翠绿,朝上的一面雕着幅栩栩如生的鹊踏春枝图。 “嚯,你还有这种宝贝!”小胖子两眼放光,片刻又生出惋惜,“要、要拿它换钱?” “不太好卖。”商刻羽皱了下眉。 他将玉翻到另一面。 这面是字,古代文字,两三行,弯弯绕绕的,十分难辨。 “良缘天缔,嘉礼初成,关雎麟趾,百年同心”。 底下落两个名字,其中之一个,赫是商刻羽。 “这是……你的传家宝?”小胖子问。 “你看我有家?”商刻羽淡淡道,“定亲信物。” “……啊?” 和商刻羽定亲的人颇有势力,所以货肯定是好货,但正因和他定亲的人颇有势力,是以不太好卖。 但不太好卖,便是能卖的意思,不过是费些周折罢了。 “让你爹帮忙,按规矩,钱到手后,抽一成给……太慢了,敢收的人少,陈祈的情况不能拖。”商刻羽摇着头把东西丢回箱子,起身拿起遮阳的草帽。 “你去哪?”小胖子不解。 “城西。” “问城西的程家借?”小胖子理解了,还自发给商刻羽的话扩了句,“是哦,程家虽然不欢迎你,但程少爷还是很喜欢你的,给你提过三回亲呢!” 商刻羽没能走出道观。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居然又有人找他,喊声片刻就从道观门口来到大殿上。 没听过的音色,年轻,男的,清清朗朗,透着一股子清贵味道,不知道是哪家喜欢挑三拣四的少爷。 “请问商刻羽在吗?我找商刻羽——怎么这么破!咳咳,怎么这么多灰!”少爷喊。 “商刻羽在吗?我找商刻羽!如此破旧,该不会已经不住这里了吧……请问有人在吗?”少爷又喊。 少爷喊个不停,倒也礼貌,没继续往里闯。 商刻羽此刻脑子里只有钱,从大殿侧门经过,眼都不往里抬一下。 “你好,请问……商刻羽?商刻羽!喂,我叫你那么多声你怎么不回答!你还走?商刻羽你站住!” 商刻羽不得不停下脚步。 商刻羽确信这是一张没见过的脸。 不过还真是个少爷,背着把一看就贵的剑,玄色衣裳暗纹如水,刺绣更是惟妙惟肖,绣的是鸟儿,展翅引颈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衣上飞出。 这样的打扮,站在断头蒙尘的神像旁,更像是从天上下来的。 只是这位下凡的天仙表情很臭:“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平时都不打扫吗?” 说完就自己闭气了。 ……弯酸客。 “有事?”商刻羽应他要求说出点话。 “我是岁聿云。”天仙少爷报上姓名。 没印象,没听说过,不认识。 商刻羽有些不耐烦了,“有事?” “你不认识我了?”少爷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就算不认识我了,也不可能不知道我吧!” “你金子还是银子?” “啊?” 不想和这弯酸客扯掰,商刻羽抬脚继续走。 不对,这名字他还真有印象,真听说过,真认识。 方才还见过。 就在那块压箱底的玉牌上,和他的名字凑在一块儿。 原来是他的婚约对象。 原来是他那出身世家大族的婚约对象。 世家大族啊……听说那里的少爷小姐衣上的刺绣都是真金。 真金。 真金啊。 商刻羽的不耐烦消失了,扭头走到殿上。《 》 2、桃枝(二) “看来你是认出我了。听闻尊师过世,特来吊唁。”少爷不愧是少爷,说前一句还带着冷哼,到了后一句又郑重起来了,还两手交叠施了一礼。 这一听便知是借口。他师父去世已有两年,但凡在底下勤奋点儿,过的便不是清明中元寒衣和忌日,而是年年庆生了。 但商刻羽并不在意,敷衍地一抬手。 那是断头神像下方的香案,本该用来安放神位的地方摆着一个凡人牌位。 岁聿云眼皮当即一抽,又待看清供在灵位前的东西,惊叫起来:“你多久没打扫了?!” ——那是起码两指厚的积灰! “人都死了,再怎么也脏不到他。”商刻羽盯着少爷衣摆上的刺绣,语气不咸不淡。 岁家,当今八世家之一,以本家所在的云山为中心,整个红尘境东南都是其势力范围,坐拥矿藏无数,善经商,生意遍布天下,近些年更是成了首富。 这是个极其古老的家族,血脉可追溯到上古朱雀。岁少爷衣上的刺绣便是这凶禽,商刻羽细细瞧着,发现若将那些金线拆下来,重量恐怕不止一两。 商刻羽手指不由得一捻。 说来这门亲事是门不当户也不对。 岁聿云的岁昂贵得令人发指,而他商刻羽的商,现如今拢共一两半贯钱,产业也只有这座小小的白云观,观里一殿两院三厢房,还都是年老体衰、经久不曾修缮过的那种,指不定哪天大风一刮就入土了。 也不知道怎么就攀上了。那年他才四岁,岁聿云岁少爷尚在其母腹中,字面意义的八字没一撇。 想来想去也只有他师父太狠而岁聿云父母刚好瞎眼这一个原因。 不过这门亲事的存在感极弱,老头子死后便无人提及,岁家更是从未捎来过消息。 但商刻羽也不在意这个,目光从少爷的衣裳移到那把剑上。岁聿云正在用剑撬牌位下面不知多久没打开过的香筒,他抱起手臂,直言道:“你是来退婚的?” 啵儿! 岁聿云力道没控制住,筒盖飞了。 “不是,你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了!” 岁聿云深深呼吸,揪出三炷香点燃,躬身三拜,插进香炉。 接着又做了一个深呼吸,转向商刻羽正色道:“实不相瞒,这也是我这次来的目的之一。虽说姻缘自古都由父母之命,但做晚辈的,也不能放任他们胡乱行事——喂?” 商刻羽没等他说完走了。 岁少爷额头青筋一跳。好在片刻商刻羽便回来。他手里多了一块玉牌,站在岁聿云对面,将其亮出: “五百两银子,定亲信物立马还你。” “?” “这是钱的事?”岁聿云震惊。 商刻羽想了想:“是有点贵,但你值这个价格。” “是我值不值的问题?”岁聿云皱起眉。 旋即轻咳一声:“二百五十两,你给我,我立马就走。” “?” 这回轮到商刻羽皱眉。 岁聿云认真看着他:“是有点贵,但你值这个价格。” 这少爷怎么回事,不该甩下银子然后喊我滚吗? 商刻羽仔细思考,脸上浮现出诚恳的神情:“两百两,我直接失忆忘记有过这门亲事。” 还补充:“反正我师父已经死了。” 谁知岁聿云比他还诚恳:“一百五十两,我不仅失忆忘掉有过这门亲事,我还能再去帮你张罗一门你喜欢的!” 也补充:“反正我爹娘也死了。” “……” “……” “…………” “…………” 商刻羽和岁聿云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再说话。 漫长的沉默。 养在道观的猫来了一趟殿上又走了,好奇凑过来的小胖子仰头数起房梁上的蛛网。终于,商刻羽呼出一口气,开出底价:“二十两。” 岁聿云脑袋上又冒出个问号。 “你这价格跌得也太快了吧?”他不乐意至极,转念想到某种可能性,从又惊又怒到大惊大怒:“你意思是,我在你这儿就值二十两了?” “是的,就值二十两。” 商刻羽顺着岁聿云的话点头,不过很快,他也想到某种可能性。 “岁公子,你不会连二十两都拿不出吧?”商刻羽再度打量起眼前天仙下凡似的少爷,表情奇妙问道。 岁聿云:“………………” 岁聿云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像炸毛了,但无法真的炸起来。 商刻羽叹气:“看来你真的拿不出二十两。” 看来是白费时间了。他又不能说拿你那件衣裳来抵,少爷都是好面子的主,恼怒起来指不定把白云观给拆了。 商刻羽把卖不出去的定亲玉牌丢到小胖子手里,按了按头上的草帽,扭身离开。 后院响起一道像是枝叶被折断的细碎声音。 再寻常不过的声音,小胖子甚至都没听见,小心收着玉牌,商刻羽的脚步骤然一顿,但还没做什么,一道身影已经掠了出去。 是岁聿云,身形迅疾如电。下一刻,后院响起剑声。 剑声利落清越。 商刻羽转头往那里走,刚踏出殿门,又听见一声尖长的惨叫。 “她身上有鬼的标记,被寻上几乎是必然,你怎么能让她独自——”岁聿云站在商刻羽的寝屋里,似人非人的黑影正消散在剑下,他拧眉看着赶来的人,话说了半截却不再继续。 “谢了。”商刻羽踏过门槛,视线越过他看向陈祈。 小姑娘缩在被子里,也不知是被岁聿云出剑吓到,还是被岁聿云出剑斩杀的鬼吓到,眼神慌乱,面色苍白,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小胖子很能说:“刚刚那是鬼?她不是中毒吗?怎么又和鬼扯上关系了?你是修行者?既然是鬼,那你能救救陈祈吗?” “我修的功法她承受不住,得找专门的医修。”岁聿云收剑。 “找医修?商哥,那就不止要二十两了!”小胖子的脸又扭向商刻羽。 那我能怎么办,无论普通大夫还是医修不都一样请不起?果然还是得找程家借。 商刻羽依然是那张懒得做表情的脸,丢下一句“你看着她”,便要离去。 岁聿云拽住他。少爷的神情缓和了,甚至带上了笑:“你问我要钱是为了给她疗伤?不早说,我虽然没钱,但面子还是有一些的,等着,马上给你抓个大夫回来。” 这人说走就走,走两步又退回来,拔剑出鞘,剑尖朝下悬于半空,结出一个剑阵。 淡金色的光芒自平地而起,当中可见符文转腾,范围不小,整个白云观都被笼罩其中。 “此阵可防寻常妖物鬼怪。”岁聿云这才彻底走人,往院墙上一翻就没了踪影。 墙头上的枯叶杂草因这家伙哗啦啦往下落,就连阳光都被带得一晃。 “商哥,你的退婚对象很厉害啊。”小胖子望着岁聿云离去的方向,满眼都是羡慕和向往。 紧接着后知后觉抖了一下:“我靠,我们遇上了鬼!” 陈祈也发着抖:“商哥,我怕。” “没事。”商刻羽从架子上拿起两个卦杯。 这东西通常用于神前问卜。 白云观里已经没有神像,商刻羽也懒得出门问天地,就站在桌前,对着面前合上的窗将卦杯握住,然后摇晃、松手。 咚、咚。 卦杯掉落下去,一正一反,一阴一阳。 “可以信他。”商刻羽轻声道。 * 岁聿云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左手多了个药箱,右手多了个大夫。他挑东西惯来都要最好的,这大夫一看便资历深医术好,将两者一并塞进房间,一屁股坐上台阶,累得气喘吁吁。 小胖子殷勤地端去一碗水,岁聿云一口喝完,仰头看向商刻羽:“万春堂的大夫,你虽不曾修行,但想必听说过。” “谢谢。”商刻羽道。 万春堂是盛京城最大的医馆,开在商刻羽平常不太去的城北,听闻里面的大夫医术极好,除了接治普通的伤病和普通人的疑杂,还能诊治非普通人——妖物鬼怪造成的伤。 当然了,既然是最大最好的医馆,费用想必不一般。 岁少爷猜到他在想什么,抬手豪迈一挥:“钱不用管,记我家账上就行!” “岁少爷,这恐怕不行,前两日我们接到云山的消息,说岁家的账目都照常记,唯独……您的名讳被划去了。”医者的声音从房中传出。 岁少爷当场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 “病患年幼体弱,又被鬼夺了阳气,除内服汤药外,还需连续施术三日。岁少爷,共计一千三百七十四银五铜,还请现付。”医者递出一张账单和一张药方。 岁聿云下意识去接,可又无法现付,手讪讪停在空中。 场面又变得僵持了。 另一只手从岁聿云身侧伸出,抽走医者手上的东西。商刻羽提议:“三日后再付,如何?” “这……” “劳请宽限三日,就三日,到时我定会结账!”岁聿云找回信心,抬头挺胸,握拳抵进掌心。 医者视线从商刻羽转向岁聿云,犹豫许久:“既然是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行吧。”《 》 3、桃枝(三) 万春堂不愧是盛京城最大的医馆,服务与价格甚是匹配。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白云观外就有人驾快马而来,将三日的药送到。 端的是贴心周到。 小胖子在厨房煎药,医者在屋中为陈祈施术,岁聿云杵在一树也不知道今年是否还能开花的藤萝前,神情不断变化,由皱眉不爽到沉眉凝思,思索间偶尔摇头,摇头之后忽然握拳垂进掌中。 这是终于思索出心头大事的解决之法了。可当一扭头,他的脸又瘫起来:“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话是对商刻羽说的。 这人刚好打他近旁经过,一身旧衣袍,脸却漂亮,眼眸琥珀色,像盛在杯中的酒液,不疾不徐行至墙根下,去找蜷在那里睡觉的猫。 债虽都算到了我头上,可救的是你这里的人,你还有心思逗猫? 岁聿云极为不满,紧盯着商刻羽。 却见那琥珀色眼睛的人动作停都不带停,自猫身后将其抄起,再一兜,捞进怀中,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然后才回身,回视他的眼眸。 先前问卜得到的结果甚好,陈祈的命会被保住,后续麻烦也会顺利解决,我为何还要急。我只急着去睡觉。 商刻羽的脸也瘫,却非故作出面无表情,和岁聿云对视着,倒是从他板着的脸上读出了点儿怨气。 哦,怨气? 商刻羽突然明白岁聿云觉得他应该急了的,于是扭身走向厨房,将丢给小胖子的定亲信物拿回来,递给这人。 岁聿云脸当即黑了:“看我这般落魄,你退婚的心更坚定了是吧?” 又冷冷一哼:“呵,这婚现在不退了。” “你要履行婚约?”商刻羽奇道,眼睛轻轻睁大,像是在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岁聿云的脸更黑了。 “怎么可能,暂时而已!”岁聿云气急败坏,又气急败坏地收敛起表情,将一块小竹片丢到商刻羽手上。 “真不知道当年我爹为什么要同意这亲事……这是进入虚镜的媒介。你可知虚镜?它是仙盟近两年造出的一个大幻境,任务和悬赏都在里面发布。我本可以通过这些任务赚钱,但出于某些原因,现在不行了。” “所以你想让我去。”商刻羽一听便明白他想要自己做的事,但不解:“这和不退婚又有什么关系?” 岁聿云:“虚镜并非想进就能进,他的审核十分严格。但你我有婚约在身,且是立于神木之下、邀来诸方见证的约,在我已有虚镜资格的前提下,你便无需再被考验。” 商刻羽给了个“哦”。 这仙盟还挺会做人情,他心说。 不过这幻境是如何知道人和人之间有这层关系的呢?透过人心读其过往么?他好奇起来,又听岁聿云问:“你这个‘哦’,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岁聿云看着他,愣是没从他的脸上和语气判断出是什么想法。 商刻羽不得不展开解释:“答应。” 于是商刻羽的好奇得到满足。 虚镜判断人的关系,用的是“术”。 极其简单的术,先确认商刻羽的身份,再扎进仙盟档案记录里迅速搜寻一通,由此做出判断。 是的,此术便是常见于书籍典籍间的检索术,简单、简捷、简朴。 商刻羽看见书架围满他周遭,架上卷轴如烟,流光自其上飞速淌过,无形的手将其中一卷抽出,当空展开。 那是一幅画卷,夜色如海,群星伴月,参天神木前他师父与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年男人立约。 “关系属实,予以资格。” 声音伴着锤音落下。 而伴着这两道声音,又有另一卷轴飞出,其上写他姓名生辰,描他画像,合拢坠下,化作一只雀儿绕在他身侧,啾啾叫了几声,向前飞去,似是引路。 是的,商刻羽已在虚镜中,通过岁聿云塞给他的竹片。 那竹片当真就是个竹片,甚至不曾打磨过,表面带着明显的毛刺,但当分了点儿神识进去,也当真带他来到此方幻境中。 他跟随小鸟向前走,数步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四面的书架消失不见,商刻羽置在了一个广场上,广场连接着街道建筑,街道建筑外又有街道建筑。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在这里来来往往。 商刻羽偏首观察他们,倏然间,一个穿黑衣的向他窜过来,怀中捧许多卷轴,一到身前便开口: “你初入虚镜,品级仅九,能接的任务不多,我把离盛京近的都带来了,挑一个吧。” 声音像岁聿云。 但模样……这厮脸上戴了个猫面具,看不见是何模样;衣裳也和在幻境外时不同,窄袖变作广袖,仅绣着简单的翎羽纹,随步伐而动,起落迭旋。 但这应当大抵确凿便是岁聿云了,故作不咸不淡但依然带着点儿不爽的语气,两眼黑如点漆。 商刻羽往他的猫脸上多看了两眼,认出是个狸花猫。 “你真要我挑?” 他的神情带着微妙的奇怪,可惜岁聿云没看出来:“对我来说,这些任务没有区别,随便哪个都行。” “行吧。” 商刻羽低下头,从那堆卷轴中抽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这个。” 任务在石家镇。 任务内容是诛杀近来流窜到镇上作恶伤人的猴妖。简单至极。按照岁少爷的话来讲,无异于切菜。 赏银仅三十五两,对于他们的欠债杯水车薪。但岁少爷说,只要完成两三个任务,商刻羽的品级便能升至八,到时能接取的任务,酬劳至少翻上一番,而当完成几个八品任务、升至七品,又能将酬劳翻个倍。 如此,钱滚雪球般向他们涌来,三日内还清万春堂的债轻而易举。 商刻羽听这算术题听得打瞌睡,幸而先见之明让他揪住了这位少爷的衣角,才不至于从剑上掉下去—— 此时此刻,他们御剑而行。 准确来说,是岁聿云御剑,载着商刻羽飞行。 那柄在白云观里出过鞘的剑被踩在脚下,剑外是层层流云,阳光从后方洒落,先照过他们,才倾泻向大地。 岁少爷御剑极快,还不稳。 红尘境内有“城镇禁止飞剑”的明令。故而途经禁令区域时,岁少爷会陡然提升高度,让剑藏入云层,等到离开,又会一猛子从云里蹿出。 散在周围的云仿佛在逃难。 好在比起忽上忽下带来的难受,商刻羽的瞌睡更胜一筹。 也好在岁少爷御剑极快,没多久,目的地便到了。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老旧的石板道上全是车辙坑洼,沿路两侧白墙青瓦拥挤错落,都是门窗紧闭的人家。 街头巷尾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语,唯有商刻羽和岁聿云的脚步,与风从叶间屋檐穿行过的声音。 “我领任务,你执行,对吧?”商刻羽开口。 “当然。你又不是修行者,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对付妖物。”岁聿云道。 这并非是从商刻羽外表判断出的。岁聿云这些年虽不曾踏足盛京,可白云观和婚约者的情况,云山还是掌握着的。 商刻羽没有真正修行过。虽有个领进门的师父,但若是自身天赋不佳、气脉不适,就算进了门,也往里走不动一步。 他完全是凡人一个。 若非仙盟规定任务者必须在任务地上报完成,方可获得酬劳,他都不该带他来此地。 “那我等在这里。” 也不管是不是递给自己的杆子,商刻羽顺着就往下爬。 附近有个茶棚,正适合歇脚。坐过去后,他还对岁聿云说:“说不定还能把猴妖引出来。” 岁聿云垂目看着他,寻思片刻这人若真引出猴妖、在他赶到前被杀的可能性,寻思出毫无此种可能,给了个“嗯”,但转身时候余光扫到灶台下的余烬,脚步一顿。 商刻羽正要翻茶杯给自己倒水,动作也是一顿。 “阵法?” “阵法。” 两人异口同声。 “我们落进阵法里了——是我大意。” 这任务不过九品,他一路上便没多警惕。岁聿云反手拔剑,另一只手将商刻羽从茶棚里拽出来,向四面环顾。 “九品的任务,竟有把我都绕进去的阵法,想必这里不止有个猴妖。” 三月的风依然在街面上吹拂,风里也依然带着花香,以及被妖物侵袭过后、凡人小镇应有的紧张氛围。 这阵法藏得深,若非那本该人走茶凉的茶棚里竟有余温,恐怕得再走好一截路才能发现,或者,直到阵法开始对他们进行攻击。 “你说,我们是误入,还是被针对了?” 岁聿云放慢步伐,一面护着商刻羽一面前行,有意说点什么缓解氛围,却意识到身后那人不慌不张不惊不讶不言不语。 岁聿云幽幽看向他:“你为何如此平静?” 平静的商刻羽平静地回视:“就算是误入,在误入的那一刻,也算不得误入了。” “你可精通阵法?”他略过岁少爷的后一个问题,反问。 岁聿云面露嫌恶:“我向来讨厌术士。” “那就,”商刻羽目光落向岁聿云的剑,“直接炸了吧。”《 》 4、按剑(一) “我还以为,你会有所顾虑呢。” 岁聿云笑了,笑完压低眸光,松掉手掌,剑指一划,喝道:“起!” 剑飞至半空。 岁聿云这把剑,鞘与柄俱是鸦黑,如同将远古时候的永夜敲碎了炼成,折不出丁点儿光线;剑刃却明,仿若照镜,而光冷如冰。 剑名引星。 当岁聿云又喝一声“落”,长剑倾坠而下,激出磅礴剑气,轰然一声向外奔涌去! 疾风骤起,撕扯头发衣衫,赤红光尘在剑气里散开,当真灿然如星! 老旧的石板道上裂出龟纹,整个石家镇陷入震颤。细微而微妙的破裂声响在耳畔,这回换商刻羽投以岁聿云幽幽目光。 他知道岁聿云厉害——世家大族的嫡长,若是废柴一块,早被找理由废了,做不到他这样嚣张——但完全不曾意料,这人对灵力的控制竟能如此精细。 让他炸阵,他就真的只炸掉了阵法,除了这块被剑刺入的地,竟是连一根树枝都没断。 难怪老头曾说这是他费尽心思挑选的人。商刻羽定定审视岁聿云一瞬。 “人在东方。”岁聿云开口。 紧跟着他的话音,一道气劲自东面而起,如一根寒箭直刺来! 此气劲快而狠厉。 岁聿云动作更快,拔剑、挽剑,电闪般移地换位,当空迎上,悍然斩劈! 剑声如雷响。 而雷鸣未落,一人踏空而来,现身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是个老者,负手而立,腰间系一罗盘,衣袂于风中飘扬,半白的头发上簪一朵春花。 “是簪花老人。”岁聿云退回商刻羽身前,眉头轻蹙问,“仙盟悬赏榜上的人物,方才那一招里杀意甚浓,你和他有过节?” 商刻羽还没做出回答,就听那簪花老人声道:“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老夫在此候你多时。” 岁聿云神情变得奇怪,不过仅有片刻,扯唇轻嗤出声:“候我?明明是被打出来的,也算‘候’?” “将死之人,就不要这般计较别人的用词了。”簪花老人道。 “原来是要杀我。可我记得,我和你无冤无仇。” “自然是因为有人要买你的命。” “哦?那我能问问,是谁要买我的命吗?” “岁少爷,家主之争,向来如此啊。”簪花老人竟给出个状似无奈的笑。 岁聿云平平一啧,眼中没有意外。 岁聿云是云山岁家嫡长。 云山,地皮之下尽是灵石的丰饶之地,岁家,古老的家族,合在一起便是乃红尘境八世家之一。云山岁家更是坐拥境内半数灵石矿藏,千百年来以其为基础修行经商,积累下来的财富和资源不可计数。 这样的家族,明争暗斗从来不少,更何况上一任家主——他的父亲去世至今已有十二年,而家主之位一直空悬。 此番离家,他早料到会遇上危险,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躲好。”他低声对商刻羽说,旋即抬起手,对簪花老人一招:“来,杀。” “呵!”簪花老人一笑。 霎时间,又见阵法亮起。 亮在岁聿云脚底,连带商刻羽一并波及。 这赫然是个困阵,早先就布置好了,明晃晃地用符文划出范围,方圆不过丈许,却是困得两人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无法走出去。 这还不算完,更有杀机当空落下,是密密麻麻的利箭,寒光闪烁间,骤雨般射向困阵内的人! 把人关起来杀,真是简单的方法。 岁聿云的应对方法更加简单粗暴。 他扬剑,剑气将风一荡,立时形成一个气流卷,把箭雨通通兜住,紧接着起第二剑,将其往外一送,送还给屋顶上的人! 空中的危机解除,岁聿云退回原处,剑尖指向下。 阵法这种东西,能炸一个便能炸第二个。 他垂目,剑光在他手中凝聚,明亮程度更胜天上白日。说时迟那时快,忽见商刻羽手一伸,扯住这人后衣领将他一拽,截下他的动作—— “坎。”商刻羽说。 “嗯?”岁聿云面露疑惑。 “正北。”商刻羽换成常人也能听懂的话,拽着他往北走了一步。 “太蠢了,这明显就是摆着让你炸的。” 翻浮在周遭的符文随之移位,九宫八门不复前瞬。这并非是个一成不变的死阵。 商刻羽也并非只走一步,他将岁聿云向前一推,改换方位。这次是正南,离位。 “你说我蠢?”岁少爷半边眉毛和语调都扬了起来。 “都。”商刻羽抽空回答。 “都?都是什么意思?” 阵法和你都。商刻羽面无表情:“出剑。” 脚步伴随着话语。阵法亦一变再变,端的是错杂无序。 两人依旧被困,但自踏进困阵以来也不过片刻。此时他们回到正北位,阵法又是一转,岁聿云依商刻羽所言抬剑。 “哼,姑且信你一回。” 引星当空一划。 下一刻,见得流淌闪烁的符文破碎散落,消失虚无。 困阵被破。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岁聿云笑道。 但簪花老人还活着。说完岁聿云身形一掠,如星闪般向他逼近。 簪花老人方躲过被送还回去的箭雨,自屋顶跃向另一处屋顶,脸上沾灰,略显狼狈,一手执起罗盘,一手抓符,朝岁聿云打去。 岁聿云出剑一斩,却见黄符上火花炸起,继而一声—— 轰! 火焰窜起数丈高,如墙耸立,将岁聿云逼停。 簪花老人向上抛起罗盘,诵念出一句短咒。 罗盘当空悬停,放出耀目光芒,他从中抓出一根极细极幽深的线,翻腕一扭,掷向岁聿云。 岁聿云立剑格挡。 而在这时,却见第二条线从罗盘里飞出,亦是极细极幽深,任簪花老人一指,撞向——商刻羽! 来不及回援了! 岁聿云只能大喊:“躲!” 但被喊的人没有躲。 商刻羽甚至没有动。 破阵之后他的脸色白了不止一个度,站在勉强能遮阴的屋檐下,疲惫得连眼都不想抬。更何况他又未曾正儿八经修行过,速度连自家那只猫都比上,动了和不动,有何区别? 霎时,那黑线撞上商刻羽额头,如同一根细针刺进眉间。 岁聿云眯起眼,沉声道:“你要杀的是我,与旁人何干?” “怎么没有干系?你二人的命运已被我反转扭曲。从现在起,他会很乐意帮着我杀你,而你,也会将他当成自己的第一仇敌。” 簪花老人哈哈一笑,“观你二人命线,幼时结缘,年少有情。呵呵,我最喜欢看你们这种人反目成仇了。” “是吗?”岁聿云面上神情敛尽。 他又看向商刻羽。那人仍在原地,手捂额头摇摇晃晃几下跌坐了下去,旋即撑住墙面站起。 “既然想看戏,就到黄泉底下去看吧!”岁聿云决定暂且不去管那人,飞身跃过火焰,以极快的速度掠至簪花老人近前,引星自斜挥起。 玄色衣袂在火焰和飞灰里迭旋,袖上朱雀引颈腾飞,而剑刃光寒,啸如雷鸣。 他要速战速决了。 簪花老人神情错愕:“不可能,你怎么能违抗命运!你该对他出手才是!” 又将头扭向商刻羽的方向,见得此人扶墙而起,竟是向距离他与岁聿云更远处走了几步,走到一处青草茂盛的地方、靠着树干坐下。 “你!你也是!明明中了我的命术,为何不向他发起攻击!”他惊骇大喊。 距他甚远的商刻羽连眼皮都不想抬一下。 那所谓的“命运”落到他身上后,别的感觉没有,唯独让他更加无力了。 与其对岁聿云发起攻击,他还不如想办法弄只鸡来吃。 草地比石板坐着舒坦,而将头靠上树干,即使不刻意撩眼,远处的战局也落进了视野。 这类惯于藏在暗处偷袭的术士,一旦被破了招法近了身,杀起来和杀鸡并无太大区别——尤其是被岁聿云这种兼具灵活和力量的剑者缠上。 只见岁聿云出剑如疾风骤雨,逼得簪花老人一而再再而三后退,直至从房顶跌落无路可退。簪花老人拍出符纸欲觅生机,被岁聿云黄符上顶着炸开的气劲,一剑砍下脑袋。 如雨的便成了伤口断面飞溅出的血。岁聿云衣袖被溅上,但一抖,便了然无痕。 看来他这身衣裳的确无比昂贵。 然后商刻羽看见他朝他走来,边甩掉了剑上的血,边说:“你还好吗?我毫无被施术的感觉,想来那家伙不过是嘴上功夫厉害。” 话出了口,又察觉出不对,“不,我们怎么会好?这簪花老人也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弄出过不少血案,否则也不会被悬赏,更不会被我家那些人雇来杀我。他施的术,哪怕只是个戏法,也当蹿出个猴子变出朵花才对。” 商刻羽垂下眼:“你我既非手足兄弟,又非亲近的朋友,连面都是今天第一次见,缘分浅薄得很,有何命运可扭曲反转。” 命运当真能够扭曲?他在心中嘀咕。 不,确有不对之处——商刻羽也意识到什么,表情变得古怪了,低头看了眼自己,目光落到虚空中,有些涣散。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这就带你回去!”树荫给了商刻羽遮掩,靠近之后才发现这人面色白得惨淡,岁聿云一惊,于他面前蹲下。 “很好。”商刻羽眉间轻蹙起又放开,强行聚拢涣散的目光,缓慢上移,对上岁聿云的眼眸:“命术不解会怎样。” “命术是种偏门之术,若是不解,那就只能让事情发生,或者被纠缠至死。”岁聿云答,抓起商刻羽手臂要把这人往背上扛。 商刻羽的反应却冷淡,动也不动,也只给了一个字:“哦。” “哦?” 岁少爷的眉毛和语调又高高挑起,挑着挑着手一顿,整个人向后稍退。 “你能问出这问题,想必是命术生效了。你现在是不是对我起了杀心,很恨我,恨不得一刀砍死我?看来此术具有一定的滞后性……我倒是没有这种想法,看你还挺顺眼的。” 吵死了。 商刻羽绷着脸,余光里纹着朱雀图案的衣袖晃来晃去,真想一把挥走。 “若真如他所说,此术能扭曲反转命运,让有情者反目成仇,那我们倒也和情能沾上点边。”商刻羽道。 “所以你就是想杀我吧!”岁聿云语气更坚定了。 坚定完肩膀一垂,语带自责:“没事,想杀就杀吧,要剑吗?你先砍我两下解解恨。是我没考虑周全就让你和我一块儿出来,也是我没保护好你,责任在我。” 反正商刻羽是个普通人,砍个两三下也砍不死他,只要撑到带回——不对!岁聿云意识到问题的所在:“若说你我二人之间的牵扯缘分和感情,反转扭曲之后岂不是应该变成、变成……” 他满脸震惊,难以启齿了。 “情降术。”商刻羽把他的话说了下去。 “是啊,就成了情降之术。”岁聿云变得难为情,往后再退两三步:“那你现在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商刻羽闭眼又睁,看他的眼神极为平静:“你觉得他的命术很高明?” “若是高明,我现在已经死了。” “所以,与其称呼这术为情降术,不如说是催·情术。” 岁聿云:“……” 岁聿云:“…………” 岁大少爷的脸开始变红:“啊?” “死就死了。”商刻羽无所谓。 “死就死了?”岁大少爷瞪大眼睛,很有所谓。 “不许死,要死也得等退完婚再死,否则我不就成了克妻命?”岁大少爷神情略显凶恶,“区区催·情术,我帮你解便是。” 说完就向商刻羽走去。 商刻羽仍在看着他,目光很直,且清,瞬也不瞬,更没有目的和情绪。 岁聿云被看得有点儿发毛,步子迈开没两步,又退回去,开始找话:“按理说,这种时候,不应该是你主动向我求·欢吗?” 商刻羽将眼皮又往上撩了点儿,继续那样看着他,过了半晌,对他说:“你过来。” “哦。” 岁聿云走过去。 “蹲下。”商刻羽又说。 “哦。” 岁大少爷照做。 商刻羽不用再费力抬眼,垂着眼便能看见岁聿云的脸。 岁少爷的长相相当赏心悦目,凤眼狭长,漆黑的眸子让人联想到夜里星河的底色。 商刻羽长久地看着这双眼睛,猝然抬手,按住他肩膀,将人推倒在地。《 》 5、按剑(二) 岁少爷是个体面人,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在人家后院草丛里办这事。石家镇又经过一场恶斗,本就紧张的空气更甚,连从窗户窟窿里偷偷探出的视线都没了。往日秩序不再,有客栈也无法投,他左寻右觅,最终找到一个翠竹环绕的清雅之处。 竹林不远还有一石潭,他的说法是:“方便梳洗。” 简直是只爱美的山鸡。商刻羽在心里评价,鉴于这一路都是岁少爷在出力,没说出口;也鉴于那倒霉命术在他体内作用得愈发放肆,根本说不出口。 商刻羽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像遇上一场绵绵的暗火,周身每一处都被烘热,血液在热意里加速流淌,每时每刻都想寻求解脱。 挺新奇的,也让他烦躁。 还不如多加点柴,直接给烧了。 偏偏岁聿云还在“忙碌”。 岁少爷大抵是觉得露天席地不舒坦,正脱了外袍往草丛上铺,一层犹嫌不够,还打算从身上再剥一件下来。 商刻羽恨不得把这家伙扔进泥塘,好好洗一洗他这身破烂习气。 烦死了。 他一脚踹开近前的石头,向这家伙走过去。 “怎么啦?”岁聿云抬头。 视线撞进商刻羽眼中。那眼眸深处既藏着火,又蒙着层湿漉漉的水,眼睫梢头微光欲坠。他还刻意将呼吸控制得像往日那般轻缓,但控制不住湿和热。 岁聿云怎会看不出商刻羽想做什么,只觉得心尖儿似被挠了一下,发起痒来,故意凑近几寸,低声道,“很急呀,那你求求我?” 商刻羽俯下身,左手搭到他肩膀上,右手却猛然发力,掐住岁聿云脖颈。 也不知他在这样的状态下是怎么爆发出的力气的,竟教岁聿云吃痛。岁聿云嘶了一声,忙不迭改口:“好好好,我现在就帮你。” 暗火终于燎上原野,将每一根草茎都卷噬干净。 热。 灼热激起一层一层的颤栗,如浪潮拍岸,余波未尽,新的又起。 不适感似乎消失了,旋即又被另一种不适填满。 风拂过林叶的声音既近又远。偶有细小的叶子落下,都会被岁聿云拂去。 “男子多半不会穿耳,你为什么要啊?”岁聿云突然开口。 他发现商刻羽左耳上坠着个松石绿的耳珠,圆溜溜的,在晦暗的林间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他情不自禁伸手去碰。商刻羽却不愿,皱着眉将头偏开,但下一瞬又被颠回去,主动满足了这人的愿望。 “是玉吗?看起来不太像……”岁聿云自顾自琢磨起商刻羽耳珠的材质,碰了又碰,还忍不住上手揉。 啪。 商刻羽把这人爪子拍开。 商刻羽神情十分不佳,撑住岁聿云肩膀和这人拉远距离,沉着眼眸看他,忍了又忍,忍无可忍:“红尘境八世家之一的岁氏,竟然舍不得给家里的少爷安排垫通房练练?” 痛。 大概这辈子都没这样痛过。 且不仅是痛,浑身还被撞得像要散架。 商刻羽心说果然不该让这家伙来帮他解决,这种不经人事又年轻力盛的死小子,上了头只会胡冲乱撞。 他看他的表情愈发不爽。 岁聿云冷冷一哼:“你是希望自己的婚约者在你之前就和别人好上吗?” “嫌弃也没用,都这份上了,你难道还想换人?” 话还多。 商刻羽想给他嘴合上,也确实这样做了,不过是用的巴掌。 力道不重——他就使不出太多劲,但竹林里太安静,这一声便极其响亮。 岁聿云被他扇得一顿,好一阵,才偏首看过去。 “你再扇一下试试?” 商刻羽便再抬起手。 岁聿云一把捉住。 “啧。”岁聿云握住他的手,将人按向自己,放柔了语气,“好了好了,痛是吗?我轻些便是了。” …… 日影更斜,林叶仿佛变密了,渐渐的落不进一丝光线。 岁聿云把商刻羽从水里捞出来,把他和衣物一起安放在火堆旁烤干,摆弄布娃娃似的给他穿戴整齐,然后回程。 虽说簪花老人让他们的计划出现变故,没能寻到妖猴,但作为仙盟悬赏榜上的人,其性命也为二人送来一笔不菲的钱财。 这位义士于悬赏榜中排名第二百四十八,赏银三千两。 岁聿云把他的人头记到了商刻羽名下,由商刻羽领取赏金,还完万春堂的欠款,还余下诸多,也都通通给了他。 理由是这是他二人共同的机缘,商刻羽理当拿走赏银的一半。 商刻羽没拒绝,作为回报,把定亲的玉牌掏出来给他。 没想到岁聿云拒绝了。 彼时二人回到了白云观。日已暮,四野昏暗,疾风掠走云絮,露出东方升起的月亮。 月光不甚明朗,白云观如笼灰雾。但岁大少爷眼亮如火炬,双臂一抱,眉梢高扬,掷地有声: “本少爷的价格,何止区区五百两!” “起码五万两,还得是黄金。等我筹够,再来和你退婚!” 何其豪壮的话语,惊得角落里的猫都蹿了一跳。 商刻羽一时不知道该回谢谢还是不客气,想了又想,把玉牌重新递出去:“算是谢谢你帮我解毒。” “你中毒是被我牵连,我该补偿你才是!”岁大少爷又慷慨地拒绝了。 他不仅拒绝,两眼一转,还说:“为了补偿你,再加五万两。” 并且强调:“黄金。” 商刻羽:“……” 商刻羽只能说:“谢谢你。” 和世家大族的少爷讲不清楚。他扭身走向厨房。折腾了这么久,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小胖子离开前替他们做了饭,就温在锅里。眼下陈祈熟睡着,商刻羽便不管她,掌了一盏灯,揭开锅盖。 他身后跟着一串沙沙沙的脚步声。 岁少爷殷勤地过来帮忙支桌板:“如今你杀了簪花老人,在虚镜的品级起码升到了六品……” “我拒绝。”商刻羽打断他。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果不其然,听得这人又说:“你别拒绝呀,任务报酬咱俩还是五五分,而我那份也会攒起来给你,这不相当于我替你打工吗?多好的赚钱机会!” 声音充满了诱哄。 且商刻羽每端出一道菜,他便将其接过、摆到桌上,行为充满了讨好。 商刻羽不为所动,盛出一碗自己食量的米饭,没想到又被岁聿云端走,不得不再盛了一碗。 “你可以去拿悬赏。” 他给出一个更好更快的方法,复将这位大财主分给他的银票银两还回他手上:“路费,食宿费,寻人的费用。” 岁聿云:“谢谢……?” 商刻羽:“不客气。” 岁聿云拉起脸:“悬赏拿得太多,是会被反过来悬赏的。” “人死了就不用费心活着时候的事了。” 我许诺你十万两黄金,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岁聿云无言片刻:“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商刻羽坐到了桌前,不再同他说话。 白云观不过一间小观,厨房自然不会多宽敞,其中一面墙上还堆着柴,此刻还支开一张吃饭的小桌,更显得拥挤狭窄。窗户也只开了一小扇,连风都不乐意往里面流。 商刻羽认为这位大少爷定然在里面坐不住,没想到他筷子一拿,低头就吃了起来。 岁聿云也不再说话。 厨房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但世间之事总有“但是”,静谧之下总有意外发生。 是岁聿云先发现的。低低的声音在院子里飘荡,呜呜嘤嘤,很轻,稍不注意,就被风盖过去。 “你听见了吗?”岁聿云顿箸。 商刻羽侧了下耳朵:“应该是陈祈在哭。” “那你还在这里坐着?你不去看看?”岁聿云很意外。 对面的商刻羽平静夹菜,反问:“我难道能止哭?” “你这人——算了,你不去我去。”岁聿云放下筷子就走。 陈祈的哭声停一下、响一下。 岁聿云去得快回得更快,厨房里都被他掀起一小股风,回来后沉着眉拿掉商刻羽的碗筷,架起人就走。 “情况不对!”他把商刻羽带到陈祈床前。 床上的小姑娘蜷成一团,哭得压抑,手筋脚筋时而便抽搐一下,露出的侧脸和后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状态。 “先前来看她时,明明只剩一层浅淡死气未散。” 岁聿云道一声得罪,扯开被陈祈紧抓不放的被子,将她后背衣裳向下拉了些许。 只见女孩后背的皮肤、血管乃至骨骼同样褪去了应有的颜色,透过去隐约可见身前的衣裳。而同时,她背上不仅有治疗过的痕迹与一些旧伤,还有一道道细长的灰黑印记,数量难计,交错纵横,像一朵狰狞可怖的死亡之花。 “这是鬼的指印?” 商刻羽的问句。 “很像——如果这些痕迹更零碎一些的话。 “鬼为至阴,所夺取者,不过人身上的阳气精气,或许会使人迅速衰老,但不会让人变得这般……这般虚无。“岁聿云斟酌了一下用词。 ”伤她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厉害,说不定还是什么不常见的怪物。当时你可在附近?可有瞧见?” “没有。”商刻羽答。陈祈是受伤之后被父母丢弃才找来白云观的,她在哪里受的伤,怎样受的伤,他一概不知。 可白日里闯进屋中、被岁聿云杀掉的那东西,又的确是鬼。 疑点甚多,不过商刻羽懒得问。 “那便难断了。” 听得岁聿云微叹,“你在这里守她,我再去找一次万春堂。不,我直接带她过去,你……” 话顿住了。 屋中烛暗,商刻羽耳上那颗珠子却浮着光。他倚在照不到光的墙上,神情难辨,但眼底明显有一层疲态。 岁聿云把想喊上他同去的话咽回去。 “你吃完饭好好睡一觉,我顾她就是。” 他替小姑娘理好衣衫,背上她,御剑而起:“若是有事,就用虚镜给我传讯。我若有了消息,也用它联系你。”《 》 6、按剑(三) 就算没有岁聿云的话,商刻羽也是吃完饭就睡觉。 他累极了,脑袋一沾枕头,就坠入黑色的梦乡。 只是没能睡到翌日自然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声音。 这声音咔哒、咔哒的,像是树枝被折断,又像枯叶被踩碎,脆且清,第一次响在很远的地方,但响到第二下,便近在咫尺了! 商刻羽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 有什么东西从窗户外渗了进来。 雾一般的透过窗纸和开合处的缝隙,在没有灯烛的黑夜里散发出微微的灰白光芒,也于完全渗入之后,在没有灯烛的黑夜里凝聚成型。 说不出什么形状的形状,似有眼耳口鼻也似没有眼耳口鼻,硬要形容它的外表,大抵就跟一片裹着雾气的破布似的,锁定了商刻羽便奔过去,看起来行动缓慢,但这破布一抖,就逼至商刻羽床前! 雾气向四面蔓延,要将商刻羽包裹。 一股难形容的气息也逼近。 危急之时,只见商刻羽鼻息翕动嗅了嗅味道,眼睛一眨,闭上了。 大概是打算就这样继续睡了,也大概是打算就这样归西了。 这反应也太特别了,搞得破布怪物都愣了一拍。 而就在这慢下的一拍里,一弧剑光刺进黑暗,如彗星拖尾从夜空划过,稳又准地将它和商刻羽隔开了去! 是岁聿云的引星剑。 剑气逼开这灰白色的东西,也逼开商刻羽刚合上的眼眸,紧随着握剑的手一偏,向前刺出! 剑声挑破黑暗,岁聿云挡到商刻羽床前,白刃没进散发着灰白微光的怪物体内,十分顺滑,没受到任何阻碍。 也没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似乎它真只是一团雾气,岁聿云的攻击不过是将其中一小片搅散。 散后又迅速聚了回去,就着被引星戳中的姿态,继续接近商刻羽! “啧。”岁聿云眉梢轻挑,语带微讶,侧身一绕,换了种进攻方式。 他瞬息间出剑数十次。 数十朵剑气缭乱如花。 一朵逆时生长,先绽放再收卷成苞的花,光华丝丝缕缕,漫天漫地,在怪物接近商刻羽的前瞬将其一拽、一拉、一吞! 剑光完全吞噬掉这怪物散发出的光,然后向内坍塌聚拢、收缩成核! 这颗核上光芒如烧,滋滋的声音不断炸响。 屋室内气流随之变乱,能流动的都朝着这气劲收拢之处奔流;风撞开窗户,亦撞到了其他,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总之听到了噼里啪啦的掉落声。 岁聿云凝神感受,察觉出那玩意儿在剑气里挣扎,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东西竟是只挣扎了一下,就开始……消散了。 不是,怎么就消散了?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若是散掉,那还要怎么丢给万春堂研究! 他赶紧松掉压制,趁着剑光仍可照明之时一抓—— 什么都没有抓到,那破布似的东西没留下半点碎渣。 “你用力太过。” 商刻羽的声音。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盘腿看着剑光逐渐灭下去,只在黑暗里留了个轮廓的岁聿云。 以及岁聿云身侧,某扇朝外半开、吱嘎摇摆的窗户。 “是这东西自己不对劲。”他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留点力道。 岁少爷抱剑扭身。 功亏一篑的感觉不好受,他心里有诸般想法,那破烂窗户吵得心烦,便抬手一合。 谁知刚关上,这扇窗啪啦一声掉了下去。 这次是真的没怎么收力。 也怪这白云观太破。 岁聿云摸了下鼻子,看回同样是黑漆漆一团的商刻羽。 “原来你是真的只学了术数,一点术法都没学。”他忍不住蛐蛐,“也又完全不躲。” 岁聿云都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遇袭时这家伙不躲得那般干脆直接,不仅让那怪物看傻了,连带得他犹豫了一下,好在手比脑子快,意识到时已经挡过去了。 商刻羽对岁聿云的蛐蛐没有反应。 黑夜和沉默无止境地蔓延,将一切都笼罩住。这屋中笔架和水杯倒了,书架往外吐了几本书和一些小物件,似乎有的书页还散了…… 岁聿云用修行者的上佳目力将这些逐一看过去,视线回到商刻羽身上,忍不住:“喂。” 于是商刻羽略微给了些回应。 商刻羽先说:“谢谢。” 接着打了个呵欠、向后一躺、被子往上一拉、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你竟然还打算继续睡?”岁聿云难以置信。 你不该分析分析人家到底是什么、找上你的原因、寻思寻思下次再碰上的对策?甚至连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也不问?也不管变得乱七糟八的屋子? 他瞪视商刻羽,又忍不住:“喂。” 于是商刻羽又给了些微的回应:“本来不用了。” 本来死了就不用睡了? “那你继续睡吧!”岁聿云把剑往鞘中一丢,大步踏出商刻羽的破屋。 他真是一点都不想再管这人了。可在白云观转了一圈,又回到这间屋外,拉着个脸往台阶一坐,剑横在膝上。 他才不是要在这里守着商刻羽——虽说方才急匆匆赶过来,的确是为了那家伙。 陈祈的情形太过古怪。万春堂里只要是闲着的大夫都被他抓过去诊治,竟是集十数位大夫的智慧与经验,都断不出这小姑娘为何所伤、当如何诊治。 中途陈祈醒过来一次,向她询问,却答是前一夜捡了山里菌子吃,吃完便这样了。 野菌子吃了是会中毒,毒太深会致人死亡,但绝不没有一例病患像她这般,整个人整具身体都虚化了。 伤她的定是不同寻常的怪物。 可既然不同寻常,又为何会找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且她家中除她之外,无一人受伤! 岁聿云立马便想到商刻羽。 他已经弄清了商刻羽和陈祈的关系。陈祈不是道观收养的孩子,只是商刻羽在盛京城认识的人之一。但对陈祈而言,商刻羽却是她被父母丢弃之后,唯一能找到的、可以求救的人! 所以,万一这件事的实际指向是商刻羽呢? 虽说商刻羽自幼身弱,并非修行的苗子,可他父母既然同意两人定亲,必定是看上了商刻羽什么。 云山岁家数百年来最擅经商,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所以他赶了回来。 没想到还真被他赌对。只是寻遍白云观,都未发现那玩意儿留下过什么痕迹。 不过既然目标是商刻羽,那便有再遇的机会,到时他定然将其捉下,丢给万春堂拆解研究,那个叫陈祈的小姑娘被救好的机会也就大了。 思及此,岁聿云换了种坐姿。 然后手上抓到一团青苔。 他抬手低头,绷着脸看了一会儿,绷着脸丢掉,发现自己居然都习惯这里的破烂和脏乱了。 * 后半夜无事。 商刻羽睡到巳时才起。 日头已从东山爬上天空,斜斜照进那间坐着个断头神像的大殿,也照白云观后院角落里的榕树。 岁聿云在树荫下练剑,练了已有一个时辰。 他脱掉了玄色的外衫,着一件同样绣有朱雀纹的雪白里衣,步法踏转间衣袂起落,剑光亦如雪明。 倒是很养眼睛。 但商刻羽目力一向不错,无需多养,跨出房门,直接开口:“陈祈……” 这是问陈祈的情况。 他刚醒,嗓音沙哑,不愿多说,眼皮也不是很有力气撩,半耷着,活人感十分不足。 过了片刻,岁聿云收了剑势才应他:“看来是真睡醒了,该想起的了都想起了。” 岁聿云轻哼:“放心吧,虽然根本性问题未能解决,但命至少是吊住了。万春堂那帮老东西一见稀奇病例就兴奋,争着给她治,连费用都给免了。” 商刻羽的反应淡且迟缓:“哦。” 岁聿云也:“哦。” 随后告诉他:“外面有人找你算卦。” “几个人?” “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个,但留下的只有前头来的三个人。” 哦。 这回是在心里。 一个人都不想算。 商刻羽眼皮彻底耷拉下去,抱起手臂,往门槛上一靠,不再动弹。 岁聿云却甚有兴致,探究道:“听他们说你一日只算三卦,怎么劝怎么加钱都不肯再多算。我寻思着,是不是你一天的精力只够算三卦?” 商刻羽不理他的寻思。 但岁聿云从他表情上的细节瞧出答案:“难怪昨日破阵之后,你的脸色那么差。” 语气变得颇有些复杂。 商刻羽总算是抬起眼。 他的眼眸是偏浅的琥珀色,但被屋檐落下的阴影衬得很深。他便带着自外界染上的深幽看着岁聿云,语气也有些复杂: “我今日应该连床都起不来才对。” 言下之意,他这会儿能够这样立着、杵着,而非横着、瘫着,应当都是岁聿云的功劳。 就见岁聿云骄傲抱剑:“那是自然,我岁家乃是上古朱雀后裔,道体天下无双。即使短暂露水,对方亦会受益,更何况为了给你解掉催情术,我颇费一番苦心。” “只不过……” 岁聿云欲言又止,瞧了商刻羽数眼,虎起了脸:“这事外界知晓者甚少,你可不许到处说。” “怕被人打晕了拖回去锁在床上日·夜·交·合么。”商刻羽道。 眼前飘来一片树叶,打了好几个旋儿才落下不动,他一路看着,又道出一个字:“东。” “真的没人因为你说话打你吗?”岁聿云一阵牙痒,“什么咚?” “震,东方也。”商刻羽用一种“你不聪明”的眼神看着他,“亦谓雷震,蛰伏者初起也。昨天那怪物的线索。” “……我知道震代表什么,你可以直接说震的,但你这也算起卦?怎么就出震卦了?你现在看起来也没恢复多少精力,真的能看卦解卦?” “天垂象。原本只是试试——多亏了你。” 似乎终于攒够了力气,商刻羽不再倚门,提步走下台阶。 他还是穿着昨日那身旧蓝衣袍,但系得松垮,就跟人一样懒散,经过岁聿云时,被岁少爷一把抓住手臂: “等一等,我总觉得昨夜我回来的时机太巧了。你就不怕是故意引你起卦找到线索?挖好了坑等你跳?” “你想了一夜才想出来吗?”商刻羽歪过头。 “……” “你、真、的、没、有、因、为、说、话、被、人、打、过、吗!”岁聿云只觉得自己牙又开始痒。 他表情也彰显了这点,像是马上要跳起来扑人的猫。基于此,商刻羽思索片刻,改口:“那倒是值得深究了。” 说完要继续走,可抓住他的手却没放。 “再等一等。你打算直接就走?先去虚镜上看看东边有没有发生怪事。” “你要一起?” 商刻羽很轻很快地蹙了下眉,打掉岁聿云的爪子。这人方才还在练剑,手很烫。 他眼底的微妙嫌弃又被岁聿云捕捉。 岁少爷冷哼:“你的卦没告诉你这点?你虚弱成这样,若是死在半路,死在什么小人物小妖鬼手上,我岂非就成了克妻命,还要被人嘲……哦,你去厨房啊。” 人睡了一夜要起来吃饭,商刻羽当然是去厨房。他前脚进去,后脚就把门合上。 姓岁的话真多,祖上不愧是只鸟。《 》 7、按剑(四) 盛京城位于红尘境西。 红尘境幅员辽阔,有数不清的河湖大山、丘陵原野,所以位于红尘境西面的盛京,它的东方亦是辽阔至极。 这样的搜寻范围让岁聿云头疼,在虚镜里待了许久,才神识归位、说出一个地名: “鬼域。” 鬼域在红尘境最东边。 虽然叫这个名字,但并非鬼的聚集地。它是个三不管地带,长期混迹在那里的,要么是混了妖鬼魔物血脉的半人,要么就是自愿不当人的人。 朝廷的官员不理那里,非人的族群不屑那里,法外之地,极度混乱,牛鬼蛇神在里面尽情狂欢。 它向来排斥仙盟。 而就是这样一个排斥仙盟的地方,竟然公然到仙盟的虚镜上发布了求助。 “近些日子诸多地方都有不太平之事,仙盟发布的任务倍于平日,鬼域在这时候跳出来,异常中的异常。” 岁聿云神情略有几分凝重: “它没说具体出了什么事,开价却是豪阔。凡是在解决过程中出了力的人,皆可从鬼域王库里挑选一样东西。” 此时两人都在树荫底下。三月的风吹得和缓,树叶缝隙里投落的光斑晃了一下之后,要过很久才会晃第二下。 商刻羽在岁聿云对面,慢条斯理吃着馒头,捧场地点头:“嗯。” “所以,我们不去那里。” 岁聿云道出决定,“我另外还选出好几处古怪的地方,像寒山、孤剑这样的大派,竟也有……” 却被商刻羽打断:“就去鬼域。” “先不提鬼域本身的危险,什么样的价办什么样的事。鬼域以‘王库宝物任君挑选’为酬,可想而知是要人把脑袋别在腰上去帮他办事,那是普通人能去的?”岁聿云用商刻羽用来看过他的“你不聪明”的眼神回击。 商刻羽在这样的眼神之下垂下眼神,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就起身。 他神情执意,也神情随意,就和方才要去厨房没两样。 “原因。”岁聿云沉着声音。 直觉。他直觉在那里能找到下一步的线索。 但显然不能这样和岁少爷说,他现在很严肃。于是商刻羽思忖片刻,给出回答:“命运的指引。” 却被岁少爷一口道破:“你不如就直说是凭感觉。” 说这话他还板着个脸,到了下一句扬高语调,一身无形的毛全炸了起来: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不讲缘由理据、跟你们讲半天、你们却蹦出句‘直觉如此’‘我的感觉告诉我’、然后就要行动的术士!” 有些人怒火即将爆发。 商刻羽赶紧快步走了——走回屋子收拾包袱。 * 鬼域很远,御剑过去会把人累死,靠着两条腿走又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所以得乘车。 红尘境有专门的远途车,和山里的矿车相似,一节扣着一节,行于轨道中,能载许多人,又以灵石作为燃料动力,故而被称呼为灵车。 不过听说决定用这个名字时,它的主要制造者十分反对。但大伙喊着顺口,反对无效。 就和岁聿云的反对一样。 商刻羽收拾完包袱、把道观里那个猫喂了就上路,毫不在乎自己这样的凡人进了鬼域,很可能连横着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岁聿云觉得这人应该有点毛病。 但岁聿云能怎么办,岁聿云只能跟随上。这人还拿着他的定亲信物、顶着他婚约者的名头,他可不想当望门鳏。 却也不想和商刻羽再说话,便瘫着个脸,跟幽魂似的走在后头。 日头有些晒,好在山上全是树荫。灵车不打城镇里经过,轨道铺设在偏僻的山林,以阵法隐蔽。 岁聿云对这里的站点不熟悉,商刻羽倒是走得熟门熟路——从前老头子在时,带他出远门就坐这个。 不过和去其他地方比起来,去鬼域的这趟灵车,不仅车厢少、票价高,更是等候多时才到。 车上人还多。 灵车停拢,门一打开,就有滔滔不绝的讲话和各种味道涌出来,是食物的味道和汗臭,打眼往里一瞧,几乎人挤着人肉贴着肉。 商刻羽再打眼往身侧一扫,岁少爷的脸更冻人了。 “这边。”商刻羽将岁少爷往灵车的另一头领。 车钱是岁少爷付的——昨夜商刻羽把他分给他的赏金当做挑战悬赏的路费、食宿费、寻人费还给了他。 有了钱,岁少爷自然不会苛待自己,眼都不眨抢下最后一个上上上等席位:一间带椅带床送吃喝浴桶的客房。 房间还算宽敞,床够睡两个人,地上也够睡两个。 有窗,能推开透风,但灵车行速太快,透进来的风只会扇人耳光。 说好的吃食摆在窗前小几上,是壶茶和几块点心。商刻羽尝了块桃花酥,偏甜了。 “鬼域远,得三天两夜才能到,这床咱们一人一晚……算了给你睡。” 岁聿云在试床的软硬,做出了让步,但表情没见一点缓和,余光瞥到商刻羽吃完东西连指头上的渣子都没不拍掉就调头往门口走,视线锐利地追过去: “去哪。”声音硬邦邦的。 商刻羽:“到外面见见世面。” 上上上等和上上等席位无甚世面可见,人人房门紧闭。次等席位有桌有椅,仿佛客栈大堂,但到了次次等席的车厢,就没好待遇了。 这里人挤着人货挨着货,想要坐,膝盖一弯、屁股往地板上一沾就是。 也数这里最热闹。 买这种席位票的多数是半人,不少就地摆起摊,开始交易和买卖。 咚咚咚!是一头商刻羽叫不出名字的兽正被售卖。卖它的人眼里生着竖瞳,有客出价,当场抡刀,砍下几块肉和骨头。惨叫和血齐飞,当真是新鲜好货。 哗啦!哗啦!哗啦!是一群人身异头和人头异身的生灵聚在角落里摇骰,筹码怪古稀奇,不仅有钱、矿物、材料,还有似乎同样刚砍下的手臂和脑袋。 蹭蹭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从脚边过去了。商刻羽定睛看去,这次看到的是个人,纯粹的人族,拿着鼻烟壶一边抽,一边咿咿哦哦怪叫着在地上打滚。 第一次见这些,当真见了世面。 半人的风俗也和纯粹的人族不同。越往这片席位的深处走,听到的声音越别致。 水声,气音。 调笑,低骂,吼叫,软语。 都晃荡得厉害, 那些在人族的居所,得关上房门、躲上床榻才敢发出的声响公然充盈在空气里,伴着四溅的汗水汁沫,此起彼伏,无歇无停。 “哟,来了个更漂亮的。美人,一百两一次,干不?”一个已经同时被两个人箍住的半妖,容貌身材都妖艳,汗腻腻地朝商刻羽抛出邀请,“你、呃,干我。” 还是个男声。 “不干。”商刻羽冷淡拒绝。 “都来这里了居然说不干? “既然给钱的不要,那就别怪老子来硬的了!老子就喜欢硬的。”那半妖怒了,又怒又笑地推开贴在身前后背的人,大跨一步走到商刻羽面前,去拉他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只手自商刻羽后方伸出,一把揪住这人衣领,帮他退了一步。 旋即剑声响起,一道雪光挡到商刻羽和半妖之间。 “滚。”岁聿云的声音,对那半妖道。 他身上气场冷得吓人。半妖犹豫一退。他拽起商刻羽就往回走,直到满眼满耳的声色情欲都远离,才稍微收敛了点儿,又开口。 “你又不躲。” 第一次是面对簪花老人的命术,第二次是面对那破布似的怪物,刚才是第三次。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半妖出手时,商刻羽是一点都没打算动。 岁聿云搞不明白这人哪来的底气,更搞不明白这人的想法。“你来这种地方见世面?你是不是真有什么毛病?” “脚自己走的。”商刻羽给靠感觉换了种说法。 “呵,脚还会自己生根?”岁聿云冷笑,笑着笑着发现不对,手从商刻羽被衣袍包裹住的手臂落到露在外面的手腕,再从他手腕贴到额头上,吃惊:“你怎么又这么烫!” “也不算又。”商刻羽回他。 ? 岁聿云的头上冒出来一个问号。 商刻羽往后一退。 “哟,现在想起自己会动弹了?”冷笑回到岁聿云脸上。 商刻羽撩起眼皮。 这人比他高点儿,离得近了,想要和他对视,必须仰头,累;身上还热,吐息飘过来,弄得他痒。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命术没有完全解开。”商刻羽慢吞吞道。 “啊?”岁聿云大吃一惊。 “怎会没有完全解开?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为什么不早说?”他连发三问,边拷问边拉起商刻羽要回他们那间客房,却发现这人的脚又不会动了。 “怎么不走。”岁聿云的第四问,扭回头来,面无表情。 商刻羽不是太想走。 岁聿云:“想回刚才那地方?” 倒也不是。 “那你想怎样?” 商刻羽也不太寻思得出自己想怎样。 其实一觉醒来他就发现不对劲了,打算过要同岁聿云说,可内心始终抗拒,没说出口。 为什么会抗拒呢?这事儿多平常。天要下雨,月要盈缺,人要交合,道法自然。 他一向是顺其自然的,是以头一次弄不明白自己。 岁聿云也不给机会让他在这里搞明白。 “真是不想管你,先回房间再说。”这人大抵是口是心非的反义词口非心是。 还大抵当真是朱雀后裔,命里属火,下了决心的事立刻就做,直接将商刻羽一提溜,两三个呼吸就到了他们那间所谓的上上等坐席。 商刻羽被放到床上,眼前被岁聿云衣上的朱雀刺绣占满。这人在他出来见世面的这段时间里沐了个浴,淡淡的皂角香落下,引着他抬高视线。 “我觉得……”商刻羽忽然间福至心灵,找到了想要说的。 “觉得这里不舒服?这里当然不舒服!你要是早说,我们就去盛京城最好的客栈,哪用得着待这破地方!”岁聿云满脸嫌弃地接话。 床铺并不软和,枕头甚至有点硌,他在上面摁了又摁,拿开、丢走,把商刻羽往上捞起来了点儿,团了条毯子塞到这人腰后。 这也没让他满意,遂对商刻羽道:“要不然你直接坐着吧,反正你一会儿也要起来抓我。” “我是觉得,”商刻羽眼眸眨也不眨看着岁聿云,“你还是该练练技术,和你上·床不是交·欢,是苦修。”《 》 8、按剑(五) 商刻羽的一向忠实于感觉,从不和自己对抗。 昨天那事已经过了那么多个时辰,可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腿和腿间的部位都还在痛。 他不想再上刑。 他目光一如既往的直、轻、淡,语气也淡,便更显得说出的话像根针。 一根细针,径直扎向岁聿云。 岁聿云的脸立刻黑了,所有的动作都停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说话:“既然如此,我送你到先前那儿去?” “能把人喊过来吗?找个能看的过眼的。钱应该还够吧?”商刻羽问。 问得还很认真。 这个房间是岁聿云加了钱才买到的,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然后我帮你们守在门外,等你们搞完再帮你提桶水进来沐浴是吧?” 岁聿云磨牙,磨了会儿不打算忍了,浑身毛都炸起,怒气冲冲,掷地有声,声中含恨:“你我还未曾退婚,若是准你和那种地方的人鬼混,置我颜面于何地!” 他咬牙切齿地将商刻羽扯起来:“第一次觉得难受些不是很寻常,再说了你又非全然是痛!你今日不许说话了,也不许嫌弃。这点小事,哪需要练,我已经会了!” 他掷出引星,以剑起阵,置下结界。 商刻羽被也被他换了个姿势摆放,跪姿,后背与前胸相贴,这样就不用看这人讨厌的脸。 可真到了要进行实质的动作,他又停下来。 “我也不是十恶不赦的□□犯,你当真不情愿?”岁聿云问道。 却听得商刻羽反问了一句:“你是四月生人?” “?”岁少爷极没好气,“问这干嘛。” 商刻羽:“情绪就和那时候的天气似的,过一会儿就要变。” “……”岁聿云当场无语,盯着商刻羽的脖颈,忍了又忍才没掐上去,“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问你话呢。” 算了,也不是不能用,再找别人怪麻烦的。 商刻羽心说着,转身面向岁聿云,按住这人后颈,将他压向自己。 …… 如若把那倒霉命术比作毒,眼下商刻羽便属于余毒未清的状态。不如昨日难受,也教所有感觉都变得清晰。 房间里岁聿云先前沐浴时的水气未散,一一蒸过商刻羽皮肤和眼睛。 行车的颠簸也加重了床榻上的颠簸,但好在岁聿云所说非虚,当真没让他感到太痛苦。 结界隔绝了房内的声音流向外面,却不阻止外面的声音进来。 时而商刻羽听见有人低语着打他们门口经过,时而听见自次等席和次次等席迸发的打骂呼喊。 嘈杂从不曾断绝,但每次抬头,能看见的都只有岁聿云。 神魂在往上升,躯壳却往下沉。 隐隐间,他嗅到岁聿云身上还带着点别的香味。似乎是香,又似乎不是香,只是一种味道。一种让他觉得遥远的味道。 隐隐间,还听见这人在他耳旁低哼:“我生辰才不是四月,在中秋。” 然后下一刻这人又炸毛了:“你我又不是没合过八字,你居然不知道?!” …… 簪花老人留下的命术终于得到解决,接下来的时日,商刻羽没再察觉到不适。 又得益于朱雀后裔的体质确有些奇效,每餐饭食他都吃得比平常多了些——饭食是这趟灵车准时准点送至,未多收费用,倒是商刻羽一开始误会了人家。 这趟灵车也一路不曾误点,第三天的辰时,准时抵达鬼域——的入口。 在外围看不出鬼域有什么异常,不过这里地势高,平原地带已然入春的时节,此间仍是冬季。放眼四望,野草枯黄,染遍山野。 寒风惊起群鸦的呼号,云层间不断有鸟影盘旋。 商刻羽将轻软的春杉换成棉服,随着人流走下灵车,低头打着呵欠。 他身侧是岁聿云。这人倒依旧是那身衣衫,玄地朱雀纹的窄袖袍,面料凉滑如水,却没听见喊过一次冷。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商刻羽又打了个呵欠,走到被阳光晒着的地方。 周遭全是人。 鬼域的大手笔将红尘境各处的赏金猎人都吸引了过来,加之一些逃亡至此,和本就家住在这里的,自灵车上走下的人乌央乌央,如同被掀了窝的蚂蚁,黑压压挤满山道。又几乎人手一把武器,乍看之下仿佛是来攻占的。 不过蚂蚁们各有其方向,不曾在下车处停留,没一会儿便各自散了。 商刻羽也很有方向。 他来此并非为了从鬼域王库里挑选宝物,而是追寻那夜出现在白云观的怪物,于是走到灌木丛前,咔哒摘下一片长势还不错的草叶,打算往风里丢。 却被岁聿云扼住手。 “你打算一路起卦找过去?还不如靠你的感觉,我可不想没走几步就得负担上一具昏迷的尸体。”岁聿云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这人食量是长了,但精力并没有成比例追上,今日不过是比前几日早起了一个时辰,都一副好像要活不下去的样子。 “这叫遇事不决问清风。”商刻羽半搭着眼皮。 “没有不决,这里最大的疑点就是那则求助,先去‘禁区’外面看看。”岁聿云有理有据地丢掉商刻羽精心挑选的草叶子,拽起这人手臂,将他拉到已然低空悬停好的引星上。 长剑轻鸣,飞速升空。 鬼域可没有人类地界“城镇禁止御剑”的规矩。高空之中,御剑御器之人多如繁星,甚至还有人——或许是个半人——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猛猛往前飞。 商刻羽揪住岁聿云后颈的衣领以便控制他的速度,同时向下方投去目光。 鬼域的城镇依山而建、沿河而聚,笼着一层柔白的烟雾,缥缥缈缈,袅袅婷婷,像极了仙境。 但并非仙境。 这雾是这里的人和半人经年累月抽大烟形成,暑雨冬风皆无法散尽。它隐隐透着点甜味,甜得古怪,教人不喜;透过其往更下方看,街头巷尾似乎沉眠未醒,鲜少见到出没的生灵。 不免让商刻羽也想睡。 商刻羽不能睡,打了个呵欠提神,把视线落向另一处。 那处就是令鬼域之主发出求助的地方了,也被连片的雾笼罩——一场大雾,色呈灰黑,像一层厚重的纱幔覆在地面上,只露出某座塔的塔尖儿。 “弃恨塔,鬼域本来的禁区。” 岁聿云似乎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准确捕捉到商刻羽在看什么地方。 “之所以说本来,是因为现在被灰雾盖住的地方,都被封为禁区。 “据说雾气就是从弃恨塔里蔓延出来的。原本只在塔周围飘荡,便没管,没想到前些日子落下一场雷暴,方圆数十里全部落陷。 “虚镜上关于这里的消息止于边界,直到我们下灵车前,都没有人从里面活着出来。商刻羽,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即使已经走到这里,岁聿云仍是不乐意商刻羽从鬼域下手找线索。 但商刻羽向来不是个劝两句就放弃的人。他拽了下岁聿云衣领示意放缓速度,顺带转移话题: “雾里里有声音。” “呵,那声音吃人,看那里。” 岁聿云抬手指向灰雾边缘,那是个狭长的垭口,聚着不少人,一些人竖着,一些人却横着,跟被雷劈倒的木头似的动也不动。 “记住了,这声音不能凝神细听,最好听都别去听,否则后果很惨——下去了。” 引星疾速向下,转眼行至垭口。 这里虽是禁区边缘,但已然变得不对劲。 此间的风粘稠湿重,拂过皮肤会带起瘙痒,像飞舞着细小蚊虫,可仔细探看,又无任何东西。 自雾中传出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像人在低语,细细密密、不曾间断。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人语: “侠士,喝点茶水再上路?热茶十两一壶!” “卖包子咯,新鲜出炉的肉包子,五两一笼!” “官人,我的好官人,要来上一次吗?保证舒坦~” “有要清心丹的吗,上品清心丹,百两一颗,童叟无欺!” “……” 鬼域的人过于会抓商机了。小推车横七竖八地挤在山路上,丝毫不在意近前是否有人横倒昏迷或口吐白沫。 不过这些本地商贩也算善良,一句比一句更高的吆喝极大程度上掩盖掉了雾里的低语。 岁聿云简单地扫了一圈,回头看向商刻羽,发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你饿了?渴了?还是……”不至于又要这样那样吧?岁聿云眉头一皱,尽管和商刻羽才认识不久,但也摸出了点儿这人的习性。这个人,一向懒得做表情,除非忍无可忍,或是有所求。 他当真思考起那种可能性,越思考越觉得不是没那种可能,赶紧替商刻羽作出决定: “还是饿和渴吧,怎么能在这种鬼地方鬼混呢!” 说着扭身朝向那卖包子的。 商刻羽的表情古怪到极点。 极便意味着即将转向另一极。他猛地拽住岁聿云,喊道:“结阵!” 电光火石间见得头顶电光一闪,旋即炸起一道雷声,声响震天彻地! 天空应当是被扯烂了。雷光愈发张扬放肆,似一条蛰伏已久的巨龙,携着满身青光紫电出洞。 商刻羽盯紧上空,琥珀色的眼眸映出亮极的光:“你之前说,是雷暴让弃恨塔附近的灰雾扩散的?” “是。” 岁聿云单手执剑,剑落阵成。 阵成的一刻,一雷又起,轰轰隆隆,响得如庆典上的鼓点般密集。 尖叫声同样四起,人和半人遍地逃窜,小推车上的东西哗哗啦啦掉落, 什么鬼运气。岁聿云的脸十分难看。 这张十分难看的脸,不对,这张表情十分难看的脸被商刻羽瞧见,倒让商刻羽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份惊讶由心而生,是那样的真情实感。他睁大眼睛、微微张嘴:“原来你之前没打算让我进禁区。” “……你以为呢?”岁聿云没好气。 “好在现在我们已经在了。”这话的在字多得让人耳朵恍惚。 商刻羽看向周围。 到处都是那暗灰色的雾,自颤抖的大地上升起,自狰狞的天空里飘落,自呜咽的空气中渗出,无声而又迅速地与十里开外的那片交融。《 》 9、不思量(一) 周围的人跑得快,但折得也快,有个拖着蛇尾的半妖当场被雷劈中,栽倒之后抽抽两下便一动不动,大抵是死了。 人为财死。 而雷鸣不歇。 电闪时不时从垂天的云层间穿过,仿若巡视的鬼影。 更有幽暗的雾气翻舞拱涌,让御剑脱逃的可行性降得极低。 “披着,”很是不高兴的语调,岁聿云在他仓促落成的剑阵里伸手,往身上一扯、再一甩,扒下外衫,丢向商刻羽:“免得一点点低级的东西都能把你给伤了。” 玄色的衣摆被风鼓起,上面的朱雀刺绣招展如飞。 商刻羽接受得坦然:“哦。” “拿着,”岁少爷又把引星剑鞘丢过去,“至少手里有个能挥的东西。” 衣摆便被压下去了。商刻羽双手捧住,“哦。” 并真诚地道:“谢谢。” 云山岁家的嫡长少爷出手就是不凡。披好衣衫的瞬间,商刻羽就觉轻快舒坦了许多。 剑鞘亦有镇恶驱邪的作用,光是拿在手里,周遭的雾气便散了一些。商刻羽遂恳切发问:“有能挡脸的东西么?” “风吹得脸痒,不舒服?”岁聿云问得同样诚挚。 商刻羽点头。 就见岁少爷笑了,笑如初春融雪,既是温柔,又带着冷冽:“这是你偏要来鬼域的代价。” “哦。”商刻羽垮下脸扭头就走。 岁聿云瞪起眼:“喂。” “剑鞘,金也;金,属西方。”他对自己的方向解释了一句。 “喂!”岁少爷的音调立刻高了:“我说过我不想在这种地方扛一具昏迷的尸体!” 商刻羽脚步不停:“简单取了个象而已,不必担心。”脑子都不用过的事,怎么能算起卦解卦呢。 雾里的低语不再像先前那样是自远处传来,它无处不在无处不起,如影随形。 而风的黏腻程度比之前更重,几乎要在空气里凝结出水珠。 暗灰的雾裹在视野上,当真厚如纱幔,行走其间能感受到明显的阻碍。山道两侧原本的民居建筑被晕染得像是画纸上的物件,依稀可见生活其间的生灵被永久定格。 “仙盟和朝廷就没派点像样的队伍过来?”商刻羽忽然问。 “要不是鬼域没法从地理上脱离红尘境,它早就自封一境了。它收留罪犯,无视法令,和我们从来不是友好互助的关系。”岁聿云以为这人是要借说话转移对雾语的注意力,还想再多说些。 商刻羽:“过来占领。” 岁聿云一下语塞。 “从表面上真看不出你是这么狠的人。占了之后半人们去哪?当世家贵族的奴隶?还是流落街头被打被骂?” 他瘫起脸,越发看不惯商刻羽在这种时候还走得如饭后上街遛弯般闲散,手指一勾这人衣领,将其扼住。 “找点东西把耳朵堵上。”他略带不爽地叮嘱。 商刻羽难得顺从地顿住脚步。 突然的,岁聿云变了脸色。他大步上前,横剑在前,话锋一转:“小心!” 几乎在同时,天穹上电光一闪,伴一道彻地惊雷—— 轰隆! 声如巨石砸下,雾中树影抖如筛糠。人的惊叫被炸起,或远或近此起彼伏,更见四足的动物狂奔蹿出。 风更疾。 岁聿云凝眸挽剑,剑上身上皆放光芒,光中符文腾转,衣摆舞得猎猎: “那声音变大了。” 它在惊雷的遮掩下遽然浩浩,像数不胜数的人同时开口,声振成浪,一波接连着一波,转瞬成了一场盛大的诵吟。 “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从一开始数你的呼吸!假如还是不小心听见,也不许往心里去!”岁聿云话说得匆匆。 谁晓得下一刻,却是听得—— “是祝词。” 被他叮嘱的人如是说道。 尔后还补充说明:“人唱给神的祝词,很美好。” ? 美好?你不知道有些人仔细听了两耳朵就直奔地府了吗,你还敢细听内容还觉得很美好? 岁聿云听商刻羽这话听得又忧又怒,压着怒火回头,却见这人一身无事、一脸寻常。 不,并没有完全寻常,这混账嫌引星剑鞘太冷,拿衣裳隔住了兜着,姿势不太舒坦,眼微微眯了起来。 “自古以来,都是人向神灵祈求福祉,鲜少有人会向神献上祝福。这事其实怪异,可你先前没提过它,想来不是禁地里一直有的。”商刻羽回视着岁聿云的目光。 风在呼啸,雾语如浪,电闪雷鸣,立于这样的场景中,他淡然得近乎冷漠。 岁聿云忽然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了,该说不愧是被岁家、被他父母挑出来的人? 但他想,若他是这混账的长辈,等回了家定要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难得难得,你竟也会说这般有理有据分析。”岁聿云到底忍不住刺了一句。 他横竖打量这人,见是当真无碍,不客气发问:“祝的是哪位神。” “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克里希那,一个是黑天,”商刻羽眼都不眨回道,还给出明显经过推测得到的答案:“指的应是同一个人。” “克里希那?黑天?”岁聿云重复了一遍,摇摇头:“现今的诸神志上没有记载,或许死在了久远之前,信仰失传,或许是改了名字。” “天是够黑的。”又往上望了一眼,低声嘀咕。 “风变重了。”商刻羽不舒服地皱了下鼻子,干脆把剑鞘靠在肩上,这样省力些。 “风,巽,走吧东南。”岁聿云绷着脸,说完还真往东南方向走了。 商刻羽不由多看他两眼。 岁聿云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冷笑:“你能这样,我就不能?”说完朝前劈了一剑,砍掉挡路的藤蔓。 他一动,剑光也跟着动了,动得还快,一下跑远。商刻羽向来是个能省则省的人,赶紧跟上步伐:“你要一路发着光走吗?” 引星光华灿灿,岁聿云周身幽芒亦似星光,赫是雾间明灯一盏。商刻羽的话问出口,这盏灯转回身来又是一声冷笑: “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天赋。你这算什么,太极点由弱转强吗?” 商刻羽答非所问:“闪电出现得不稳定,不如再亮点,也好照路。” 岁聿云:“……” 岁聿云:“…………” 很生气。但这鬼话细思起来竟然不无道理,岁少爷生气地给自己加了亮度。 周遭的浓雾又被驱散一层,视线稍微清明。岁少爷的过人之处便也体现了出来,二人所途经处,竟倒了许多尸骸。 这些尸骸开出一条路,没过多久,将两人送到一座庙前。 庙极恢弘,墙高数丈,飞檐斗拱;门有三道,漆朱红,看起来不新也不旧。 中门大开,将一片宽阔的庭院送进视野。庭中有铜炉,飘散出香火的味道。 商刻羽目光落到岁聿云身上,用眼神询问。 “不知道,这里属于未探索区域,没在虚镜上见过它的情报。”岁聿云耸耸肩膀,“但这附近的祝词声小了许多。” 这么明显的事不需要特地说出来。商刻羽继续拿眼睛和岁聿云说话。 “呵。”岁聿云翻了个白眼,“虽然没写名字,但我觉得,进去应该会发生点事。” “哦,你觉得。”商刻羽很轻地一挑眉,向那道中门扬起下颌,“那进去?” 进去就进去。岁聿云一偏剑锋,抢先跨过门槛。 商刻羽走在其后,拢了拢衣袖。 这庙的庭院很大,供神的殿堂却不落正中,而是倚在山壁上,且唯那一座。 走向它的过程顺利,殿前也挂起了牌匾,匾上是种古旧的文字,长得弯弯绕绕。商刻羽刚好认识。 “大愿殿……” 岁聿云也认出来,轻声嘀咕,“供奉在里面的莫非就是黑天?祂曾发过大愿?” “哪个神仙不是大悲大愿大圣大慈。”商刻羽话语平静,嘎吱一声拿剑鞘抵开门。 殿内一片黑寂,浓雾似乎在里面安了家,让人连几尺外的情形都看不清。 于是商刻羽伸手一拽,把他的“灯”拽到面前。 周遭豁然明朗。 这里的布置和其他寺庙没有多少区别,经幢自屋顶垂落,两侧置钟立鼓,蒲团安放神前,神像…… “我算是发现了,你是那种情况越是混沌不明越勇往直前的人!”岁聿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商刻羽默然不语,抬手指向正前。 “谁教你在这种地方随随便便指东西……嗯?”岁聿云的话戛然而至。 当看见供神的莲花座上坐的是个什么东西,他也无言了。 那莲花座台修得很宽,能容一人抻直了腿酣睡,可想而至坐于上方的神像该有多高大。 但此时此刻在那上面的,竟是商刻羽余毒未清时,在灵车的次次等座席上遇到的、向他发出过热情邀请的半妖。 半妖的容貌艳丽依旧,但身体不再赤·裸,披白袍,袍上以金红二色勾勒花纹与装饰,一足屈起、一足挂在坐台边缘,黑发微卷,垂落在肩头胸前,被风吹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又见面了。” 他一见商刻羽就笑起来,还笑容亲切地抛了个媚眼。 “我观你并非为鬼域之主悬赏而来的猎人,要我送你出去吗?还是先前的价格,一百两一次。”《 》 10、不思量(二) 商刻羽尚未做出回应,岁聿云先横剑。 剑光在暗雾中划出一线,刹那间将虚空逼成两个界域,凌厉且寒。 半妖挂在莲花座外的脚被冻到,也险险被剑气划到,瑟缩着跳起来,怒骂:“这样的地方,我带你出去只收百两,物美价廉,你竟对我出剑?发什么颠!” 岁聿云面无表情:“你用词和表情太脏了。” “该死的人族小子,不识好人……” “别吵。”商刻羽轻声道。 却是说晚了。就在此时,大殿门口想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明明很慢,但转瞬间来到后方! 冰冷陈旧的味道激起风的啸鸣,风将商刻羽衣摆、袖摆、头发次第扬起,猛烈而迅速。 “尔等、凡夫!敢扰,我神清静……”一道仿佛灌了满喉咙沙土的嗓音。 当! 金属和金属剧烈相撞。 那道嗓音被撞散。 商刻羽应声转头,见得岁聿云瞬闪到了身后,他剑锋之外,是一柄布满锈迹的重剑。 手握重剑者是具同样锈迹斑斑的重甲,可内里空空如也,面甲之后不见眼与瞳,护臂之下剑柄之上不见皮与骨,就是一具单纯的铠甲! 其虽破旧,却高出常人许多,头颅能碰到屋顶垂落的经幢。 商刻羽向后退,为岁聿云让出使剑的空间,倏尔间余光瞥见莲花座上的半妖伸手,朝重甲做了个止的动作。 重甲当真止住进攻,抬步后撤。 只是这动作里,商刻羽看出点儿不满和疑惑。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大家伙抬起放下的剑,转头向着神座,沙哑询问: “吾神?” “小小人族,不值一场干戈。”半妖负手而立,神态云淡风轻。而后看向商刻羽,以介绍的语气:“他是这里的守卫。” “我是吾神守卫!”重甲震声附和。 这话带着极强的信念感,说着还竟重新点燃了斗志,他高抬两臂复举重剑,空洞洞的头颅俯瞰岁聿云和商刻羽,声沉沉,势汹汹: “扰吾神者,皆当,打入地狱!” “把你们关进地牢的意思,倒不是真要杀人。”半妖又解释道,末了还加上一句:“我劝你们跟他走。” 商刻羽眉梢一挑,轻轻偏首,眼眸自下望定半妖:“他神?” 半妖肃然一摆衣袖,掩唇轻咳。 商刻羽当下看明白了,这人施了某些手段骗过了那守卫。 他把目光移开,用剑鞘戳了下岁聿云,小声问:“打得过?” “你想打?”岁聿云反问。 “唔,最好别打吧。” 要是你被打残,就只能把你丢这儿了。再说了走哪里不是走?商刻羽经过片刻的思考,作出决定。 “带路。”他对重甲守卫说。 “倒是,识相!”重甲守卫很是情绪化地一昂首,重剑往肩上一扛往殿外走了,脚步咚咚,震得地面发抖,完全不管带的这个头是否真有人跟。 脑子似乎不太好。 哦,这副铠甲里本就没脑子。 不过商刻羽说话算话,跟的时候还不忘扯上自己的照路明灯,也胜在岁少爷明亮度稳定,远了依旧能照见那庞大的指路标。 他们被引到一条小道上。 路是青石铺成,一级一级向下;两侧垒砖成壁,当是已过多年,石缝处处可见晶莹的结尘。 禁区无处不在的雾气却在消散,雾里的低语随之减弱,直到深入地下的某一刻,完全消失不见。 “这里有个场,”岁聿云屈指叩了几下壁砖,“场的力量庇护着此地。” “神的庇护所。”接话的是半妖。他慢慢悠悠跟了过来,见商刻羽两手揣在衣袖里,也学着做起这个动作。 “神,黑天么?这庙是祂的?”商刻羽顺口问道。 半妖一耸肩膀:“现在谁听说过黑天?哪还有神叫黑天?无主之庙罢了。” 答这话他毫不避讳前方的重甲守卫,后者竟也没听见——也许是听见了但没给反应,仍就自顾自沿着台阶往下走。 古怪之处又多了一处古怪。于是商刻羽也不顾忌,直白道:“你果然细听了那祝词但没事。” “啧。”半妖眸光一转,笑眼弯弯挽上商刻羽手臂,轻轻蹭着,“美人,那地牢里没乐子,不如我们……”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好走路,保持警惕。”岁聿云冷漠打断,回身一拽被商刻羽两手抓着的引星剑鞘,将这说话间停下脚步的人拽得重新行走起来。 恰也来到台阶尽头。 此处同地面的距离约莫五六丈,空气很冷。前方有道需要重甲守卫弯下腰才能通过的门,门内是个人工凿出的石室,有光,算不得多明朗,却也将整个空间照亮。 岁聿云灭掉剑芒,率先跟着重甲守卫步入。 石室很大,商刻羽的白云观加上外面那片竹林都比不过它。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除了他们两、不、三个到访者外,已经聚集了数十个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也有半人,甚至有抱婴孩的女子,或三三两两结伴,或独自坐着躺着,神情萎靡,目光无神。 岁聿云脚步登时刹住,手腕一转,剑尖直指重甲守卫:“这么多人都对你神不敬?” 重甲守卫立于门前,“一群凡夫,若放任在外,定遭死难。哼,原可不管,但我神仁慈……” 他没有血肉,却示现出慈悲,可没等说完,岁聿云又是一声暴喝:“商刻羽!” 这一声喊充满火气。 石室不仅一个出口,两侧的石壁上各开了两扇门,就在他剑指守卫、说话的当口,那姓商的混账走进其中一扇,影子在地上一转,没了踪迹。 岁聿云深吸一口气,顾不上其他,收了剑势沉下眼眸三步并两步追进去。 那是一条甬道,深处一片漆黑,辨不出长短曲直,但黑暗里定然藏着东西,岁聿云感觉出遍布此地的场时有波动,应是在抵御和镇压。 商刻羽离那片黑暗算得上远。 他终于不再双手握剑鞘了。这人打石室的灯架上顺了盏灯,一手拿着一个,立于壁前,去照壁上的画。 壁画未经时光摧残,色彩保留得鲜艳,可笔法未免过于大胆,直是一笔直下直到石壁底才收,圆是随性挥就也不管首尾相接,从左看到右,出现的人物都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拼劲全力看到眼睛疼才辨出是幅战争的图。 ——神与众妖魔鬼怪的战争。 “你没发现这里其实是个墓?”商刻羽看完壁画向岁聿云看过去,投以他“你不聪明”的眼神。 “岁少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建墓的,无官无爵的老百姓至多挖个坟。” 岁聿云咬牙:“商观主,能不能不要说都不说就到我视线范围之外去!” “这里是个神墓,我想应该就是黑天克里希那的墓。”商刻羽表情未动,先说自己的发现,但岁少爷的表情太生动,他便反思了一下:“脚自己走的。” 岁聿云磨牙:“那我给你打断?” “你这时候又不嫌扛具尸体麻烦了。”商刻羽下意识回他。 岁聿云的死亡凝视愈发死亡。 “嘴自己说的。哎,岁少爷,看画。”商刻羽把灯转回壁上,慢条斯理朝前看去。 头一幅壁画讲神和妖魔鬼怪开战,到了第二幅,神就胜了,大胜,飞天乐舞,民众祭祀举宴。 再到第三幅,神于高台上讲经弘法,相随者如云。 可来到第四幅,风格骤转,明朗的颜色变得灰沉单调,绘制者心境也发生了转变,线条凌乱颤抖,其后还以墨笔涂抹,教人难以辨认。 第五幅更是满墙黑墨。 “我建议你不要再外后走了。”在商刻羽身侧的半妖说道。 他们已经远离了石室,逐渐走进最初的黑暗里。场的波动愈发明显,流过的空气愈发寒冽,商刻羽掌中灯火亦愈发显得渺小。 一点幽微晕出不断忽闪的光圈,商刻羽向更深处望去,觉得很有继续往后走的必要。 他的脚便又自己走起来。 这一回岁聿云眼疾手快将他一扯,扼在原地。同时用另一只手出剑。剑光炸起,照亮甬道尽头,竟见石砖交错垒成的墙壁上,一张大盾深深刺进其间,而在盾的周围,是一片裹着雾气的、破布似的玩意儿。 那雾和地面上的灰暗浓雾不同,但破布般的模样和前几日夜袭白云观的怪物很像。只是比那日所遇的大上数倍,气势也更强。 也便是它在同这片神墓里的场作斗争,它被盾牌束缚在墙上,不断扩张、膨胀、扭动、挣扎,不断被击碎、弹回、镇压。 继而剑光熄灭,唯余商刻羽手中孤灯一盏。 商刻羽和岁聿云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讶。 惊讶归惊讶,商刻羽当机立断:“我们抢走它,要活的!”《 》 11、不思量(三) 蹭蹭蹭! 是半妖疾退的脚步声。 半妖也变得惊讶,尖长耳朵后撇,瞪圆一双碧绿的眼睛:“你们竟然打虚怪的主意?我可告诉你们啊,这玩意儿是无形无相之地诞生的怪物,最克有形有相还满心挂碍的妖魔人鬼!” 他堪称鬼域好心人,商刻羽和岁聿云两个人什么都没问,就将知道的吐了出来。 “它叫虚怪?翻遍整个虚镜藏书室都找不到记载的东西,你居然知道?鬼域真是人杰地灵。”岁聿云眉眼一动,头一回对这半妖生出感谢和感慨。 却不及扒拉细问更多,远处里响起第四者的脚步声。是那重甲守卫,步法沉重依旧,缓慢依旧,倏尔便至身后: “凡夫!在这里,想做,什么!” 沙哑粗重的吼声在冷寂甬道里回荡,商刻羽手中灯烛照不亮他全身,故而投到壁上的影子也只有部分。那影子高举起重剑,剑影被烛影拧扭弯折,像道幽幽的鬼魂。 肉眼可见重甲守卫的警惕愤怒和蓄势待发。 半妖复而上前,安抚性地向他一摆手:“此间无事,不必……” “请教一下,你是怎么把墙上那东西控制住的?”商刻羽直截了当地开口。 半妖立刻闭嘴不再继续掺和。 商刻羽的用词和语气都带着几分礼貌。但重甲守卫也非看上去那样没脑子,立刻识出他的真正目的:“你,想夺我的猎物!” 他怒得连舌头都捋直了,嗬嗬一喘粗气,蓄起的剑势悍然落下,砸出森森寒风。 灯被灭,视线骤黑。 但紧接着火光又亮了,比先前豆大的火焰亮得多——岁聿云以剑气引燃整截蜡烛了,轰的一声,熊熊的火球直冲重甲守卫面门! 重甲守卫步伐一瞬被阻。 趁着这当口,岁聿云猛地将商刻羽一扯,踏出重剑范围。 “就知道这种时候你懒得动。” 岁聿云拉着脸吐槽了商刻羽一句,回头对重甲道:“君子向来不夺他人之物。你开个价吧,我们打算买下它,以及控制它的办法。” “不卖,没,得商量!”重甲守卫继续挥剑。 啪! 蜡烛被挥落在地断成碎块,但火不熄灭,噼啪起舞。 而狭长的甬道天然便是大块头的掣肘,重甲守卫在此间根本难以灵活地腾转挪移。 岁聿云几次绕旋,他都跟得艰难,气急败坏之际,商刻羽道:“凡事总能商量。” “没得,商量!” “你不商量,我就只好把盾拔了,把虚怪放跑。” 守卫立时怔住,即使没有五官做表情,也能看出他对这凡夫之语的震惊。 “凡夫,你竟敢做如此无耻之事!” 商刻羽换了个正儿八经的姿势握住引星剑鞘,扭身朝虚怪走。 “无耻!无耻!”重甲怒吼,吼声撕人耳膜,四壁沙石簌簌落。 商刻羽恍若未觉,步履丝毫不见颤抖,走进火光无法照耀的地方,和虚怪离得越来越近。 重甲守卫想追,被岁聿云横剑挡住去路。他面甲两眼后的空洞紧紧对着前方的黑暗: “凡人,皆当,死尽!” 吼声更加震耳,尾音扯成一道长啸刺入脑髓,周遭的晃荡越来越剧烈,抖得神墓似要濒临塌陷。 外面的石室溢出声声哀嚎。商刻羽脚步依然不停。 一步,两步,三步。 他来到甬道尽头,剑鞘挑进虚怪并无实质的身体,轻轻在盾上敲击了一下。 当啷。 声音清脆。 重甲守卫的吼声戛然而止。 “杀掉,咒神者。”半晌之后,他再度开口,声涩而凝重。 地上的蜡烛彻底燃完,远处石室的光照不到这深处,周遭陷入完全的昏暗,唯那虚怪还在不停地和神墓的场搏斗。 它膨胀起来时破布般的身体会扫过商刻羽,触感并不太好。商刻羽不舒服地往歪了歪头,不慎让剑鞘又往盾上敲了一下,声响再起时,竟听得重甲守卫应激般:“杀死,咒神者,这是,我开的,价格!” “咳。”岁聿云抵拳轻咳,转移重甲守卫的注意力,“咒神者?你是指外面那个声音,那唱的不是祝词?” “他是,咒神者。”假如重甲守卫有面容,他一定皱起了眉神情严肃,“若真,是祝祷,闻其声者,又怎会,耳裂目毁,堕入幽冥?他对吾神,对吾神,所照之地,施加的,是诅咒!诅咒!” 话至末尾,身躯倏地一扭,嚯然将重剑砸出。 甬道里又起一阵震荡,却是无能狂怒。 商刻羽抱着剑鞘走回来:“他在哪?” 与此同时,岁聿云也问:“可知这个咒神者的弱点,或对付的手段?” “哼!他在,弃恨,塔下。”重甲守卫未答第二问,捡起自己的剑,脚步咚咚离去,和来时一样音沉势重眨眼无踪。 此间终于静了。 静谧中岁聿云却是脸色一变,大步跨到商刻羽身侧,将他手臂一扶。 “你还好?”语气担忧。 “死不了。”商刻羽轻声说着,又摸出一根蜡烛,但将将擦亮火折子,手忽然一抖,所有东西都掉了。 岁聿云太阳穴跟着一跳,赶紧摁着这人坐下,捡起东西点上蜡烛。 昏黄的烛光照亮商刻羽面庞。 他的脸本就被鬼域的冷风吹得发白,眼下白里泛青青里带灰,嘴唇也无血色,若非呼吸带动胸膛不断起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禁区里又多一具尸体。 ——重甲守卫接连两声怒吼,他并非毫发无伤,之后一直是强撑。 岁少爷面无表情:“赌狗。” “赌赢了。”商刻羽将背靠上墙,孰料不大的动作竟扯得喉间一痛,紧随着咳出一口血。 血腥且甜。 岁聿云更加没好气了,一边掏出颗药丸递过去,一边冷漠地说,“活该。” 然后冷漠地补充:“养心补神的。” “谢谢。”商刻羽服下药。 “哼。”等了一阵,岁聿云问:“好些了么?” 商刻羽没睁眼,言简意赅:“能活。” 岁聿云难以评价他对自己的低要求。 为了让商刻羽多活会儿,他强行安排这人在神墓里休息着,等恢复到他认为的得差不多了,才答应离开。 出了庙,时间约莫午时,禁区里依旧浓雾一片,见不到半点阳光。 闪电仍不断从云层间蹿出,不过雷声止了,耳旁比之先前清静太多,只剩絮絮叨叨无处不在的低语,和忽高忽低的风声。 风还是那样黏腻,仿佛裹着无数细小蚊虫,挠得人皮肤发痒。 岁聿云再度把引星和自己点亮照路。商刻羽双手揣在衣袖里、兜着剑鞘落在之后。 剑鞘漆黑,折不出半点儿光芒,如久远之前不缀星月的长夜。商刻羽披着岁聿云的外袍,也是黑漆漆一道长条,甚为协调。就是突然间岁少爷一回头,发现他脸上很突兀,多了个花花绿绿的布罩子,鼻口脸颊额头通通遮住,唯独挖了两个窟窿露出眼睛。 “你从哪儿弄的面罩?确定它安全?”岁聿云皱眉。 “夜飞延给的。”布料随呼吸和说话间的气流起起伏伏,时而紧贴口鼻,隔着它,商刻羽的声音听起来瓮瓮的。 “夜飞延?”岁少爷眉头皱得更紧,完全不曾听说的名字,也不知商刻羽打什么鬼地方…… “正是在下。在你去取水净水的时候,我和商商互换了姓名。”卷发碧眼的半妖打雾气浓厚的远处走来,身上沾着挂着变异的深黑草叶,臂弯挎了个篮,篮里堆着不少菌子。 ——当然,全是色彩缤纷绮丽的有毒菌子。 “岁少爷真是一点不知体贴人,连个遮脸的都不给,商商,和我走吧,我这儿还有吃的呢。”他把篮筐递向商刻羽,弯眼带笑,语气甜蜜。 “当你的床伴?”商刻羽语调平平。 夜飞延眼里放出光彩:“那我会非常高兴的!” “我是不是该给你们俩准备份礼?”岁聿云瘫着脸一甩长剑,拽住商刻羽手臂,“走了,找弃恨塔。” 却是没将人拽动。 岁少爷眼神幽幽凝视住商刻羽:“你不要虚怪了?” “现在大抵出现了条省力气的路。”商刻羽道,扭头朝着夜飞延: “我想你应该知道弃恨塔在哪,开个带路的价吧。” 半妖尖长的耳朵稍稍一动,笑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从头到脚审视商刻羽,将装毒菌子的篮筐放下,亲密地挽起他另一条手臂: “看在商商很对我胃口的份上,不收钱。” “我看你本就打算去。”岁聿云啪一下用剑拍掉夜飞延的手,把顶一脸花哨破布看不见神情的商刻羽拉到自己身后。《 》 12、不思量(四) 弃恨塔在这片土地被称为鬼域之前就已矗立,现今的人已不知晓其由来,只知附近不仅荒魂幽荡,每夜还会由生地转为死地,草木枯尽。 初任的鬼域之主数度派遣人手清理,每每折兵赔将损失惨重,干脆列为禁区。 早先御剑行于高空时,弃恨塔塔尖一眼便能瞧见,但深入禁区,四面浓雾,一下就失去了它的方位。 夜飞延带着商刻羽和岁聿云在雾里几次折转,上坡下坎踏草甸穿树林,仿佛在山里当猴。 岁少爷嫌弃地拍掉衣上草屑,本就带着质疑的目光越发不善:“你确定这样走能走到?” “商商都说了是条省力气的路,当然是带你抄近道了。”夜飞延瞥他一眼,踩过一丛难走的灌木,回身扶了商刻羽一把,笑吟吟对商刻羽道:“这位少爷不信我也就罢了,竟也不信你,不若就此同他分道扬镳。” 岁聿云当场冷笑:“可疑之地出现的可疑之人竟能自信,真是涨了见识。” “莫非你很自卑?”夜飞延回他。 这两人凑在一块儿,活似盘旋了两只乌鸦,嘎嘎嘎叫个不停,加之雾气里本就有的低语,真是嘈杂遇上聒噪。 商刻羽半个字都不想再听,冷漠开口:“都闭嘴。” “我再说一句,就一句。” 夜飞延对商刻羽仍是带笑,但一扭头,笑就消失了,冷脸冲着岁聿云:“要到了,灭掉光。你也不想咒神者一眼就发现你,奔着你就来吧。” 岁聿云:“那样更好。” “啧。” “呵。” 岁少爷终究还是敛了剑光。 浓雾和昏暗撞进视野,迷迷蒙蒙,消融了界限与感官。 商刻羽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耳间松石绿的珠子上碎光随动作一闪,倏尔消失散尽。岁聿云目光下意识跟着一闪,意识到后表情一收,脸上重新写满不悦。 “到了,前面十丈就是弃恨塔。”半妖夜飞延在一行人最前方停下脚步。 雾更大了,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腐坏气息,像尸臭,但臭里又带着股甜腻。 视线晦暗得像是快瞎了,莫说前方十丈,就连一丈之外都看不清。 商刻羽在夜飞延和岁聿云之间顿住脚,抱着冷冰冰的引星剑鞘,将目光投向天空,期待闪电打个一两下,可那玩意儿似乎胆怯了,藏在云里缩头不出。 “摸黑打鬼。”商刻羽口中蹦出四个字,倏地觉察到什么,迅速一退。 他退到岁聿云身后。 下一刻—— 剑声咻然,剑光浩然,如惊雷野火点亮视野。 岁聿云手中剑落下,十丈外的情形映入眼帘。 被鬼域视作禁区的弃恨塔竟是一座全然的破塔,仅剩个底座和尖顶。底座残存在地上,是一堆烧焦的石头,被剑气震得颤颤巍巍,中间空无一物,不见半点支撑,而塔尖就这样悬在云间,悬得平稳。 “你还真是不怕打草惊蛇!”夜飞延往外大挪一步,神情掩不住震撼,目光从岁聿云转向商刻羽,却见这人八风不动波澜不惊,趁着光亮以眼神做起搜寻。 搜完一圈,还略带失望地说:“这都没打出来。” 岁聿云这一剑可不光是为了照个亮,他是朝着前方狠狠劈了一剑,若弃恨塔前站个人,恐怕已一分为二变成两个。 但塔前塔外空空,别说人,连棵草都无。 那么塔——那堆石头废墟里面呢? “要不然把塔炸了。”商刻羽提议。 “有些难。你也看到了这塔的古怪,残破如此,可我一剑过去,连块石头都没碎。”岁聿云语气略带凝重,不过事情总有不过,旋即话锋一转:“但能试试。” “喂,你们俩!你们的字典里没有小心谨慎这两个词吗!”夜飞延额头青筋猛跳。 就在这时,雾里吟诵祝词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高亢,刺耳酸牙,终于有了咒骂的味道。 它是自弃恨塔中首先变化的,波浪般高高低低振荡着向外扩散,一段距离之后,才弥漫成无处不在的均匀。 ——咒神者果然躲在塔里。 这明显是他对塔外的人发起的进攻,也或许,是对岁聿云那一剑的反击! 蹭! 岁聿云剑锋偏转,给自己加了个防御罩子,抬脚要走又迅速收回,扭头看向身后。 商刻羽在他的光芒之内。 这家伙情理之外又意料之中地什么都没做,还是那样的抱剑姿势,连手的位置都没动过! 岁聿云眼神顿时凶巴巴:“你确定不堵耳朵,还要继续这样听它?” “听不见声音便不会钻进耳朵么。”商刻羽应得不咸不淡。 “放屁,两者后果截然不同!”岁聿云以目光紧紧逼迫,见这人好似永远都是一脸不为所动的死人样——主要是眼神,这人蒙着个丑死了的面罩,无法看见全貌——也将表情一拉,“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很开朗的人,但遇见你之后,就没笑过几回了。” 商刻羽眨了一下眼。 “进塔,那玩意儿不像是会出来的样子。”岁聿云板着脸转身。 “让声音钻进来,再让声音钻走,任其流经,不做截停,便可无事。”商刻羽忽然进行了解释和听上去甚有道理的辩驳。 “哦。”岁少爷语调平直无波,就是维持得不够好,下一刻扬高语调:“小心头给你炸掉!” “不过我觉得……” 这个混蛋又在觉得了!岁聿云生硬刹住脚步,回身瞪视商刻羽,等待下文。 “最好还是别进塔,去了人家的地盘,多少得客随主便。” 商刻羽思忖片刻,继续道:“既然咒的是神,不如就找个神把他引出来。你已经骗过了黑天庙的守卫,不如再骗骗塔里那个东西。” 后半句是看着夜飞延说的。 容貌艳丽的半妖眯起碧眼环抱双臂,白色的衣袂在灰暗的雾里起落,掠出轻盈的轨迹。 听完商刻羽的话,他停了良久,“你当真是个人族?竟如此诡计多端。” “我大抵当真是个人,但你肯定不是个半妖。”商刻羽语气淡然。 夜飞延便笑了:“真是眼尖。商商,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隔着面罩拍了拍商刻羽的脸,轻振衣袖,走向弃恨塔,“应你所求。” 此间氛围变了,一道清凉的风吹了起来,吹起夜飞延垂在肩头披散于背的头发。浓雾朝外飘散,他雪白的身影之后又多出一道雪白身影,纯粹的光芒凝成,数丈之高,只可仰视。 夜飞延伸手结印。 他背后的身影做出相同动作,又于刹那变得虚幻模糊。 光影散了。 然后云破月出,不见生机的大地随他足迹开出花朵。 然后咒骂声弱了,渐弱渐慢渐至无。 “黑天克里希那?” 一个瘦小的、不成人样的人从弃恨塔底钻了出来,半身赤·裸,瘦骨嶙峋,头顶上戴一个巨大的鹿头雕饰,腰挂一面染血的皮鼓,不敢相信、满目怔愣看着夜飞延。 夜飞延未做回应。 塔下人紧盯他,骤然间眼瞳一缩,尖声叫道:“该死的,克里希那,黑天神!” 尖叫中他抓起一把土朝夜飞延扔过去,拽起腰间鼓,咚咚咚咚敲起来。 “驱~瘟~神~耶~” “瘟~神~退~” “这就是咒神者?刚才的巨影似乎真是个上位灵的元神,这个夜飞延竟然不是装神?” 惊讶之余,岁聿云饶有兴致看起戏,看着看着还感慨:“你怎么认出的?神行于大地的事迹,多少年未听过了啊。” “把仙盟改名为神盟,便天天能够听闻。”商刻羽说,“该干活了。” 岁聿云得令便动,长剑一挽,大步流星向前走。 走两步他觉察到不对,黑了脸回头:“以后别叫我少爷,我是你的护卫和仆从。”《 》 13、不思量(五) 咒神者撒向夜飞延那把土定有说法。 只一刹那,夜飞延整个身体便麻了,僵硬地滞在原地。 咒神者眼中浮现出得意,咚咚敲着皮鼓,逐步向夜飞延走近。 “驱~神~耶~” “驱~瘟~神~咯~” 声尖细,调高亢。伴着这唱声,数根白骨破土而出,抓上夜飞延脚踝小腿,大力将他向下拖拽。 简直折辱! 这位神皱眉沉眸怒火直烧,想动弹却难以动弹。 说时迟那时快,岁聿云剑至。引星光似霜雪,向下一斩,再斜向上一拍—— 夜飞延倒飞而出脱离桎梏,衣袖翻飞宛如一只扑棱大蛾,踩回地面后接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狼狈抹脸骂道: “姓岁的,都知道我身份了,你还不对我放尊重点!” “我救了你。”岁聿云一耸肩膀,转身将剑对准咒神者。 咒神者乍然一换嘴脸,变得欢欢喜喜。 更有数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玩意儿从弃恨塔塔底爬了出来,都是一副欢欢喜喜的模样,嘀哩嘀哩说响吹唢呐、敲锣打鼓。 “祝您~长命百岁乐无忧。” “祝您~一日三餐温保暖。” “祝您……” 声响密密麻麻嘈杂如海。 浪涛掀天的汹涌海。 弃恨塔立于其正中,如同海里一根神针,它残破的塔底、中空的塔身、高悬的塔尖同时一抖,向外炸出狂暴的气流! 岁聿云当即剑势一转,疾退往后。 十丈之后,商刻羽以剑鞘杵地,勉强站住脚。岁聿云干脆退到这人身前,替他挡住一些。 “现在的声音和先前很像,这难道就是你听见的祝词内容?”岁聿云问。非他主动要听,只是离得太近,不管是先前的鬼哭还是这会儿的狼嚎,都直接灌进了耳中。 “嗯。”商刻羽应了个单音。 “那你还说祝得很美好?”岁聿云终于找到回敬商刻羽“你不聪明”眼神的机会。 谁知商刻羽毫不动容:“难道不好?” 是很好,但如果祝福对象是神,那便句句皆诅咒。 哪个神会希望只活百岁,又有哪个神需要一日三餐?这是在把神拉下神坛! “虽然我也不怎么拜神,但你未免……” 算了,和这个在神位上供自家师父牌位、任由神像在座上断头的人说不清楚。岁聿云扭头看回弃恨塔下那一群咒神者:“这东西有些棘手。” 旋即冲夜飞延吼道:“你就不能用更高阶的术压下去吗!” 夜飞延在另一个方向上,身影被气流冲得模糊。 他吼回来:“你来受几下诅咒试试!这座塔、这片地,都是诅咒形成的,已有好几百年,极其凶恶!”咒神者已认定他就是黑天,现在所有的诅咒都指向他、涌向他,他还能在这里坚持、愿在这里坚持,已是忠肝义胆、为人两肋插刀,这该死的凡夫……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知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那凡夫又吼着和他交流。 夜飞延:“你、他、妈、的!” “瘟~神~至~” “驱~神~咯~” 咚锵、咚咚锵。 欢快的奏乐和尖长的咒唱同时响起来,比先前更加振奋有力。 咒神者们身后那座在鬼域形成之前就矗立于此的塔也开始向外浮散出灰黑的幽光和残片。 那就是诅咒,积累了数百年的怨、憎、恨、欲。 这些怨憎恨欲飞向夜飞延,在他周身翻转环绕。他青筋暴跳、目眦欲裂,“瘟、你、奶、奶——” 元神自他身后而现,双手结印,印足有丈宽,绽放出刺眼白芒,猛地朝那群咒神者砸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那些长得又矮又小的臭玩意儿被打得齐齐倒地。 夜飞延继续结印。 却在这时,天穹被惊出响动。 轰隆。 轰隆! 似有沉雷落下,却又并非沉雷,抬头看,竟是一截一截向下滑落的弃恨塔塔尖! 不知何时开始,那塔尖不再是之前的大小,它变得无比巨大,宛若天空里垂下来的一片云,起码能覆盖住方圆数里。 更裹挟着极强的威压。威压凝成实质可见的黑气,当头而下,势如泰山压顶! “草,跑吧!难怪这么多年了鬼域都不肯处理这东西,和它硬刚只会两败俱伤!”夜飞延大喊,蹭蹭蹭往外逃跑,快成一道残影。 “他说得对,我们……”岁聿云伸手去捞商刻羽,却是一把捞空。 ——强压之下商刻羽难以站稳,还被压得不太能喘过来气。他不喜地皱眉,摇摇晃晃挣扎两下,扶着剑鞘坐了下去。 “你别放弃这么快好吗!”岁聿云恨不得弹这人脑袋,靠近半步弯下腰,递出的手却被打掉。 “跑不掉,引雷来。”商刻羽撩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睛自下而上将岁聿云看定,“雷是至阳,天生克阴物,也天生会被阴物吸引,却不落此处,想来是咒神者刻意躲避。” 他难得主动给出解释,但岁聿云听完脸上没多少表情:“你坐的地方难道就很有阳气?若引雷来,你也会被劈。” “试试。” 弃恨塔塔尖又向下落了一截。轰隆声再起,这一回近在咫尺。 它实则是风的不甘咆哮。岁聿云绷着脸抬头,将引星从右手换到左手。 “引雷比跑更快。”商刻羽说。 “哼。” 岁聿云剑尖指向上空。 下一刻举平,反手朝前挥出! 剑尖拉出的弧度满如弦月,光却与月辉根本不相及,毫无柔和冷清可言,似一团野火,于灰暗阴沉间燃起。 商刻羽敏锐察觉到什么,骤然抬起头。 他见岁聿云垂眼复抬,一道明灿灿的赤色身影疾掠过大地。那是上古凶禽朱雀的幻影,展翅轻点,腾而高飞。 然后,天地响彻一道清越悠长的啼鸣。 再然后,烈火遍野燃起。 冰寒刺骨的风迅速灼热,热浪直往上冲,火舌承接住下坠的塔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攀附、绕缠、席卷,吞噬灭尽。 也是一声轰然。 “不就是试试?” 岁聿云站在熊熊火焰中心,漆黑的眼眸明如点星,低头回视商刻羽的目光,衣摆、袖摆、头发皆被扬起,飘飘摇摇,久久不落,“我朱雀离火不也是至纯至阳么。” “唔。”商刻羽慢慢坐直背,先看看四野,再看看自己,才将视线转回他身上,眨眼,再眨眨眼,嫌太热扯掉面罩,不太相信:“你衣服这么防火?” “……?”岁聿云脸扭曲了,扭曲着扭曲着突然踉跄了一下,头一低,吐出口血来。 商刻羽第三次眨眼。 岁聿云瞪视他,从上到下打量他,深深审视他,不敢相信:“你甚至都不从地上起来扶我?”《 》 14、不思量(六) 商刻羽又闻到了曾在岁聿云身上闻过的味道。 绝对不难闻,但也并不是香味,硬要形容的话,只能用“味道”。 一种让人感觉很遥远的味道,说不上反感还是喜欢。 所以商刻羽仍是那样看着岁聿云,没有开口回话,也没用眼神和他说话,看得直接、安静。 也看得岁聿云心里发毛。 岁聿云不太自然地换了种站姿:“你又在觉得什么?” “没什么,岁少爷,坐。”商刻羽最后一次眨眼,从剑鞘上借力起身,走了两步去搀岁聿云。 “倒也没这么脆弱。”岁少爷心头还是有点儿毛,但毛归毛说归说,欣然抬了下胳膊,好让商刻羽搀得便利些。 没想到商刻羽一听他的话,干脆利落撒手了。 撒得没有一刻迟疑,更无一丝缓慢! 这下岁聿云心里不毛了。 他当场对商刻羽升起死亡凝视,一边虎着脸凝视一边吐纳理气,理顺了气一擦唇角的血,掷地有声说:“幸而你我会退婚。要是一直和你在一块儿,我活半辈子不到就会被气死!” 商刻羽对此不持意见,拎起引星剑鞘,视线回到周围。 弃恨塔塔顶被火吞得彻底,已寻不见半点残影,但石头堆砌成的塔底还在,显而易见又焦黑了许多。 如同番薯般一锄头挖下去出来一串的咒神者们也都消失了,唯余一个鹿头雕饰躺倒在地。 沉积的诅咒变成灰烬飘散升空,迫得人难以喘息的威压随之化作虚无。 地面原本坚硬厚实的土成了软烂的泥,烂泥里横七竖八尽是白骨,有动物的,有人的,也有的是血脉交杂的半人,新旧混杂,各有伤痕,皆沦为咒神者的养分。 它们从地里暴露出来,积年的腐朽味道跟着爆发,又瞬间被朱雀离火扫空。这会儿翕动鼻翼,环绕的气味简直清新过了头。 岁少爷不愧是岁少爷,竟能以一人之力刚掉鬼域数百年来都没敢动的顽疾沉疴,当真是少年英才、未来可期。 不过—— “你的火是不是要控制不住了?”商刻羽发现了问题。 话音刚落,就见岁聿云被吹起的一绺头发擦出了火星。 岁少爷一把揪住、握拳按灭。 可另一边马上也起火,而且是滋啦一声窜起数寸高的火苗,热情地给他头发烫了个卷儿。 ……火候还是有所欠缺啊。 商刻羽轻拍岁聿云肩膀以示鼓励。 岁少爷的毛当场炸开:“都说了是试试!我主修剑术,第一次唤火能唤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臭着一张脸扭身将剑一压,灭了遍野的火。 视野顿时不再是通透得炽亮的程度,但也非先前那般幽暗难以视物。 寒风试探而来,逼退余热,转眼吹彻。 弃恨塔底座和地面倒是毫无动静,岁聿云警惕以待,看来看去都未看出变故,便去捡起了地上的鹿头雕饰:“走吧,去找神墓守卫。” “商商,你就这样丢下我了吗?” 夜飞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幽怨凄哀,听起来像个弃妇。 商刻羽朝那里投去一瞥,脚步本是将抬未抬,被岁聿云一把扯住衣袖,拉着就走。 “姓岁的你不许扯他!”夜飞延从一块大石头后跳出来,音调转高,“天杀的,刚才那是朱雀幻影,你这个岁是云山岁!但你就算是岁家家主也不该为所欲为,下次再干这种事,提前说一声!” 他衣袖被烧烂一边,鞋子也没了一只,灰头土脸咬牙切齿。 岁聿云理都不理。 夜飞延气势汹汹杀到商刻羽另一侧,调整表情一撩头发,昂首挽住商刻羽的手,斜起眼睛——看向岁聿云。 他眼皮数次垂下数次撩起,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审视姓岁的好几圈,发出一声“啧”: “朱雀家的人生来便会御火,却不是每个人御火的时候都能引来先祖魂影。你小子竟是个有天赋的。听说你们召来幻影之后便是示现元神,你可练到了?” “没有。” “哦?那岁少爷还得努力啊。”夜飞延这一声“哦”抑扬顿挫回环曲折,尔后兴高采烈笑起来,“商商,你还是和我在一块儿吧,这小子还是个嫩羊羔,我却大小是个神呢。” 岁聿云冷笑:“一个看上去没生半颗清净心的神。” 又起雾了。 或许雾根本没有散过,只是暂时被岁聿云的火赶走,眼下遍野的火熄灭,自然徐徐缓缓归位。 但这会儿雾既不浓,也不重,拂脸而过也无抓挠感,平平常常,普普通通。 神墓也依旧是平常普通的样子,长而清冷的石阶,高但距离地面足有五六丈的石门,以及亮着灯烛、聚集了不少人的石室。 但目之所及处,没看见重甲守卫。 “找找?”岁聿云问。 找个锤子。商刻羽将他手上的鹿头雕饰咚一声丢到地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带起伏:“咒神者死了,出来兑现承诺。” 重甲守卫从石室侧壁、甬道入口的黑暗中现出身,脚步沉重,上一刻远,下一刻近,来到鹿头雕饰面前,垂下头颅“打量。” “是他,的东西。若非,彻底,死了,他不会,丢掉。”重甲守卫用仿佛灌满沙砾的喉咙说道,声音粗重依旧,“依照,条件,虚怪,给你。” 他说完便折返,再现身时,一手提重剑,一手举盾牌。 盾正是那面将虚怪扎在墙上的盾,商刻羽和岁聿云要的那只虚怪,也正被挑在上头。 这盾上也有束缚住虚怪的场。虚怪本就长得像片破布,它将其压成新娘盖头差不多的大小,一整个递向商刻羽。 岁聿云上前半步,挑眉问:“盾也给我们?” “你们,要的,控制之,法。我,不懂控制,是吾神……”重甲守卫的头颅朝向夜飞延,话音未尽,忽见空荡荡的面甲后亮起两团幽幽的火。 这两团火填成眼睛,流露出狰狞的、恶狠狠的笑意:“嘿,怎么,可能!别以为,我不知,你们,假装吾神!你们,骗,我们!” 重甲守卫将递出的盾猛然回收。 但没带走虚怪。 环绕其上的场消失破碎,虚怪登时脱离了束缚,新娘盖头大小的破布陡然膨胀成丈高,兜头向商刻羽几人扑去! “凡夫,狡诈,如初!” “凡夫,皆当死尽!” 那笑转为怒,化作眼睛的火燃得愈发雄雄。 怒吼。 让整个神墓为之震荡的怒吼。 吼声之下是重甲守卫打横扫来的重剑,锈迹斑斑的剑身在这一刻裹满诅咒! 剑风沉冷如冰。 而虚怪如同化雾,更是难以捕捉。 难怪弃恨塔下的咒神者一把火就能烧没。 难怪那里的诅咒说散就散。 原来,是“我们”。 原来,此地成为禁区的真正根源,在于此处! “夜飞延!”岁聿云大喊。 “不用你说!”神明元神当空而现,击出掌印光芒似雪。 虚怪丈高,神的手掌便高丈一,当场按下,碾烂压碎。 引星紧随岁聿云步伐向前。 剑光已无处寻,速度是快是慢更无从分辨。接住重剑的刹那岁聿云收回手腕,又在下一刹那,轻轻撞上去。 力道便轻柔地穿过剑身,然后,轰一下在重甲守卫身上炸开! 重甲守卫被逼得连连后退,当即将剑换盾,却非为了防御,而是直接、大力地向前推! 岁聿云以力道欺他,他便回以力道! 虚怪亦在此时做出了还击。 散则聚。 这一回,它将自己凝成了蹴鞠球般的大小,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绕。 夜飞延被绕得不耐烦,结印的手分开,一只在上一只在下,打算拍蚊子似的将它拍死。 虚怪将自己一分为二。 两颗蹴鞠球如一对眼珠子并立在空中,其中一颗忽然一扭,奔向石室另一侧—— 石室里还有其他人,数十个人,男女老少或坐或躺或三三两两或孑然独身,这之中,甚至有还在吃奶的婴孩。 他们都不是为鬼域之主悬赏而来的猎人,他们只是家住得离弃恨塔近了些,被无辜殃及的倒霉人。 ——虚怪奔向他们。 而商刻羽在夜飞延身后。 岁聿云被重甲守卫以盾纠缠,无暇分·身。 夜飞延也同样。 他被逼得双目赤红。 那虚怪还通极了人性,没有行动得太快,甚至中途还一顿,给这位神机会做选择。 “你他妈的——”神低声骂道。 说时迟那时快,商刻羽从后方推了夜飞延一把。 然后看向停在附近的虚怪,对它说:“你来。”《 》 15、不思量(七) 咔哒。 如折枝断叶般的细响,是虚怪发出的声音。 这玩意儿在欢喜。 它欢喜雀跃着化回丈高的模样,像一块布向商刻羽盖过去,没有过程,速度快极,贴上他身前的时便裹住了背后,穿过皮肤渗进毛孔,往身体里漫去。 刹那之间,商刻羽皮与骨变得虚幻透明,脸庞、脖颈、手腕都成了黯淡的白,透过去能清楚地看见后方的石门石阶石壁。 这白中还有一点一点、一团一团的黑在升起,由小变大、由细变粗,像是一个个符文,幽幽腾转绕旋。 商刻羽指尖轻轻动了动,垂下眼睛。 也是这一刹那,神墓里响起一声清鸣。 一声自天地外来的清鸣,响彻在凡尘地底。 视野便发生了变化,巨大的鸟翼从石室里扫过,拖出长长的、赤红的流光,光中落下火苗如雨,顷刻间点燃整个神墓! 这是只朱雀。 上古凶禽披火羽,爪喙锐利,但并非弃恨塔前岁聿云唤出的幻影,它虽也无血肉骨骼,却带着强大的、磅礴的、凶悍的、已然凝成实质的神魂之力! “这小子被刺激出了元神……”夜飞延的轻声呢喃。 商刻羽抬起头。 附着在他身上的虚怪亦做出动作,怎么裹住商刻羽的就怎么松开,速度快极,没有过程,惨然大叫,仓皇逃窜! 朱雀一晃便至,正正堵住去路,口一张,吐出灼炎。 刺眼火光将虚怪吞没,它嚎叫得凄厉,但太短了,根本听不见。 不过另一道声音弥补了它的临终缺憾。 轰! 被朱雀灼炎波及的石室一角,全然塌陷。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神墓里的老老少少惊恐尖叫。 但紧接着—— 砰! 又是一声裂地的响。 夜飞延暴起挥出一巴掌,打得剩下那个还是蹴鞠球大小的虚怪陷进地里,才扭头冲着人群:“还不跑?想死在这里吗?” “可是,可是外面……” “没听见之前说咒神者已经死了吗!愚笨,滚走,都给我麻利地滚走!商商,你还——”夜飞延气得做了几脚踹的动作,声音在看见商刻羽时戛然一顿。 哐当! 接连而至的第三声响。 岁聿云唇角带血,一把掀飞重甲守卫的盾牌,咬着牙喊:“我都说了,没退婚之前,你、不、许、死!等等,你怎么——” 他的话也是一顿,目光完全转向商刻羽。 “咳、咳咳!”商刻羽低咳两声,扶着剑鞘坐了下去。 逃跑的人群从他两侧流经,绣着朱雀图案的外袍在他身旁堆起。他的皮肤白透得更加严重,整个人宛如一缕冥府里飘出的魂。 不,不对,不是宛如一缕魂,那就是商刻羽的魂,当肉身虚化,躯壳渐无,便显现而出。 那魂魄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宛如来自地狱的枷锁,透出的气息冰冷阴沉。 “罪印?”岁聿云愕然。 夜飞延同样震惊:“怎么会有罪印?还是这么深的印记……” “罪、印!”重甲守卫的语气和那两人截然不同,燃着两团幽火的头颅扭向商刻羽,掷地有声,“克里,希那,你,果然,有罪!” 他眼里不再有岁聿云这个难缠的对手,沉重的脚步朝着商刻羽踏出,重剑嚯然抬高嚯然举平,做出展示的姿态: “伟大的,黑天。这是我,为你,修的,墓。我为你,守墓很久,你现在,终于来了。” 重甲守卫完全将商刻羽当作黑天,说完后未再有攻击的动作,停在原处等着。 “来了,然后呢。”商刻羽没让他等多久。 “然后,”重甲守卫低下头,思忖片刻,“当然是,葬你,入墓了!” “你看,这世间!”他的剑指向石门外通向地面的台阶,“你看,那些凡夫! “你舍身去救,他们可有、可有一丝回报? “他们可曾向你献上过祝福,可曾为你祈祷!” 重甲守卫的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重,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怒。他的字字句句在神墓里回响,成为一波接一波打来的浪。 朱雀离火再度腾起。 他迎火而前,平举重剑,剑上身上诅咒凶恶: “克里希那,尘世浊恶,人心不古,唯行地狱之道,以地狱业火烧死他们、烧死一切,一切才可新生! “当年,你,不该,拦我!” 噔、噔、蹬、蹬! 重甲守卫向商刻羽飞奔。 冷冽如冰的剑光疾至他身侧,岁聿云斜里挥出一剑,直刺头颅。 重甲守卫横剑格挡。 这时,赤红的朱雀身影出现在他另一侧,进攻方式简单粗暴,张口吐出灼炎! 他不由偏首。朱雀离火至光至明,那黑沉沉的诅咒首先被烧灭,紧接着,面甲之后的两团幽火黯淡。 岁聿云抓紧时机又出一剑。 这一剑自上而下劈斩,斩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当响,紧接着剑下触感一变,如抽刀断水般毫不费力落了下去。 重甲守卫被斩成两半,锈迹斑斑的铠甲于烈火中化成火星,转眼消弭散尽。 “废话真多。”岁聿云落地,收起元神和火,低声说道。 神墓变得安静,但安静不过一两个呼吸,竟从下往上震荡起来。 历经数百年的墓顶簌簌落灰,岁聿云剑再度提起,目光警惕扫向周围: “还有机关?” “没有。”商刻羽轻声回答。 是正对他的地方升起了一块石碑。碑上有字,弯弯绕绕的古代文字,颇为难辨。 但商刻羽还是抬眼看了,还将内容告诉另外两人: “墓志铭,两个人的。黑天克里希那是五六百年前的神,慈悲宽仁。守卫是信仰他的将军。那时战争频繁日夜死人,将军感到厌世,同时又放不下救世,所以选了另一种方法展示慈悲。 “黑天以身阻挡,被将军杀死。将军回过神,疯了,自言与死无异……” “停,别说了!”岁聿云直觉这人哪里不对,“你怎么回事?怎么主动和我们说这个?你不该就给两个字让我们过去看吗?” “商商,不必担心,虽说虚怪从无形无相之中诞生,凡被伤者,其形其相皆会被迅速剥离,然后化归虚无、了于断灭,但并非无解。” 夜飞延说着,变回甜蜜亲热的语调,“拿其他有形有相之人补就行了——就是吃人啦。不过商商应该不喜欢,那么,就用双修来解决吧!这也可以大补哟。我很高兴为你——等等,怎么会这样!” 石碑挡在商刻羽身前,夜飞延绕过去才看清他的情形。 果然是不对! 商刻羽依旧是扶剑鞘的坐姿,却将手握得很紧,不见半点放松,罪印缠绕之下整个人白得透明,因此哪怕是细微的异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抿着唇,从指尖到脖颈再到眼尖都泛起薄红。 心跳的频率也加快了,呼吸远比寻常灼热! 这样的姿态…… 这分明是—— 这分明是! “姓岁的,赶紧收起你们家那该死的祖传信香!妈的,你们这是搞过多少次了,他竟然完全无法招架!”夜飞延转眼间想明白致商刻羽于此的缘由,扭头对岁聿云暴喝。 “怎么可能?”岁聿云皱起眉,加快脚步。 夜飞延秒变脸色接话:“既然不可能,那商商,我来帮你脱衣服吧!” 他不仅这般说,还往商刻羽身侧一坐,欢欢喜喜拉起商刻羽的手,去够他的衣襟。 岁聿云大步流星绕过石碑,将这厮衣领一提,直接丢了出去。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商刻羽染着情·欲是什么模样和情态,岁聿云再清楚不过。他单膝跪了下去,抽走商刻羽扶着的剑鞘,让商刻羽扶住自己。 “我们还在禁区里,你已经完全忍不了吗?”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忍的? 商刻羽慢慢撩起眼,一眨,再一眨,才将岁聿云看清。 他鼻间全是眼前这人的味道,以至于这人靠近和离远都没给他带来差别。 还是那种遥远的味道,还是伴着朱雀元神和朱雀离火而至,却比上一次浩荡,铺天盖地,越烧越旺,烧得他满身不自在,像染了一场炎症,抓心挠耳,比虚怪带来的脱力和虚弱更有存在感,也比先前那倒霉命术带起的情·欲更难忍受。 原来是信香?原来叫做信香? 你的信香,你造成的,为什么要我忍。他瘫着脸凝视岁聿云。 “商商……”夜飞延委委屈屈。 商刻羽未加理会。 夜飞延立马爬起来换上另一张脸,白了岁聿云一眼:“呵,真是便宜你了。 “我知道你们朱雀家的人是什么体质!虽是滋补,但终究火气太旺,稍过便躁,商商本就体虚,你给我控制好了!” 他愤慨地到一旁蹲下,瞪着眼睛对岁聿云进行仇视。 岁聿云收剑回鞘,将商刻羽打横一抱,拔腿离开神墓。 夜飞延不满地叫起来:“我都让你了你还避着我?在这儿让我看看又怎么了!”《 》 16、不思量(八) 外面薄雾未散,但天空里积云消失,变得开阔。 庭院香炉中还有香在燃,青烟卷着尘埃徐徐袅袅往上,随着门扉一寸寸合拢,一寸寸离开商刻羽的视线。 商刻羽被岁聿云带到了大愿殿。 窗纸依稀透进点儿天光,但经幢一层一层遮挡住,只肯给殿内留下一片迷蒙。 正前方的莲花座台空无一物。岁聿云让他坐到蒲团上,一手掌住腰,一手按住肩膀,压着眼眸凝视。 即使满身绕着罪印,皮骨虚化透白,也没能折损商刻羽这张脸的好看。 岁聿云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蹙起的眉峰、颤动的眼睫、渗着细汗的鼻尖和微微张开的唇,脸忽然板起来。 “非我不帮你,但我觉得你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岁聿云说,“我岁家之人因朱雀血脉生有信香,朱雀信香的一大作用也确凿是勾动人的情·欲。但、是——” 最后两个字岁聿云咬得极重。 “但是得在一块儿至少五六七八次对方才会被影响!我们才在一起多少次?更别说我一直克制着!商刻羽,你不会是从前就和别的姓岁的搞在一起过吧?” 话多,聒噪,这姓岁的上辈子一定是朱雀窝里最叽叽喳喳的那个吧? 商刻羽手抵着额头,捡了个最简短的音节回答:“嗯。” 岁少爷安静了。 商刻羽乐于这样的安静,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发现好像等不出下文,迟疑着抬起眼眸:“你是不是不行?” 岁聿云青筋立刻跳了起来。 “不行就去喊夜……” “想都别想。” 他架起商刻羽让他转了个身,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剥掉这人身上他的外衫,又剥掉这人自己的。 透白到虚幻的皮肤甫一接触空气里的冷流,便起了颤栗。岁聿云故意置之不理,以手作锁,身为囚笼,把商刻羽困在方寸之内,恶狠狠问:“那个人是谁?” “……” “说,那个人是谁!” “……”商刻羽回答不出,也没打算回答,头昏沉沉的,身体即冷又热,他等着自己适应这冷、散掉这热,忽然察觉到岁聿云脑袋凑到了颈间,重重咬了一口。 商刻羽终于皱起眉:“你是狗?” “本少爷是朱雀。”岁聿云语气很臭,冷冷一哼,“算了,不稀得知道你老相好的名字。” 商刻羽沉默片刻,无奈地喊了一声:“岁聿云。” 这一声沙哑绵软,岁聿云身体犹如过电般被激了一下,然后动作变得温柔。 风从门窗缝隙钻进来,曳动经幢下摆,晦暗的影便在晦暗中摇晃。 一切都不明朗,一切又都清晰。岁聿云看见一颗圆滚的汗从商刻羽脸庞滑下,既缓又疾从挂着松石绿耳珠的耳垂旁掠过。 松石绿的耳珠蒙着层幽光,像晕开一片水色,耳垂却艳红,红得熟烂。 他忍不住轻咬了几下,忽然想起商刻羽以前某些态度,表情变了,动作顿住:“你的老相好比我让你畅快?” 紧接着一声轻嗤自我回答:“必不可能。” 商刻羽:“……” 商刻羽生平头一回想把自己说出的话收回来。 而岁聿云脑筋又是一转,说起:“等退了婚,我帮你去提亲?” 商刻羽头都大了,忍了又忍才忍住想掐死他的心情,回道:“不用。” 谁知岁少爷理解到了另一个层面上:“哦,意思是他会主动上门?” “……” “…………” 好吵,能不能专点心。商刻羽终究是伸手掐上了岁聿云脖子,迫使他将脸抬起来,低头堵住他的嘴。 岁聿云腾出只手扣住商刻羽后脑勺,直到商刻羽呼吸彻底凌乱,只能无力地扶住他、哼出甜腻腻的低吟,才放开。 “干嘛,你觉得我生气了,哄我开心?”岁少爷对商刻羽的行为有自己的理解。 也有自己的回答:“我没生气,不需要。” 更有自己的节奏:“还要双修呢,放松点。”边说边捏了捏商刻羽腰上的软肉。 …… 双修是两个人合作互惠,要两个人都打开气脉,汇灵合力、彼此交融。 商刻羽未曾修行,脉细气弱。于是岁聿云被一阻再阻,即使已叩到关口,依旧寸步难行。 “痛?”岁聿云问。 商刻羽散着目光,眼睫上滚落的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不仅是脉门被叩产生的痛,还有虚怪造成的虚弱和朱雀信香点燃的欲·望在体内拉扯。 这一刻,他觉得不如变成一具尸体,他无知无觉,也随便岁聿云怎么折腾摆弄。 “哼,谁让你那么莽的,商观主真是大义,为救人不惜自身。”岁聿云不由弯酸他,继而轻轻拍起他后背,哄劝:“乖,别排斥我,打开,打开一点儿就行。” 可人在这种时候最难听进哄骗,岁聿云只能一点一点地磨。 起初艰难缓慢,好在商刻羽的身体总是比心更容易软下来,那入口伴着不成调的细吟被说服,岁聿云的灵力终于在他体内流转起来。 不过岁聿云臂上背上也多了许多划痕。 他并不在意,感知着自己的力量不断冲刷开拓商刻羽的经脉,徐徐缓缓清理掉那细弱气脉里的堵塞,游走周天,然后裹挟起商刻羽的流淌回来。 一次一次,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商刻羽的目光渐渐从散乱茫然里落回实处,看了看岁聿云,又看向岁聿云身后、坐于上方的莲花座台。 “觉得怎么样?”岁聿云问他。 其实不消商刻羽作答。 他身体的虚化已经被截停回转,纵然面色仍白得不自然,但不再像个鬼魂般;密密麻麻的罪印也随魂魄归位藏回了体内,身上的燥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 所以商刻羽没答。 过了好一阵,他低下头,开口:“要这样一直连着吗?” 岁聿云:“嗯哼。” 不过说到罪印……他把商刻羽摇起来:“你魂魄上为什么会有罪印?还是那么深的罪印!你知不知道怎样的人魂魄上才有罪印?” “我问谁?”答的是姓岁的第一个问题。答完之后,商刻羽又将脑袋一垂。 岁聿云抚着商刻羽后颈,皱眉深思:“想个办法给你弄掉?” 这一次商刻羽没给回应。他额头抵在岁聿云颈间,呼吸浅浅,睡着了。 * 待得商刻羽面色又恢复了一些,岁聿云才结束了两人的灵力链接,穿衣起身,推开殿门——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果盘。 还都是正常的水果。 会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的只有夜飞延。岁聿云抬眼一扫,在庭院的一棵树下发现了他。 那人把自己洗干净了,手里拿着颗啃了一半的苹果,另一只手拽着股气劲凝成的绳,绳的另一头五花大绑着只蹴鞠球大小的虚怪。 他也注意到岁聿云,当即踢球似的将虚怪给岁聿云踢了过去,“拿着!你没留手直接搞死了另一半虚怪,得亏我还记得商商的要求,给这个留了口气。” 岁聿云接住:“谢谢。” “又不是为了你。”夜飞延一翻白眼,“商商没事了?也是,他若还有事,你怎么可能出来。” 岁聿云对这人的阴阳怪气置之不理,目光落向庙宇正门外。 外面是片树林,林中有人影在晃荡,不止一个,但都只是单纯的一晃、又一晃,充满了可疑。 “外面是谁?” “鬼域之主,来兑现承诺的。我已经领了我的那份,现在你可以去领你的了。”夜飞延答道。 岁聿云没动。 夜飞延啧啧两声:“那好歹是鬼域之主,你不应该让他等太久吧?” 岁聿云瞥了他一眼,朝他所说的鬼域之主走去。 夜飞延目送他,等人一走远,脸上挂起笑容,蹭蹭蹭跑向大愿殿,把门口的果盘一端,推门进去,轻唤: “商商?” 商刻羽从睡梦中睁开眼。 有光落进眼里。 此时大愿殿上竟不昏暗。引星立在他身旁,发出淡淡光芒,光芒里符文流转,驱散了寒意。 “还算体贴。”也难怪敢就这么走了。夜飞延嘀咕。 “商商,给。”怕进去引起岁聿云警觉,他只将果盘放到剑阵里,自己则在剑阵外蹲下,双手抵着脸颊,看着商刻羽。 商刻羽睁眼不等于醒,眼睛一眨、一眨,过了许久才对上焦距。坐起又是另一个漫长的过程,起身后他不挪不摇不动,就这样坐着,半晌之后,才彻底醒神。 盖在身上的外袍随着动作滑落,露出胸前腹间的痕迹,如红梅泼雪,他不往上扯,也不介意夜飞延看,径直向果盘偏头伸手。 “鬼域之主给的上等货,但橘子还是酸了点,不过葡萄不错。”夜飞延弯眼笑开。 商刻羽吃起葡萄,他便继续啃苹果,啃完将核一丢,忽然忧伤地问道:“商商,你岂非要一辈子都和姓岁的纠缠在一起了?” “朱雀信香么?闻不到就行了。”商刻羽面色平静。 “话是这样说,可世上总有意外。”夜飞延眼里放出光芒,“我看你不如和他结契算了。岁家人本就滋补,他还是个有朱雀元神的岁家人,补品中的补品。你的身体太弱,常与之双修,将大有改善。而且你和他结了契,便也不会被其他岁家人的信香影响了!” 商刻羽继续吃葡萄,没说话。 “有需要就拿来用,玩儿腻了,就丢到一旁嘛。”夜飞延轻哼,“朱雀是种忠诚的鸟,即使在你这里受到了冷遇,也不会到别人那里寻温暖,比寻常人要少许多麻烦呢。” 商刻羽还是吃葡萄。 一串葡萄吃完大半,他终于不那么口渴,抬头注视起夜飞延:“我以为你来,是为了其他事情。” 夜飞延笑容一愣:“啊,你发现了啊。”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托腮的手放下,顷刻复又抬起。 “我梦见过你。”夜飞延说,难得正经的语调,“你应当知道,神不轻易做梦,凡梦必有验证。而你,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梦见了什么。”商刻羽问。 夜飞延:“我梦见……”《 》 17、成茧(一) “我梦见山河破碎,天地撒满劫灰,唯你提灯所照之处,有孩童嬉戏,妇人老者和歌。”夜飞延低而缓慢地说着,抬起眼凝视住商刻羽。 “浩劫将至。男儿出征。鱼浮滩上。鸟折翅死。唯王杖下,寸寸草木寸寸生。” “商刻羽,你就是那时的王。” “难民之王么。”商刻羽不咸不淡道。 “那也是王。吾王,还需侍寝吗,我可比那些世家少爷厉害得多了哦。”夜飞延伸舌舔唇,眯着眼地挽住商刻羽手臂,将自己贴了上去。 骤然间—— 砰! 引星剑动,一击轰穿了大愿殿的墙,同时也把夜飞延轰了出去。 * 哐哐哐。 灵车在轨道上疾驰。 这是鬼域之主远行时的专用车驾,只有寻常灵车一半长,但飞檐吊角,垂云罗,以琉璃作窗,仿佛一座移动的宫殿。 眼下它跑了起来,是专程送商刻羽和岁聿云返回盛京。 先前当真是鬼域之主和他的手下在树林里晃荡。夜飞延说完他的梦,岁聿云便将其带到了庙中。 这是一位性情豪爽的域主。 商刻羽和岁聿云对他王库里的东西不感兴趣,他手一挥,分别赐予黄金万两,还是走虚镜的账户,不用他们麻烦地搬箱。 又嘘寒问暖打听得二人要把捕获到的虚怪拿去救人,手又一挥,派出了自己的座驾。 大抵是喜欢他们来喜欢他们再来,要留个好印象。 商刻羽十分领情,一登车,便蹬掉鞋子上床。 床是拔步床,像个小房间似的将他罩住,被衾轻软如云,香炉里还燃着名贵的香,两眼一闭就能睡着。 这一日接下来的时间,商刻羽都这样睡了过去。 第二日的白日亦然,除去少量的吃饭和喝水,再未睁开过眼睛。 到了第二日晚间,鬼域之主的专用灵车载着两人抵达盛京。 岁聿云只觉得自己真成了商刻羽的仆从。 他先把尸体一样死死沉睡的商观主安放回白云观,给他裹上被褥以免着凉诈尸,然后将虚怪送至万春堂,教会了那里的人如何控制,又到陈祈病床前探望,宽慰完害怕极了但憋着不敢哭的小姑娘商刻羽这么多天没来瞧过她一眼不是也要丢掉她了而是死了(不是),这才得了空闲坐下喝了杯茶。 而喝完茶,便又该走了。 虽然对于商刻羽那个人来说有呼吸就算活着,但睡着睡着被蒙头的被子憋死失去呼吸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岁聿云也没亏待自己,路过一家酒楼时,顺带捎上了个食盒。 回到白云观已是月上中天,银霜自树梢倾落到庭院,如踏进一汪水色。 静谧中有重物从高处落地的声音,追望过去是商刻羽养的那只猫。 猫蹿向的也是商刻羽的屋子,岁聿云和它一前一后相继跨过门槛。 月光也照屋内——从那扇岁聿云一不小心弄坏的窗户里照进来。 商刻羽平躺在月光照着的床上,面上依旧没有红润,是一片惨淡的白;双手交握压在被面,脸也露在外头,从胸腔的起伏可以判断出还有呼吸。 但也还在睡,大有一觉睡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若是我,四五个时辰不碰剑就浑身难受,你这都多少个时辰没精进过卦术了?”岁聿云抱臂站在他床前,嘀咕,“你前世是猪圈里最会睡的那只猪吧。” 岁聿云盯着商刻羽看了一阵,拉起他一只手,将手指搭在他腕脉上。 ——即使是这样的动作,也没吵醒商刻羽。 不过岁聿云并不会号脉,他只会听个脉搏的响。 这响声又轻又弱,时断时续,听得岁聿云不大好受。 难道是双修没补够?岁聿云心里想。可这会儿想再给这人补点儿也不行,摇都摇不醒。 用信香刺激一下? 呃,真刺激醒了,这人大抵会想杀死他吧。 还是把他运到万春堂,让那些大夫看着最稳妥。 嗯,就安排在陈祈旁边,小姑娘太久没和亲近的人待在一起,见到他准会哭两嗓子,这人不是最嫌吵吗?吵死他! 岁聿云两眼一亮,弯下腰兜住这人腿弯和后背,就要往上一提,变故发生—— 商刻羽身上忽然散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这光白得极其柔和,却在月光下毫不失色,飘飘散散盈满一屋,像成千上百点萤火。 岁聿云对此再熟悉不过,这是灵力。 这世间凡生灵皆有灵性,但并非所有生灵都有灵力。 性乃生灵之本能,力却需要积攒。 由性到力,是个漫长的,需要诸般善缘、法缘、道缘,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缺少天资之人少有成就。 不过商刻羽体内有灵力不奇怪。 他好歹有位能和曾经的岁家家主平起平坐谈论下一辈婚事的师父,纵使根骨差了些,但师父未尝不能灌。 且在上一次双修时,岁聿云就发现了他体内有灵力存在,只不过那时稀薄得很,连修者的门都入不了,现在怎么就多得能溢出了? 等等,真的是多到溢出吗?岁聿云面色一变,扶着商刻羽坐起,掌心抵住后背,换了种方式叩脉。 ——以他的灵力去叩。 有之前的双修基础在,商刻羽不做抵抗便接受了他。 而这一接受,便让岁聿云探查得:这人气海几乎要空了! 岁聿云当即替这人将灵力往回扯,可他扯回多少,商刻羽便漏出去多少。 甚至漏得更多。 简直是少时学堂上的一道数算题! “商刻羽?” “商刻羽!你醒醒,控制一下,你再不控制你灵力全都要跑没了!商刻羽!”岁聿云喊道。 “就让它没。”良久之后,商刻羽很轻地回应,轻得像一声梦话,话语间一翻身,把岁聿云当成枕头睡了下去。 咚。 岁聿云被迫躺倒。 但少了岁聿云的拉扯,那些灵力并未真的变没,它们就这样奇异地漂在空中,不往外散,也不被风吹去。 一大片光落进岁聿云眼睛。 存在感很强好吗?很扰人休息好吗? 这样明晃晃的一片,万一把附近的魑魅魍魉引来,去处理的也是我不是你,就更加扰人休息好吗! 岁聿云瞪着眼,屈指一弹,将这些鬼玩意儿弹了一点儿窗外。 但听一声滋啦—— 窗外死了一只蚊子。 他又一弹。 滋啦! 又死了一只蚊子。 再弹。 滋啦! 死! 滋啦! 死! …… 夜尽天明。 岁聿云终于睡着,又在片刻后惊醒。 满屋的灵力消失了,室内唯余一片黯淡天光。树影自窗外投落到地板上,晃出沙沙的响。 商刻羽不再枕他,裹紧被子背过身去,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岁聿云灵机一动,再次将手掌贴到他背上。 很好,这人气海里又有东西了。 虽然量依旧不大,但比之前纯粹得多,也更加活泼轻盈,不再是一片沉沉的散乱之气。 呵。 有天赋就能不管不顾让人操心吗?先前双修他尽心尽力,也是有功劳的! 岁聿云面无表情下床,顶着一对青黑的眼睛出了商刻羽寝屋的门。《 》 18、成茧(二) 翌日午时,日正影短。 商刻羽醒来。 他是被吵醒的,自家这个清冷、破败、无人问津的道观忽然多了许多声音,有马的,有人的,有拖动重物,有器物相撞,还有谄媚讨好的猫叫。 商刻羽听出是观里那只猫,但谄媚讨好? 鲜少有人能让它发出那样的声音,除非—— 商刻羽慢吞吞起身,披衣、推门、向外看: 庭院里多了一张长桌,岁聿云坐在桌前,指尖捏着只白灼的虾晃来晃去,猫为了吃到,一只爪搭在他膝盖上,另一只爪着急地伸出来捞。 谄媚的还不止这猫。 小胖子也在院子里,巴巴望着桌上的东西,不过商刻羽房门一响,就改看过来:“商哥,你醒啦?就等你呢,快来吃饭!” 商哥被他急切地拉到桌前。 但见这足有两丈长的桌案上摆满吃食: 外皮剔透的蒸饺,宣软蓬松的包子,金黄酥脆的麻鸭,浇满酱汁的排骨,青翠的素炒,栽着只整鸡的热汤,被油炸过往上翘起脑袋的鱼,瞪着俩眼睛死不瞑目的螃蟹…… “你……” 商刻羽被扑面来的食物香气熏得有些眩晕,这时又听到—— 哗啦! 刷、刷、刷! 哐当!哐当!哐当! 循声看过去,道观多出好些人。 他们或挤在正殿里,拿着抹布提着水桶,大肆打扫清理;或凑在门外,对着道观只剩半扇的门一通测量记录,扭头开始拆了起来。 “你钱多了没地方花?”商刻羽看向岁聿云。 今日岁少爷换了身衣衫,仍是玄色外袍白色里衣的搭配,但衣上刺绣不再是朱雀,而是淡淡银线间以暗金织出的鹤。 细看下针脚比不上先前的,不过料子依然极好,暗光流转,大抵也是件法衣。 嗯,大抵也是新买的。 给自己置办东西也就算了,还捯饬他的道观……商刻羽心中升起警惕。 “是你这里破得让人看不下去。”岁聿云让猫把虾叼走,抬手从东指到西:“他们会把白云观整个儿都修整清理一遍,连院子里的杂草也会除……” 商刻羽打断他:“这不是一日能做完的活计,你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叫做我打什么主意?听起来我居心叵测。”岁聿云被他说得有些不满,但仅一小会儿,扭头盛起一碗飘枸杞带葱花的鸡汤,推到商刻羽面前。 谄媚这种东西是会传递的,眼下传到了岁少爷身上。 他笑看商刻羽:“上午的时候,我在虚镜上刷到一个好任务,开的报酬……” 果然,这个人想骗他干活。 商刻羽把鸡汤推回去。 岁聿云又推给他,漆黑的眼眸温柔真诚:“我们合作也有两次了,你看都赚多少钱了,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了,我是在给你打工呀。” 商刻羽不为所动,再推。 一碗鸡汤就这样在桌上来来回回,每次的距离都比前一次短,直到被两只手同时抵着无法再动。 岁聿云也媚不动了,抱起手臂虎起脸:“商刻羽,我觉得我们是互相需要的关系。” 商刻羽给自己夹了个包子,往辣碟里蘸了一圈,慢条斯理吃完,给了岁聿云一个眼神。 意思是:我怎么就需要你了? 岁聿云:“你伤还未痊愈,需要和我双修。” 这人灵力明明有所增长,可和昨夜比起来,脸色并未好上多少,还是那般苍白。 真是的,他的气海和其他地方各长各的吗? 啪嗒! 小胖子的筷子被吓掉了。 商刻羽又吃了一块鱼肉,“也不一定要是你。” “你居然还想找别人?”岁聿云眉梢当即挑了起来,紧接着筷子一丢,扼腕心痛,无比委屈:“商观主,我在娘胎的时候就跟了你,你这是要始乱终弃吗?” 啪嗒! 小胖子的筷子又掉了。 这次他捡都不捡,搬起凳子退退退退! 商刻羽眼角一抽:“是你自己非要提价。” 岁聿云拂袖冷哼:“区区五百两,怎么可能是本少爷的价格?” 一提这个,岁聿云的不爽和恼怒便涌了上来,不再继续言语。商刻羽想了想,觉得当初那价格似乎是有些寒碜到岁少爷了,决定让一步: “我把鬼域之主给的钱借你?” 岁聿云:“那我不还是欠着你?” 再说也不够,鬼域之主给他们一人黄金万两,加起来也才两万,他给商刻羽的许诺,可是十万两黄金。 当然,即使是黄金十万两,也远远比不上他。 商刻羽低头戳起螃蟹,岁聿云在一旁抱臂盯他。 气氛变得沉默。 小胖子在沉默中颤颤夹走一条鸭腿: “那个,商哥,岁少爷,你们不是已经活捉到那种怪物送去万春堂了吗?说不定,说不定过几日他们就研究出对治之法了。” 他早间去万春堂看陈祈,恰巧岁聿云也在,正同大夫说起商刻羽也为虚怪所伤,听得他心忧。 只要万春堂找到对策,商哥就不需要靠双修治病了,也就没有始乱终…… 孰料小胖子的话竟又给了岁聿云装的由头。 “是了,是了,所以你用完就丢。你负心薄情,你已经忘记我们在鬼域同生共死的情谊!” 岁聿云又在委屈,委屈得凄凄惨惨戚戚。 这架势好像在哪里见过。 哦,在夜飞延身上,但岁少爷远不如夜飞延放得开,便显得扭扭捏捏伤眼睛。 “你……”商刻羽真想一脚把这人踹出去。 这时有人穿过白云观供神的正殿,来到后院。 “那个。”是个身量纤纤的女子,头发束成马尾,左眼戴一枚薄如蝉翼的琉璃镜,皮靴皮裙,不苟言笑。 见商刻羽和岁聿云目光皆向她看来,上前直言: “我是陛下派来的记录官,万春堂太忙,腾不出人手送消息,便由我来相告。 “陛下看重此事,特遣医部相助,倾万春堂与医部数十位医者之力,加之岁少爷由昨日……” “别打官腔,直接说。”岁聿云抬手做了个止的动作。 “好。”记录官点头,“虚怪造成的离相之症能救了,解法就在虚怪身上,以其核心入药即可。但岁公子送来的那只并非完全体,又虚弱,只够救一人。” “听说在抓捕虚怪的过程中,也有……”她的目光落到商刻羽身上,见他神色,心下了然,话便带上几分犹豫。 “救陈祈。”商刻羽未加思索。 倒是岁聿云眉头一皱,但也未做反对,轻轻一拍商刻羽肩膀,对女子道: “嗯,先救那小姑娘。” “还有一件事,我们从虚怪体内发现了这个。虚怪是你二人的战利品,此物也当交给你们。” 记录官又将一物放到他们的桌上。 岁聿云首先将其拿起,翻来覆去看了看,塞给商刻羽。 是一件铜器,锈得不成样子,很难分辨原本是何用途,又或者本就是个残件,不过刻在它其中一面上的图案勉强清晰。 “有术的痕迹。”岁聿云指出。 “此物被我的同僚修复过。”女子答道,“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研究,上面的图案应当是从前某个古国的图腾。” 商刻羽自座中起身,走进一间厢房,取出一叠书。 这些书上遍布灰尘,他抖了抖,分给几人。 “你的意思是这上面能够找到线索?咳,这是你用来垫桌脚的吧?”岁聿云指着书上四四方方的凹陷问。 “咳咳,不用问,就是。”小胖子极力阻止书上的灰飘向食案、污染菜色。 记录官也来到席间坐下,翻了一两页,痛心疾首: “你竟然用它们垫桌脚?你知不知道它们的价值,简直暴殄天、咳咳、物!” “你们为什么不屏住呼吸。”商刻羽语调平平。 而后不再说话。 这些是老头子的书,书上都是历史,红尘境及周边几境上数千年的历史,记载国家兴衰、王朝更迭,记载族群迁徙、部落演变。 虽不够详尽,但对照图样找张画还是够了。 众人一边吃喝一边翻书查找。 日头一寸一寸出了午时的位置。 伴随着叮叮咚咚的修整和唰啦唰啦的清扫声,终于在某个时刻,小胖子惊呼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是这里的图腾,看,起码八分相似!” 其他的人纷纷将头凑过去。 小胖子按住的这一页上,赫然标注着: 荒境,西陵国。 “荒境,”岁聿云轻声呢喃,“千年前就覆灭的地方,如今只剩废墟。不过传说底下藏着宝藏,无数赏金猎人为之丧命。” “专为阎王创业绩而生。咳,西陵,曾一度统一过荒境的大国,灭国至今已有三千年。” 记录官接过书仔仔细细一览,颇为惋惜地一叹: “哎,三千年太久远,又是隔壁境的国家,你这书上的记载也不多。不过那虚怪竟然是从荒境来的?不,不一定是从那来的,也可能是途经。” “岁聿云。”商刻羽把那铜器拿到手中,抛起接住几次,轻声喊道。 “嗯。”岁聿云从记载西陵的那一页抬起头,待看清这人神色,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普通任务你瞧不上,但这种地方,你不会冒险精神又上来了吧?《 》 19、成茧(三) 岁聿云眼睛不悦地眯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去。” 商刻羽看穿这人心思,偏首问记录官:“你说陛下对此事看重?” “是。这是我境第一次出现这种怪物,我们的防备体系竟毫无觉察,任其潜伏、伤人,造成的伤势还如此诡异,陛下担忧,除了派医部前来盛京协助,还下令全境严查。”记录官答道。 商刻羽将头转回岁聿云:“所以你看,你若查到更多线索,皇宫肯定重重有赏。” “说得倒是不错,但你真没打算去?”岁少爷依旧持怀疑态度。 商刻羽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和他说,将铜器往他手里一丢,起身走了。 “喂。” “商哥的意思是,去那地方还不如回房睡觉。”小胖子替岁聿云翻译了一下。 岁聿云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所以就安排我一个人去是吧?” 小胖子露出惊奇的表情:“你不就是不想他去吗,他真不去你怎么又不高兴。” “我不高兴?”岁聿云挑眉,把铜器往袖子里一收,抓起剑跟上商刻羽的脚步。 出乎他的意料,商刻羽竟不是直奔卧房两眼一闭倒头就睡,而是去了隔壁房间。 这房间的一面墙上靠着不少竹竿,商刻羽驻足它们之前,两眼逡巡片刻,捞起其中一根,又提起一个篓,走了出去。 哦,是要去钓鱼。 不是,你这年纪是钓鱼的时候吗?不精进阵法卦术也就罢了,竟也不打坐理气?你那点儿灵气好不容易才变纯粹,你知不知道该多努下力? 岁聿云满腹嘀咕,瘫着脸抱起手臂,续上之前的话题:“那你为什么之前要去鬼域?这事儿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掺和。” 虽然第一个受伤的是陈祈,但那夜出现的虚怪却是直冲商刻羽而去。 他因这事起了一卦前往鬼域,现在从鬼域里抓到的虚怪又吐了个东西出来把线索指向荒境,明摆着一路都是刻意指引。 甚至陈祈受伤应当都是刻意为之。 不,去掉应当,陈祈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孩被虚怪伤后还能留下性命,定是有人背后操控。 那小姑娘最初呈现的病症可是寻常至极,否则万春堂的大夫也不会误诊。而商刻羽呢,虚怪附上他身的那一刻,相就开始剥离了。 这一切,就是冲着商刻羽来的。 又想起他魂魄上密密麻麻的罪印,岁聿云不禁皱起眉。 商刻羽没回答他的问题。 须臾,小胖子的声音传来:“当然是因为答应了陈祈要救她,商哥可是一想说到做到!”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么。岁聿云瞥了这个还不及自己胸膛高的少年一眼,继续对商刻羽说: “你有什么靠谱的亲友么?我去荒境之后,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没想到又是小胖子应他话。 “你问的不就是我?白云观这工程,起码得修三五天,他肯定是去我家住!”小胖子傲然一昂首。 谁和你说了,他怎么就要去你家住了。 “太行凌家你可知道?我和他家少主很熟,我让他带点人来保护……”商刻羽提竿带篓已走到白云观外,转眼就要从视野里消失,岁聿云加快脚步。 这时自道上策马来了一人,马是高头骏马,人衣绫罗冠白云,十七八岁的年纪,年轻得很,一见商刻羽便激动起来: “刻羽!你去哪啦,这些日子我来白云观找过好多回,你都不在!” 岁聿云在白云观门口止住脚步,下颌一扬:“那是谁?” 小胖子知无不答:“是程少爷,我们盛京城顶有名的富家公子,城东的渔场都是他家的呢。” “呵。” 话语间,那程少爷勒马,翻身而下,将缰绳往白云观门前桃树下一挂,三两步走到商刻羽身前,从他手里接走东西。 商刻羽并未拒绝,而他也不问商刻羽要走的方向,提步便行,一副熟稔的模样。 还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商刻羽笑,也不怕踩滑了脚。 岁聿云拧眉,“你不觉得他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很对啊。”小胖子抬头望了两眼,见怪不怪,“程少爷来找商哥提了两回亲呢!” ? 岁聿云手臂一抱:“讲具体点。” 这回小胖子却不肯说了:“你不是要和我们商哥退婚么,管这么多干什么。” “就喜欢听八卦。”岁聿云看也不看他,丢了块银子到他手里。 小胖子接下一咬,顿时眉开眼笑,往白云观新修的门槛上一坐,说起:“哎,程少爷是个倒霉的,头一回来提亲,五个月前吧,话才说到一半,结果掉下来一根树枝把他砸昏。 还一指:“就你头顶上这树。” 岁聿云抬头一望,赶紧挪开脚步。 小胖子继续说:“第二回提亲,三个月前,那回他口都还没开呢,人还骑在马上,却不知怎么的马突然发起了疯,把他给摔了。” 又一指:“就摔在你现在站的这块地方。” 岁聿云:“……” 岁聿云低头一瞥,再次挪脚。 “然后呢。” “然后程家就觉得是我们商哥运势不好,把他家少爷霉到了呗。不过程少爷倒是痴心不改,隔几日就来一趟白云观,送这送那的。” “呵。”岁聿云又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手臂重新抱起来,“商刻羽的态度呢?” “你觉得商哥会给人态度?”小胖子手一摊,“不过不排斥就是了。” 他连夜飞延那种家伙都不排斥。岁聿云没好气地想。 “哎,其实程少爷是个好人。商哥那么懒,运气又差,搁那儿坐一天都不一定能钓上一条鱼,老观主走后还能活得这么好,有一半原因是程少爷老往白云观送东西。” 岁聿云:“哦。” 商刻羽和程少爷停在了坡下的溪流旁,那儿有片能遮阴的竹林。 但既然遮了阴,便也遮住了那两人的身影,只偶尔从缝隙间晃过一片被吹起的衣角。 以及年轻男子的声音: “刻羽,城里来了个杂耍团,有猴子、老虎、蟒蛇,还听说带了只足足十八斤的老鼠!等钓完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说得兴高采烈,让岁聿云想起了开屏的孔雀。 岁聿云冷笑:“就他这样,钓鱼时候任人在一旁大喊大叫,能钓上鱼来才怪了。” 然后一扭头,面无表情看向小胖子:“你说那少爷隔几日就会来?” 没想到小胖子忽然露出愁容:“你说他下一句会不会就要邀请商哥去他家住?他家可比我家好多了,商哥肯定答应他啊!” 岁聿云头扭回去。 也不知道是小胖子乌鸦嘴还是太了解程少爷,旋即听见那声音又从竹林飘出来: “刻羽,我看你观里在修缮,想来灰尘又大,声音又吵,你惯来爱清净,这几日不如就去我家……” 岁聿云抱起的手臂放下,拔腿朝那两人钓鱼的地方走过去。 溪流潺潺,竹风清幽。 商刻羽坐在一块圆整平滑的石头上,竹竿一头插在自己脚下,另一头已垂入水中。 那位程少爷却是没找地方坐,就蹲在一旁,把近前的石头一块一块翻起,帮商刻羽找蚯蚓,也不嫌泥巴脏了手和衣袍。 他抓起一根蚯蚓,商刻羽便接过去一根,放进装饵的容器中,已然早已习惯了的模样。 “夕水院远街市,安静,也有一片竹林,你定会喜欢,回去我就让他们收拾出来。今日厨房还买了蒲公英,便做你爱吃的蒲公英烘蛋如何……” 程少爷还说着,絮絮叨叨。 听起来商刻羽也已答应了去他家住。 也是,商刻羽这家伙虽然不抱怨,但如果有的挑,也会选好的。 这家伙还懒,有人伺候,何乐不为? 岁聿云走到商刻羽背后。 日光从林叶间隙里落到他的旧衣袍上,像多了星星点点的缀饰,而竹影柔和了他侧脸的苍白,清瘦的颈线向下延伸,又被衣襟收拢,手指搭在鱼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竿以竹制成,指节亦是如竹。 岁聿云看着这只手,很是礼貌地等程少爷叭叭叭叭说完一大串,抢在商刻羽应他前落下一句: “我想了想,你还是跟我去荒境为好。” 这话让商刻羽轻轻一偏头,幅度不大,不足以回看岁聿云,也没开口。 但同样没答去那程少爷的话了。 岁聿云无声地哼了一声,知道这人是在等他忽然改主意的理由。 “就算我能找来人保护你,你也不会在意自己的安全,还不如跟我走,由我亲自盯着。 “而且人家这么直白地把线索递到你面前,摆明就是要你过去,此次不去,还会有别的手段,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还有……” 岁聿云将头别开,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还有,我需要你指方向。不得不说,你的直觉还是挺准的。” 风拂过的力道重了些,溪面勾起层层涟漪。垂入水中的竹竿亦轻晃起来,像极了有鱼上钩。 “如果我不答应呢?”商刻羽也轻声回他。 岁聿云抱起剑:“打晕了带走。”《 》 20、成茧(四) 荒境不与红尘境相接,要去那里,只能先到黑水城,通过城中一条特殊通道前往。 黑水城位于红尘境极东,是边境上的最后一城,距离鬼域不算远,因此—— 哗!哗!哗! 飞驰灵车上,宽敞的上上等座席,有麻将撞响如雷。 商刻羽、夜飞延、以及两位接到命令前往荒境继续调查的记录官围桌而坐,前一副牌被收入桌肚打散洗乱,新的一副分列排好从四面升起,几人摸牌出牌碰杠炮胡,房间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唯独一人抱剑而立,将桌上的东西看了又看,目光从夜飞延转向商刻羽,面无表情: “为什么要叫他一起。” “自是因为商商喜欢我,乐意和我一起冒险。” 夜飞延抢先接下他的话,将新摸到的牌丢进牌池,也扭脸向商刻羽:“这位岁家少爷好煞风景,商商,让他去别的地方吧。” 碧眼弯弯带笑,亲热甜蜜的语调,数日不见,一点没变。 岁聿云冷漠脸:“这是我的房间。” “这也是商商的房间。”夜飞延轻哼,“不许对商商摆冷脸,是我自己来的。” “商商看起来还是虚弱,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换我。”他又一次把刚摸起的牌丢掉,“哎,又不是我想要的。” 这时商刻羽将面前的牌一推:“胡了。” 胡了个大的,清一色全对子带钩。而且是自摸,其余三家都得给钱。 夜飞延和两位记录官叹气数起筹码,牌桌再次尽职尽责地稀里哗啦。 商刻羽这才抬头,回视岁聿云的目光,问他:“你接下?” ……你就说句这个? “不、玩。”岁聿云拉长语调,拒绝完转身打坐去了。 灵车摇摇晃晃,牌桌吵吵嚷嚷,直到窗外落进夕照,有人送来晚间的餐食,这群人才散了局,各自回去房间。 商刻羽仍留在此。 这趟灵车的上上等座席比先前去鬼域的那趟要好,不仅给了一间睡房,还带起居室和书房。他们打牌便是在起居室中,而书房里也有床,刚好够住他和岁聿云两个人。 商刻羽将餐食放到另一张桌上。 他不挑吃喝,便也懒得分辨菜色,只是一一端出来。 “成日里不是钓鱼看杂耍就是睡觉打牌,到了正事却只能一日三卦,你不觉得自己该反省反省?” 岁聿云从打坐中睁开眼,有幽冷的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浮掠,过了数息才隐没消散。 他不满说道。 “不觉得。”商刻羽语气坚定。 商刻羽在窗旁坐下。夕晖将他完全拢住,如同坐进一片灿烂的碎金中,左耳上松石绿的耳珠被照得偏色,像是一点鸦黑上淌出了火。 眼下除了这颗耳珠,商刻羽从头到尾俱是一新。 苍青的外袍上以暗银丝线绣出片片竹叶,搭一件同样绣纹的月白里衫,腰封挂短匕缀青瓷瓶,发间木簪换成了玉做的剑簪,束住一顶银制的发冠。 皆是岁少爷亲手挑选的法衣和法器。 此生二十来年,商刻羽从未如此隆重地对待过自己,认为已是武装到了牙齿,岁聿云却嫌不够,还挑了一个项圈两只手镯十枚戒指打算给他套上。 好在逃得快,否则商刻羽都想当场跳水里,让这些东西带着他沉到水底淹死算了。 商刻羽回完岁聿云,低头吃饭。 岁少爷上上下下打量他,确认所有法器都完好地待在位置上,才起身过去。 不过刚落座,还没拿起筷子,他先掏出一枚竹片盯着看起来。 那竹片是进虚镜的媒介,平日里也可作为联络器使用——只要稍稍丢点儿神识进去,便会出现一片仅限自己能见的虚光,在光芒中即可写信回信。 岁聿云没看多久,商刻羽看见他眉梢轻轻一挑。 “怎么了?”商刻羽问。 岁聿云放下竹片:“没什么。” “哦。”商刻羽低头继续进食。 你就哦一下,还不是调子扬起来的那种哦? 岁聿云忽然不高兴了,上上下下下下上上打量审视商刻羽,往椅背上一靠,冷哼:“我突然意识到,你好像一次都没问过我的事情。” 没问过他虚镜为何被禁,没问过他身为云山岁家的嫡长少爷在刚见面是为何连二十两都掏不出,更没问过他离家的原因! 商刻羽还是进食。 他吃饭的速度慢,瘦长手指执着细长竹筷,稳稳当当,斯文优雅,连声多余的碰撞都不发出。 于是岁聿云开始盯他。 盯得眼睛都有些疼了,这人才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慢吞吞问: “是你家里的事情?” “问晚了。”岁聿云臭着脸。 然后顶着这张臭脸道:“你可知道我有个同胞姐姐?” “不知。”商刻羽答。 岁聿云:“。” 他更加不爽,换了个坐姿:“那你可知我父亲去世已有十二年。” 商刻羽点头。 这个倒是知道。他不仅知道岁聿云十二年前丧父,还知道他的母亲也在那不久后便去世了。 都是老头子告诉他的。 不过现在想来有些奇怪,他和岁聿云有婚约,那么云山和白云观的关系也该算得上亲密,但老头子竟未去吊唁过。 “这十二年里岁家家主之位一直空悬。” 岁聿云捞起桌上另一双竹筷,在指间转了个花。 “我无心于此,但我姐很有心。” “那不是正好。”商刻羽道。 岁聿云:“但老东西们不觉得好。” 商刻羽懂了。 他也轻轻一挑眉梢:“所以你是离家出走,你家长辈为了逼你回去,停掉了你的虚镜任务资格。” “怎么能说是离家出走呢?这是对那些古板迂腐规矩的反抗。”岁聿云摆出一本正经的语气。 商刻羽喝茶,不置评价。 岁聿云啧了一声,收起那副表情,悠悠道:“刚收到消息,我姐也在黑水城,似乎也是要去荒境。” “所以?”商刻羽问。 岁聿云笑了。 所以当灵车抵达红尘境边境的黑水城,一行人刚出车门,便被一排刀兵对准。 月落乌啼时分,山林冷风穿行,四野透寒。 一袭金衣,衣上饰朱雀踏云纹,眉眼与岁聿云至少七分相似,却要年长许多的女子立于这排执刀兵者之后,注视岁聿云几许,开口:“你没被簪花老人杀死,我很高兴。” 岁聿云靠在车壁上,表情困倦,“谁派来的,查出了吗?” “四叔的儿子。” “听起来你已经惩戒过了。” “挑断筋脉,关入水牢,禁止探视。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取。”金衣女子冷然道。 “就这些人,杀不死我的。”岁聿云低头打了个呵欠,上前一步,“让让,姐。”《 》 21、成茧(五) 黑水城并不热闹。 这与眼下天空灰蒙、日轮未升的时辰无关。 如今的边境一词,和从前境内未大一统时国与国之间的交界截然不同。 从前的边城,若是两国间不起战事、贸易互通,便是商贾云集、贩夫往来之所,装载货物的车队穿街走巷,沿途都是叫卖和谈价的声音。 但现在,边境只指红尘境边缘。 若在这边城里登高而望,便会瞧见城外最后一寸土地之后,是茫茫汤汤,浮云堆雾。 那是弱水,又称弱水之渊,环绕整个红尘境。 自古有“弱水九重,洪涛万丈,鸿毛是沉,莫测其深”(注1)的词句以示凶险,自古的国主境主们也曾派遣船只去探,从来无人生还。 数千年来不知其来处,也不知其尽头。 毗邻着这样的东西,自然吸引不了人来定居。因而黑水城城池虽大,路也宽敞,街道两旁的屋舍却没几个住着人。 这里的路面透着寒意,即便不起风,走起来也冷森森的。 好在岁少爷置办东西没有预算,样样都捡最好的来,即使商刻羽只穿着轻薄的法衣,也没觉得不舒服。 他们已经出了岁聿云的姐姐岁灵素的包围。 那位金衣小姐似乎并未打算真动手,虽然岁聿云让她让的时候脚步未挪分毫,但岁聿云每往前走一步,她的手下们便往后退一步时,也没喝令过。 岁聿云就那样走了出去,和她擦身而过,进了黑水城。 而商刻羽自灵车到站、被岁聿云摇起,就一直垂着眼皮,只余些许目光在外追着前方带路人的脚跟。 于是也进了黑水城。 其余的人自然跟随。 夜飞延走在商刻羽身旁,目光扫过两侧朴素粗犷的建筑,轻轻呵笑:“不愧是世家大族,关系真是错综复杂。 “但你姐姐很厉害啊。你们人族这些世家,哪个不是到死都放不下面子,到死都要维持住那幅风光霁月的体面样?她竟敢当众将杀亲的话说出来,佩服,真的佩服。” 他难得话里不带刺,只是感慨。 “这话和她说去。”岁聿云在一家客栈停下。 黑水城地广人稀,说是客栈,但占地面积甚广,相比境内大户的宅邸有过之而无不及。 商刻羽刹停步子,撩起一只眼皮快速瞄了一眼,问:“不直接去荒境?” 问归问,没等前面的人回答,他的脚便先一步绕了进去。 “负责通行文牒的人要辰时之后才到职,在那之前,我们先在客栈休息。”岁聿云跟在他身后解释。 “那为什么不换别的时间。”指的灵车。商刻羽对早起很不满。 “只那一趟,没得选。”岁聿云回答,忍了又忍,才忍住捏这人后颈皮的冲动,“你真是一点消息都不打听。” 岁少爷付钱包下了一个院落。 商刻羽的跟随对象便换成客栈的伙计。岁聿云一路跟随他,在这人选好房间走进去后,将一路拎着的箱子放到桌上。 “吃完药再睡。”岁聿云叮嘱。 那箱子里装的便是商刻羽这些时日一直吃的药。 虽说商刻羽现在能吃能睡能走能说话,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但虚怪造成的离相症终究没有好全。 虽说双修可以补上一补,在灵车上时也找机会补过,但到了荒境大抵就行不通了。 荒境是什么地方? 被灾劫摧毁的废墟之境,境内大大小小的国家部族无一幸存,统统灭亡。 当年的劫灰至今仍在那片废墟上飘着,惨死的亡魂也至今仍在里面幽荡。 在那种地方双修,修到一半遇险的可能性不要太大。 还是吃药好。 在他们将虚怪带回盛京之前,陈祈的命便是被这些药给捞住的。 临行前岁聿云一次性让万春堂配了好几十副,用灵石催动的器皿日一声打成糊糊,再嗖一声搓成药丸,每日一粒即可保证疗效。 但商刻羽仿若一缕游魂,直飘往床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岁聿云不得不再度把这人摇起来,盯着他吃下药,才转身离开。 却也没离得太开。岁少爷刚要跨过门槛,想到什么,表情一下臭了起来,嗖一声走回商刻羽床前,目光自上而下望着他: “连夜飞延都会叭叭几句,你居然不问她为什么想杀我?” “岁少爷,家主之争,向来如此啊。”是那日簪花老人说过的话,商刻羽无气也无力地将其丢了出去。 岁聿云的视线并未就此从身上消失,商刻羽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无奈地开口:“你不是也不生气她想杀你。” “哼。”岁少爷别开脸,脸上神情缓和了些,“你这一路头都没抬过,确定看得清楚?” 你管我清不清楚。 商刻羽继续把被子往上扯,直到将脑袋蒙上。 ——这姓岁的不吹灯。 姓岁的也领会到了这点,但既然商刻羽已经自我隔绝掉了烛光,他当然懒得去灭灯了。 看了会儿这蒙在被子里的一坨,他看回桌上的箱子。 除了药之外,商刻羽在盛京城里逃掉了的项圈手镯戒指也被收在了那里面。 他的神色流露出迟疑,目光在这堆法器和商刻羽之间来来回回,过了许久,才按捺住了趁这人睡着把它们套上去的想法。 没事,假若商刻羽遇到危险身上那些法器爆了,他会立刻马上把它们补上去。 出门的时候,岁聿云还是灭了灯烛。 这院子是一栋主楼带一间厨房和柴房,都是石头砌成,没有内境城镇的白墙青瓦,更没有门窗上的镂刻和雕花。 岁聿云直接从堂上走到院中,捡起一块石子,对着树上一打。 噗通! 一道人影掉了下来。 是个年轻男子,一身劲装,但脸上没有鬼祟行径被发现的慌张,只是龇牙咧嘴捂住了腿。 岁聿云看着他:“步文和,你们小姐来黑水城做什么?去荒境又要做什么?” “少爷,我是小姐派来盯你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告诉你呢!”步文和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 啧。 岁聿云也懒得刨根问底,转身走了回去。 这个步文和一点儿也不像个盯梢的,一瘸一拐跟着他进门:“少爷,我摔得好疼,能进屋里坐着盯你么?” 岁少爷没答。 步文和当他默认,到了堂上,不仅找了把椅子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水。 咕咚咕咚喝完,他提醒岁聿云:“少爷,近来黑水城不太平,听说荒境那边有东西在往我们这儿挤。” 岁聿云脚步一顿,回头:“虚怪?” 不曾料步文和反问他:“什么是虚怪?” “云山竟然没收到消息?”万春堂的动作可不算小。岁聿云微微诧异。 他长话短说。 步文和听后摇头:“不,不是少爷你说的那种怪物,这次往黑水城通道这边挤的,都是些有身体、力气很大的怪物。” 也是,若虚怪入红尘境需要这般明显地过通道,宫里早该收到消息了。 不过,谁知道那位是不是真的在万春堂上报之后才察觉到的呢。 岁聿云神情又是一变。 “但愿不要耽误行程,杀它们又不能多赚工钱。”步文和在椅子里垮着肩膀叹息,“少爷,我觉得你还是回家比较好,云山有族老们坐镇,没人敢在那对你下手。” “你还关心我的安危?”岁聿云奇道。 步文和嘿嘿一笑:“小姐又没派我来杀你。” “警戒交给你了。”岁聿云在余下的空房里挑了一间进去。 步文和:“啊?” 他赶在岁聿云关门前追问:“那加工钱吗?” 当然不加。 * 两个时辰后,城关处。 商刻羽一行人交足了银两,来到领取通行文牒的地方,却被告知:通道今日不开放。 不仅仅今日不开放,明日能不能开也不确定。 “那后日呢!” 问话的是步文和,他满脸怨气从人群后挤上前,两只手砰一声撑住桌案。 “后日的事,自然是后日再说。”桌案后负责书写通行文牒的人悠悠回他。 这话听得步文和两手又往桌上砸了一下。 但桌案厚实,只是轻轻一抖。 商刻羽抬起眼。 负责通行文牒之人的身后是一堵厚实的墙。 尽管无法直接瞧见,但他感觉得出,那墙后便是前往荒境的通道。 他目光极轻地看着,喊了一声:“岁聿云。” 岁少爷朝他偏首。 “你说,这是不是引我去荒境的计划里的一环。”商刻羽又说。 ? 岁聿云眉眼细微一动。 “你知不知道我运气不好?” “不知……你那蛔虫说过。”岁聿云想起商刻羽和那程少爷钓鱼时,小胖子提了一句他运气差。 “但我的运气在不好的时候总是挺好的。”商刻羽说。 岁聿云心道这是什么鬼话,说时迟那时快,听得那堵厚墙之后传来: 轰、轰、轰。 是冲撞声,也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初听并不响亮,但转眼之间,变得如同惊雷彻地—— 轰! 墙缝簌簌掉灰,整个城关为之一震。 岁聿云赶紧拉起商刻羽向后退。 下一刻—— 轰响声变成一道气流,随着被震碎的石子冲飞而出! 墙塌了,坐在墙下的人和砸落的墙面一同扑倒,双目大瞪口喷血珠。 被墙挡住的通道便现于人前,是一条幽光明明灭灭、悬浮于虚空中的路。 戍守在道路两侧的甲士已成尸体。 一道又一道黑色身影从道路尽头的暗色漩涡里踏出,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兽形,也有的人不成人兽不成兽。 他们平稳地行走在虚空中,伴着点点粒粒飘飘扬扬的灰烬。 那是劫灰。 商刻羽从微讶中收敛神情,理理衣袖,向前迈步:“现在可以走了。” 走你个锤子走这种时候你又开始勇了你这样走上去是打算去送菜吗? 岁聿云捏紧商刻羽后衣领将他脚步扼住。 “下次你可以直接说那边有情况!”岁聿云发现商刻羽的感知力变高了,“还有你是不是运势有问题?” 岁聿云想起和这人一起去的石家镇。那次只是个最低级的切菜任务,却遇到簪花老人的埋伏,中了他的命术。 可那命术呢?明明是将簪花老人送上仙盟悬赏榜的诡异伎俩,江湖中为它所害者不计其数,遇上这人之后却变得连情降术都不如,和情毒沦为了一个等级。 中了命术之后商刻羽还觉得倒霉,到底谁更倒霉啊? 还有鬼域。 那些半人和赏金猎人们原本好端端地在禁区外围做着交易,这人一落地,雷暴就来了禁区的范围扩大了。 但结果呢,这人轻飘飘取卦指路,他们一路杀杀杀,杀了咒神者再杀神墓守卫,然后禁区整个儿都没了。 果然是被他碰上的人和东西更倒霉吧! “这怎么能是有问题呢?”商刻羽轻轻辩驳。 “……” 没时间细细和他对,岁聿云只能将引星剑鞘重重往他手里一拍,把人推到夜飞延的方向。 “护好他。” 夜飞延扛起商刻羽就跑:“用得着你说?”《 》 22、成茧(六) 漫漫劫灰自通道另一头飘出,如香灰积满一地。 那些人形、兽形、不人不兽的身影踏灰而来,是一道又一道裹满怨气的亡魂。 他们逼至黑水城中,但诡异的是,除了破开通道时伤了守卫,面对岁聿云和涌来的士兵,竟未再度发起攻击。 他们只是逼近——前面的亡魂一步一步上前,更多的亡魂一步一步从通道里走出,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云。 红尘境众人退至城关之前。 商刻羽被夜飞延护在人群之后,目光从这些亡魂身上一扫即过,沉静地锁在通道尽头的漩涡上。 “那边的力量波动,”他轻声开口,对夜飞延说,“是神的等级?” 虽是询问,可语气肯定。 夜飞延一笑,“嘿,你也感觉出了?” 但很快笑不出了。 一个身披彩衣的“人”踏进了通道。 祂手足绑金铃,蹦蹦跳跳摇摇晃晃地行走,一路都是清脆的声音。 祂身形如孩童、面容如孩童,喜笑颜开、眉飞色舞,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兽影。 这兽影是一头带翼的狮子,弓脊伏身,沿途嗅闻,于入城关的一刻,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夹道树枝摧折,满城走石飞沙,甚至连城外的弱水都被惊动,吼叫之下尽是浪涛声! 不止力量在神的等级—— 这,就是个神! “商商,我带你先……卧槽!”夜飞延表情倏变。 荒境亡魂的进攻开始了。 这些黑色的身影潮水般涌向围守关前的士兵,未费吹灰之力便冲散了阵型。 而那披彩衣的神轻快跳起了舞,一边舞,一边将一根长杆插·入地面,风吹开顶端的旌旗,黑色旗面上赤乌凌日,正是—— 灭于三千年前,西陵国的图腾。 “嘻嘻?哈哈!” 叮铃。 叮铃铃—— 分明是地上的声音,却绕旋在天空中。 商刻羽只觉得脑中一嗡,转头对岁聿云喝道:“退!” 说时迟那时快,狮吼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只是吹动沙石、折断树枝,是一道长啸,不仅穿耳,更穿人心! “商刻羽!” “商商?” “商观主……” “小刻羽,你怎么在这——小刻羽!” “师弟!” 耳畔巨大的轰鸣中,商刻羽听见许多人的声音,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消失得彻底。 “罪人。” 但忽然的,一片空寂的脑海中又响起两个字,旋即意识堕进了黑暗中。 * 岁聿云将商刻羽往身后一护,让他靠在自己背上,撩眼看向对面的两个人。 两人皆是男子。 一人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赤着双足,握一柄长杖,杖头悬挂青灯,年龄难辨;另一人约莫二十四五许,身穿雨过天青色的衣袍,衣上是兰花疏影的绣纹,并指捻住一张符纸,模样俊朗。 “你们谁啊?”岁聿云问。 “请问阁下又是谁?”年轻男子反问。 “哎呀哎呀,怎么像要打起来一样呢?” 蒙眼人隔到这两人之间,透过眼前的白绫看了岁聿云一圈,鼻翼翕动,“长得眼熟……咦,是朱雀家的啊,看来你就是小刻羽那未婚夫了,嗯,你就随他喊我师叔吧。” 又向岁聿云介绍另一人:“这是我的徒弟,你也随小刻羽喊师兄吧。” 岁聿云不自觉地皱了下眉,第二度审视起这年轻男子,由人到符,再由符到人,笑了。 他知道这人。 前些日子在白云观,小胖子说商刻羽运气又差人又懒,师父走后还能好好活着,一半原因是那程少爷老往观里送东西。 那另一半呢? 临行前他仔细打听了一番,得来的答案便是:商哥还有个很是照顾他的师兄,每逢年节都会来看他,当然啦肯定也有赶不来的时候,但即使人不到,柴米油盐、银钱布帛这些东西也会到! “原来是姑苏沈家的二公子。”岁聿云道。 “在下随母姓,姓萧名取。”年轻男子拱手执礼,“师弟自幼体弱,伤时病时皆是在下照料,他的情况,在下更为熟悉,还请岁公子将他交与我。” 岁聿云轻嗤:“身体弱生生病也就算了,居然还让他受伤?看来你这师兄当得不怎样。” “……”蒙眼人张口欲言,欲言又止,从两人之间退开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迸发一道响天彻地的粗口:“我*你们妈的!快,快过来帮老子!” 是夜飞延。 上位神的元神现于身后,身前是灵力凝成的一道长墙,墙外荒境的亡魂们前赴后继进攻,他双手抵墙,苦苦支撑,独自一人,满脸愤慨。 “他妈的,老子连两百岁都没满,你们,竟然,让我对付,让我一个人对付,这种,这种上千岁的老东西!草!**娘的,老子要不行了!快来!” “真是辛苦这位大人了,还请再坚持片刻,援兵马上……”蒙眼人朝夜飞延的方向转身。 话未说完,一道羽箭咻然破空,正正从他身强掠过。 箭上带着朱雀离火,于射·入地面的一刻腾然剧烈,化作火墙接替下就要筋疲力竭的夜飞延。 如云的铁骑步卒随之涌上,列阵以应荒境亡魂。 在他们之后,金衣女子纵马而来,手持长弓,面无表情看过这三人: “镜久前辈,身为前辈,敌人在前,还请以身作则,勿要懈怠。” “萧公子,虽是小辈,但也请督促好你的师父,黑水城破,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 “还有你,岁聿云,半点医术不通还死抓着伤者不放,这样只会害了他,速将人交给医士,然后回来支援!”《 》 23、成茧(七) “你放心,他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被方才的狮吼刺激到,加之本就体虚,所以晕厥,醒过来后喝些汤药就好。” 有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伴着一下又一下的捣药声,鼻间满是清苦的药味。 紧接着是夜飞延的骂骂嚷嚷,听起来不像寻常那样有中气: “该死的岁聿云,一定是他太吝啬灵力!我看还是给他踹掉算了,年轻小子天赋再好又如何,需要的时候屁用没有……啊,商商你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商刻羽睁开眼。 入目是石头封顶的屋室,身·下是不怎么软和的床,然后夜飞延略显苍白的脸凑进视线,带着歉意放低了声音。 商刻羽此时的眼神尚有些散乱。他又闭上眼睛,缓缓感受着自外界而来的气味、光线和声音,隔了好一阵,开口说话: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刻钟。”夜飞延回答,不等商刻羽再费力气问,先说起外面的情况: “对面那个神不好对付,疯疯癫癫的,出招没有常理,从荒境过来的亡魂又多,人族守军被打得一退再退,已经让出了小半个城。不过附近城池的支援已经在路上了,等人族的数量上来,围死个神也不是难事。” “哦。”听起来没什么好担心的。他看向夜飞延,打量这人眉眼间的虚弱和萎靡,问:“那你怎么了?” “我?”夜飞延听他询问,受宠若惊,碧眼立马弯起笑开,“哦!嘿嘿,只是消耗太多了,没事的,休息一阵就好。” 那就更不担心了。 商刻羽将手交叠放回身前,两眼一闭继续睡。 夜飞延忙把人喊住,抓来桌上的药丸:“诶!先别睡先别睡!吃下这个。 “我刚搓的,加了蜂蜜,不苦。朱雀家的人变多了,鬼知道会不会有人不控制或控制不住信香,这个能降低他们对你的影响,” 商刻羽眉头皱起来,不是很高兴地服下:“谢谢。” 这次商刻羽睡足了一个时辰。 医馆里多了好些伤患,血和汗的味道裹着药草的苦涩渗进鼻腔倒让他立时拢回神思。 打听得这场战事以荒境亡魂占领黑水城半城,所有人族皆退至城西作为暂时的休止符,商刻羽去了西面的鼓楼。 绕阶而上,登至最顶。 没想到众人都在。 但商刻羽还没走到边上往外望一眼,那个向来不乐意他白天睡大觉的人不高兴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特别爱睡觉吗,赶紧回去歇着。”岁聿云大步流星走向商刻羽。 “睡不着了。”商刻羽朝旁侧移了一步,打算绕行,被这人一把拦住腰,半扛起来。 “那也得歇着。” 引星挂在岁聿云腰间,虽收进鞘中,但戾气未散,缠着荒境亡魂的怨与恨。他脸上也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旁人的血,靠过来后满身沙尘和热意。 商刻羽下意识后退,旋即因为这步后退被岁聿云顺势带往楼梯,赶紧抬手把他隔开。 “怕你死了。”商刻羽看着他。 “稀奇,你居然会怕我死。”岁聿云拖长调子哼笑,“虽然知道你是在扯理由,但放心,死不了。” 他把人给捞回手里。 这时萧取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师弟。” 雨过天青色衣袍的青年站在鼓楼边缘的栏杆后,并指持一道黄符,眉眼沉静温和。 商刻羽的目光被唤过去,轻轻应道:“嗯。” “我说呢,平日里能躺绝不坐的人怎么会愿意抬脚登楼。” 岁聿云手指一收,尔后松开,脸上笑意散了,转身抱臂靠着立柱,“行,不拦你。” 商刻羽抬脚往鼓楼边缘走。 萧取身前是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的镜久,他举起法杖、诵念咒语,悬挂在法杖顶端的青灯向外散出萤火般的光芒。 商刻羽也站到镜久身后。 “你脸色还是有些差,的确该好好休息。”萧取看着他。 “差习惯了。”商刻羽乱回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 黑水城被一道突兀的土墙分成两边,墙上明灭着符文,想来是术士的手笔。 墙的另一边半数屋舍被毁,荒境的亡魂们于其上游荡,似乎在找寻什么。 就因为一堵墙,他们就不往这边打了吗?商刻羽在心里嘀咕。 “怎么突然来黑水城了?”萧取又问。 商刻羽连乱回都懒得了,但萧取从他神情的细微变化上得到答案。 “果然是打算去荒境。你一向对这种地方不感兴趣,这次怎么……因为他?” 萧取余光朝后一瞥,继而敛回眼神,只静静看着商刻羽。 商刻羽丢了个问题回去:“师叔是在找那个疯神?” 话音刚落,镜久将法杖落地:“找到了!” 从青灯上散出去的光芒陡然聚了回来。 那光中映出黑水城东一座完好的、广阔的宅院,院内有亡魂游移,忽上忽下,忽尔左右,搬凳挪椅。 而在正中,正是那身披彩衣,手足系铃、貌如孩童的疯神。 祂将兽形的元神收了起来,时而蹦跳,时而舞蹈,看起来兴奋无比。 “小刻羽,仔细看。”镜久拍拍商刻羽肩膀,“感觉出了什么吗?” “欢喜,雀跃,激动。”说的不是那疯神,而是宅院里的搬东西亡魂。他们每一个的脚步都轻盈,被裹在厚重怨念之下的,是丝丝喜气。商刻羽琥珀色的眼眸定定瞧着,声音淡然:“喜事将至。” “他们就是在摆喜宴。” 岁聿云上前来站到商刻羽和萧取之间,皱起眉。 他看见有亡魂从屋中拿出一沓窗花,纵使剪得歪歪扭扭,用的还是白纸,但赫然是个“囍”字。 “那个疯神打算在这里成亲?” “西陵国从前确实有神婚习俗。”镜久开口,“但不是神来娶亲,而是人族娶神。” “当然啦,并非真正的神,是在祭典上扮演神明的少女,而迎娶她们的,是西陵的王们。” “王?这些亡魂里有哪个像王的?” “那扮神的少女他们要从哪里找?” 问出后一个问题的是那位将虚怪体内的铜器送到白云观的女记录官,依旧皮衣皮裙,单眼戴一枚琉璃镜的打扮,名唤拂萝。 而在她的问题说出口,众人心中皆升起某种预感。 “不会吧……”不知是谁低低呢喃了一句。 恰在此时,疯神在光芒映出的画面里站定,抬起头来。 “嘻嘻,哈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辨得出祂的口型,那一张孩童的脸喜笑颜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而从缝里漏出的目光,落向的,赫然是问出那个问题的拂萝。 拂萝也正好在看祂。 与神对视,她浑身一震,眼耳鼻唇溢出血来。 疯神继续笑着,朝她伸手,唇齿张合,在说:“来吧,就是你呀。” 铺天盖地的威压透过镜久的术法漫了过来。 下一刻。 砰! 轰—— 两道声音落在同一节拍。岁聿云出剑,萧取掷符,气劲悍然一荡,击碎虚空中的光团。 画面消失,压抑感随之消散,拂萝脚一软向下栽倒,岁灵素大步上前将她扶住。 “不愧是神,竟能将镜久前辈的窥探术识却不破,反向探看过来。”岁灵素神情凝重,“我去。” “你这是在吐槽还是说你去?”拂萝颤着声音,“别、别……还是、还是……我、我去……他选的是我,换人惹着他了怎么办?” 她吸气吐气再吸气,抹掉脸上的血,咬牙握拳做出决定,一脸赴死的表情。 “难道不换人就不会惹着祂了吗?”岁灵素说。 “我去吧。”商刻羽从空中收回视线,落到夜飞延身上,“幻术。” “你来真的?”夜飞延眉头拧成麻花,“我不保证不会被识破。” “在鬼域的时候你被咒神者盯着诅咒,想来撑个一二刻还是行的。”商刻羽淡淡道。 夜飞延:“……那段回忆很痛苦好吗。” “你去送死啊?”岁聿云语气凉嗖嗖,绷着脸转向商刻羽:“理由。” “好奇祂到底想干什么。”商刻羽便给了个理由。 但岁聿云神情丝毫不变,漆黑的眼眸紧紧凝视住他,目光如剑锋锐利。 “让祂干点事,总比直接杀过来的好。”商刻羽轻拂衣袖,别开眼神。 “那也不需要你去。” “总要有人去。” 岁聿云听见这话嗤笑了声,眸光沉下去,也将脸别开。 看着这两人,萧取神情忽然有些古怪。 “神要做的事情,我们最好还是顺着为好,当然,也不能太顺着。小刻羽既然愿意去,他就不会有事。”镜久慢条斯理开口。 下一句对萧取道,“取儿,他们没有‘王’,或许你可以去自荐一下。” 岁聿云从鼻腔里嗤出一声冷笑。 “岁少爷不必担心,他们师兄弟自幼一块儿长大,默契得很。”镜久宽慰地拍拍岁聿云。 “我怎么会担心呢?我可太期待他们接下来的精彩表演了,都想出资为他们搭戏台了。”岁少爷抽走手臂,冲着角落里打盹的人喊:“步文和。” “在呢少爷!”步文和立时蹦起来。 “东西拿来。” “好嘞少爷!” 步文和一个箭步来到岁聿云面前,恭敬呈上手中的箱子。 就是那个除了装着商刻羽这一路上要吃的药丸,还装了一个项圈两只手镯十枚戒指的箱子。 在岁聿云把警戒的事儿丢给他后,这活儿也给了他干。当然,这次加了工钱。 “来。”岁聿云让步文和托着箱子,面无表情向商刻羽摊开手,等他将自己的爪子放上来。 商刻羽开始窒息。 “怎么这副表情,是不想去了?别呀,你不是很想去吗?我又不是不答应,但你是去扮新娘子的,不多打扮几下怎么行。” “……” “来,手给我。”岁聿云的手往他招了招。 “……” 商刻羽非常窒息:“要不你去?” “我去?这怎么能行,商观主的戏份,旁人怎可轻易替了……”岁聿云挑起眉梢。 商刻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掌合住岁聿云摊给他的爪,神情坚定:“你去,就你。” “不太好吧?” “岁少爷,非你不可。” 两双眼眸对视,良久之后,漆黑的那双终于一眨。 “行啊,就这样说好了,我去,但要是让我发现你悄悄莽过去了……”岁聿云冷森森说着,拔剑出鞘,以示威胁。 然后冲萧取一挥:“准备走吧,萧公子。” * 一刻钟后,隔挡在黑水城东西之间的土墙某段,夜飞延带着商刻羽轻轻一跃,上到顶端,身后跟着拂萝与步文和。 这处地势高,有遮掩,最重要的是距离疯神所在的宅邸很近。 商刻羽就地坐下,打开装着望远仪的长匣。 “这算姓岁的说的‘悄悄莽过去么’?应该不算吧。”夜飞延小声嘀咕,“商商,你到底为什么要自己去?” “直觉。”商刻羽答。 “你别糊弄我。”夜飞延,“虽然和你认识得不久,但你这么上心做一件事,奇怪得让我害怕。” “是那个疯神奇怪好吗?明明是来打红尘境的,怎么就突然搞起这种事了?比三流话本里的情节还突兀,难不成祂觉得现在已经是大胜,该祭祀庆祝了?”拂萝道。 “说不定他们本就想举行祭典,但在荒境寻不到扮演神明的少女,也没有西陵王了,所以才来了我们这里。”步文和分析。 拂萝愤怒了:“这狗日的东西,如果真是这样,祂自己就是神,祂自己上不就行了,连扮都不用扮!” “神做事情,起心动念便是,不会像你们人一样非要找个理由,甚至找上千百个理由。”夜飞延幽幽对那两人道,“动念头,然后去做,就这样。何况祂还是个疯的。” 商刻羽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慢慢把望远仪组好架起。 这是从岁灵素那里拿到的。他对这样的仪器不熟练,旋拧着器身,缓慢推前推后,终于让视野清晰。《 》 24-30 第24章 成茧(八) 即使是神明也念不出那个名…… “商刻羽说他来的时候, 你那师父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是信任他还是信任你?” 行走于残破街面,岁聿云身上加持着夜飞延的幻术, 纵使衣装不改, 看起来已是拂萝的模样,走在萧取三步之前,提着出鞘的引星,没什么表情地问。 “有没有可能都?”萧取回他, 语气同样不咸不淡。 “呵, 有点意思。”岁聿云忽然笑了, 笑完眸光沉下去,一脸凝重之色。 他想起商刻羽古怪的运势,想起那家伙遇到危险向来懒得躲的破习惯, 想起如锁链般缠绕在他魂魄上的罪印。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被打上罪印。 那样的印痕, 是成千上万的声讨、责骂、憎恶、怨恨才能形成。 而商刻羽竟缠了那么多, 密密麻麻几乎覆满整个魂魄……那家伙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大魔头吗! “先说明,我可不是来演那些被倒霉选上扮演神明的少女的。”岁聿云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 加快脚步的同时也放快了语速。 “我也不可能扮演娶你的西陵王。”萧取道。雨过天青的衣袖倏尔飘转起来,街道上起风了。 满地劫灰亦飘转而起,扬成灰蒙蒙的一片, 似要与日色争夺。他轻轻看着, 又说:“荒境亡魂不足为惧, 疯神才是重点, 这次来,至少要找出祂的破绽和弱点。” 岁聿云听见这话不禁嗤笑:“萧公子不觉得这样过于麻烦了?” 萧取神情不变:“那么岁公子有何高招。” “按地上杀了不就完事了。”岁聿云慢慢悠悠地答。 萧取的目光终于落到岁聿云身上。 “不愧是云山岁,快人快语,果断直接。” 这是他遇见岁聿云后第二次打量这人, 虽说视野里并非其真容,但那身无畏和恣意张扬一览无余。 “不过说得倒是不错,目下城中百姓皆已撤离,无需再顾忌什么。” 萧取并指捻起一张符纸。 疯神所在的宅院一派喜气。 大门上挂红花、贴囍字,大门后摆开一张又一张桌案,有新有旧有圆有方,约莫是把城东能搜到的都弄过来了。 亡魂们正忙着往桌上端酒送菜。侧耳细听,更远的地方还有劈柴烧火的声音传来。 他们竟然认认真真地在弄这场喜宴。 岁聿云的表情变得微妙,抬脚跨过门槛,手上长剑剑锋一偏—— 疯神的声音响起来:“咦?” 祂就坐在屋顶,手中玩耍着一面铜镜,如同孩童般天真好奇的眼睛向两名不速之客望去。 尔后身影一晃,出现在两人丈许开外:“嘻嘻!” “别轻举妄动。”萧取略一抬手,拦着身侧之人,压低声音警告。 这时疯神开口说话:“让吾猜猜,你,是来当西陵王的?” 完全异于当今人族的语言自他口中响起,拗口、冗长、繁复,但声音落入耳中时,其含义便一并抵达了脑海。 话是对萧取说的。 祂绕着萧取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微眯,若有所思,倏忽怅然:“西陵……西陵好久没有过王了。” “你,不太像,但勉勉强强也行吧。” 疯神皱着眉头语气勉勉强强,将头转向岁聿云,又笑起来:“至于你,嘻嘻。” 笑声刚起,但见祂五指成爪闪电般一抓,扯下了夜飞延落在岁聿云身上的幻术。 玄衣灿金朱雀刺绣的衣袍露出来,衣袂在撒满劫灰的风里起落迭旋。 疯神视线顺着升高,锁在岁聿云漆黑的眼眸上,“原来长这样子,但也不错,嘻嘻,随吾来吧。” “随你个……”岁聿云话音戛然而止。 疯神将那飞速转动的铜镜按停,正面朝向两名来者。 ——那镜中所现画面,赫然是将黑水城隔出东西的土墙某段,商刻羽等人眼下的所在。 * 土墙上的灰被风扬起好大一把,紧接着又被腾转的符文按下,将将从商刻羽身前擦过。 他对此毫无触动,背靠着树干,低头打了个呵欠。 倒是此时坐在望远仪后的步文和突然感慨:“没想到这辈子还有看到少爷嫁人的一日……真是人生事无常。” 又蹭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商公子,你不会因此嫌弃我家少爷吧? “商公子,能别嫌弃吗?虽然少爷再和你成婚就是二嫁了,但我们云山会给很多陪嫁的!再说他也是为了红尘境呀!” 他深深凝望商刻羽,语气三分担忧三分急切三分委屈。 剩下一分是商刻羽被辣到了耳朵和眼睛,嫌弃地别开脸。 夜飞延却是眼前一亮:“对哦,经此一事,姓岁的就成了二手货,商商,你踹掉他的理由又多了呢!” 你们真的不姓岁么,话不比姓岁的少分毫。 商刻羽面无表情。 拂萝也面无表情:“与其关心不知道多少年后才办的婚事,不如来看看眼前那个正在向我们移动的亡魂。” 土墙上的符文克制亡魂,一直以来他们都远远绕着、不敢接近,此时此刻却有一只飘了过来。 商刻羽当即离开另外两个人的夹围,向拂萝所指之处看去:“没什么恶意。” “没恶意来这边干嘛?看风景吗?”拂萝皱着眉。 商刻羽:“说不定是来邀请我们参加喜宴的。” 话语之间,那只轻飘飘的亡魂轻飘飘地靠近了,但也不曾靠太近,站在符文的伤害范围外,往墙上丢来一封柬帖。 帖上是从前的文字,弯弯扭扭状似蛇形。商刻羽粗粗扫了一遍,眉梢很轻地动了动:“还真是。” 还真是邀请他们去参加喜宴。 “啊?”拂萝茫然担忧地从那些字上抬头:“要去吗?” “我会去。” 商刻羽越过墙上的符文,一步步走下去,对那只亡魂道:“带路。” * 小两刻钟后,商刻羽几人步入贴满囍字的宅院,坐进席中。 几乎所有的亡魂都聚到了此处。 他们一个贴着一个挤在摆满食物的桌案旁,形如一圈幽暗的墙影,面对着并不如何、甚至隐隐能嗅到焦糊味道的菜色,显得格外高兴。 这种情绪,或者说感情,比先前商刻羽透过镜久的法术看到的要炙热纯粹得多,似乎这就是三千年前西陵国仍在的时候,他们就坐在自己的国土上,真切地举行着祭礼。 但没寻到那疯神的踪影。 商刻羽垂下眼,打算事已至此先吃个饭。 隔壁桌一道亡魂探过头来,严肃按住他伸向筷子的手,嗓音低沉:“王,和大人,来了。” 这些亡魂竟然会说话?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商刻羽听见院中爆发出震耳的呼喊: “西陵!西陵!西陵!” “西陵!西陵!西陵!” 萧取出现在院中,雨过天青色的衣袍换成了古老年代的王服,绛色作底,束深黑腰封,衣上襟前缀珠玉宝石,但并不浮华,反而衬得他如同一棵沉静的松。 亡魂们注视着他,振臂欢呼,呼声沸反盈天、如浪翻涌。 他面色不改,提步走向院中,而在下一刻,岁聿云出现在相对的一侧。 岁聿云的衣饰便简单得多了。 一件没有明显性别区分的白袍,细长金链勾勒出劲窄腰身,发亦以同色的金冠压住,耳间也多了一枚灿灿的金珠。 浑身唯白金二色,贵气雅致,但脸臭得宛如要去上坟。 “不得不说,姓岁的的确有几分姿色。”夜飞延摸着下巴点评,“你那个师兄也不错,嗯哼,为什么不试试两个一起呢。” 岁聿云耳尖地从声响里捕捉到这句话,目光锐利向他射去。 也是在这时,众亡魂的欢呼停止了。 不对,不是停止,他们依然高举手臂、振奋激动,嘴巴一开一合。 只是这一次,他们目光所向从萧取变成岁聿云,口中的呼喊从西陵变成其他字词。 但是这一次,他们发不出声音。 声音被抽离了。 可亡魂们没有意识这点。 这一刹那的画面变成哑剧,诡异得让人心惊。 然后商刻羽听见了笑声:“嘻嘻,西陵。” “西陵!西陵!” 疯神现身屋顶,疯狂挥舞手臂,眼神兴奋,脸颊通红。 “西陵!西陵!西陵!” 背负双翼的狮子在身披彩衣的疯神背后凝成,狮尾轻轻一甩,张口长吼。 “去死吧,西陵王!” “去死吧,**!” 红从脸庞染进祂的双目,高举的双手用力按下,猛烈的气劲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外激震出。 天地骤然变色。 满院桌案皆被掀翻,桌案之外树倒墙断,陷入欢庆的亡魂们如同草叶被摧折。 “嘻嘻,西陵。” “嘻嘻,**。” 即使是神明也念不出那个名字。 祂在被自己震垮的屋舍废墟上站起来,语调轻快地说着,砰的一声再度将手按向地面。 力道不再是向外。 此时此刻,祂大力抓扯住那些正在挣扎翻滚着的亡魂,将他们往自己的方向拖! “这、这是要……”是拂萝慌乱的声音。 几人躲在步文和臂上铁环化出的盾下,盾高一丈,艰难抵御住了那股大力。 商刻羽立在最后,袖舞猎猎,神情不见动容,冷静得几近冷漠:“吃掉他们。” “西陵王,**,”亡魂被撕扯成碎片,化作一道幽黑的“流”涌入疯神身体中,祂抬起赤红的双目,笑容狰狞扭曲:“西陵,人族……你们,都去死吧!” 第25章 成茧(九) 不好意思,第一次杀神,没…… 院不成院, 从荒境飘荡而来的亡魂欲图挣扎却无从挣扎,哭嚎声凄厉得刺耳揪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又一道符纸自萧取袖中飞出, 接续成链, 悍然将疯神周身的幽暗气流撞出破口。 而岁聿云以树枝作剑杀到,枝上气劲磅礴,如有龙缠,挑风停浪。 两道攻击一左一右夹逼疯神, 自亡魂们身上汲取力量的势头被阻。祂震怒, 身后的狮子元神一甩尾鬃, 向着萧取飞扑,本体则起身,两手一合扼住岁聿云剑势! 岁聿云当即弃掉这根断枝, 后撤拉远距离。疯神紧追, 却见岁聿云一绕, 旋步至祂身后,再度将树枝捡起。 戏耍。 于神而言这不啻于戏耍! 疯神怒火上又加一个恼字, 目眦欲裂,双手结印,气劲迸发, 彩衣飞腾! “要来大的了, 跑吧?”步文和双腿打着颤, 撑盾撑得愈发艰难。 拂萝对这建议不敢苟同:“你速度能有祂快?没准一转身就死了, 不如留下来打。” 边说边打开背后木匣,三两下将里面的东西组装成一根丈长的炮管,扛上肩头。 炮身铭刻阵法符文,女孩子左眼前琉璃镜薄如蝉翼, 光华飞掠,就要轰个一炮两炮出去,商刻羽突然开口: “亥宫,十二度。” “啊?” “卯,十七。”方位换了。 是疯神在移动。 拂萝决定信商刻羽一把,听言一调角度,扣下扳机! 这一击并非正正冲着身体或者头打去,而是擦着脸过。 疯神那一记法印正要打出,乍闻如雷轰响起于身侧,竟是硬生生将势一收,矮身伏地抱头! 汹汹而去的元神亦是一顿。 萧取抓住机会,符链瞬息间将狮影缠绕,紧贴着一张一张炸开。 疯神面前岁聿云剑势又起。一点都不留情面的打法,先将这位神挑至半空,再一剑划下,拍得祂重重摔倒在地。 看得轰出这一炮的拂萝一愣:“这是为什么?” “祂心有恐惧。”商刻羽淡然说道。 “你捕捉情绪也太厉害了吧?”拂萝眼睛亮晶晶,“不愧是商观主,下一个坐标!” “不急。”商刻羽将视线转向萧取,“师兄。” “嗯。”身穿古代王服的青年轻声应道。 “白露阴九局。” 一瞬间萧取便理解了商刻羽的意图:“你想困祂?” 商刻羽:“玩玩。” 萧取眼底浮现笑意:“行。” 他看回前方的狮子元神,并指向上一划,“天之数六,地之数四,天地之数,行为鬼路。” 再落下:“锁!” “寒露阴三。”商刻羽又道。 “天四,地五,召!” 于是局中再叠局。 阴风袭来,仿若冥府门开,重重鬼影摇曳升起,泥土里翻起的凌乱绿意霎时化作枯灰。 狮子见状不妙振翅挥之,而四面符墙上电光一闪,生生将气劲弹了回去! 轰—— 它被自己的攻击掀倒,鬼影转瞬将狮身爬满,张牙舞爪撕扯。 而在另一边,正同岁聿云对战的疯神本体随之一抽搐,发出惨烈痛叫! “这次的原理又是什么?”拂萝惊呼。 “脑子不好的人脑子不好。”商刻羽道。 夜飞延只觉得自己脑子也疼了起来。 元,初也,神,本也。 不提是否能够具现,元神都是一切生灵的根本。其性属阳,遭遇阴物,必被消耗。最好的办法,便是立刻绕道,沾都不沾。 偏生商刻羽让萧取用符纸把去路封了,四面困锁之下唯有一战,唯有任其消耗,而本体也还在挨着打,祂脑子不痛才怪了! 商商好可怕,还好不是我对上。夜飞延悄悄退后半步。 这时商刻羽将视线落向岁聿云。这位朱雀后裔身穿纯白衣袍,手中青枝一截,倒是风姿绰约。 不过那断枝经不住剧烈的战斗,悄然便碎。 好在疯神被岁聿云打到了很远的地方,无法立刻反扑,趁这空档他抬手一抓,隔空将引星抓回手中,拔剑出鞘。 “岁聿云。”商刻羽对他说,“放你的元神。” “那样你会……”岁聿云眉梢轻皱,欲言又止。 “不用顾虑。行吧,你先到一旁顾虑,师……”稍加思考,商刻羽移开目光。 “呵。”岁少爷臭起一张脸打断他,“放放放,我尽快打完把你捡回去就是了!” 剑锋一转,赤红巨鸟拖长尾降临,尾翼裹挟流光扫过天地,引颈一鸣。 烈烈离火烧起,遍布劫灰的视线被灼得一清。岁聿云白衣翻飞,立于火中,横举长剑,剑亦啸鸣。 剑出之势,崩山裂地。 疯神嗬嗬喘着粗气,两手一撑从地上爬起,如弹射出的炮撞了过去。 这像极了主动找死,但皮开肉绽之后脚步不停,依旧狂奔。 祂目光锁住的是商刻羽,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极致,当空连道残影都难寻。 “别管。”商刻羽对挡在身前的夜飞延和步文和道。 刹那,有风拂面,血腥气浓。 他垂眼复掀:“申,四。” 拂萝猛然转身。 以灵石打造的炮弹自炮口冲出,暴涨出剧烈光芒,那道矮小的身影被逼出,五指做爪,狰狞面目。 祂仍是不避不让,扛着这悍然一击也要杀死商刻羽。 就在此刻—— 咻然一声,利箭破风,箭上亦带灼灼离火,不偏不倚穿进疯神头颅。 也是在此刻,朱雀巨影旋身奔来,口中灼炎激射,猛地将祂打到丈外。 岁聿云闪至商刻羽身后,将人一扣,一路疾退。 “慌什么。”商刻羽低声说。 “有时候真觉得你还是死了比较好。”岁聿云气得想笑,手越收越紧,恨不得直接将他截成两段。 商刻羽便朝下瞥了一眼:“那不如再用点力。” “呵。”岁聿云更加没好气,但眼下不是多说的时候,他看向逐渐消失的灼炎里将中的那根箭一把扯下的黑影,语气不免凝重:“都这样了还是死不掉。” “好歹是个神。”商刻羽语调平平,“师叔,惊蛰阳一。” “哎呀,我们小刻羽心可真狠。” 带笑的声音自高空传来,以白绫蒙眼的镜久立于云间,和岁灵素一道站在侍从御起的剑上。 笑完他杖上青灯一亮,放出万丈光芒。 “这次又是什么目的?”岁聿云问。 商刻羽:“半疯半醒有什么意思。” 镜久的声音随即落下:“天四,地九,堕雷龙。” 刹那,闷响起于四野,电光如龙盘转。 风摇树颤,瓦石狂翻。 步文和不得不再次落盾,才不至于被气劲掀退。 雷震电落。 地动山摇的一刻,光凝成万千根尖刺,起于四面八方,终于狮子的喉咙! 那脖颈被狠狠刺穿。 而待身首分离,地面又见鬼影升起,浩浩荡荡猛扑。 ——萧取抓住时机,又起了方才那一局。 “啊啊啊啊——”疯神抱头嚎叫,摇摇晃晃中背脊往下一佝,四肢着地向自己的元神冲去! “该你了,杀祂本体。”商刻羽一拍岁聿云的手。 岁聿云哼笑着松开:“搞战术的果然都心脏。” 朱雀尾翼从商刻羽面上轻轻掠过,落下细碎微光,岁聿云反手挽出一道剑花,骤然提速,截下疯神的路。 疯神满身是血,眼中不见瞳孔,唯余一片赤色,避也不避这逼上面门的一剑,直到吃痛才陡然一转,窜上天空。 这时有符链向上甩出,岁聿云飞身踏上,借力一跃——他的剑身上缠满气劲与火,擦着疯神过去,再兜头劈下! 疯神凭着本能结印抵挡。 两道气劲相撞,响声动天彻地,趁着扬起的尘沙迷蒙视线,祂亦借力退远,当空调整身形。 而在这时,符链又至,猛然将之一缠。 祂立时被这一招吸取注意,浑厚灵力向外一炸,将符纸扯得稀碎,转身向萧取伸手。 正是这个机会,赤红朱雀展翅而至,口中灼炎倾势迸发! 轰隆! 声势不下先前那道惊雷。 一条街被推成一道深壑,尽处更是深坑如湖。 身披彩衣、貌如孩童的神仰躺在里面,半边身躯被毁,却是还没死,痉挛了一下,睁开眼便爬起。 “未,九。” 离得太远,商刻羽的声音是由一道术法送来。 岁聿云反握引星一闪而至,将自己也当做一柄剑向商刻羽所说方位斩去。 ——这是商刻羽最初让拂萝炮轰的位置。 疯神神智彻底不清,本能占据上风,想也不想就地一滚躲避。 而在同时,炮轰声再起。 如若白日里一颗坠星,疾速扯破长空,不偏不倚砸向祂躲闪之处,不偏不倚砸中脑袋! “这么怕,以前被人从这个方向狠狠走过?”岁聿云堪堪避过,低声嘀咕,紧随拂萝这一击,他将引星掷出,直穿心脏,将疯神定在地面。 “神陨不是好事,尤其祂怨恨极深,别让祂死在红尘境。”萧取在远处提醒。 “用得着你说?”岁聿云腰一弯揪起奄奄一息的疯神。 黑水城损毁惨重,城关也塌了一半,但两境间的传送通道还算完好。 岁聿云拖拽着疯神越过满地碎石,踏上那条四面无着、幽光明灭的路。 孰料疯神竟两眼一翻,剧烈抽抽起来。 “不,不,不,不不不不去荒境!不去荒境,不去荒境……” 祂的神情极度恐慌,扭拧身体、拳打脚踢,满是血污的脸上居然一转眼泣满了鼻涕和泪,完全变个真正的熊孩子。 “哦?为什么不去?”岁聿云问。 “不去,不去,不去荒境!就是不去荒境!不去……不——” 没有回答,只有更厉害的苦恼。 岁聿云一笑:“那就更得去了。” 他加快脚步,在疯神尖锐刺耳的惨叫声中,将祂拖过了通道。 此端便是荒境。 乍一看像是来到了荒漠,斜阳昏昏,风满沙尘。 都是劫灰。 灾劫之后余下的尘灰。 放眼望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岁聿云便懒得在这时深入,重新用引星把疯神往地上一钉,身后的朱雀巨影掠起一片火海。 “我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啊啊呃!” 疯神尖叫起来,完好的那只手疯狂向上抓扯,血和眼泪一同往外流。 岁聿云低头看祂,看火舌一点点碾过祂衣角,吞噬祂的皮肤和头发,若有所思。 “啊啊啊啊!” 祂的脸上流露出恨意,连脚也抬起往上一踹:“我都说我错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我都说我错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西陵,西陵西陵西陵,西陵王西陵王西陵王……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去死吧,都去死吧!” 吵死了。 岁聿云摇摇头,手按上剑柄。 顷刻间火势加剧。 “呃……啊啊啊啊啊!!” 一道尖锐得能撕破耳膜的惨叫,又于中途戛然而断。 那些繁复拗口、却能直接砸进人心间的神语也终于不再响起,神明的脸扭曲到不成形,姿势更是因挣扎变得吊诡。 然后这具吊诡的身体化作灰烬点点散去。 “居然这么痛苦?”岁聿云挑挑眉,“不好意思,第一次杀神,没什么经验,下次会注意的。” 第26章 成茧(十) “喜欢啊?那你亲它一下?…… 神的死亡与凡人之死似乎没有区别, 一样的不甘咒骂,一样的徒劳挣扎。 等烈火灭尽,唯余一团黑灰。 朱雀的羽翼掠过这片荒土, 奔入岁聿云体内消失不见。他俯身捡起它, 手心里蹿起一簇火焰。 这簇火格外精纯,一片白芒里仅透出些许红光,若是寻常人来看,根本无法发现。 它淬炼着这团黑灰之物, 渐渐的, 析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 这时通道出口处传来声音, 岁聿云将之一收,拔出引星,转头看去, 见是商刻羽几人, 剑才又收回来。 荒境——至少此处——被劫灰堆成了一片高高低低的沙丘, 人行其上,几乎发不出足音。 商刻羽一身苍青衣袍, 袖口衣摆上绣着暗银色的竹叶,被风高高低低地扬起,没进沙漠上昏黄的天光。 岁聿云看着他安静地走向自己:“外面如何?” “我师叔和你姐善后。”商刻羽言简意赅。 他用带着些许倦意和好奇的眉眼打量此间。岁聿云打量他, 眉梢缓慢一扬:“你这次好像没被影响?” “呵。” 走在商刻羽身后的夜飞延嗤笑, “我大大小小是个神, 虽无法彻底不让商商受到影响, 但短期控制一下还是能做到的,倒是你——” 他还没“倒是”完,忽见岁聿云脸色一白,低头呕出一口污血。 商刻羽脚步顿住, 视线转向他。 岁聿云手往剑上一抓,强行撑住自己,道:“不必担忧。” “哦。” 商刻羽当真不担忧了,视线转回去,左左右右打量这片荒境,挑了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走。 身侧还陪着个萧取。 岁聿云十分冻容。 岁聿云死亡凝视片刻,把手一松,摇摇晃晃就往下倒。 “少爷少爷你小心!”冲过去的是大惊失色的步文和。 岁聿云任由他一把将自己扶住,低声说:“喊大声点。” “啊?” “哦。” 步文和不惊了。 步文和抬高嗓门,冲着越走越远的商刻羽情真意切地喊起来:“少爷,你没事吧!少爷,你可别吓我!少爷,你不会要死了吧!少爷,你可不能死啊!” 刷拉。 刷拉。 刷拉。 是风吹的声音。 俄顷,风吹来一片苍青色的衣摆,商刻羽的鞋面出现在岁聿云视野里。 还有商刻羽的声音:“你不是没……” “刚才没事,现在有事了。”岁聿云打断商刻羽,说着朝前一栽,整个人挂了过去。 岁聿云刚燃过一场送葬神明的火,周身余热未散,烫得惊人。商刻羽皱起眉,面无表情向步文和扭头,要他把人接走,不料身上这坨鬼玩意儿不仅在他颈间一蹭,还收拢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这玩意儿还挺好看,等回去了,让人给你打成法器?”岁聿云摊掌递出那枚流光溢彩的晶石。 商刻羽一听最后两个字就脑壳大。 岁聿云接着又说:“这是从神骸里烧出来的,我还淬过一次,有了它,便不用再带其他的了。” 行吧。 商刻羽勉强接过,尔后还是将脸转向步文和:“扶住你家少爷。” 他才不要扛着这样又重又烫的一坨东西。 * 一刻钟后,商刻羽回到客栈。 这里位于黑水城西边的西边,未遭战火波及。而岁聿云消耗过大,身上带伤,不易立刻进荒境,他便没有深入探索,只在通道出口附近看了两眼就折回。 城中正从混乱中缓慢恢复秩序。 荒境过来的那批亡魂被岁灵素用离火围了起来,镜久在上空诵咒超度。 至夜晚,风骤然变重,扯破云扯出雨,整座城都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商刻羽用过晚膳,就雨入眠。 他入睡一向快,这次也不例外,往枕头上一倒、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他的梦境从来一片漆黑。 屋室之内亦一片漆黑,但不知在何时,或许是亥时,又或许是子,黑暗里乍现一片盛大的光芒。 这时门口一声砰响。 岁聿云提剑踹门而入。 屋内光芒耀眼而不刺眼,浩瀚若星海,缓缓倒转流淌。 都是灵力,满室灵力。 一面是商刻羽体内散出的莹莹幽光,另一面……岁聿云凝神一辨,竟是那枚从疯神遗骸上烧出的晶石把自己崩成了最原初的形态! 岁聿云啪一声将门拍上,落剑起阵。 说时迟那时快,两方灵力相交相接,开始往商刻羽体内灌! 岁聿云神情一变。 他对这个场面其实不陌生。前些日子还在白云观时,商刻羽的灵力便跑出来过一次,溜达一整晚,把自个儿变纯净之后再归于气海。 但这次怎能与上次相比,即使只是遗骸里烧出的小小一块晶石,其蕴藏的灵力也不是商刻羽那一团小小的气海能够承受的! “商刻羽,你又睡不醒?!” 再不采取手段,这人铁定撑爆! 岁聿云一个箭步走到床前。 却见商刻羽真的还在睡,只是这次睡得并不安稳,脸颊额头冷汗直下。 “商刻羽,坐起来。” 岁聿云试图将这人摆出盘膝而坐的姿势,以便助他行气,几度尝试几度无果,又气又觉得好笑。 “叫你平日懒惰,现在好了吧,连打坐都坐不稳。” 岁聿云唯有撑住他,另一只手疯狂摇他肩膀:“喂,商刻羽。” “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 “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 这人还是不醒。 明明如此难受,明明被如此折腾,却依然陷在梦里。 想来是场迷梦。 岁聿云盯着这人的脸,犹豫片刻,伸手捏住他鼻子。 一息、两息、三息……三十息,商刻羽手猛然一抽,向前将岁聿云推开。 他大瞪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地看着岁聿云。 “能坐稳吗?快,坐好,我教你行气。”岁聿云抓紧时间。 却见姓商的还没平复完呼吸就倒了下去——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姿势,衾被揉皱在怀里,几乎要扯破。 他很不舒服,根本无力坐起。 岁聿云见状不再尝试扯起他,将掌心抵住他后背,让自己的灵力叩进他的关脉。 但这样太勉强了。以商刻羽此时的境界,若要用正统之法理气,他必须坐起坐直,否则中脉不通,根本无济于事! “只能双修了。”岁聿云无奈道。 冷汗如珠从商刻羽脸颊滚落。他眨眼,眨眼,再眨眼,不知是不是神思被扯得不清,话有些不着调: “你们朱雀……果然重欲。” “我是为了帮你!”岁聿云又开始气,“需要吗,不需要我走了。” 说着就往门口抬脚,但未走出三步,响起叩门声。 “师弟?”萧取的声音,“你这里灵力异常,想来和那块神骸有关,可需要我帮忙?” “师……”商刻羽轻轻偏了下头。 岁聿云脚步一收,冷声朝外:“不用,谢谢。” 他抬手便往剑阵上再加了一道气劲,扭脸回到商刻羽床前: “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解法?哦,我想到了,我可以先帮你控制起来,然后把你绑在柱子上,反正药还剩很多,去荒境也不急,你就那样坐着慢慢炼化。” “躺着也行。”商刻羽小声道。 岁聿云冷笑:“你一躺,就想睡,一想睡,气就散了,气一散,这玩意儿就会折腾,你还想舒坦?” “……”商刻羽皱起眉,“或许你不淬炼那一道,便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怪我咯?”岁聿云抱起手臂,随即意识到好像是该怪他。 他不由烦躁,但这实在是件好事,旁人求都求不得这样的机缘,只消商刻羽将这些灵力炼化。 “之前不都挺乐意的吗,为什么现在不愿双修了?”岁聿云问,转念意识到什么,俯身而下,撑在商刻羽床前。 “是不愿双修,还是不愿和我?”他从后槽牙里挤出这个问题。 商刻羽没立刻回答。 倏然间,叩门声又响了起来。 “师弟,你当真无事?”萧取并未离开。 岁聿云没再帮他答话,维持着姿势,漆黑的眼眸瞬也不瞬盯着商刻羽。 商刻羽慢慢坐了起来,对门外的人道:“小事。” “那我……” “睡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熟悉商刻羽的人都知道他这脾气。 “行。”萧取温声应下,稍微一顿,又说,“还请岁公子照顾好我师弟。” “那是自然。”岁聿云没往门口看一眼。 商刻羽又坐起来一些,眼皮撩起垂下,不太高兴地踩住岁聿云肩膀:“弄快一点。” “哦,现在又愿意了?” “你现在又不愿意了?”商刻羽反问。 岁聿云平平一啧,勾住他腿弯,欺身向前:“什么时候能好,这得看你自己吧,商观主?” …… 夜雨淅沥,震颤花枝。 满室光芒已散,照明唯桌上灯烛一盏。 烛影摇晃间,忽起一声清鸣,仅比寻常鸟雀稍大一些的朱雀拖尾飞出,缓缓绕旋。 一只如竹如玉却指尖薄红的手抓皱衾被,旋即被另一只手覆上。 岁聿云轻轻将商刻羽抬起一些,手指捻过颈侧一道咬痕,忽然问:“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是不是该收点报酬?” 过量的灵力在商刻羽气海无以继续吸纳时被岁聿云带走,他引着商刻羽一点点将它们度给自己,连经脉都一起被拓宽。 满身湿汗换成另一种薄汗,过了好一阵,商刻羽才找回声音搭理他,眉尖轻蹙,睫上盈满水色:“那些灵力,分你一半?” “我们是在双修。”岁聿云没忍住又咬了他一下。 双修是两个人的灵力交融,两道灵力回路彼此连通,如同两条河流汇聚,就在前方再度分流,但道中流水已无法分别彼此。 无论商刻羽是否同意—— 当然,在他允许岁聿云叩关过关时,就已经表示同意了。 商刻羽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那……定亲信物还你?不过没带出来,得等回……呃!” 所有声音都化作一个短促的音节,他被岁聿云捞了起来,双膝摆开跨坐。 “那本就是我的。商观主报答人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思?”岁聿云叼住商刻羽喉结,缓缓动着,哼笑说道,“我呢,姓岁,云山岁的岁,自小不缺银钱,也不缺……” “当初、你连二十两都拿不出。”商刻羽打断他,琥珀色的眼眸轻敛,望进岁聿云眼底。 “……” “若非我没急着要账,你现在也连二十两都拿不出。” “……” “唔,你……慢点!” “那商观主想好给我什么报酬了吗?” 和动作完全相反,甚是悠然的语调。 商刻羽指甲嵌进岁聿云后背,余光瞥见他耳垂上一点金色,伸手去不是太愉快地捏了捏,发现手感不错,又捏了捏。 岁聿云未曾穿耳,这颗金珠是夹上去的,初时甚是不舒服,习惯之后竟忘掉了它的存在,直到商刻羽一碰,才想起来。 耳垂在触碰之下变红。他陡然停下动作,眸色深暗。 “喜欢啊?”岁聿云轻柔地抚上商刻羽后颈,用诱哄的语气:“那你亲它一下?” 第27章 成茧(十一) 区区两根,没什么不好。…… 雨到卯时才停。 空气里溢满青草气息, 横过窗前的青枝抖落余水,滴滴哒哒,将商刻羽唤醒。 这远不到他平日里起床的时间, 但精神很足, 脑袋不似往日那般昏沉,便慢慢睁开眼来。 目光先落向窗外,尔后一点一点移向床顶,忽然间意识到什么, 表情一变, 瞪眼扭头。 一声低低的哼笑从头顶传来:“你怎么这么可爱。” 岁聿云也醒了, 以手撑头注视着商刻羽,将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神情尽收眼底。 “你都吃它一夜了,怎么现在还嫌弃上了。” “你们朱雀, 果然重欲。”商刻羽面无表情。 “商观主好生无情, 昨夜我耗了足足两个时辰, 才帮你把灵力都炼化完,没想到非但没得来一句感谢, 还被评价得如此下流。”岁聿云做出一股委屈样。 次数多了,这人竟也装得有模有样起来,凤眼低垂, 黑发半散, 凌乱衣衫, 加之胸膛腰间一道道半掩半露的抓痕, 似乎真受过欺负。 但商刻羽不为所动:“滚出去。” “不滚。” 不仅不滚,姓岁的还手一伸将商刻羽箍住,低头胡乱吻咬。 吻得零散,碰到哪便是哪。 力道不重, 但每一次触碰都极其分明。而每一次触碰都伴着另一种耸动,商刻羽不得不咬住唇才抑制住将要溢出口的声音。 他手指紧紧抓住被褥,被岁聿云瞧见,将他手指一根根摆开,扣进自己手里。 “看来该给你系个铃铛。”商刻羽蹙起眉。 “戴着铃铛撞你?”岁聿云又是一笑,“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别嫌吵……嘶,我错了!” 笑声变成呼痛。 商刻羽在他胸前重重捏了一把。 “我错了我错了,”岁聿云求饶。 他跪坐而起的同时也把商刻羽扶了起来,从背后环住,“那我们说正事,你感受一下气海,是不是特别充盈?” “来,试试,注点灵力进去。” 话语间隔空召来一件法器,递到商刻羽面前,语调也是一换,一副谆谆之意。 “那你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对吗?”商刻羽冷漠道。 岁聿云疑惑抬头:“嗯?哪里不对?” 年纪小的果然不成熟不稳重没有自制力。 想到自制力,商刻羽不由将视线投向床外,元神幻化而成、比寻常鸟雀大上一些的朱雀正立在架上,扭着脖颈梳理羽翼。 它昨夜就在了,但那会儿来不及细思,眼下又见,商刻羽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控制不住自己元神了?” “你不能总把鸟拘在笼子里。”岁聿云答道,脑袋又在商刻羽颈间拱了拱,好奇地闻嗅,“夜飞延到底给你吃了什么,信香竟对你一点作用都没了。” “你放元神就是为了这个?”商刻羽有些想骂。 “这倒不至于,是它自己想出来。” 似乎为了印证,架上朱雀展翅而飞,引颈一声啼鸣。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商刻羽察觉到有什么从自己体内抽离。 那股熟悉的味道裹住全身,被握住的那截腰肢乍然塌软,背脊、肩膀、颈上绽放一片薄红。 “咦,药效过了?”岁聿云语带惊奇。 商刻羽很没好气地朝他瞪过去,但这一眼春枝带水,毫无威慑力。 岁聿云只觉得心尖儿被什么拂过,又轻又软。 “好好好,怪我怪我,都怪我,下次不让它出来了。”他赶紧将人按在怀中。 法器滚落到床底,测试灵力的事不了了之。 伴着枝上鸟雀的吵闹,朝阳从东面升起。而许久之后,那道昨夜起便亮起的剑阵才终于灭尽。 午时。 有叩门声传来,但响了数下未等到人应,叩门者将门推开。 这人是萧取。 他正要将拎来的食盒放到桌上,听见床榻上的人丢来一句:“吃过了。” 沙哑懒散的声音,犹如梦中呓语,却又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绮艳。 萧取皱眉看过去。 那床榻凌乱不堪,斜躺着的商刻羽倒是整洁,嫌弃阳光太亮,用手臂挡住眼睛,但整洁的里衣由此被扯开,露出肤上深深浅浅的红痕。 做过什么一眼便知。 萧取脚步霎时一顿,捏紧指节,闭目呼吸,压下面上的不悦:“那姓岁的就是这般帮你的?” “效率最高。”商刻羽应得不咸不淡。 “那也不该……” 多年师兄弟,无需对方说完话便知晓是何意思。商刻羽也懒得听完,打断他:“早八百年前就定了亲。” “说得好似没定亲便不会用这样的方法。” 萧取的语气仍带生硬,振袖关门,把食盒放到桌上,坐到商刻羽床前,垂目看他,好一阵,才又出声:“你打算同他履行婚约了?” “没。”商刻羽答。还是那样犹如呓语的声音。 但萧取知道他清醒,这人如果想睡,半句话不会理。 萧取的神情缓和下去:“手。” 商刻羽便把空着的那只手递了出去。 这截手臂亦带着星星点点的红,仿佛堆雪的枝头被人生生描摹上花朵。 萧取视而不见,搭上腕脉,俄顷神情一凝:“你的身体却比以前差了许多,来黑水城前,你遇到了什么?” “死不了。”商刻羽还是手臂遮住眼睛的姿势。 萧取看了他片刻:“这就是你去荒境的原因?” 商刻羽没应。 他枕旁放着一枚竹片。 那是进入虚镜的凭证,平日里可做联络器用,眼下光芒一闪一闪,代表收到来信。 他也没应。 萧取见了便说:“你从前向来懒得理会仙门的东西 。” 但商刻羽更是从来不应这种废话,他心知肚明,起身拉下窗户,转而又问: “沐浴过了吗?” 这回商刻羽给了个“嗯”。 “打算继续睡?” “不。” 他身体很倦,但得益于那些鬼灵力,精神头是十足十的好,这样的状态,睡觉是件艰难的事。 他将眼前的手臂拿开,终于看向萧取,丢出一个问题:“你和师叔去荒境做什么?” * “你带你的婚约者去荒境做什么?”岁灵素问。 此处是黑水城少有的开了张的食肆,岁聿云前来归还食盒,并新购了两碗糖水。 听得这个问题,他甚是敷衍地回答:“游历。” 岁灵素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旋即说起:“本以为爹娘把你和一个凡夫绑在了一块儿,没想到这人不一般。” 岁聿云挑眉:“我难道就一般?” 姐弟二人乃同胞所生,模样七分相似,气质截然不同。岁灵素虽一身灿灿金衣,却惯来严肃冷厉,而岁聿云玄衣带剑,眉宇间尽是放肆张扬。 岁灵素打量他:“的确不曾料到,蛮血年代之后,家中竟还有人能够唤出朱雀元神。” 岁聿云便笑了:“等这事传回云山,族老们让我接手岁家的心想必更加坚定。而你,想要杀我也更麻烦了。家主之路,道阻且长啊姐。” 说完端着糖水自岁灵素旁侧走过,擦身时还拍了拍她肩膀。 “你的契机是什么?” “自然是重重困境呗。” 岁灵素原地注视他几许,一声冷笑:“荒境近来怪事频出,你最好是死在那里。” 岁聿云抬手朝她一挥,头也不回。 食肆距离他们的客栈很近,修行者脚程又快,片刻功夫不到,岁聿云回到他们的小院。 院里热闹,拂萝和她的同僚正保养武器,夜飞延躺在树底下打盹,步文和在看闲书。 而商刻羽——商刻羽和萧取坐在另一片阴凉处,对坐,一个人的手还被另一个人握在手上。 岁聿云脸上笑容消失了,盯视那两人一阵,面无表情走向步文和,面无表情问:“他们在做什么。” “啊?哦!” 步文和合书起身,“商公子本来要去钓鱼,但城中渔具店未开,买不到竿,便寻了竹子自己削,结果一不小心划破了手,眼下萧公子正帮他上药呢。” 他当然看得出那是在上药。岁聿云语气和眼神凉嗖嗖:“你不知道去削吗?” 步文和又是一“啊”:“少爷,你给的工钱不包括干这个啊。” 岁聿云真想踹他一脚。 他将糖水往步文和手里一塞,拉过那张凳子坐下,继续面无表情盯那两人。 上药就上药,还聊天说话,聊什么聊,你那哭喊一晚上的嗓子还该说话? 真是……真是…… 呵,岁聿云不想形容。 “你不去把主权夺回来?”拂落悄然来到旁侧,看看商刻羽,又看回岁聿云,手握成拳,眼神亮晶晶。 她有双雪亮的眼睛,纵使相识的第一天就听说过这两人要退婚,但到底是退婚还是结婚,她自有分辨! “人家自幼相识,感情深厚,这样有什么不对?”岁聿云抱起手臂。 “真不去?岁公子竟如此无私?”拂落更是震惊,很快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脸,“也是,区区两根,没什么不好。” “两根?”岁聿云没听明白。 萧取为商刻羽上药极细致。 细致便也代表着慢,他轻轻托着商刻羽手背,一点一点地将药膏往他手心里涂。 两个人的手都好看,一个劲瘦有力,一个骨节如竹,被墙阴下的幽凉光芒笼着,有种异样的和谐。 岁聿云终于看不下去,拔腿走到那两人身前,居高临下俯视交叠在一起的手掌。 商刻羽掌心只是被竹刺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他冷幽幽开口:“你动作再慢点,他的伤都能自己愈合了。” “岁公子有所不知,我师弟的恢复速度自幼便比寻常人慢一些。” 萧取不慢不紧地回他,轻柔地将商刻羽掌中最后一道伤处涂上药膏,又取来一片纱布缠包。 “别沾水。”他低声叮嘱。 “嗯。” “既然起来了,就别再睡。” “再说。” “……师父那里还有些事,我得过去了。不如和我一起?” “不。” “不用你做事。行,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嗯。” 话多。 聒噪。 岁聿云心想。 等人一走,他立马把商刻羽对面的凳子挪了,臭着脸蹲到商刻羽身前,抓起他的手看了又看。 “下次这种事让步文和去做,他不肯就踹他两脚。” 却听见商刻羽问:“你的伤呢?” “哟,商观主居然关心我啊?”岁聿云开始捏商刻羽手指。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轻垂望向他。 仍是三月,枝上花盛,又是一日里阳光最热烈的午时,灿烂的春光便溶进他眼底,化作一片轻盈的亮色。 看得岁聿云心里又有些痒。 他哼笑起来:“再双修个一二三次就好了。” 商刻羽当即把手从这人爪子里抽走。 “骗你的,休息一两日便可去荒境了。”岁聿云捞回来,“但这次去荒境,逮到一只虚怪便撤,不深入。” 这回换商刻羽挑眉,意思很明显:你不赚钱了? 岁聿云又是一哼:“我云山岁家的少爷,用得着做这种事赚钱?原本就只打算抓个虚怪回来,给你彻底治好离相症。” 那是谁两次三番想让他去虚镜上接任务的? 这话商刻羽没说出口,拿起一旁的茶盏饮茶。 商刻羽今日穿的是件霁青色的外衫,刺绣是莲纹,依旧是岁少爷亲自挑的法衣,可想到那姓萧的也穿青色,衣上绣的也是花,岁聿云怎么看怎么碍眼。 呵,以后绝不再买青色,买了的也都给丢掉。他不满地想着,忽又想起点别的,神情微有缓和:“其实十三年前,我来你们道观住过一阵子。” “有吗?”商刻羽偏头。 “有的。”岁聿云盯他。 商刻羽回忆片刻,讶然:“啊,原来那年掉泥塘里的人是你?” “……” “你好像还差点栽进灶台?” “…………” “你能不能想起点好的?”岁少爷拂袖而起,恼怒转身。 却见商刻羽朝他招手,示意他回去。 岁少爷不爽地转回去,重新蹲回商刻羽面前: “怎么?” “我突然发现,你这里有颗痣。”商刻羽向他倾身,手指在这人颈侧碰了碰。 “嗯哼?”岁聿云用鼻子哼出一道气音,下一刻又不爽起来:“你现在才发现?” 商刻羽垂眸看岁聿云颈侧的痣,挠了两下。 “干嘛。”岁聿云问。 商刻羽手指一滑,落到他下颌,又挠了挠,然后拍拍他脸颊,“去养伤。” “哄我啊?”岁聿云眯了眯眼,寻思出点儿这人不肯说的弦外之意,“你是不是想在荒境干点什么?” 第28章 乌啼(一) 他从来不算自己。…… 三日之后, 一行人通过黑水城城关的传送通道。 荒境再度落进视野。劫灰在这里堆成沙丘,而风几乎不曾停歇,放眼一望, 沙尘漫天。 昏昏的日色映照众人。 夜飞延一边掏出面巾遮脸, 一边感慨:“要是有生出灵性的骆驼就好了。” “你可以不来的。”岁聿云从他身侧走过,咸咸说道。 “你以为我不来,你就能一个人霸占商商?”夜飞延下颌一扬,冷笑, “岁妃, 醒醒, 别青天白日的就做这种大梦。” 顺着他的目光,商刻羽已在远方的沙山上。 商刻羽今日穿的是一件银白如雪的法衣,乌发以银冠剑簪束起。 沙漠比平日里的路走起来艰难, 但他身上带着萧取特制的符, 加之吸收了从疯神遗骸中淬炼出的晶石, 体内灵力充足,一路行之顺利。 加上前面还有个萧取。 这姓萧的甫一登顶, 便回身向商刻羽递出只手,让他借着自己的力上来。 “完全看不出这里从来是什么样。”萧取替商刻羽调整脸上的面罩:“你不宜在此地久待,我和师父先陪你一起找虚怪。” 商刻羽懒得具体讲自己的情况, 但在城中的这几日, 他从拂萝和夜飞延口中探到了。 商刻羽对他这个决定不置可否, 视线落到远处, 边问:“师叔来这里找的又是什么?” 那日他问萧取,他和他师父来荒境的目的,得到一个“找点东西和线索”的答案。当时并无往下打听的想法,不过到了这里, 却生出点预感来。 但没等萧取回答,镜久的声音从沙山下传来:“小刻羽竟也会对我要做什么感到好奇?真是受宠若惊,可我不会告诉你的哟。” 随后哎哟一声,语气里多了点儿埋怨:“多谢岁公子,你们两个小子,都不知道来扶我老人家一把!” 他杵着那根顶悬青灯的法杖慢吞吞走上来,身后是玄衣带剑的岁聿云。 岁聿云一路不曾说话,来到山顶亦是一声不吭,就抱着剑立在商刻羽另一侧。 挑的还是上风向,此时风又大,衣袖便呼啦啦拍到商刻羽身上,存在感极强。 商刻羽偏头,自下而上将他一扫:“怎么?” “来督促你练习卦术。”岁聿云冷幽幽看着他。 便是要他算方向的意思了。 商刻羽不再追问镜久的目的,目光在岁聿云身上又是一扫,道出一字: “离。” “拿我取卦?” 岁少爷登时不太高兴,可念头一转,想到取的是自己而非旁的什么人,眉梢松动,将人一揽。 “行吧,”但他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勉强,也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装的,“但说好了啊,抓到虚怪就回盛京。” “不是说人家这么直白地把线索递到我面前,摆明就是要我过去,此次不去,还会有别的手段,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这是在白云观时岁聿云亲口说的话,商刻羽原句复述。 “这里又不是只能来一趟。”岁聿云甩甩衣袖,一点不介意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过话虽如此,还是做好了最差的准备:“当然,若真有人要在此处对你做什么,那就只能在此处便将那人杀了。” “走吧,往南方去。” 说完带着商刻羽率先御剑而起。 行于荒漠,景色不能说一成不变,但终归除了沙还是沙,除了土还是土,新鲜劲过后,看起来感到乏味。 且一路行来还无收获,使得人更加疲惫。 终于暮色将临,众人寻到一个背风处扎营,简单用过晚餐,开始轮流值守休息。 商刻羽难得没有倒头就睡,坐在高处赏日落。 和诗词里说的不同,此时此景,大漠无孤烟,日落无长河,也无能够析出晚霞的层云,是一片昏黄,浩浩漫漫。 岁聿云带着水囊寻过去,同他并坐着看了一阵,缓慢说起:“那个疯神很害怕荒境,临死前一个劲儿地哭喊不来这里。” “哦?”商刻羽回了他一个尾调上扬的单音。 “所以我觉得,祂很可能是逃到红尘境去的。” “哦。” “连神都害怕得要逃,这里肯定有大事要发生。但这种地方,毁灭了千年的地方,又能发生什么呢?”岁聿云不解。 商刻羽这次没有“哦”。 那轮昏沉的圆日被地平线一寸寸吞噬,风一寸寸透出寒凉。 他的头发被吹起,岁聿云张手捞住一绺,绕在手指上玩儿,玩儿了一阵见这人还不搭理自己,便挠了两下这人下巴。 啪。 商刻羽毫不留情地把他拍开。 “怎么,只许你挠我,不许我挠你?”岁聿云语带不满。 商刻羽回了个“嗯”。 嗯完脑袋往前一点,打了个呵欠。 “你就困了? “眼下不过酉时,而你辰时四刻才起身,也就清醒了四个时辰,你就困了?” 岁聿云作出一副痛心扼腕的模样。 听你说话听累了。商刻羽在心里回答。 “不许困!”岁聿云当即作凶恶状。 “不许吵。”商刻羽一巴掌拍上他的脸。 商刻羽干什么都懒,唯独睡觉最快,不挑时间不挑地点,眼皮往下一垂,呼吸就变得轻缓绵长。 “我才说到一半呢,你上辈子是被主人家拴在磨上不给休息的驴吗?岁聿云嘀咕。 “说起来,都这么久了,却从没见你为自己算一算为什么被扯到这里来,为何?” 他帮商刻羽把被风吹到脸颊的乱发拨开,没想到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竟被人回答: “他从不算自己。” 回答的人是萧取。 他一身青衣,被暮色拉成一道剪影,然后从暮色里走出,径直来到商刻羽面前,弯下腰。 岁聿云面色一沉,横剑拦下:“做什么。” “岁公子莫非想让我师弟睡在这里?”萧取眼里情绪很淡。 “我的婚约者,不劳萧公子费心。” 引星在岁聿云手中一旋,他倾身将人一抱,大步流星回去营地。 除商刻羽之外,其他人都是修行者,不惧风餐露宿,帐篷便只搭了一顶。 岁聿云就要将安置商刻羽进去,在外值守的步文和跑进来大喊:“少爷,有情况!西南处大约百里,妖兽群突然躁动了起来!” “不是躁动,是逃跑。”镜久慢了步文和一步,纠正他的说法。 “逃跑?那必然是出现了比它们更厉害的家伙。”拂萝嚯一下扛起炮管,“虚怪就很厉害,难不成是虚怪?” “一看便知。”她的同僚说道。 众人纷纷掏武器起身,欲出营地一观。 岁聿云衣领被轻轻一拽。 “醒了?”他顿住脚步,低头看下去。 “直接过去。”商刻羽轻声说。 于是五花八门的武器都升上高空。 日落便在西南处,此行仿佛逐日。 白日终有尽时,未几,天光被完全吞没,一行人与狂奔的妖兽群相遇。 皆是走兽,数量成百上千,掀起浩浩荡荡的沙尘。 而在其之后,竟是轰轰隆隆的炮声。 “那是……那位女帝的黑武士团?”岁聿云抬手指向沙尘之后。 那里有一座风蚀痕迹相当严重的城池,城楼勉强矗立,其上站着十数个黑色的甲士,或肩扛或手提一根合抱粗的炮管,正是他们在驱逐妖兽。 “对,是直属于陛下的黑武士团。”拂萝也认出来。 “不只有他们。”商刻羽举着一支小型望远仪。 在那座城中,他还看见三五成群的修行者,多是赏金猎人和拾荒者。 他们大部分都在距离黑武士团的营地很远,但又刚好享受到了清理完妖兽之后的便利。 “跟在后面捡漏的。”岁聿云亦瞧见了,笑道:“这些人倒是聪明,不如我们也过去蹭蹭?” 第29章 乌啼(二) “下次,我要给你戴个铃铛…… 遂往那城池行去。 此处既然聚集着大量的妖兽, 便意味着有水源食物。 一行人小心探寻,果不其然发现一口能出水的水井,当即在周围扎营、补充饮水。 这里位置也好, 不远不近就在黑武士团防护阵法的边缘, 虽不受直接保护,但吹过来的风沙小了很多,相当于一个背风面,而且一抬眼, 便能看到那些黑甲士的动向。 天昏野暗, 唯洒两三点辰星。 除了轮守的两人, 其余都围坐在火堆旁,偶尔低语几句,更多的时候都很安静。 商刻羽也在。 他往树枝上叉了个苹果凑到火上烤, 却不似等着要吃, 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转着。 火光映红他的脸庞, 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但看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岁聿云觉得这人是又在觉得什么了, 于是紧盯着商刻羽,盯得他嫌烦一眼扫过来,一挑眉梢, 以此询问。 岁少爷也学会了商刻羽这种懒惰的表达方式。 “既然我是被一路引到这里的, 那就应该有下一步的指引。”商刻羽兴致不太高地开口。 “好像有几分道理, 所以你今夜打算熬一阵?”岁聿云换了个姿势, 手撑着下颌看他。 当然不。商刻羽又转了一下树枝。 “别急着睡嘛,陪我说说话呗。”岁聿云故意拖长了语调,三分哄三分讨好。 商刻羽不搭理,他又吐出个“或者”。 “或者我陪你说话?” “你可以养只鹦鹉。”商刻羽把苹果往他身上一丢, 起身就朝帐篷走。 帐篷亦是一件法器,虽说外表和寻常帐篷没有不同,也一样需要折叠收起,步入之后却是温暖如春。 商刻羽直接躺下、和衣而眠,可还没闭上眼,就见有些人一边吃着苹果,一边钻了进来。 他不高兴地扫了一眼过去。 “这会儿又不是我守夜,我不能也休息吗?”岁聿云理直气壮,三两口啃完苹果、核丢到外面,也就地一躺,躺到商刻羽身侧。 这帐篷睡一个人还算宽敞,两个人便显得逼仄。 加之岁聿云习剑,体温本就比常人偏高些,狭窄空间里的温暖如春登时被他蒸得温热如夏。商刻羽更加不高兴地往旁挪了挪。 “你可以脱掉外衫。”岁聿云低声揶揄。 商刻羽不高兴了,他便高兴,眼里带着笑,哼笑声中仅比寻常鸟雀大上一些、赤红长尾的朱雀盘旋而出,往商刻羽身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芒。 “你又发·情了?”商刻羽眉头一皱。 “它只是出来透透气!”岁聿云不笑了,话语有些窝火。 朱雀也带上了同样的情绪,即使无法实质地触碰到,也往商刻羽身上拱了一下。 然后将自己摆成长长一条,卧在商刻羽另一侧。 也不知为何,它的举动看得岁聿云忽然恼了起来,手臂一伸,把商刻羽捞向自己。 帐篷里的温度又上升了。 而岁聿云虽然在最大程度上控制了信香,但商刻羽还是察觉出空气里的燥。 “你就是发·情了。”商刻羽语气肯定。 “是是是,我发·情了,你待如何!”岁聿云也不解释了,翻身将商刻羽一压,做出凶恶的模样。 商刻羽不待如何,手往下探,重重捏了一把。 “嘶……”岁聿云痛极,大瞪双眼一脸狰狞地翻了回去。 “哼。”商刻羽垂回手,闭上眼睛。 岁少爷亦是一哼,心说明明此事是你先胡言乱语,将引星放进商刻羽怀里。 “抱着剑会比较凉快。”他也闭眼。 没过多久,萧取的声音在外响起。 姑苏沈家的公子在不面对岁聿云时,话语总是温润谦和: “诸位,黑武士团有动静了,他们分成了两拨,一拨依旧在营地,但另一拨去了城西,深入地下。我怀疑他们探到了什么。而一些赏金猎人和拾荒者已经跟过去了。” 接下来说话的是步文和: “那……咱们也跟?” “跟,”岁聿云在帐中坐起身,“除我们之外的任何动静都可能是线索。” 说完捞起身侧的人:“商观主,你的运气稳定发挥了。” 众人行往城西,路上遇到好些同样目的的修行者,都是打了个照面便过。 此时升起了一弯残月,凄清月色笼罩下的荒废城池形如鬼窟。直到鬼窟西侧一片山坡,领路的萧取终于停下脚步。 前方路面上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不窄的洞,刚好能容纳那些身着黑甲的人通过,洞口的痕迹很新,斜斜朝下,大概率是个盗洞。 “宫里养的正规军,还会干这事呢?”岁聿云乐了。 “来,师弟。”走在最前方的萧取牵住商刻羽,点足一跃,带着人稳稳过了盗洞。 岁聿云:“……” 岁聿云面无表情紧随在后,下落间唤出剑光,没想到刚踩上地面,便听见远处传来轰隆声。 整座山都抖了起来,盗洞外的沙尘和墓顶里的灰屑通通往下落。岁聿云一个箭步将商刻羽拉到自己身前,一手将人扣住,一手提剑,随时打算往外撤。 “是黑武士团的人在开火。”商刻羽抬起手,“看,全是炮轰的痕迹。” 眼下他们身处在一条甬道上,壁上有陈年的画,但就在数丈外,无论是顶上、脚下还是两侧的石砖,都变得一片烂碎。 “他们在那里遇到了阻拦。”商刻羽一拍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走。” “等停下再……”有人持反对意见。 “他们若是打个不停呢?” 没想到一语成谶,那炮声竟还真的响个不停,碎石烂渣一路都在掉,好悬没有砸到头。 走了许久,终于走完这条甬道。 前路变得极其开阔,竟是一座起码能容纳八马并驾的石桥连接着一片石坪,桥下流水潺潺,坪外起一亭台,若非身处地下,看起来竟还颇有闲趣。 而那石坪后便是照壁和墓门了,门已被黑武士团的人轰开,满地狼藉破碎。 “有人在前面开道就是好啊,希望他们能漏一两个虚怪给我们,最好是已经打得半死不活的那种。”步文和生出一句感慨。 就在这时,商刻羽目光向上升高。 有阵法启动了。 不起于地,而起于天,无声但悍然坠落! 下一刻,商刻羽已不再原处——岁聿云见他神情不对,捞了人疾闪向照墙那侧。 便听得其余人的惊呼。 “师兄?”商刻羽回头。 阵法光芒极强,除了腾转起的符文,里面的情形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撇开出了甬道便跑到了最前头、不在阵法攻击范围内的步文和,其余人都被捕捉进去。 落下的阵法还不止一道,镜久和夜飞延,拂萝和她的同僚分别被困进同一个,萧取单独在另外一个。 “没事,你如何?” 萧取的回应,分明就在不远处,但因阵法的缘故,声音如同从极远处传来。 “我也没事。” “那就好。这是个困阵,难倒不难,但……” “但三阵实为一阵,必须一起破。而每个小阵法,又必须同时从两个方向上破。” 商刻羽神情忽然变得古怪,但仅那一瞬。一瞬之后,他瞥向岁聿云。 “想让我进去帮忙啊?”岁聿云笑了,笑声很低,杂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得给报酬。” “要什么?”商刻羽问。 “自己想。”岁聿云干脆靠在了照墙上。 商刻羽无甚表情地打量他,从上扫到下,再从下扫到上,手一抬揪住这人衣领,将他扯到自己面前。 “嗯?”岁聿云语调上扬。 商刻羽给他了一个吻,一触即分。 “这算报酬?”岁聿云轻哼道。 “奖励。”商刻羽回他。 “那报酬呢?” “欠着。” “啧。” 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岁聿云把商刻羽按回身前,仔仔细细将人看了一遍,在他挂着松石绿珠子的耳垂上轻轻一咬,“下次,我要给你戴个铃铛。” 第30章 乌啼(三) 巫民 引星被抛到半空, 尔后被一把接住,雪亮的剑身飞速一旋,开成一朵利落的花。 岁聿云大步走向困住萧取的阵法。 商刻羽目送他光芒隐没去身影, 轻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廿七。”护到他身侧的步文和答道。 商刻羽闭上眼。 墓穴——或者该称为地宫——时有微风拂过, 风冷而沉。那些轻盈的便愈发突出,星星点点散于虚空,是布阵人的灵力。 他的灵力亦自袖中散出,落向近处, 漫于远方。 感知变得清晰。 盗洞口的人声, 甬道里的脚步, 墓门后的惊呼。 步文和的呼吸,镜久和夜飞延的商讨,拂萝不慎跌了一跤。 还有萧取强压住不悦的话语, “此阵暗合星象, 还请岁公子不要……” 以及岁聿云的不耐烦:“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磨磨唧唧的术士。” 商刻羽缓慢吐出一口气, 睁眼:“以墓门为子位,夜飞延, 去午……” 三阵实为一阵,三方必须同时破阵,阵内两人亦须配合。 此阵为困阵, 故寻的不是生门, 而是开门。 商刻羽道出每个人的方位, 等众人站好, 才说出下一步。 可阵没破。 符文迅速挪转,有所松动,但,开门未开。 “改良了?”商刻羽喃喃自语, 忽然想到什么,掀眼看向虚空,“步文和,砸上去。” “啊?砸哪?” “砸就是了。” 步文和眉头一皱一松,放弃思考,单手举盾的姿势改为双手,重心压低、猛然暴起,将盾砸向墓顶。 哐! 一声闷响。 却非金属与青石相撞的声音。与墓顶尚有一段距离之处赫见阵法亮起,将步文和连人带盾弹回! 商刻羽仰头,目光瞬也不瞬锁在上方,眼眸上映出阵法的每一笔纹路。 “都换到冲位。” “然后呢?”有人问。 “下一步得谨慎咯,”镜久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有变动,那是该用现在位置上克制的五行,还是被克者呢?” “生者。”商刻羽两个都没选。 须臾,开门洞开,阵破。 “嚯!但凡少了一个人,这阵便得强闯。 “商公子,没想到您对阵法这般精通,真是大大补上了我们云山的缺呀!” 步文和情不自禁开始吹捧。 商刻羽不予理会,转身走过墓门,银白的衣袂随着步伐起落,旋即被一只手拉住。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岁聿云低声问。 商刻羽垂眼,仍是不太想理,拉住他的手却猛地将他向后一拽,剑光乍起。 ——墓门后又是甬道,看起来像被犁过一遍的路上出现了十数只机关傀儡。 岁聿云一剑扫到前排的几个。符纸自后方打出,张张爆掉后排的头。 可机关傀儡并非生命,即使被打散,也有术法重新牵引起,重新进攻。 步文和暴跳冲到前方,狠狠用盾砸:“靠,怎么又来!黑武士团没清干净?” “很奇怪啊,这里没有别人被拦的痕迹——走我们前面那拨人也就比我们快半柱香时间——就我们这么倒霉?”拂萝找了个掩体蹲着,边开火边说。 “是很奇怪,既然有后手,何不在你破阵时放出来。” 步文和可挡不住这么多机关傀儡,一旦没了商刻羽,他们没法一时半会儿就从阵法里走出来。 岁聿云将商刻羽推至众人中间,亦觉出微妙和古怪,但没在此刻多想,旋身回到前方。 “有脚步声,十来个,在往我们这里来。”萧取忽然开口。 商刻羽抬起眼:“他们很恐慌。” 话音刚落地,远处多出了许多身影。 他们每个人都在狂奔,其中一些跑着跑着骤然倒下。而后不久,一只只仿佛由雾气凝成、长得跟块破布似的东西,便从倒下的人身上浮了出来。 “是虚怪!” “嚯!这就遇到了?” 众人神情纷纷一变。 商刻羽扭头喊道:“岁聿云。” “知道。”岁聿云笑着应道。 下一刻,朱雀巨影盘旋而出,长尾散落着流光,自甬道间一掠,越过还活着的人,张口激射灼炎! “不用急着在这时抓活的。”商刻羽又道。 “好巧,我也这么想。”岁聿云朝后一挥手。 原本的打算是抓只虚怪便回盛京,但眼下有人一而再阻拦他们前行,那可就让他感兴趣了。 朱雀一声清鸣。 熊熊离火燃起,本就被犁过一遍的墓道又遭重击。 一时间,场面真是混乱极了。那些逃过了虚怪的人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又面对上了机关傀儡,时不时得躲避头顶和两侧掉落下来的石块。 不过混乱也带来了好处。有了新来的牵制机关傀儡,商刻羽一行当即重点对付虚怪。 这东西不能以寻常刀兵对付,速度又快,是以能轰则轰,能炸则炸,仅以一小段通路损毁的代价,便清理了全部。 “我猜,这些虚怪都是黑武士团的漏网之鱼,前面肯定有惊喜等着我们。” 此时此刻,岁聿云在一行人最前,走过一段碎石断墙横亘的路,回身扶住商刻羽。 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 那里应当便是主墓室,不过棺樽已不在,只有最前方的地砖上留有一道被压过的印。 它四面都衔接着通道,角落和靠墙的地方散落着炼器和布阵的东西。 而之所以看得这般清楚,自是因为已有人放置了能照明的东西。 是黑武士团布置的阵法。 显而易见的防御与攻击一体的阵法,且还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主墓室里的痕迹,相当高明。 深入地宫的甲士应当都在这里,四周不见虚怪,想来是已经驱除干净。 其中为首者是一名女子,身上亦着黑甲,却是一副轻甲,眉眼英气凌厉,正审讯一个被押在面前的人。 那是个皮肤极度苍白的男子,仿佛经年累月不见天日,眼眸的颜色也极淡,是两点浅浅的灰,仿佛两颗透亮的琉璃。 夜飞延轻轻拉了商刻羽一下,在他耳边道:“商商,他是个巫民。” “巫境的人?”商刻羽神情微动。 “除了和红尘境相邻,荒境也还挨着巫境。千余年前荒境还好好存在的时候,两境常起战争,巫民出现在这里似乎不足为奇。”岁聿云抱臂说道。 那巫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嗬嗬喘了一口气,扭脸看来,随后将头转回去,紧盯女首领笑得狰狞:“想知道我们的目的?下辈子吧!” 他狠狠向前撞去,话音尚未落完,整个身体砰然炸开。 女首领早有准备,大步一退,扬起长鞭,喝道:“锁!” 但见幽光一闪,巫民的魂魄被鞭子从崩飞的血肉中拽出。 这缕魂魄两眼大瞪目光痛恨,和生前的神情没什么两样,却是令岁聿云表情一变。 ——那缕魂魄的手臂、颈间,缠绕着淡淡的黑色罪印——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身体不大舒服,等恢复过来会尽量多更新《 》 30-40 第31章 乌啼(四) 哄一下 商刻羽眉梢一挑, 并无过多反应。他身侧的夜飞延也只是看着,而其余人神色各不相同。 黑武士团的女首领向他们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瞥,拂萝将提在手上的炮管稍微一收, 上前去: “诗大人, 无意妨碍您执行任务,只是我等此番前来,亦是陛下指派。可否请问您等在此处遭遇了多少虚怪,未死的又逃往了哪个方向?” 她与那女首领互相认识。 便见诗姓首领将拘住的魂魄丢与下属, 答道:“很多, 数不清, 这里就跟个巢似的,那些没死的大都逃向了西边。” “虚怪诞生于无形无相之地,这里不可能是它们的巣。”夜飞延用下颌指了指墓室里的痕迹, “有人曾在此处炼器布阵, 显而易见, 它们是被弄到这里、控制在这里的。” “无形无相之地?”诗首领目光锐利地看过去,“依这位公子的看法, 那么巫境也不是它们的老巢了?” 夜飞延耸肩。 “走吧。”商刻羽不欲在此处多留,率先走向诗首领所说的西面。 那里的石壁上开了一条甬道,入口处有很长一段被炮轰过的痕迹, 甚至还有几处坍塌。 于是没走几步, 他身前多了个岁聿云。 引星亮起的光芒和队伍末尾镜久法杖上青灯照出的光辉映, 众人的影子在脚底拥挤成一团。 商刻羽目不斜视望着前方, 听见前方的人道:“你是如何认出那个人是巫民的?” 问的是夜飞延,这家伙一眼就看出被黑武士团抓住那人的身份。 但夜飞延并不乐意回答他:“嗯哼,你问我我就要说?” “说说。”商刻羽开口,不过话语里听不出多少好奇。 “好吧, ”夜飞延便回答,“巫民的一大特征,是神魂重而身体轻。另一大特征——巫境多密林多雨,长年不见阳光,那里的人长得跟树似的,看起来青得不行。” 前者需要极强的感知力才能判断,后者则只需看一眼,那巫民的皮肤的确白得发青。 “那罪印呢?”岁聿云又道,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你看见他有罪印的时候,似乎也没觉得奇怪。” 夜飞延拉长语调:“这就涉及到一些神界辛秘了。” “说说。”商刻羽重复先前的话。 夜飞延转了下眼珠子,有些吞吞吐吐,“这个嘛……我只能悄悄和你说。” 很快,商刻羽心底响起夜飞延的声音:“最初的时候,巫境是放逐神明的地方。 “都沦落到被放逐了,那肯定是犯了罪,所以去那里的神身上都带着罪印。 “罪神是能够繁衍的,但祂们的后代同样有罪,不过会一代一代减轻。” 是以方才那个巫民魂魄上的罪印极淡。 商刻羽缓慢眨了下眼:“所以巫民是罪神的后裔。” “没错。” “老实说,你的神魂亦重过身躯,又有罪印,一开始,我便怀疑过你是巫。但那样多的罪印,只会出现在初时便被放逐的神明——巫民的先祖身上,可罪神的寿命是有尽头的,活不到现在。 “人间也不是不能形成这样多的罪印,那些被万人唾骂的君主、祸乱过世间的魔头,死后同样会被定为重罪。但那种人的转世,绝不会如你这般活得淡然,什么都不计较,也什么都不在乎。” “商商,你身上的秘密很多呢。” 夜飞延尖长的耳朵动了动,弯眼挽上商刻羽手臂,但下一刻就被岁聿云撕开。 商刻羽也被岁聿云往他那儿带了一带。 “别担心。”岁聿云轻轻一捏商刻羽手指安抚。 不过紧接着,他开始怀疑自己判断错了。 ——商刻羽从不关心自己神魂上有没有罪印,有多少罪印,这人问巫民的事,会不会是为了别的? “你……是在怀疑什么?”岁聿云偏首看着他,试图从这人细微的神情上寻出点儿蛛丝马迹。 突然间商刻羽反拽了岁聿云一把,刹停他的脚步。 一堵石墙竖在远处,没路了。 商刻羽望定那处,轻抬下颌,示意岁聿云。 “你倒是会使唤我。”不满的话语里夹杂了点儿笑,岁聿云转身。 朱雀巨影飞掠而出,一口灼炎激射,转瞬间清掉前方的挡路之处。 不曾想变故发生,炸掉了墙后,沙尘竟如流水般灌了进来! 岁聿云表情一变,眼疾手快将商刻羽按向自己。 剑还未出,先见符链自后方打出,如长龙般贯向那滚滚尘沙,生生冲出一条路。 岁聿云翻了个白眼,带着商刻羽踏上这路。 数步之后,竟直接出了墓穴。 但还没来得及问一声商刻羽情况,又先听见萧取温温沉沉的声音:“师弟如何?” “啧。”岁聿云没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 “没事。”商刻羽回答,顺带拍掉了岁聿云的爪子。 这里是沙山半腰,残月伴两三疏星。 远处被风蚀上千年的城池几乎融进了夜色,脚下沙尘一波一波流向倒塌的石墙、涌进墓室里。 但无论何处,都没有虚怪的踪影。 “你觉得接下来该往何处寻?”岁聿云问。 商刻羽打开水囊喝了两口,未做声,不慎漏掉的几滴从下颌滑向脖颈,旋即便要没进衣领,被一只手截住。 商刻羽视线移向岁聿云,依旧没做声,但眼神赫然在说: 你果然发·情了。 “真是那样,我会只用手?”岁聿云将指尖的水捻掉,没好气地转移话题: “你之前说在运气不好的时候通常运气很好。” 商刻羽给了个“嗯”。 “眼下算运气不好吗?” “看你如何想。” 岁聿云笑起来:“我是觉得不太行,所以不如就在这里等等?” “啊?在这里吃着沙子等?”步文和一脸这是另外的价钱的表情。 岁聿云没理。 而没过多久,竟真等来了些声音——从底下墓室传来的交战声。 剧烈的炮声,底下发了疯似的开火。 整座沙山都被震得摇晃,满山劫灰扬起来,又哗啦啦向下滑落。 “看那里。”岁聿云剑指向相反的方向。 在那远处,悄无声息多了一只虚怪。 一只个头很大的虚怪。 但他们一行有七人,围攻之下,没费多少力便把它打残、捆了起来。 拂萝晃着这玩意儿,一脸问号:“不是说大多数都逃往这边了吗,怎么就来这一只?它单独出来干嘛?大自然给我们的恩赐?” “既然虚怪是被带来这里的,便意味着有人在控制。既然有人控制,单独出现一只不足为奇。” 一只对付起来简单,一只,也刚好解他的离相症。 若是细听商刻羽的语气,会发现有些微妙。 “师弟,既然虚怪已经到手,不如先回盛京。”萧取道。 商刻羽就在萧取不远处。 残月的光芒落在他眼底,像落下一片清幽凉薄的水色,他带着这片凉薄的水色向萧取侧头,凝视了片刻,才说:“师兄,你知道你这话说得像什么吗?” “哎呀,小刻羽,你想错啦!”镜久走了过来,缓慢摇着头,“你师兄是和我一到寻过来的,和这里没关系。” 商刻羽的视线转向他:“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还差最后的确认。”镜久答非所问。 商刻羽:“折返就能确认。” 镜久又是摇头:“若在此处的人真是他,他不会希望你折返;若在此处的人不是他,你没有必要折返。” “这是在说什么谜语?”步文和听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谁知道呢。”岁聿云把虚怪从拂萝手里拿过来,往他怀里一丢,“控制这玩意儿的方法在于对力量的控制。” “啊?” “带回盛京万春堂,要是出了岔子,你这辈子别想再领到一个铜板的工钱。” 岁聿云不再看步文和,也不看其他人,拉起商刻羽就走,“想折返便折返,管别人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墓道。 剑光不算太亮,两道身影都显得昏沉,墓室里的激战未停,劫灰顺着被破开的石壁大片大片地往里掉,好在甬道很长,又一路倾斜,并未堵上。 后方一时无人跟来,岁聿云停下步。 “怎么?”商刻羽撩起眼。 “你看起来很不太高兴。”岁聿云回身抬手,按住他后颈,逗猫似的捏了两下。 商刻羽难得没打掉这人的爪子,只是瘫着脸:“你猜出了多少。” 却听岁聿云反问:“你当真要我说?” 商刻羽瘫着脸看他。 岁聿云低低一叹:“最开始那道阵法,没有杀意,你也解得很快,显然对它很熟。之后的傀儡,也是以拦为主,不在于杀。 “为什么要拦?因为有不少虚怪被黑武士团逼得逃出来了,若是太快和它们打照面,指不定要受伤。 “可你已经为虚怪所伤,便不难判断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寻一只做解药。所以出现了刚才那个虚怪。 “操控这一切的人,待你很好,为你着想,对你很熟悉。你也对他熟悉。他还和你师叔很熟。 “如此一来,十有八·九就是你师父了。” 商刻羽撩起的眼眸垂了下去,不再言语。 按在他后颈的那只手微微使了点儿劲,将人带到自己面前。 岁聿云以额头抵住商刻羽额头,再以鼻尖抵住鼻尖,很轻地吻上去,很轻地将唇挑开,很轻地勾了一勾。 “所以,哄一下。”—— 作者有话说:死手,快写啊! 第32章 乌啼(五) 他坟头草已经很高了。…… “剑鞘。”商刻羽向后退了一些, 朝岁聿云伸手。 剑被岁聿云提在另一只手上,光自下方漫上来,堪堪照亮商刻羽小半张脸。 这半张脸白得像新落下的雪, 却没什么表情地绷着, 眼睛浸在昏暗里,眸光一如既往直而轻。 岁聿云回视着他的目光,缓缓慢慢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地看了他一圈:“想做什么?” 这还是他破天荒头一回主动问他要剑鞘。以前哪次给他他乐意了? 商刻羽面无表情:“怕忍不住打人。” “那你还要剑鞘?哦,怕想打人的时候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是吧?”岁聿云听得一乐。 商刻羽依旧面无表情, 但看岁聿云的目光稍微变了, 变成给还是不给不给就找别的去的意思。 “给你给你, ”岁聿云立马将东西放到他手上,给完忍不住低哼笑:“除了我还能找谁?来的这几个人里,也就我能匀你一件武器。” “符纸也一样。”商刻羽道。且这玩意儿萧取不仅能分他一张, 还能分他一沓。 岁聿云不笑了:“呵, 不许。” 说完将商刻羽空着的那只手一捞, 继续往前走。 甬道内依然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不过从更深处传出的打斗声变小了, 方位有所变化,声响也被分散。 听起来像是上演起了逃和追的戏码。 “如果真是你师父……”岁聿云回到先前的话题,说到一半又止住, 思忖片刻改了口, “但我觉得他和设计你来荒境的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他, 没必要这么麻烦。”商刻羽的语气平静且笃定。 虽说他打小就懒, 不喜出门更不喜出远门,但也不是没办法让他出来,老头子动心思想想就能把他带到这里来。 “也就是说,幕后的人还是没出现。”岁聿云声音渐沉, 又轻轻一啧,“这种对手在暗的体验真是让人不爽。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最要紧的药引已经到手了。” 商刻羽瞄了他一眼。 “你放心,对于步文和来说,扣他工钱比要他命还难受,他一定会把那只虚怪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岁聿云捏了捏他的手指,语气里尽是安抚之意。 商刻羽倒没担心这个。 他又向后看了一眼,看向光亮过去之后重回漆黑的墓道:“他们一直没跟上来。” “是有些奇怪,光说拂萝便……不对,这不是我们先前走的那条甬道!”岁聿云脚步陡然一顿,手起剑落。 这一剑照亮了远处,但见青砖作壁,两壁间劫灰缓慢飞舞旋落。 “先前我们走到这个距离时遇见了坍塌。” 而黑武士团还在底下持续不断和人交手开火,震荡之下,坍塌应该只多不少。 但眼前这一段,除去被落下的少许碎石,堪成完好无损! “没有术法的痕迹。”岁聿云将商刻羽手腕抓得更紧,压低眸光一寸寸查探,探完此间无果,就要向前,商刻羽先一步散出了灵力。 剑光逼照之下,灵力的微光淡得无法寻见,但出了范围,便是夏夜遇萤,纷乱如星。 这些灵力如同商刻羽的一部分,探入砖缝,探入更深的地底,不过须臾,传回有用的信息: “是机关——升降机关,运行十分平缓,加上墓道太黑,人多声响也多,便给掩盖了过去。” 岁聿云皱起眉。 难怪外面的人一直没跟来,也难怪先前直接就走了出去。 那时他就觉得奇怪,按照这个墓葬的规格,主墓室旁至少该有个耳室陪葬室之类的才对。 “如此,沿着现在的路,我们不一定能走回先前的墓室了。” “那就不回去。”商刻羽语气平平。 岁聿云便笑:“商观主又有高招了?” 商刻羽目光落到甬道远处。 他收回了灵力,远处亦归于黑暗,黑暗中不可视物,唯能听见尘沙在斜倾得甬道里滑出的细微声音。 但商刻羽没去听,只是抬手,指着声音所流向之处:“炸过去。” 岁聿云眼皮一跳:“你不怕把你师父也炸死?” 商刻羽:“他坟头草已经很高了。” “……”岁聿云忽然察觉出了商刻羽的可怕。 “不想动手?”商刻羽话语里带着点儿不耐烦。 “动手动手!”岁聿云赶忙应下。 “我算是看出了,你何止不高兴,你是很生气,不过——” 岁聿云咕哝着,咕到一半灵光一闪,眼里带上笑:“想不想亲自炸?” 商刻羽眉梢一扬。 片刻后,引星剑鞘被岁聿云佩回腰上。他握住商刻羽双手,商刻羽握住剑柄。 “来,注入灵力。”岁聿云缓慢引导他。 夏夜萤火般的幽润光芒裹住剑身,旋即剑上迸发出茫茫浩浩的亮光,随着一斩,倾数砸向下方! 这一剑有风雷之势。 与此同时,赤色的朱雀巨影从岁聿云背后飞出,振翅引颈,砸出同样磅礴的气劲。 轰! 轰隆! 轰隆隆! 沛然的声响遮盖住了其他一切动静。 这一回,墓室不止在摇晃,还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下塌。 此墓其实甚为坚固,上千年未曾坍塌不说,还扛住了黑武士团不计耗费的炮火。 ——这都是因为穹顶结构在支撑,亦是因为结构未被损毁。 所以一旦破坏了它的主结构,哪怕只是抽掉一块小小的砖,都将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岁聿云只炸了两次,两次之后,其余皆是回响。 这条墓道亦不能待了。他迅速带着商刻羽后撤,速度拉到极限,化作一道残影奔出洞口。 又是一声轰隆。 不及先前剧烈,但沉闷得让人心慌。 下一刻,整个墓穴,连带覆盖在上的沙土,统统落陷下去! 岁聿云捂住商刻羽口鼻,将人带得到更远处,“有解气么?” 商刻羽不答,目光瞬也不瞬落在前方。 片刻不到,第一个人从尘沙断石里冲出来。 “我还道发生了什么,居然是你!姓岁的,我们差点就要费心找你了!” 是夜飞延,灰头土脸脸带杀气气势汹汹,但在看见是商刻羽握着剑的一刻刹住脚,露出委屈神情: “——商商?竟然是你么,下次不许这么狠心了。” 随后出现的是萧取、镜久、拂萝及拂萝的同僚。 再之后,才是黑武士团的甲士,以及五六个巫民。 两拨人离得很远,一副剑拔弩张之势。 这些巫民如夜飞延所说,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白得发青,还有夜飞延不曾说的,眼眶都陷了下去,眸色很淡。 除了被他们护在中间的老头。 老头是个精瘦的老头,因为要循着时令耕种劳作的关系,被晒得又黑又黄;眼眸的颜色也深,是又深又浓的棕褐色,就像白云观门口那片地。 除此之外,商刻羽还知道由于这人时不时便爱抽上两口,一口残牙被熏得发黄。 “师父。”挡在面前的手移开,商刻羽喊道。 那精瘦的老头朝他转过来,挠着头笑开,露出一口黄牙:“你发现啦?” “你难道遮掩过么。”商刻羽掂了掂手上的引星,发觉剑比剑鞘好使多了,遂挥了一下。 老头立马小心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 “我又不知道你会来这里,做什么遮掩?”他道,说着又将脸一板:“但你不该卷进来,回盛京去!” 商刻羽:“你落在下风,看起来也是要回红尘境了。” 老头:“……” 镜久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小刻羽,下次能对老人家温柔点么?” 他拿法杖当拐杖,一步一杵一咳地走到商刻羽身旁,隔着眼前的白绫在黑武士团和巫民之间看了看,很老好人地一叹, “哎,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得先解决一下问题,师兄……” 商刻羽不想听废话,不需要人打圆场,手中剑锋一偏,雪亮光芒一闪。 镜久闭上嘴。 “你也是个巫民。”商刻羽看着远处的师父,继续道。 “是。” “巫境想对红尘境不利,所以黑武士团被派到这里对付你们。” “……” 这话老头不答了。 商刻羽看了他许久,垂下眼:“我知道了。” 商刻羽将引星还到岁聿云手上,然后勾下了腰间的青玉瓷瓶。 这是岁少爷亲自挑选的法器之一,还用他的离火做了改良,使用和作用都简单——扔出去,炸不死敌人也烧死敌人。 于是商刻羽将它扔了出去,辅以灵力,使其在对方拦截住的那一刻,砰然炸开! 黑武士团众人陷于火海。 这些人身着甲衣,寒夜甲冷,但于此一瞬烧灼! 亦是在这一瞬,老头带着手下几个巫民,如悄然落下的夜风般消失在沙山中。 “有了灵力确实不错。”商刻羽垂回手。 岁聿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我觉得我们现在也该跑了。” “说得对,走走走走!”夜飞延拉起商刻羽便窜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镜久,这个总说自己是老人家的人彰显出了超越年轻人的实力,一溜烟便没了影。 “啊?那我们呢?”拂萝的同僚茫然吃惊地指着自己。 拂萝将他往前一踹:“黑武士团是怎么对待犯人和疑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他们说不清楚,先跑再说。” “拿下他们!”那位诗姓首领自火海中滚出,勃然大怒。 她的一名手下当即张弓搭弦。 说时迟那时快快,整座沙山兀的往下一陷。 沙成流沙,吞掉那一片茫白的朱雀离火,也吞掉火中的人。 拼命往山下跑的人也差点跌倒。镜久猝然一撑法杖、止住脚步,对其余人道: “城里也有他们的人,不能去那,都过来,靠近我!” 他捏碎一张符纸,一个复杂精密的阵法在几人脚下亮起。 第33章 乌啼(六) 还是你的狗。 周遭景致瞬间变换。 沙山变成了青石, 四面断壁残垣,纵残月依旧高挂,但和先前相比, 位置已偏。 ——镜久使出的赫是一个传送阵法。 夜飞延当即拍上他肩膀:“你这老小子, 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用!” 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之人笑道:“术法皆有痕迹,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用,指不定能摸过来。” 言语间忽觉得背后发寒, 转头一看, 商刻羽正直直地盯着他。 镜久的笑容变得有些心虚:“是, 你师父给的,他说传送点是一处相对安全的区域。” 他稍稍向后一退,指着天上那月亮说: “小刻羽你看, 这里和先前的地方离得很远, 不必担心黑武士团的人会找过来。” 商刻羽并不看, 扭头就走。 此地亦是一座荒城。 曾以青石铺路,现在路上布满沙尘石粒。路也宽, 两侧屋舍错落,不难看出从前的繁华富裕,所以一场灾劫过后, 倒塌得也密集。 月光寂寥地落在这里, 风也寂寥地穿行。商刻羽银白的衣袂被扯得如飞, 一时竟难以分清是月色将衣衫照亮了, 还是衣衫点缀了月色。 一双骨节分明、指腹掌心覆着层剑茧的手捧住这片衣袖。 “商观主,你好像一只蝴蝶。”岁聿云轻声道。 “一只在生闷气的大蝴蝶。下次给你买衣裳,就选蝴蝶图案的好了。你是喜欢花蝴蝶,还是素净点的蝴蝶?” 他不仅叽里咕噜地说, 叽里咕噜地问,还将手里的衣料揉了揉。 “吵。”商刻羽扯回自己的衣袖。 “哪里吵?哦,是拂萝在吵。” 那厢拂萝正担忧“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回了红尘境还是会被黑武士团抓”,姓岁的半点不含糊地将锅甩了过去。 “回了红尘境,便直接去云山。在我岁家的地盘,就是那位女帝亲至,也得笑得客客气气的。” 岁少爷顺着拂萝的话作出安排,不过对于商刻羽的举动,还是抱有疑惑: “你是真不怕你师父对红尘境不利?” “指不定明天就被抓了。”商刻羽语调平平。 岁聿云不仅挑眉:“那你还帮着他逃走?” 自是想做便做了,商刻羽都懒得答。 “但是巫境……”岁聿云的挑眉变成皱眉,这回语气当真流露出了担忧。 “自有造化。” 商刻羽停下脚步。 这是他被传送至此地后第一次望向天空,他仰着头,静静看了一圈,视线降下来,落到岁聿云身上。 “嗯?”岁少爷又是一挑眉。 “上去看看。”商刻羽说。 岁聿云笑了:“我还以为你要睡觉。” 引星光亮如雪,载着两个人升入云间。 这座城的全貌便收进眼底,它规模很大,比之商刻羽生活的盛京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已是一座残城,却是不难想象从前的人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商刻羽闭了一会儿眼,低声道:“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是西陵?” “谁知道呢。” 岁聿云单手环在商刻羽腰上,另一只手指向远处: “看,那边有个祭坛。再看祭坛之后的山,很明显被开凿过,入口还残存着半根石柱,我想里面应该是个神殿。” 商刻羽目光移过去,定定看了几许:“过去。” 岁聿云调转剑头。 不过疾驰间,他再度叽里咕噜起来:“你使唤我使唤得越来越顺手了,我都觉得我不仅是你的仆人和护卫,还是你的狗。” 商刻羽:“哦。” 岁聿云大为不满:“就哦?” 商刻羽便又定定看了岁少爷几许,然后抬手,缓缓揉了揉他的头。 祭坛极宽,两侧各有五柱华表,但岁月已晚,其上雕刻全然辨不清楚。 祭坛之后的山壁上确也凿出一个神殿,穹顶高起码十丈,清掉殿门口的石块,甫一步入,温度骤降。 “光。”商刻羽说。 引星剑身登时光芒暴涨,但这不足以照亮整个大殿,岁聿云干脆将剑往半空一放,布下一个剑阵。 阵法的光芒虽只是幽亮,却能溢散到各处,寒冷亦被驱散,穹顶的藻井落入视野,乃是浓墨重彩的莲花与飞天。 看完它,视线往前,商刻羽见到两尊高大的石像。 这两尊都是站立像,立于壁上,身后没有寻常神明像所有的圆光。 他们挨得很近,姿态算得上亲昵,左边那位单手按剑,面上带笑,偏首视着身侧者,而其身侧者手捧书卷,看向远方。 岁聿云看着看着神情一变,下颌指向左位者:“你看,他身上所穿,像不像疯神给你那师兄穿的王服?” 又指了指另一位:“还有他,和那日给我穿的衣饰相同,耳间也戴了颗珠子。” “还真是西陵……西陵王和那个名字无法被喊出口的神。”即使早有预感,商刻羽仍有些惊讶。 “但这里未免被保存得太好了。”岁聿云皱了下眉。 “久无人至,又不见天光,加之干燥冷寒,你若死在这里,也能被保存得很好。”商刻羽上前碰了碰这两尊石像,“材质并无特殊。” 岁聿云:“……” “你真是一点不嫌弃这些灰。”岁聿云手臂一抱,将脸扭开,“看壁画。” 两侧都有壁画,和穹顶的藻井一样,都不吝于颜料。可是画面的起始,却是昏昏茫茫。 大地被幽黑之气缠绕,处处白骨骷髅,执矛提盾的战士在冲杀,所对付的,却是没有具体的身体、形如破布烂麻的怪物! “西陵也遭到过虚怪的攻击!”岁聿云惊道。 商刻羽话语比他平静:“比我们遇到的虚怪厉害,连土地都被污染了。” 壁画里的虚怪被涂成了黑色,连片的大地亦是黑色,其上树枯叶败。 岁聿云思索片刻,摇头:“不是污染,我觉得,这像是被吞噬了。” 继续看壁画。 西陵人难抵虚怪,死伤惨重,开始向天祭祀,寻求神明的帮助。 祭祀举行了很多次,供品不断更换,先以寻常牺牲,后换做闪着光的法器。 没有神明回应。 直到身穿王服的男子亲上祭坛,神情颇为冷淡,长剑直指高天。 画上没有文字,无法得知当时的西陵王对天上说了什么,但白袍的神明下凡来。 于是画面一转,白袍神入战场,一人一力阻拦虚怪,将其驱逐至河界外。 后来王与神并肩而战。 再后来,王与神率领的战士清除了最后一只虚怪,所有的土地恢复生机。 民众喜笑颜开,一边歌宴,一边拆毁了从前的庙台,为白袍神筑像起殿,虔诚叩拜。 “所以,经此一战,这位神成为了西陵上下唯一的信仰? “荒境灭亡得太早,没有典籍记录,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虚怪卷土重来? “若真卷土重来,这位神难道没再出手?还是……一起死了? 岁聿云摸着下巴,问题一个接一个。 “这里也没说虚怪究竟是从怎么个无形无相之地里蹦出来的,哎,这些古人怎么不讲清楚点。 “也没有神婚相关的画面。说来神婚这个习俗便很奇怪好吗?虽然远古时期诸神行于大地,和地上的人看对眼、搞几段情缘再正常不过,但怎么就成为习俗了? “啧,莫非是这两位成婚了?那倒是一段佳话。不过……” 岁聿云的不理解又多了,将整个大殿重新扫了一遍,目光回到左边的石像上,“不过这位神,能以一力战成千上万虚怪,到底是哪位?” 殿中无人应答。 商刻羽粗略扫了一圈壁画便坐去了剑阵中央,脑袋歪歪靠着引星,睡着了。 “这么多灰你也睡……”岁聿云低声嘀咕着,上前将人抱起。 第34章 乌啼(七) 想炸 营地就在传送点附近, 帐篷已由夜飞延扎好。火亦生得暖。岁聿云轻手轻脚地将商刻羽送进去,同其他人说了神殿里的发现。 隔日一早,众人即探了过去。 正应商刻羽的推测, 天光照不进此处, 便是白日殿上亦昏昏沉沉。 也依旧未觅得壁画和石像之外的信息。拂萝在此处留得最久,戴在左眼上的琉璃镜光芒闪烁流转,如实记录所见。 这次探索之后,便启程返回了。 西陵距离荒境和红尘境间的通道甚远, 加之第一日走错了方向, 一行人花了小半个月才终于走出这片遍布劫灰的大地。 这些时日, 商刻羽没有再收到所谓的“指引”。 好在一路也不无聊,有妖兽可戏耍猎杀,且肉质紧实、富含灵气, 是十分不错的食材。 还探了好几座古城古墓。这些沉睡上千年的地方保依旧热情好客, 不仅不吝啬展示宝物, 还允许带走。 只是时不时会遇上一些游荡的亡魂。 这些于灾劫中横死、积怨千年的魂灵大抵便是荒境最难对付的东西。 镜久的超度之术是很好的应对之策和破解之法,就是有些辛苦老人家。 终于, 在残月弯成新月,新月一寸寸圆满成弦月时,众人抵达了最初那一片沙丘。 悬浮于虚空、幽光明灭的通道就在眼前, 一直兴奋地走在最前方、用琉璃镜记录路上奇风异景的拂萝却刹住脚步。 “近乡情怯?还是舍不得结束这趟旅程?”岁聿云问。 “都不是。”拂萝抱着炮管一叹, “我是在想, 会不会过了这通道, 我们就被围了?我了解黑武士团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不肯善罢甘休。” “过去再说。”商刻羽淡淡说道,和拂萝擦身过去时, 顺带揉了一把女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岁聿云虎了脸:“你现在怎么回事,怎么谁的脑袋都上手揉?” 别人手感比你好。 商刻羽在心底默默评价。 通道不长,十来步便走完。两侧重新布置了守卫,那堵挡在这里和通行文牒签发之处的墙也新修了。 但没想到刚一绕过,一群人围了上来。 拂萝一语成谶了。 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成谶。 这群人并非黑武士团的甲士,身上蟒纹衣、绣春刀,赫是宫内侍卫的打扮,且仅仅是围,并未亮出刀兵。 岁聿云一把将商刻羽拉到身后,警惕问:“宫里来的人?拦我们做什么?” “想必这位便是岁聿云岁少爷了。” 侍卫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走了出来,见人先笑,一礼之后说道:“回岁少爷的话,陛下有旨,请盛京白云观商刻羽、云山岁氏岁聿云、姑苏沈氏萧取、无量门镜久、记录官拂萝、记录官丹黎进宫,有要事相商。” 语气相当温和,用的词也有些微妙,是“请”,而非“宣召”。 但岁聿云首先想到的是这伙人想把他们骗进宫再杀。 商刻羽在荒境当着黑武士团的面帮他师父逃跑,黑武士团又是宫里那位女帝的直属队伍,怎么想她对他们的态度都该如诗盈那般,当场下令抓捕。 “不去。”岁聿云拒绝得直截了当。 “还请岁少爷莫要为难奴才们。”小侍卫的笑变得为难,“陛下虽说要奴才们以礼相待,但若请不动几位进宫,奴才们也只好……” 一行人互相交换神色。 拂萝和丹黎本就是朝廷的人,直接垂下肩膀,不打算做挣扎。萧取和镜久似乎在思考什么,岁聿云没兴趣探寻。夜飞延一脸看戏。 至于商刻羽,他脸上没有表情。 岁聿云想到什么,绷紧的神色稍微舒缓,转头向商刻羽,拿眼神问他要去吗。 “随便。”商刻羽答。 反正都是坐灵车,终点在哪有何不同。 “行吧。”岁聿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头笑容变得玩味,直白地向小侍卫确认:“确定不是把我们骗进去再杀?” “岁公子真是会说笑。陛下若要杀人,对我等下令便是,哪需得到公子们的同意。”小侍卫笑得更谦和了:“此番请几位进宫,确有要事相商,请不用担心。” 岁聿云轻声一笑:“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我俩要先走一趟盛京。” “岁公子可是要去盛京万春堂取药?”小侍卫眨眨眼,“那位步小兄弟已带着药往皇城去了,算算日子,今日便该抵达了。” 这话让岁聿云脸上笑容微微消失。 看来那位女帝早做好了硬逼他们去的准备。也罢,去一趟也无所谓。 他便向身侧之人示意:“走?” 商刻羽直接抬脚向前。 “那我呢?” 开口的是唯一没被点到名字的夜飞延。 拂萝拍拍他肩膀:“这种情况,就是你在这里解散、自由活动的意思了。” 夜飞延扭曲脸:“那皇帝凭什么不点我?” * 黑水城乃红尘境边境,本地人少,往来人也少,灵车好几日才有一趟。 亦因此城乃边境,距离皇城遥遥,是以到达时,天上那片弦月已盈成满月。 四月十四,春意更浓。 河中暖水浮鸭,道旁柳如繁烟,行人春杉轻薄。 不过没什么功夫看人赏景,众人刚下灵车,便被一辆华贵的车驾接进了宫。 商刻羽坐在车内软垫上,其实不困,但还是低头打了个呵欠,吃着车上备的蜜水,满意这样的直接。 但很快他就不满意了。 面圣是件烦琐的事,先要经过一重一重的检查,然后要过一重一重的宫门。 宫内还不可乘车不可御剑,又恰是正午时分,日头极晒,商刻羽懒惰了很多年没做过表情的脸流露出明显的嫌弃和不耐烦。 “忍忍。”岁聿云捏了捏他手指,低声安抚。 商刻羽忍不了,冻着脸问:“还要走多久。” “回商公子,快了。”领路的仍是那个小侍卫,回过身来笑得一脸歉意。 这话和没答没什么区别,商刻羽神情更差:“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小侍卫估摸了一下:“再走一刻钟便到了。” “……” 想炸。 想从这头炸到那头,再从那头炸回来。 但他的法器全被收了,气海里那点儿灵力只够把自己炸掉,连旁边的岁聿云都带不走,遑论这晦气的皇宫? 商刻羽更烦了。 “商公子,若是加快脚程,便只需要走半刻钟。女使们早备下了膳食瓜果,到时便能好好休息一番了。”小侍卫捏捏拳头,满脸鼓励。 商刻羽一听脸色更差。 “休息、一番?”他语气凉嗖嗖,“所以是到了地方也不能马上见到人的意思?” “当然,得等陛下召见才行。” “……” 更想炸了。 “咦?”小侍卫突然惊奇地叫了一声。 一辆御车从步道远处缓缓停了过来,随行女官打开车门、放下轿凳,笑盈盈地向商刻羽等人一礼。 * 明德殿。 此为红尘境一统之后历代帝王的书房,陈设简而不朴,华而不浮。 炉中静静燃香,却是不见侍从女官,唯一袭明黄裙裳的女子坐于椅中,紧盯悬在面前的铜镜。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应当说年幼,大抵十六七的年纪,面容稚嫩青涩,可眉宇间又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这便是当朝的女帝。 但当开口时,帝王的威仪忽就散了。 “你看!你看他说话的语气,看他看人的眼神,看他那副明明是自己懒却觉得别人晦气、看得让人想要踹上两脚的态度,是不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满眼都是少女的欢欣。 “冷静。” 这话同样出自她口,可语气截然不同,且于须臾便恢复到方才属于帝王的神态上。 “你让我怎么冷静!完全无法冷静好吗?他和师父很像,虽然表面模样变了,但里头那芯子不说极其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又是属于少女的语调和神色,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师父……当真是他?他终于回来了?” 冷淡威严的帝王停止拨弄菩提珠串的动作,鼻腔哼出一记单音,“他最好是回来了。” “他最好是回来了。”少女的娇哼里带着不满。 “死了这么多年才起尸回魂,呵,料理完接下来的事,我要给他封个……封个……嗯,封为帝相! “谁叫他是师父呢,师父帮徒弟处理政务事务和杂物,天经地义!” “小心他揍你。”帝王道。 “你用词准确点,揍的是我们。”少女轻轻瑟缩了一下,但又很快挺起胸膛,“不会的,师父现在很弱小,我们又是皇帝,他不敢揍的。”—— 作者有话说:食物链顶端:商刻羽 第35章 乌啼(八) 你……不想我死?…… 一刻钟的路程终究是缩短到了半刻钟。 如小侍卫所言, 宫中的女使已为众人备下膳食,等他们用得差不多了,女帝现身于殿中。 一袭明黄裙裳, 冠带十二旒冕, 面庞虽稚气未脱,但眉宇自有一股威严。 她在众人起身恭迎之前道了一声“免礼”,落座最上首后一拂衣袖,看向随行之人:“你讲。” 这人是岁灵素。她比岁聿云、商刻羽等人先自荒境归来, 但开口讲的却是巫境。 “你们应当知晓, 巫境在三十年前便自行封锁。这次巫境向我境出手, 想来封锁有所松动,我便往巫、荒两境的通道走了一遭,没想到当真混了过去, 还探得了它封锁的缘故。 “巫境发生了灾变, 一场极其严重的灾变, 本土多处不再适合生存,巫民的数量也大幅减少, 粗略统计,大抵只剩一城之人。 “如此一来,不难得知它封锁是为了掩盖真相、避免外敌借此入侵, 而对我境出手, 便是出去侵占我境土地、迁巫民来居的心思。” 她话语直白, 开门见山, 也不做煽情渲染,只平平表述。 这番表述让商刻羽想起西陵神殿上的壁画,那里的土地也曾树败枝枯,寸草不生。 莫非是历史重演? 他挖了一勺酒酿圆子送入口中, 瞥向岁聿云,便听见这人问问:“是虚怪造成的?” “并非,”岁灵素答,“我探过好几处废墟,都有巨大的撞击痕迹,且是建筑撞上了建筑,另一方直接倒扣砸了上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显然不属于巫境的物件散落于各处。所以我断,这是一场两境相撞造成的灾变。” “两境相撞?是哪一境撞上巫境了?” “撞过来的那一境,其风物与巫境、与已然毁灭的荒境、与我境都相去甚远,想来是很远的地方。” “岁小姐可有将另一境的东西带些回来?”是镜久发问。 “对对对,若带回一些,便可与藏书阁里的典籍作对比,说不定就能查出是哪一境了!”拂萝附和,她紧紧抓住了筷子,神情有些紧张。 岁灵素摇头:“我曾试过,但那些东西一捡起便碎作齑粉,无法带回。 “也凭记忆在宫中及虚镜的藏书楼里查找过,无所获得。” “可惜,可惜。”镜久甚感遗憾。 “不必可惜。”高坐上首的女帝开口,“近段时日,红尘境全境出现了数桩虚怪伤人的案件。如此下作的手段,朕必然要反击。” 商刻羽放下勺子,直截了当地询问:“所以你找我们来,是想让我们去反击?” 少女模样的帝王微微一笑:“我希望你们能直接杀死巫主。” 此言一出,殿中一静。 “红尘境高手无数,比我们有经验、有谋略者更是数不胜数,为何选中我们?” 半晌之后,岁聿云问道。 “高天仰止,群星照来,业镜上现出了你们的身影。”女帝垂目视来,“选中你们的不是我,命运。” 当啷。 瓷碗与食案撞出一声轻响,商刻羽放下熬得乳白的乌鱼汤: “不过是前尘业识牵连成的线,你竟然称之为命运。”(注1) “你……”女帝微微一怔,眼中有亮莹莹的光闪烁起来,又立刻恢复平静。 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商刻羽打了个呵欠,一脸兴趣寥寥地起身。 他挑的这张食案离门最近,来的时候走三四步便能坐下,是以再走三四步也能出去。 殿上侍卫大步流星上前阻拦,却闻女帝一声喝令: “退下。” 商刻羽出殿,有女使上前相迎,领到他宫中安排的住处。 仍是乘车。 宫中行车缓慢,即使道路平坦,也依然晃得商刻羽昏昏欲睡。 不过一下车,他的瞌睡虫就飞了。 步文和亦在他们下塌的宫内,且已等候多日,既无聊又担忧。 他一见商刻羽便激动地张大嘴,然后嗖一下蹿回屋中,再嗖一下蹿回庭院,将一大包药递出去: “商公子,这是治离相症的药,一日三次,连吃三日便好了。” 商刻羽:“……” 商刻羽觉得他好不了一点了。 这段时日他每天雷打不动一颗吊命药丸,难闻难吃难咽,已教他麻木。 眼下这药还未煮,闻起来就那药丸更难闻,隐隐还透出股腥味儿,他吃连吃三日才是要完。 “觉得我已经好了。” 或许还是亏损了一点点,但完全可以用双修补,反正他看岁聿云那厮也是乐在其……不,不不不,还是吃药好。眼下正值一年之春,万物勃发之时,姓岁的又年轻气盛,但凡给一点机会,好的就不是他了。 商刻羽瘫着脸接过药。 步文和脑筋一转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诶,商公子,还是我来吧,我去给你熬药。” 他仗着对这里更熟悉,把药一拿,又嗖的一下蹿去了小厨房。 可不能让少爷逮着机会扣他工钱! 于是当余下众人到时,满院都是药的苦味。 商刻羽住在离得最远的那间厢房,门窗紧闭。岁聿云三叩其门,才终于换得他将门拉开一条缝。 “还以为你直接睡觉了呢,没想到居然醒着。哦?居然还是在下棋!”岁聿云惊讶。 商刻羽坐回了西窗下,窗户半支起,正好让窗外那树梨花将香透进来,身前的小几上摆着棋盘,盘中黑白子已战过几轮。 岁聿云便坐去他对面,从棋篓里捞了颗黑子到手中,把玩着,低声开口: “你走之后,我们商讨了一下去巫境的具体事宜。 “我也不想你去。等入了夜,便偷偷带你出宫,正好夜飞延没进来,就让他在外面接应。 “出了宫,直接去云山。白云观没有任何防御,不能回去。” 他几乎将一切都想好了,还打算让商刻羽不住家中客房,就住他那院子里。 萧取亦步入此间,道: “师弟不如随我去姑苏。你对那处熟些,住得更自在。母亲她也甚是想念你,念叨过好几次了。” 岁聿云不由冷笑。 呵,能把母亲搬出来不得了哦。那我母也念叨过他好多回呢,梦见一次念叨一次。 啪嗒一声,他落下棋子。 却见商刻羽目光只虚虚地落在棋盘上,一脸思量的神情。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岁聿云问。 商刻羽很久都没理会这话。 就在岁聿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要继续说服他去云山时,商刻羽轻轻嘀咕了一句:“命线有无数条,卦算出的也好,用其他方式探得的也好,只不过是其中痕迹最重、最有可能的一条。” “什么?” “不过既然说到不过……”他是在自言自语。 岁聿云却是觉得不妙。 “所以你改了主意,打算去?”他打断商刻羽,“不,你不能去,我猜用虚怪设计你之人的最终目的便是让你去巫境,他要利用你做什么。” “若要算这个,计划从二十二年前便开始了。”商刻羽回他。 二十二年前他出生,没几天便被老头子收养,老头子又恰好是个巫民,即使他对背后的事一无所知,但依旧是计划中的一环。 他一直身在局中。 但这不是他改主意的理由。从前他被虚怪扑脸都懒得动弹,又怎会理这种久远的设局? 岁聿云心知肚明这点,紧盯着他。 萧取从商刻羽细微的语气里听出端倪。 “你会给人算卦,但从来不理自己的命数,除非牵扯到了我们。” 他神情变得严肃:“师弟,你算出了什么。” 商刻羽下颌向前一指:“师兄,你看这棋局,是否刚好是双方俱亡之象。” 还恰好是岁聿云落那一子导致。 于寻常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局寻常死棋,但对卦者来说,这是上天垂象。 以他做下的决定为始,再由岁聿云牵线,所串成的终局。 “我不去,你很可能会死。”他掀眸看向岁聿云。 “怎么可能。”岁聿云对这话嗤之以鼻。 转念想到某种可能,但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想我死?” 商刻羽未答。 岁聿云看看棋盘,又看看商刻羽,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了,将脸转向萧取: “萧公子,可以请你出去一下吗?” 萧取眯起眼,眼中尽是警惕,立刻便要拒绝,可还没开口,就被岁聿云强拉到门口、推出门外。 啪。 岁聿云关门、落锁,回身。 一只小小的朱雀飞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商刻羽面无表情看着他。 “商、观、主。” 岁聿云一字一顿,缓步回到桌前,抓出一把棋子,将棋盘上的死象打乱。 朱雀停在商刻羽左肩,他双手撑在商刻羽两侧,慢慢低头,往商刻羽右耳上蹭了蹭。 “我可以今天就给你戴铃铛吗?”—— 作者有话说:注1:改自荣格“你的潜意识正在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却称其为命运。” 第36章 无明(一) “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感谢。…… 巫境。 参天的树遮蔽日色, 金顶的宫殿掩映在丛林深处。 虚怪以守卫的姿态立在殿外,殿内香炉飘出清寂的香,高处象牙雕成的王座空无一人, 玉石玛瑙点缀的权杖斜横在地, 身着王服的男人蹲在长窗前,正细致地给一盆花松土。 “商鸷,养器千日,终有用时, 更何况你养了他二十载, 恩义已尽, 现在是时候让他发挥本来的作用了。” 巫主慢吞吞对跪在自己身后的人说道。 那是个离开了巫境很久的人,被他境的风霜所摧,复归此处, 不仅年华老去, 更连模样都显得异类。 他不再是巫民白得透青的肤色, 一双手黝黑发黄,闻得上位者的声音, 痛苦伏地:“主上,二十二年前您将他交给我,便是为了此时么?” 他正是商刻羽的师父。 他们口中的“他”, 亦正是商刻羽。 二十二年前的红尘境盛京城还没有那座名为“白云观”的道观, 是巫主将一名婴孩交与他, 再抬手一挥, 令道殿及小院平地建起。 如今的巫主看起来仍是当年模样,晃着手上的铲子,视花而笑,话语听起来温和极了:“若非为了此时, 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活到现在?” “可您一开始将他带给我时,不是这样说的!您任我为师,命我以王子待之,好好照料,好好教养,还为他定下亲事……” “商鸷,我已经很虚弱了,若不换代,你来撑起现在的巫境?你去占领红尘境?”巫主打断他,“还是说,你打算叛主?” 商鸷猛一抬头:“属下绝无此意!” “那就去把他带来。”巫主缓和了语气,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他是你从小带大,想来这对你而言不是件难事。” “主上!”商鸷的手紧握成拳,伏地良久,终于不再挣扎:“……是。” 他领命告退。 殿门开了又合,有轻微的风流了进来,将一室的香搅动。 巫主眉眼间的笑意消失了,面露不悦,吩咐:“熄了。” 侍者连忙步出,将水浇进香炉。待满室香气散尽,透出清甜花香,他说起:“主上,我不觉得商鸷狠得下这个心。” “他当然狠不下心。”巫主道。 “那您为何?”侍者不解。 “得让他知道了我要做的事,他才不会来碍事。” “哎,当初准备了那么多躯壳,却只长成了那商刻羽一个,希望这个不要出岔子才好。”侍者担忧。 “他不会出岔子。” 巫主的目光回到花上,温柔地笑着,将最后一片土铲松,埋进几颗灵气充足的肥,“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走得未免太慢,我这老东西可等不了太久,你去催催。” 起身时又改口:“罢,你将花送到夫人那里,我亲自去迎。” * 荒境。 又逢落日,寂静的劫灰被风扬起千万,染得天幕昏昏。 黑武士团的女首领行于队伍之首,扬鞭对身后喝道:“今夜扎营此地,明日辰时动身。” 这里不是沦为废土的城镇,但位于山的背风面,更有一条浅浅的溪流。 其余人对她的决定没有异议,布阵者布阵,扎营者扎营,生火者生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这一路走来,好像有些太顺利了?”岁灵素负弓坐下,神情微显凝重。 正在堆柴的步文和动作一顿,整张脸都皱紧了:“顺利?是指我们一路走一路清理遇上的亡魂和妖兽,还有好几个人受重伤吗?” “是有些顺利了。”岁聿云亦思索起来,“约莫再赶半日路,即可抵达巫境与荒境之间的传送通道,但一路行来,竟没看见一个拦路的巫民。” 啪啦。 他顺手点燃前方那堆柴火,嘀咕:“我们这次行动,真有这样隐秘?” 商刻羽在他身侧:“说不定是调虎离山。” 说完看了一圈营地:此行以黑武士团为主,人数在百左右,不多,就算加上他们几个和岁灵素的人,也不过是加上了个添头。 好像根本算不上虎。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要去。”岁聿云嘀咕得更轻了些。 商刻羽改了主意,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去,而他又不能把人关起来,只好任这人一道来了。 不过商刻羽从头到尾又是焕然一新,无论是剑簪、头冠,腕间的手串,还是腰上的长刀短匕,都是皇城法器铺里的顶尖货,自有一股华光萦绕,衬得他出尘如仙。 衣裳也重新配了两套,皆是霜白色,以浅银的朱栾刺绣为点缀,织工不凡,用料精良,纵使在堆满劫灰的荒境里行走许久,依然纤尘不染。 但这回不是岁少爷亲自选的了,而是女帝所赐。 岁聿云对女帝的大方和眼光还算满意,嘀咕完,从袖间扒拉出一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麻绳:“这个给你。” 商刻羽正将一颗苹果往树枝上插,忙里抽空抬了下眼睛。 岁聿云解释:“我从黑武士团的人手里收的,用这个捆人,不得捆者的命令,哪怕天王老子来了都挣不脱。不过时间短,仅能维持半个时辰。 “等遇见了你师父,二话不说就给他绑上。我看那诗盈是当真记上仇了,不如我们先将人擒住。” 商刻羽不由又抬了下眼。 诗盈便是黑武士团的首领。 因了他帮老头子逃跑的缘故,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太友好,可碍于女帝以礼相待的命令,又不得不对他友好。 但老头是个巫民,诗盈要杀他,名正言顺。何况老头还是个老头,被黑武士团围堵,还真不一定躲得过。 商刻羽接过麻绳:“谢谢。” “嗯哼,若想谢我——” 商刻羽把刚插好、可以直接放到火上烤的苹果丢给他。 岁聿云眼神变得有点儿幽怨:“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感谢。” 商刻羽觉得他多半是又发·情了。 先前在宫中没顺着他,这厮便一直有些欲求不满,但又非他欲求不满,懒得理。 不过商刻羽想了想,理了他另一桩事:“你还是觉得自己值十万两黄金?” “区区黄金,也配和本少爷相提并论?”岁聿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商刻羽轻轻道了一声哦。 他又想了想,侧目看向岁聿云:“这次的任务是皇帝亲自指派,你又什么都不缺,不若等完成时,就让她将那数额赏给你。” 岁聿云表情变了。 商刻羽观察着,第三次想了想:“唔,好像不用这么多?不过上次从鬼域之主那赚的你已花了不少,还是十万吧。” “……”岁聿云磨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很贴心?” “倒也不算?” 岁聿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睁眼,甩袖而起:“商刻羽,你根本就没有心!” 地上的沙尘被他扬起一大片,岁聿云面无表情大步走远。 隔了一堆火的岁灵素眼神在他和商刻羽之间一转,有些好奇,但或许是出于礼数,没问。 恰好走来这处的萧取倒是直接。 “他似乎很少这般生你的气。”萧取问,“只是为何陛下赏要十万两黄金?” 商刻羽耸肩:“当初他来白云观退婚,我说二十两成交,他非说他值黄金十万。” 噗嗤。 也不知是谁笑出了声。 萧取眉梢极轻地向上一扬,坐到商刻羽身侧,“夕食还有一阵,我先给你烤些馕饼和果子?” 蹭蹭蹭! 他这话刚落,沙尘又起了。 岁聿云面无表情大步走回来:“他有手,要吃会自己烤。” 说完拽起商刻羽,去到一个无人处。 圆日被天地相交的那条长线缓慢吞噬,此处的尘沙舞得更加肆意喧闹,风宛如在怒号。 岁聿云紧攥商刻羽的手,注视他良久,发现他竟一言不发,不由拧眉:“你就没有想说的吗?” “不是你比较想说?”商刻羽反问。 霜白的两袖被掀了起来,在空中起跌猎猎,当真如生了双翅一般。 岁聿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离自己很远。 夜飞延曾说,神做事情,不问缘由,起心动念即可。 眼前这人又何尝不是这般?行事一贯随心所欲。 但他还是很开心这人会为他改主意来这种破地方。 我们也一起经历了不少,你仍是打算同我退婚么?岁聿云很想直接问,又怕商刻羽当真答出个“是”。 那样真是完了,商刻羽做出的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而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同这人退婚。 岁聿云不由有些烦躁,几度开口几度止言,什么都不敢说,分外恼火地一拂衣袖。 “你在担心什么?”商刻羽打破了沉默。 “担心他们把饭烧糊了,担心他们把饭抢光了,还担心这趟任务太危险我死了你没死回去之后你上云山吃掉我的家产然后拿着我的钱养小白脸……” 死嘴,说什么呢! 岁少爷绷起脸止住话头,攥住商刻羽手腕的动作改为圈,带着他往回走。 “好像不用担心前两个。”商刻羽说。 “嗯?” 岁聿云疑惑的单音还未完全落地,营地外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敌袭! 第37章 无明(二) “东、方、明、珠、电、视…… 哨声不止一响。 第一声自东南传出, 正南的第二声和西南的第三声旋即跟随。 岁聿云当即拽了商刻羽御剑至半空。 向下一看,来袭的竟是成千上万的亡魂,如同一道黑色巨浪, 从南面迅猛漫来。 “此地离巫境仅余半日路程, 折损火力和人手皆非明智之举,诗盈会让撤。”岁聿云道,“还不能北行,北面边境之外的弱水, 人一旦掉下去就死了。” 果不其然, 下一刻便听见这位黑武士团首领的喝令:“拔营, 所有人,御空十里,撤向西南!” 所有人迅速御器而起, 以阵型分散开, 防守进攻各司其职。 亡魂不会飞, 除了极个别生前便生有双翼者,这些皆被弓者射落。 撤逃似乎顺利。 却说这时, 浪潮般排开的亡魂聚集了起来,转眼间堆叠成一座高山,余下者踏“山”而上, 竟是连成一条绳索, 向着天空中兜来! 它们要拦——而且不仅要拦, 还要将所有人打落! 引星当即一侧, 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空隙里钻出,继而一转,上升高度。 “这是突然发了什么疯?”岁聿云一手扶住商刻羽,另一只手抬起, 要将手上的东西掷出。 但被商刻羽按住。 “有更好的对策?” 你拿的是我的苹果。 商刻羽心说着,把苹果取回来,擦掉上面的灰,咔嚓啃了一口,一扬下颌:“丢。” 岁聿云手上还余着插苹果的树枝。 他松手、任其下坠,坠进亡魂山的那一刻,枝上砰然炸出烈火。 离火至阳。 亡魂叠成的山迅速垮落。 但这把火并未将局面逆转。 那些烧起来的即刻被舍弃,仍然完好的不再叠罗汉,而是连成一条新的绳索,更长也更细,向着他们狠狠一甩! 不,与其说是甩,不如说是勾。 引星不得不再次闪躲。 商刻羽瘫着脸拨掉身侧这厮糊到自己脸上的头发,语调平平地答了他先前的问题:“显然是有人操控,给你顺利的路途增加点调剂。” 岁聿云也忍不住语调平平:“也不是很想要这样的调剂。” 然后一啧:“这些东西就是想把我们赶到边境去。能一次驱使这么多,背后那个人、或者那帮人必定在荒境深耕许久。” “这里离巫境很近。”商刻羽意有所指。 咔。他又咬一口苹果。 “不若让它们自己先掉进弱水。”反正是要去边境的。 你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越危险思想越勇猛。 但吃个苹果都要小口小口咀嚼半天,还咔嚓咔嚓的,岁聿云没好气一哼:“你能不能吃快点?” 商刻羽掠了他一眼,不理会。 被人有意识操纵的亡魂格外难缠,诗盈不得不下令黑武士团放弃保存火力,以正常方式进攻。 可这样一来,要么在亡魂南侧被围,要么被逼向北侧。 她选择了后者。 天色已沉,一弯亏月从东方升起,漆黑夜幕上仅数点星辰闪烁。 但地面剑光火光明。 半日的路程被逼得一个时辰便至,荒境的边缘尽入眼中。 曾经筑起的高墙业已损毁,弱水浸过墙外的土地,拍打到残败的青石上。 此水漫着浓重的烟气,若是远看,如云如雾。 没有亡魂敢靠近它,这便天然划出了一片“安全区”。 趁着岁聿云在前面杀魂放火,萧取和师叔也被缠得脱不开身,商刻羽慢慢走了过去。 “它其实很美,是不是?但越美的东西越危险。我很怀疑,千年前这里遭遇的灾劫,便是它所致。”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有人出现在商刻羽身侧,手执一把折扇,二三十岁的模样,衣饰精致,眉眼带笑,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但又美丽的幽青。 “巫民。”商刻羽掀眼看向他。 “当然。”青年并不否认,一边摇动折扇,一边伸出手从东到西一指,指向若非光芒映照、便和黑暗融为一体的亡魂们,“那些,都是我手下。” 商刻羽撩起的眼皮垂下,目光落回被弱水拍打着的残垣断壁上。 于这些青石而言,弱水似乎和寻常的水没有区别,潮来时它被浸湿,潮去后逐渐风干,日复一日,没有被吞噬,只是刻上了一道道岁月的皱褶。 “你……”青年瞧着商刻羽,又绕着他转了一圈,感到好奇,“你都知晓了那些东西是我派来的,却不想着杀我?” 商刻羽不答,抬脚往前,走到弱水能在这边界线上抵达的尽头。 这里有些小石头,颜色艳丽,棱角分明。商刻羽只是看,倒是那青年跟过来捡了一些。 他继续瞧着商刻羽说:“我很满意的你样貌,也很满意你的性情。你可成家了?” 商刻羽仍不理他。 他又自顾自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想该给家中夫人带什么回去才好呢,你帮着想一想?” 这时战局中炸出一声暴喝:“商刻羽——你是在找死?” 岁聿云一袭黑袍被烈火扬起,怒目视着商刻羽,一脚踹开扑上来的亡魂,走得大步流星:“你若是想死,可以直接和我说,我出剑,保证又快又准。” 商刻羽小幅往回走了点儿,紧接着被愤怒的岁聿云大幅撤了过去。 那青年兴致忽然更高了,“不如就把尔等带回去吧。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夫人会很高兴的。” 手上折扇不住摇动,也还是高兴。 而随着他这个动作,风自平地而起,突兀又迅速,转瞬形成一道龙卷,将红尘境众人和荒境的亡魂统统卷起。 亡魂一扯即烂,人被抛向修建于千年前、如今仅剩一堵残墙的城关。 但并非所有人都被砸到了两境间的传送通道上,有人直直撞上城墙,再被一弹,迭进弱水中。 “咦?真是对不住呢。”青年以扇掩面,眼中尽是歉意。 又问商刻羽:“你呢?你,和这位,要不要也去?” 商刻羽终于开口答了他的话:“准一点。” 岁聿云拧眉警惕:“你在和谁说话?” 脚底风起,商刻羽反手将这人手腕一拽,摁住他反击的架势。 俄顷,两人被风刮向城关,从浮于虚空、流转着幽光的通道上穿过。 岁聿云于坠地前一刻调整好身形,引星往低空一悬,带两人升至半空。 巫境的景象入眼来。 废墟,比被劫灰覆盖的荒境更加像个废墟,满地碎烂,大小深坑。 另一境的建筑倒压在此境原本的建筑上,底下巫民的屋宅被砸了个粉碎,上方的楼宇也仅是残存。 这些远方来者的楼栋都很高,断裂出的砖石混着锈迹斑斑的金属,墙上有大片大片连起来的反光之物,和琉璃相似,但远比琉璃坚固。 还散落着一些鲜艳色彩绘出的男女人像,与巫境、与荒境、与红尘境都截然不同的衣着。 商刻羽示意岁聿云深处。 放眼四望,许久,他终于在残骸上找到一点能看懂的文字。 “东、方、明、珠、电、视、塔?”他轻轻地、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上章的一些设定做了更改 第38章 无明(三) 终有一别 “为何忽然起风?是友还是敌?我看更像敌人, 可若是敌,不该将我们拦在外面杀掉吗?” “或许认为到了巫境,会更好杀。” “这就是撞过来的那一境?有两种不同手法不同构成的防御术痕迹, 想来相撞时也曾竭力避免过。” “其风物还真是和我们这几境相去甚远!你们看这些画像, 无论男女皆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首领,接下来如何?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动手?” 七嘴八舌的谈论响起在废墟各处,间或夹杂着伤者的痛呼。 岁聿云亦在说话, 即使现下离人群远了, 声音依旧压得很轻:“先前你在和谁说话, 是不是那个起风的?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那个人,”商刻羽话语稍顿,似在斟酌词汇, “看起来是有些疯。” 疯?这一向不是什么好词, 尤其是放在敌人身上。岁聿云极快蹙了一下眉:“巫民?” “嗯。”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应当是没有的。这混账偷摸跑到弱水旁的时间很短, 且一身法器都完好无损,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甚至还想把这人翻来翻去检查一遍。 “没。”商刻羽应了这话, 下颌向着众人所在之处一扬,“回去吧。” 他们已经大范围转了一圈,将许多带字的东西都看过。 有些字不认识, 但大多还是能够识得, 一些字像他们这里文字的简化。 而此境风物虽与他们不同, 但百姓生活大体相当, 有酒馆、饭馆、粮食铺、服饰店、车行……不难想象曾经的繁荣富足。 他和岁聿云也试着捡起一些奇怪的东西,果然如岁灵素在宫中所说,一碰就碎,只好作罢。 岁聿云依言调转方向, 过了会儿小声嘀咕:“其实之前我不应该说我是你的狗,我该是车夫才对。” 商刻羽在他身后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抬手往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白云观那只猫……”那是只狸花猫。岁聿云忽然想起当初商刻羽去墙根抱它的场景。 “田间多鼠,溪中有鱼,它自会捕食。” “也没有很关心。” 他们御剑回到一开始的地方。 黑武士团伤亡甚重,还有行动力的仅剩五十。岁灵素的人亦有折损,商刻羽几个倒是全须全尾地活着。 萧取和镜久在研究此地的两种防御术法残留,拂萝在另一侧的废墟里扒拉。 但她姿势很怪,跪了下去,弯着腰低着头,肩膀不断颤抖。 她很悲伤。 商刻羽感觉出拂萝的情绪,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 没想到竟是将拂萝一惊,肩膀后背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彻底将头一垂,埋进手中。 眼泪从指缝间渗落,大滴大滴砸进废墟中。 商刻羽立刻明白了原因,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商刻羽。”拂萝的声音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嗯。” “我原以为……我拼命修炼,拼命看书,到各种地方历练,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极力压抑着哭音,却无法压抑,话和哽咽都断断续续,“现在我终于、终于找到了,撞到巫境来的,就是我的家乡啊。” 她从地上捡起一个碎烂的、如今不及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物件,这个物件在她拿起的一刻化作灰烟散去。 “这个是、这个是手机……和人联系用的……” 她又拿起另一个更为轻薄之物,此物同样在拿起的一刻散为烟尘。 “这……这是张公交卡……我们坐车、坐车会用到……” 她还从土里抠出一块黄铜打成的东西。 “这是、这是我们那里人用的钥匙……” “东西都碎成这样了,人,也都死了吧。”她垂下手,“我以为,我还能回家,能再见到爸爸妈妈的……” “肯定有人活下来的,巫民有所幸存,你境之人亦然如此。”岁聿云语气坚定。 “可是、可是,那些不是……那些都不是爸爸妈妈!”她尖锐地哭了起来,向前膝行数步,似乎要翻开那一块块断石找寻,但每一次触碰,都不过是多往风里扬了一层沙。 她突然停下动作,带着满脸泪痕和灰尘回头:“商刻羽,你能给我算一卦吗?” 但下一刻,脑袋垂了回去:“算了。” 岁灵素上前拥住了她。 * “真是可怜啊。”折扇轻摇,青年模样的人低声叹道。 他位于远处一座山间,以重林做掩,身后跟着一位侍者。 面对底下的情形,侍者面露不屑:“呵,我们巫境平白无故受劫,才是可怜。” “鸠,做人当以慈悲为怀。天欲降灾,人又能如何?”青年顿住折扇,不认同他的话。 侍者立刻低头:“是。” “商鸷呢?”青年问。 “已经察觉到这里的动静,正在赶来,约莫一个时辰后到。” “一个时辰……”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流露出几分哀伤,“哎,我巫境会不会太小了?” 侍者道:“过了今夜,不就能变大了么?届时巫民们不用再经年累月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林中,播下去的种子也不会再被连月不停地雨水泡臭……我们每个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青年,不,巫主赞同地点头:“是啊,过了今夜,每个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 巫境几乎全境是山,重林密布,河道曲折。 二十年前两境相撞,直至今日山体依旧在崩裂垮落,寻常人根本无法在此间行走,更不论生存生活。 岁灵素前些日便来探过路,在她的带领下,众人在一处损毁不算太严重、地势也相对安全的空寨过夜。 虽然此地不再是人居之地,但为了避免麻烦,此夜禁止点灯燃火。 月色倒是明亮,同样荒境上是同一轮亏月,但月辉如雪,只是被厚重的林叶一筛,又显得疏疏落落。 想必白天的日光也是如此。这里委实不是个太适合居住的地方。 不过好歹今夜有屋可睡。 用过硬梆梆的干粮,拂萝停止了哭泣,靠着墙枕在干草堆上睡去。 商刻羽却反常地坐在廊上,抬眼望着月亮。 岁聿云轻手轻脚蹭到旁边,先是如同真正的世家贵公子般腰板挺直地正坐,紧接着向后一躺,散漫地张开双手。 他身上带着沐浴之后的清爽气息,又因此间只能用冷水,一贯偏高的体温终于凉下来一些。 他用难得凉爽的手指去勾商刻羽散落在廊上的衣袖,语调散散慢慢: “你头发长长了——还在想拂萝家乡的事?” “天行无常。”所以思索这些没有意义。 商刻羽语气淡然。 “那为何不去睡觉?” “感觉有事要发生。” 岁聿云歪头,手指从衣袖移到商刻羽发梢,挠了两下:“那同我说会儿话?” ……还是去睡觉吧。 商刻羽顿时起身。 起风了。 山里的夜风冷得很,岁聿云也站起来,两手往他肩膀上一按,将他快步推回屋中。 “就知道你是这反应,陪我说话难道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吗?”岁聿云不满地咕哝。 又道:“说不定,要发生的事已等在屋中,今夜毕竟是你师叔和师兄轮守。” 他对商刻羽的预感有所猜测。 若是整个营地的事,商刻羽才不会管,但若和亲近的人有关——等等,他改主意来巫境不正说明要管他,要管他不正说明他已是他亲近的人? 这一瞬间岁聿云福至心灵。 哼,都这样了还和他提退婚,口是心非。 岁聿云变得十分高兴,想要好好抱一抱这人,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有影子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连带遏止住了商刻羽,旋即见得角落里的人挪到月光下。 “师父。”商刻羽开口。 “是我,刻羽。”月光下的人回道。 他和那日荒境相见时并无区别,依旧是个精瘦黝黑的老头,眼睛的颜色是大地般的棕黑,但神情不如那日随意了,面上写满沉重。 商刻羽看出他的意图:“你有话要告诉我。” “是。” 商鸷手握成拳,长长一叹:“巫主虚弱,需要新的躯壳进行换代。当年他令我收养你,为的便是此事。” “虚弱?”是指一扇子能扇出一道龙卷风? “绘着花鸟的折扇,暗红衣袍,文人冠,喜欢笑。”商刻羽直接了当说出在弱水旁遇到那人的特征。 当时便有所怀疑,如今知晓了他的目的,再同他说的某些话一对,不难做出如此判断。 “你已经见过他了?”商鸷皱起眉,点头,“是,那就是巫主。” 屋室内静了。 东侧拂萝的呼吸声和西侧步文和的呼噜声同时停下,岁聿云也将眉头一皱,把商刻羽拉到自己身侧。 “这种事情,可以直接叫夺舍的。”商刻羽回到商鸷所说的另一个重点上。 “无论叫什么,都是一个目的。”商鸷看着他,“但你会来此,想必也不会听劝离去。” “想必你也不会听劝回红尘境。” “巫境才是我的家。” “以前也没见得你有多想家。”商刻羽瘫着脸。 继而话锋一转:“哪怕你留在家里,会被杀死。” “你不也冒着性命危险吗?”商鸷笑了,“为巫境而死,是我之幸。” 笑完沉默片刻,自月光里起身,将一件东西交到商刻羽手里,“这个给你……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是把钥匙。 一把很粗糙的木头钥匙。 商刻羽一怔。 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但这个神情很细微,转瞬即无:“你早准备好了?” 又肯定道:“你要走了。” “是,终有一别。”商鸷一拍商刻羽肩膀。 他视线滑过他挂在腰上的刀,忍不住问,“你何时转性习起武来了?” 商刻羽:“你说呢。” “我说?你这般懒散……”商鸷挑起半边眉毛。 他从窗户离去,月光被带得晃了一下,但很快归于细长的一道。 窗外林叶间鸦群振翅,风过了又寂。 “不是说好直接绑吗?”岁聿云抱起手臂,不解问道。 “他不乐意。”商刻羽边说,边收起老头给的木钥匙,走向步文和给他堆的睡处。 他就这样和衣而睡,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上。 岁聿云看着他,语气变得很轻:“我忽然发现……你们很像。” * 掩于深山密林之中,金顶的宫殿里,镶嵌珠玉玛瑙的权杖依然倒在象牙王座下。 满室清淡花香,一身暗红衣衫之人坐于长窗前,静静晒着斜照来的月亮。 名为“鸠”的侍者悄然出现在此间,屈膝一礼:“主上,商鸷自尽。” 巫主睁开眼,叹道:“他果然,两边都不肯放下啊。” “他应当将您的计划告诉了商刻羽。”鸠又说。 “他是当真喜欢那孩子。”巫主笑起来,“我也喜欢,想必夫人也会喜欢的。” 哗啦! 长窗外忽然下起雨,方才还在的月亮,被一片阴云彻底挡住。 “啊,天气变了。” * 自那破旧的寨子离去,是一条杂草丛生的路,老树在这里结出板根,林叶在高空交叠,如盖又如幕。 月光照不进这里。 但风雨能入。 夜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商鸷的衣衫。 他在一个树洞里坐了下来,望了会儿远处,垂下双目。 一滴血从唇角溢出。 更多的血自唇角溢出。 雨水打不到他面颊了,血便无法洗去,它们流经他的下颌,淌过脖颈,流向衣中。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商刻羽。 十数年前的商刻羽,小小的一个孩童,蹲在白云观前的溪林里,蹲在他的身旁,为他抓能做鱼饵的蚯蚓。 他的视野里又出现了巫主。 数十年前的巫主,红衣俊朗、眉眼带笑,向满身是血的他伸出手,为被主人鞭打的他出手,将他带上一条新路。 巫主是恩人,巫境是家国。 商刻羽是儿子。 无法为恩、为家国而死,他之不幸。 但为儿子而死,永不后悔。 风在面前起了又落,雨在泥地里砸成花朵。 血终于不再流,他渐渐闭上眼,跌进无尽的黑暗中。 第39章 无明(四) 我想亲你 夜雨依旧, 风在林叶间凄啸。 整个寨中依旧无人点灯,一切都泡在黑暗中。 商刻羽在黑暗中骤然睁眼。 此夜无梦,入睡不过是觉知和意识搅进了混沌中, 现在觉知和意识倏地被惊回, 呼吸略微急促。 心头有股浓烈的苦涩。他模糊的视线落在模糊的屋顶许久,终于聚起焦来,慢慢一眨眼。 “怎么了?”岁聿云往他身侧醒来,轻声问。 “老头出事了。”商刻羽眼睛又眨了一下, 声音沙哑:“他死了。” 岁聿云蹭一下坐起身, “寨子里没有人出去过, 不是黑武士团的人动的手,难道是巫主?” “那种人,不会在意被人知晓目的。” 便也不会因此向老头动手。 老头是自杀的。他两边都放不下, 两边都不想为敌, 所以选择了自我放逐。 他早该想到的…… 霜白的衣袖在黑暗里滑落, 身上法器微微散出荧光,商刻羽直接站了起来, 大步走向门口。 “我陪你一起。”岁聿云连忙跟上。 但刚一跨出门,商刻羽脚步陡然停住,不再有挪动的意思。 岁聿云跟着一停:“不去了?” 商刻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垂下眼眸。 雨珠在廊上溅起尺高的水花。一朵水花散后, 又出现新的水花。他沉默地看着, 许久后说:“何处不是埋骨处。” 反正是他自己选的地方。 反正人已经死了, 是否能晒到日月, 是否有好风光,是在这处还是在那处,都感觉不到了。 商刻羽甩掉衣袖沾上的水,转身回到方才的位置。 “所以准备继续睡觉?”这一次岁聿云站在原处没动, 拿眼神跟随商刻羽。 他直觉这人应当不是这般打算的,果不其然,就见商刻羽俯身拿起了刀。 于是岁聿云懂了,这是要去找巫主麻烦了。 岁聿云忍俊不禁,但这时笑又不大好,生生收住,等着商刻羽回到门边,说:“就咱们两个人去?” 商刻羽轻轻掠他一眼:“你可以不去。” 岁聿云一啧:“瞎说什么。” 但去的终究不止两人。 首先是拂萝和步文和两人听见了动静,说着“等等,我也去”“对对,我也”就爬起。 紧接着诗盈也从另一间屋子走出,臭着脸说完“临行前陛下特意嘱托,商公子才是此行的真正指挥者,我等除了听从指令,还要保护安全”便吹响口哨,唤醒了所有人。 于是除去重伤者和照料者,队伍共计四十来人,在夜色的遮掩下离开了寨子。 山间林密,雨点先打到枝头叶上,堆积到一定程度才哗啦砸落。 这场雨加剧了山体的崩滑,行路更加艰难,至寅时四刻,天光微熹时,他们终于翻过第二座山。 “巫境不大,前面便是现今巫民们的聚居地,那里有结界,出易进难。”走在前方领路的岁灵素提醒。 听见这话,商刻羽眼都没往前撩一眼。 他本就话少,这一路上更是寡言,就连他师父的死讯都是岁聿云向萧取和镜久说的。 岁聿云看出他是在不耐烦。 他不需要人指路引方向,取卦即可,而若此行只有他们二人,——哪怕加上拂萝和步文和,都能灵活御剑,花在路途中的时间能少至少一半,此时说不定都已打到巫主面前。 “走得慢也走得慢的好处,就当一路游山玩水,反正是那巫主对你有企图,便让他等着。”岁聿云圈住商刻羽手腕,低声安抚。 商刻羽看了眼他脚底,又看了眼他身后。 他们脚踩的是混着碎石的烂泥地,身后是两境相撞的残渣。 呵,游山玩水。 他冷笑。 寅时五刻,队伍终于接近巫民聚居地。 那是一片河谷,和一路所见的塌方滑坡凹陷断裂相比,美好得仿佛仙境,白墙青瓦的屋舍依山势高低错落,河面飘着叶子似的小舟。 结界自上空倒扣而下,如同一层透明的薄膜,有细微的光华在上面流转,光芒里符文咒语密密麻麻地铭刻。 “此结界由至少三重阵法组成,不仅在于防御外敌,更锁住了这里的山石泥土。你们看,那些地方已然塌裂,都是被阵法强行固定住,才未垮落。如果我们贸然破阵,只怕它们会立刻垮塌,将下面的城镇冲烂。” 镜久遥遥指向对面环山,一连点出好几处危险的地方。 “本次任务是杀死巫主,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巫民,陛下无意殃及。”诗盈上前来,说完这话,又看了眼商刻羽这个陛下钦点的本次行动实际指挥者。 商刻羽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 清晨的细雨斜斜落在他身上,他侧脸沉静,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近前的结界,忽然向前一踏。 结界光华依旧,但随着他这个动作,那层依稀可见的透明薄膜竟掀出一道口。 “你等等!”岁聿云眼疾手快拉住商刻羽,让他顿在将走进但未完全走进的位置上,就着这道被掀起的口子,大步一跨。 居然真跨过去了。 其余人见状纷纷效仿,四十来个人从商刻羽身侧如鱼贯入。 待最后一个人走进去,商刻羽面无表情看向扼住自己的岁聿云。 岁聿云冲他讨好一笑。 商刻羽冷冷打掉这人的爪子,步入结界内侧:“御剑。” “得嘞!”岁聿云立马放出引星,揽住商刻羽的腰带他上剑,依旧是讨好的语调,“商观主,咱往哪个方向走?” 不,这语调还有些谄媚了。 商刻羽登时离远数寸。 底下传来诗盈不赞同的声音:“商公子这样行事,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些?” “你以为进来了这么多人,巫主没发现?”商刻羽连眼都懒得向她垂一眼,吩咐岁聿云:“南。” 岁少爷调转剑头,待升至高空,剑行平稳,将脸扭向商刻羽:“又拿我取卦,商观主是不是得给点奖励?” “你也有点傻。”商刻羽语气冷漠。 方位就那么几个,除去他们所在,以及那几处爱塌不塌的,也就剩下了一个南方。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好像会平等地瞧不上所有人。”岁聿云有了新发现,不由笑起来。 这笑很快收敛。他双手贴上商刻羽脸颊,漆黑的眼眸定定凝视着、倒映着眼前之人,轻声说:“虽然节哀这种话听起来很没劲,但我还是希望你别这样不高兴。” 商刻羽的脸被风吹得发冷,而岁聿云掌心温热。他不自在地别开头,声音同样轻:“没不高兴。” 旋即眉尖一蹙,勾住眼前这家伙衣领,迫使他转过去:“要撞上了。” 姓岁的御剑极快,方才还在另一面的缓坡,眼前便是南面的山腰了,再向前数丈,就能扎进林中,被树枝穿成串。 “怎会。”岁聿云转回商刻羽面前,按住他后颈,捏了捏,“我想亲你。” 商刻羽眼睫慢又轻地一垂。 树叶枝丫近在咫尺,御剑高度陡然上升。岁聿云低声一笑,将这人从先前挪到的数寸之外给捞回来,一点点咬开他的唇。 当引星升过山头,被层林遮掩的金顶宫殿落入眼中。商刻羽的判断并没错。 当巫主也相当好客,当一行四十人向下逼近,林间射出密集的羽箭,且根根带毒。 这些人藏于山林,极难找寻。 众人不得不也藏向山林间,分散了位置。 商刻羽被岁聿云安置在一棵结成出板根比人还高的老树前,用手背抹了下唇,仰头望向上方: “让你的人开火。” 这是对诗盈说的。 “你打算直接推上去?很好,有种。”诗盈眉梢一挑,抬手下令。 轰隆隆的炮声在山间炸开,如同夏日的滚雷,一声一声接连不绝。 炽亮的火光连成一堵看不透的墙,让巫境的弓者无法精准判定目标。 倒下的便成了他们。 “师叔,惊蛰阳一局。”商刻羽又说。 镜久举杖。 山顶亮起一道夺目的电光,但本该紧随其后的雷竟迟迟不落。 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之人神情凝重:“被接下了。” “算了。”商刻羽手指动了动。 他原本想试试能不能把巫主逼出来。 “师兄,你先绕上去。” “诗盈,炮火别停。” 商刻羽作出新的安排。 “知道,用人杀我们不成,接下来就该放虚怪了。”诗盈扯唇冷笑,这样的套路,她在荒境时便已领教。 “我呢?”岁聿云倚在树下,话音带笑,但笑容里透着股被打断的不爽。 他用剑柄撩动商刻羽衣袖:“商观主就没有要分派给我的任务?” “你和我直接上去。” 他这副躯壳为巫主所需。 打从一开始,巫主要拦杀的便不是他,他再带个岁聿云,也就两个人,应当能够畅行无阻。 商刻羽将引星剑柄抓住,不轻不重拖着岁聿云,自斜里从林间穿过,踏上那条一级一级青石砌成的路。 果真畅行无阻。 和红尘境的皇宫相比,巫境之主的居处逊色许多,但亦是处处精巧,处处雍贵。 虚怪夹道守卫,门由殿内的侍从打开,一扇一扇打开,一殿一殿向上,商刻羽握着岁聿云的剑快步行过,直至来到最高处,终于停下脚步。 殿中高处安然坐着一尊象牙王座,座中斜着一柄剑,镶嵌珠玉玛瑙的权杖被随意地丢弃在地,清幽的花香从香炉里飘出。 “你来啦?以为昨天夜里你便会来的,害得我浪费了一桌好酒菜。” 暗红衣袍的人从长窗外转进来,折扇在手中一点一点,正是巫主。 他似乎刚醒,眼还有些惺忪,一步步走向王座,却并未坐上去。 “烧。”商刻羽言简意赅。 “不饮两杯,吃饱喝足后再上路吗?”巫主面露惊讶,细细瞧了瞧商刻羽,转而说了个“不过”。 “昨夜月色朦胧,如今白日再看,你这张脸真是冷漠。不过——我想夫人应当不介意。” 巫主温柔地看定座中的剑:“对吧,夫人。” 商刻羽也看定岁聿云,神情冷漠:“你是不是没火了,还是说你喜欢听废话。” “瞎说,我会烧得很快的。”岁聿云拍了拍不高兴的商刻羽的头。 话音落地,朱雀元神飞掠而出,张口喷出炙热刺目的火焰。 同时岁聿云出剑,引星向前一划,剑光过处,遍燃离火。 满室皆落进火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被轰响遮盖,又于轰响之后,烧得更加热切欢腾。 巫主却直接从火焰中踏出——朱雀灼炎竟是只振起了他的衣袂和发尾! 他的目光落在商刻羽身上,手上折扇寸寸张开寸寸合拢,乍然间向斜一点,正好挡下岁聿云攻来的一剑。 力道再继续向外一送,推开岁聿云至起码三步外! 这时虚怪出现在殿中。 十数只帷幔般巨大、仿佛雾气凝成的怪物,也如雾气般漫向岁聿云,顷刻将他和他的元神淹没! 巫主将折扇在指间转出一朵漂亮的花,无声一叹,朝商刻羽走去。 “师弟,躲!”萧取在长窗外大喝。 符链犹如长龙自窗外打入,巫主连眼都不眨。 如同影子般的侍者浮现在他身侧,双刀并举,将符链往另一个方向一引,紧接着甩了回去! “要想打过我,你们应该准备一支军队。”巫主轻轻笑道。 商刻羽回视他带笑的眼睛,袖中散出点点灵力。 这些灵力本该是萤火般的光芒,但落进朱雀离火,如水入海中,转瞬不见。 火舌盖住了一切,宫室不断倾塌,木作焦木,土作焦土。 巫主没有半点动容,在手心里点着折扇,说:“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人,我对你的了解,虽然比不上你师父多,但也不算少,还是省点力气,做个漂亮点的鬼好。” 他继续走近商刻羽。 商刻羽仍然不挪不动不闪不躲。 赤红的鸟影从虚怪堆里挣出,岁聿云原地暴起,如炮弹般向巫主弹射而去。 而萧取的符链飞向商刻羽,如墙一般将他与巫主隔住。 巫主耸肩,轻描淡写将折扇往后一掷,当啷撞得岁聿云连剑带人退回虚怪堆中,另一只手抬起,五指成爪,顷刻间将所有符纸抓进手中、揉成一球,怎么来的怎么送回去。 轰! 轰隆隆! 符纸在长窗外炸开,竟似高天落雷,电光明灭散聚! “原来山下的结界,是你在支撑。”商刻羽忽然道。 “是。”巫主捻掉指间并不存在的灰,笑得和煦,“还有什么好奇的?不如一并问了。我一向大度,你可以做个明白鬼。” 于是商刻羽继续问:“你真的需要换代?” 巫主点头:“是啊,我已经很虚弱了。” 虚弱。 商刻羽沉默了,片刻后一抖衣袖,也点头:“感觉出了。” “感觉?”这回轮到巫主好奇,“是靠你放出去的那些灵力探得的?” 但商刻羽低下头,不再搭理他。 被宽大袖摆挡住的手指又动了动,昨夜商鸷交给他的木钥匙滑落到手心中。 他觑着巫主不慢不紧靠近的脚步,不慢不紧收拢手指,用力捏断。 “没有别的问题了?你可以继续问,心情好的时候,我很乐意为人……” 巫主的话戛然而止。 这一刻,比磅礴更加磅礴、比浑厚更加浑厚的灵力涌进商刻羽四肢百骸。 漫如辰星河沙,烈如刀,霎时皮肤开裂,眼耳泣血。 但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抬手,手也如刀,就这样破开了巫主送过来的胸膛。 然后再一搅。 第40章 无明(五) 杀起来真是费劲。…… “徒弟, 杀人是件简单的活,只要找到了弱点。你觉得,人最脆弱的地方是哪里?” 老头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畔, 平和的语气, 带着笑,还带着浓浓的麦香。 是了,商刻羽记起来,老头说这话, 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 风在白云观不远处的金黄麦浪里翻滚, 他和老头在白云观后院厨房, 聊的是杀人,但对面是只被捆起来的鹅。 这鹅嚣张,两个人花了整整两刻钟才制服, 商刻羽满身鹅毛, 被折腾得很不耐烦, 随口回了个: “哪里都。” “你这小子,认真回答!”老头的脸虎了起来, 有些想揍他,被商刻羽预判到,啪一声拍掉了手。 “能被石头砸死, 能被刀捅死, 无法呼吸了要死, 没吃的了要死, 没水喝也要死——就算什么事都不发生还会老死。怎么都要死,难道不是哪里都。” 商刻羽难得地说了一段长长的话,看着老头的眼神却只写了四个字:“你不聪明”。 老头没好气地一哼:“虽说的确如此,但终归有软硬强弱之分。 “听好了, 人最脆弱的,是那一颗心,许多时候,一两句难听的话就能击垮。” “哦。”商刻羽平平一应,低头,手起刀落,剖开大鹅胸腔,把鹅心丢给老头。 “可以去煮了。” 老头简直要被气得倒仰:“……我说的不是这个心!而是每个人都有的,但看不见的那颗心。” “贪心、嗔心、痴心、慢心、疑心?都一样。”商刻羽想了想,“要红烧。” 但那天好像并没有吃到红烧鹅。 老头给做成了卤鹅,理由是鹅能给卤水增鲜,以后再卤东西,也会带股肉味。 不过眼下的情形和当时并无不同,都是鲜血流满手,飞溅出碎渣烂沫。 人的心脏也只不过比那鹅的大了一些,未死透时,都带着温热。 手上的感觉并无好或者不好之分,只是一种手感而已。但下一刻,巫主擒住了他的手,五指狠狠发力,猛地将他一路推向后! 大火焚烧之下,宫不成宫、室不成室,没有墙做阻拦,直到撞上外面一棵树,商刻羽才被迫停下脚步。 巫主嗬嗬而笑,嘴里满是血污:“的确让我刮目相看,不过,商鸷就教了你这个?” 商刻羽手按上刀柄。 他一身灵力太过充沛,拔刀的刹那,便也注满刀身。 出刀。 骇然一刀,刀弧浑圆。巫主亦提扇,扇面掀起狂风,同时收手后撤。 此刻岁聿云剑至,如这人先前不偏不倚挡掉他的攻击般,雪亮剑身亦不偏不倚架到他颈侧! 血光和剑光共色,巫主竟是依旧不落下风,以一个吊诡的姿势从岁聿云剑下闪出。 他冷笑:“你们真是好配合。” 商刻羽一刀切碎面前的风,漠然回视他的目光,忽然间感知到什么,视线落向远方。 烈火几乎吞噬了整座宫殿,唯那王座伫立依然。座上长剑在火里静静斜立,宛如一场沉默地注视。 商刻羽再度散了些灵力出去,霎时感知变得清晰。 不是宛如,就是一场注视! “拿到那把剑。”他对岁聿云道。 “想都别想!”巫主变了神情,折扇一点,召来虚怪涌阻在商刻羽和岁聿云之前,自己则飞身疾掠。 但空中赤红巨鸟盘旋。 岁聿云自身被阻挡,元神却依旧能够自如行动,朱雀锐利的目光锁住那道暗红身影,吞吐灼炎! 轰隆的响动几乎盖住了半山上的炮声,巫主脚下被砸出一个深坑,可那道身影竟只是晃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走! 商刻羽:“师兄。” “嗯。”萧取应答。 下一瞬,符链至,张张打向胸膛,张张爆开,并伴着一道砰的被砸过去的人形。 是巫主的侍者,和萧取缠斗多时,被萧取拽起来、送回给了他的主人。 但巫主的脚步也只是被止了一瞬。 侍者就这样在他脚底烧死,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巫主再度冷笑,反手抹掉唇角的血,“来啊,继续,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 商刻羽按住岁聿云肩膀,余光里,被烧得就剩个窟窿的窗户钻进去一道臃肿的影子。 是步文和。 他腕上铁环延展成盾,跳下去的时候借势将盾牌顶上巫主胸腹,也不另外改方向,就直接将他猛推向他想要接近的王座。 又在接近王座的刹那,他背上的拂萝轻盈跃下,将座上剑一捞,从只剩个框的长窗冲了出去! 砰! 朱雀又一次吐出火焰,贴着步文和盾面轰向巫主。步文和有些猛收不住势,忽然符链斜间而出,将他腰一缠,拽起离地,甩出殿外。 另一边,岁聿云出剑,剑上火起,火舞如龙。他并非是要将这些破烂布条似的玩意儿都烧死,而是用剑气和火将之捆起包住,最后再一剑送往巫主身边! 周围终于清理干净,岁聿云扶住商刻羽。 “按我之前教你的方法呼吸。” 从商刻羽捏碎钥匙到现在,不过数十个呼吸,可他身上伤口多了一倍,白衣尽红,几乎成了个血人,就连握刀的手也隐隐开始抖。 岁聿云深深皱着眉,见商刻羽眉尖也有要蹙起来的意思,提前制止:“不许嫌麻烦!” “他肯定嫌弃麻烦!”二人之外的人接下了这话,音色清脆,仿若少女。 这是第三个来到巫境王宫的人,身上是黑武士团的轻甲,脚步匆匆,捞起商刻羽的手往他腕脉一扣,同时掏出一只木匣,探完脉从满匣子药丸里挑出一颗,鼻翼还边翕动了两下。 “这具身体太轻,承受不住他真正的神魂。咦,怎么缠着朱雀的气息?又是朱雀……师、商刻羽,先吃一颗。” 少女说话和动作两不耽误,中途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扫了一眼岁聿云。 抱着剑绕过来的拂萝认出她:“陛、陛下?” “没错,是我。”少女对她一笑。 但转而脸色一冷:“话多。” 又冷着脸对拂萝道:“不是说你。” 拂萝:“……” 情况紧急,没工夫深究探寻。她擦了把额上的汗,将剑递给商刻羽。 这时被朱雀灼炎冲出的深坑、深坑还未散掉的烟尘里,响起巫主爆炸的声音: “你敢用你的脏手碰我夫人!” 巫主踉踉跄跄走了出来,一身暗红的衣袍烂成褴褛,满身是伤,尤其胸上开的口已将身体穿透,能够清晰见到背后的东西。 可即使如此,依旧晃了两下,便站稳了。 “能否请问一下,您到底活了多少岁,修的是什么功法,怎么这么难杀。”岁聿云不由好奇,“还是说,现在是回光返照?” “无知小儿。”巫主冷冷一瞥,旋即又冲商刻羽暴喝:“你、敢、用、你、的、脏、手、碰、我、夫、人!” 商刻羽服药之后便止了血,但依旧一身血痂和血污,尤其是手。 既然巫主这样说,他便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握住剑。 巫主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沉,手腕一翻,作势要出掌。 拂萝立刻将炮管提起,扳机一扣,轰得他步步后退! “你在嫌你自己?他手上,沾的可是你的血。”岁聿云呵了一声,但一想到这剑被对面那人寄托了如此意义,也不乐意商刻羽碰了。 他从商刻羽手中接走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抽出剑身又收回鞘,奇道:“这有什么特殊?” 材质上佳,刃磨得锋利,连剑鞘也耐得住火烤,是一柄好剑,可除此之外…… “你什么时候才能变聪明。”商刻羽的语气带着嫌弃。 他握住岁聿云握在剑柄上的手,还是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他都不介意,岁聿云最好也别在意——往剑上注了点儿灵力。 又烈又冷的灵力经由岁聿云的手变得平和,附着整个剑身,泛起夏夜萤火般的光辉。这光辉亦如夏夜萤火般闪闪烁烁,大抵十几次,一缕幽魂从剑上飘了出来。 是名女子,蓝白二色的巫民服饰,模样温婉,手臂上缠着浅浅的罪印。 “你胆敢惊了夫人的安睡!”巫主狂怒,又冲着那女子的魂魄焦急大吼:“兰娘,回去,快回去,时间未到,你受不住外面的阳气,会魂飞魄散的!” 却见兰娘愤怒一拂衣袖:“我早就该出来的!献君,眼下情形,哪还有‘安’可言?收手吧,再打下去,大阵将破,你当初拼命救回来的人,都会死去!” 尔后不再看他,目光落到那位身穿黑武士团轻甲的少女身上,询问:“您可是红尘境的陛下?” “然也。”女帝道。 兰娘当即一礼,是下对上、臣对君之礼。 “红尘境的陛下,我乃巫境王后,可否请求您收留我的子民?”她目光哀伤恳切,“我们愿意居于边城,上缴比其他边城更多的田税与……” “我的子民,当生活在安定富庶的地方,怎可屈居边城,与人为奴!”巫主不甘大叫。 没人理会。 女帝瞥他一眼,向兰娘点头:“朕允你,不过不会加税。” “谢陛下隆恩!”兰娘又是一礼,神情感激。 “让我完成换代,哪还用……”巫主又叫了起来。 兰娘扭头斥责:“献君!大家现在已经有了更好的归处,你却依旧执意于换代,莫非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巫境,而是为了自己苟活?” 这话说得极重。 巫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夫人竟如此看我?自三十年前的灾变起,我便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我每日每夜所想,都是要让我的子民过得安稳幸福!兰娘,你怎可……咳、咳咳!” 巫主站稳的身体重新晃荡起来,胸口的窟窿不住往外流血,面色苍白,失魂落魄。 甚至周遭的烟尘都还未落。 兰娘流下一滴泪。 “火。”商刻羽手从岁聿云握剑的手上垂落,轻声说。 他的刀上立时燃起朱雀火。 他向前一步,一步便来到巫主身前,左手将这人喉咙一锁,右手提刀,送入心口。 那被贯穿过的伤口再度被贯穿,火先烧着身体里的肉,然后才向外面的皮上攀附。 巫主鼓起眼睛,手握上刀刃,拼命将刀向外抓扯。但已无力抓扯。那手便颓然地垂落,而人向后退去,慢慢地后退,身体彻底抽离刀身的一刹,向左向右摇晃两下,倒地。 终于死了。 杀起来真是费劲。 诚如这人所言,他确实虚弱,可偏偏吊着一口气,一口怎么打都打不散的气。商刻羽看着他,不禁开始想,可能杀人的确该先攻那颗不存在的心,再来攻这颗血肉之心。 人受到打击之后,杀起来才简单。 他垂刀。 但在这一刻,兰娘炸了。 “这些年护境结界全由献君一人支撑,也只他一人知晓阵法核心所在,你如今杀死了他,若是短时间内寻不到方法补上阵法所需灵力,所有人都会死!” “那你不早说?!” “我怎么早说,他动作也太快了!红尘境的陛下,您可是答应过……” 又吵吵嚷嚷起来了。 商刻羽皱眉,反手将刀一掷。 这把刀不是引星那种和主人一起千锤百炼过的武器。 刀上烈火已灭,又覆满血,失去了大部分灵性,不会伤害到魂体,透过兰娘落地的一刻,地面上一个大阵被点亮! “师叔。”商刻羽喊。 镜久才爬完台阶来到殿前广场,哎哟连天:“我老人家才爬完山,这就又要上工了吗?” “巫主。”商刻羽又道出两个字。 镜久当然懂商刻羽的意思,以法杖当做拐杖,但挪腾的速度完全不似老人家,来到巫主近前,一番查探:“的确的确,这人虽死,但也是难得的材料,完全能将阵法再撑上一二时辰。” 顺道招呼起好奇摸过来的步文和:“来来来搭把手。” 这回换步文和哎哟连天。 兰娘见状,面露不忍,又强行按下这份不忍。 商刻羽视线转向她:“你是这里的王后。” “是。” “他们都认识你?” “他们?您是指山下百姓!是,大家都认识我。” “去。” “啊?”兰娘没能立时明白。 商刻羽眉头一皱,不耐烦之情溢于言表。鉴于这人方才杀人的雷厉风行,兰娘迫使自己脑袋飞转,转过那道弯:“我这就下山,让他们从巫境离开!” 她只能在剑的附近活动,由拂萝带着一道下山。 萧取紧接着被打发了下去。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背井离乡,符纸尚可劝说一二,但拂萝的炮可不太行。 那位女帝来商刻羽面前晃悠过两圈,又是号脉又是扒拉他眼皮舌头看,也被安排。 巫主死了,虚怪失去控制,不知道跑去了哪儿。纵使余下的数量不多,但还是没有比较好。她肯定能找到,别以为他没看见她偷偷拘走了巫主的魂。 也见不得有人没活干。 姓岁的倒是在他赶人前先开溜了。 此间唯余商刻羽一人。 他在被烧成废墟的宫殿上,靠坐着焦黑象牙的王座,心情不是很好。 他想睡觉,但这身死灵力迫使他清醒,还让他浑身都是劲。 他无聊地踢开脚边的东西,最后踢走的是那根权杖。杖上珠宝散落,浑然就是根烧焦的棒槌。棒槌飞出去好一截才落地,骨碌碌地滚着,直到被另一个人踩住才停下。 是姓岁的回来了。 这人肩宽腿长,引星佩在腰侧,玄衣上灿金朱雀刺绣抢眼。 他端着一盆水,来到商刻羽面前,先拧毛巾给他擦脸,然后蹲下,捞过他的手慢慢清洗。 “你很闲?”商刻羽垂眼睨着他。 “这要看跟谁比。” 岁聿云在商刻羽指骨上捏了捏,上一句话还很悠闲,下一句充满担忧。 “这当真是身体太轻、承受不住神魂的缘故?若真是这样,就太麻烦了,我们得尽快回红尘境。想来一直未曾修行也是因为此……昨夜你师父给你的东西,就是你身上封印的钥匙?他可曾告诉过你解开之后如何再……” 这个人其实很聪明,稍微给点信息就能推断出很多。 话也很多。 聒噪。 不想听。 商刻羽面无表情盯了岁聿云一阵,能自由活动的另一只手捏住他下颌,令他抬头。 然后俯身,堵住那张开开合合的唇。《 》 40-50 第41章 无明(六) 你先亲我的。 岁聿云的姿势由蹲改为了跪, 单膝而跪,挺直上身,便能毫不费力地承接。 一种微妙的臣服感油然而生。 岁少爷打从生下来起就没服过谁, 更别提跪地为臣, 但现在却觉得挺爽。 而臣服之后,便是另一种下对上的侵·犯感。 商刻羽坐在王座上,一尊焦黑狰狞的王座,身带血气, 却又懒散, 在视线触碰上他之前, 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看什么都是睥睨。 现在这人睨来的眼中有了欲。 会因他的迎合而满意,会因他故意离开而生气, 会咬他, 更会在被他吮·咬得透不过气时闪躲、带上泣音。 “我觉得你可能想沐浴。” 岁聿云将手按在商刻羽颈后, 断掉他的退路,迫使他继续贴着他, 低声说道,“先前找水的时候,我发现旁边有个温泉池子, 带你过去?” 商刻羽眼睫抖了一下, 抓在岁聿云肩膀上的手轻轻松开。 这是同意了。 岁聿云亲了亲他的眼睫, 将人从王座中牵起。 汤池的所在应是巫主的寝殿, 一路穿廊过阁,直到走进殿后的桃林才到。 将近五月,桃夭早凋,见不到一池绯红的画面, 但偶有碧叶坠水,也算一番景象。 水面雾气蒸腾。 这是汪活泉。岁聿云剥掉商刻羽身上那层血衣,将人泡进池子里,继续洗他手上的血污。 他洗得细致,从指尖到指根,从指缝到掌心,一根一根,一寸一寸。 商刻羽打了他爪子一下。 岁聿云也反拍了这家伙的爪子一下:“你把人家巫主捅穿了,手上全是他血肉残渣,你也不想吃到这玩意儿吧?” “……” 理由算是充分,商刻羽把手垂了回去。 却见岁聿云洗干净一只手,又抓起他另一只。 商刻羽皱了下眉。 那颗药丸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的灵力暴乱,但满身血痕还在,这人恐怕打的是从头到尾都搓一遍的主意。 要不要这样磨叽? 他面无表情开始屈起指头往岁聿云身上弹水花。 岁少爷自幼习剑,肌理匀称、线条分明,紧实而不过分虬结,穿衣便能遮住,小麦肤色,肩宽腰窄,腿也长,可赏可玩。 商刻羽渐渐不止于往他身上弹水,捏了片树叶往他胸膛上戳。 “别瞎撩拨。”岁聿云再度拍掉这人的爪子。 “你是不是被巫主打得不行了?”商刻羽问,很平很直的语气,所以虽然在问,但听起来十分肯定。 岁聿云冷笑,加快动作一番揉搓、狠狠将这人从头到脚的血痕都洗掉,然后往那张不会说好听话的嘴上一咬: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待会儿难受的是你自己?” 商刻羽偏开头,喘了一下:“我觉得……” “你别觉得。”岁聿云重新堵上商刻羽的嘴,他直觉这人要说的依旧不是好话。 这个吻和方才一样带着凶,但凶里又带着柔和。 商刻羽被亲得头皮发麻脚趾发酸。 若是以前,他大概已经瘫软下去,但此时此刻他体内灵气比充沛还要充沛,一身是劲,还能站,甚至还能在跟人打一架。 分开后他干脆喘都不喘了,憋着气把话说完:“我觉得你还是不行的好。” 岁聿云的眉高高挑了起来。 下一刻,他听见外间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高声呼喊:“少爷,商公子,你们在里面吗?” “……” “说。”岁聿云没好气地丢出去一个字。 “原来真的在这里!少爷,巫境设在荒境的传送阵阵点以及传送口令也被找到了!这些传送阵本就是巫主计划中攻下红尘境之后、用来转移他的子民的,容量足够,我们不用赶荒境的路啦!” 来人是步文和,十分兴奋。 “还有,我们搜出了许多传送符,镜久前辈说可以利用它们起一座传送大阵,立刻便能带所有人走!” “……” 听这话前半截,岁少爷一喜,但后半段一出,脸黑了。 步文和又说:“少爷,大阵两刻钟便能成,我们两刻钟后出发!” “……” 不愧是以术法著称的巫境。 岁少爷的脸彻底黑成了一块墨。 商刻羽往这块墨上弹了点水,转身往岸上爬。 岁聿云一把箍住他的腰:“不许走,你惹的,你要帮忙解决。” “你自己硬的。”商刻羽往下瞥了一眼。 “你先亲我的。”岁聿云将人转过来,去抓他手时碰到某处,弯眼笑了。 “你不也一样?”他看着商刻羽被水汽蒸得红润的脸颊,和溅上水花的眼睫,拖起长长的懒散的语调:“我要和你一起。” 活泉冲掉散开在两人周身的血水,桃枝在池外因风而颤。 一刻钟又十三分后,商刻羽终于得以从水中起身,被擦干裹上衣衫,离开这座宫殿。 以符纸临时起出的大阵位于山脚,巫民们背的背、扛的扛,带上了这一时半刻里能带走的所有家当,在兰娘的带领下聚齐。这两人到的时候,镜久刚好落成大阵最后一笔。 于是阵法启动,瞬时将所有人送到了与荒境的传送通道上。 然后便是前往巫境设在荒境上的第一个传送阵阵点。 然后一个传送点接着一个传送点地通过,走向了荒境与红尘境间的通道。 黑水城依旧是离开时的模样,街面宽阔,但没有太多行人。 一座地广人稀的边境之城。 女帝信守承诺,就近以此城安置巫民。 接下来便是商刻羽的去处了。 岁聿云本打算和商刻羽回盛京。商刻羽体质太奇怪了,明明是正常人的身体,却承受不了神魂,这只能说明他的神魂非常人之神魂。再加上密密麻麻的罪印……他直觉要想彻底解决,得从商刻羽身世入手。 而且设下封印之人是商刻羽师父,说不定老爷子当年便考虑过封印解除之后的补救呢? 商刻羽却说白云观不会有线索。 老头子曾经直白地告诉过他,身上的一旦封印解开,便无法再度封印。 至于身世,也不是没找寻过,没得到任何结果。 “那就……只能和我回云山咯。”岁聿云挑了挑眉,话里带了点儿隐约的笑。 “什么叫只能?”少女也发出一声笑,不过是冷笑。她转头严肃地对商刻羽说:“随我回宫。那颗药只能一时拉高你身体的‘重量’,以匹配神魂,治不了根本,你随时有可能陷入刚才的状况。宫中名医名药无数,我定倾力为你医治。” “我云山难道就是什么少医少药之地?”岁聿云轻嗤。 红尘境是世家的天下,皇室不过八世家中的一支,真要论起来,势力不一定有云山岁家大,眼下又非需要具足表面礼数的场合,岁少爷当然懒得装恭敬谦卑。 少女瞪岁聿云一眼。 下一瞬,两个人同时抓住商刻羽手臂。 商刻羽垂眸,抬眼。 这时萧取来到他面前:“不若和我回姑苏。” “……” 商刻羽面无表情把眼皮重新垂了下去。 治伤的想法并没有很强烈,或许是药效还在,感觉不到痛的缘故。不过,这也不算是“伤”吧? 是神魂的问题,和那些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罪印一样。他的想法也和这么多年的来一样,懒得管这些来来去去有的没的。 早知道就答应回白云观了。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争执也很麻烦,他想了想,找出一枚铜钱。 第一次抛出去,朝上是阴面。 第二次,阳面。 第三次还是阳。 阴、阳、阳。 巽。 在方位上代表着东南。 岁聿云笑了。 云山的位置,正好是东南。 “老天都让我带你回家。” * 一只手捡起掉落在汤池外的血衣,是个少年模样的人,眉眼漂亮,脚步轻盈。 “师父的气息。” 他捏紧这衣衫,露出找到宝物般欣喜的神情,但鼻翼翕动,往空气里一嗅,又变了脸色。 “还有朱雀的味道……又是朱雀,这么久过去,竟然还是没改口味。” 他臭着脸往水里踢了一脚,攥紧那件血衣离开汤池。 路上遇到一座新坟。 那是在兰娘的恳请下,女帝让人起的,葬的是巫主。 他走到碑前,叹了一口气: “你说你,晦不晦气?虚怪这么好用的东西,交到你手上,却打了个败仗。” “不过没关系,巫境也是石板之一,吾宽恕你。” 他重新笑起来,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声响落下,被朱雀火烧成废墟的宫殿外,依靠残余灵力勉强运转的护境结界破碎。 于是河断谷陷,山崩地裂。 “现在,只差最后一块石板啦。”他满意地抱起血衣,面带笑容,脚步轻快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w因为想法更新了许多所以之前做的大纲不能用了,请两天假整理,周四恢复更新 第42章 茫茫(一) 你甚至,连回头看我一眼都…… 夜雾弥漫, 山路幽暗。 林中,一只被天敌咬断脖颈的成年朱雀斜躺在地,鲜血染红矮丛, 却拼命睁着眼不肯死去。 有人靠近它, 银白的衣袍,老鸦般的头发,提一柄雪亮的刀,那刀径直刺入成年朱雀腹中, 不带分毫犹豫。 躲在旁边的岁聿云怒了, 两足一蹬蹿向他, 对着他的手便是一啄,但鸟喙还没碰上,就被这人抓鸡似的提溜住翅膀, 丢到一旁。 “母体已无活路, 若不将腹中卵取出, 那一只朱雀也会跟着魂归冥府。” 这人开口。冷冷淡淡的语调,冷冷淡淡扫来的眼神, 都让他想起商刻羽。 不,这人就是商刻羽。 虽然声音和模样不尽相同,但捏他的力道、触感, 还有飘过来的味道和气息, 都是一样的! 认定了这点, 岁聿云放松的同时也高兴起来, 踏足张翅一扑腾,又朝商刻羽啄了过去。 不,他没有这个打算,是身体自己动的! 不对, 这不是他的身体,虽然他身上有朱雀血脉,也能唤出朱雀元神,但终究是个人,怎会生出鸟爪鸟翼鸟颈鸟头? 岁聿云心下震惊,旋即他的鸟头被商刻羽用刀柄拍偏,啾啾喳喳愤愤叫着落地。 雌性朱雀腹中的蛋被完好取出,它终于不再强撑,阖目安息。商刻羽捡了几片干净的羽毛包裹住蛋,转头看向下方: “小朱雀,指个出去的路?” 小什么小,我就比你晚出生四年,这样的差距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好吗? 岁聿云对他的称呼很不高兴,但往前走了两步,又发现不对劲之处。 他现在真的好年幼,和旁边成年雌性比起来,简直就是个豆丁。 他到底进谁的壳子里了?现在是在做梦?岁聿云纳着闷,身体又自己动了起来,展翅压颈,心中翻涌起浓浓的不信任和警惕。 那只雌性成年朱雀是他母亲,这颗蛋是他的弟弟或者妹妹。 母亲已死,他要保护弟弟妹妹。 但他完全无法保护。 第三次攻击被商刻羽轻而易举地用一根手指头就化解了去。 商刻羽也放弃让这家伙带路的想法,重新像抓鸡似的将他翅膀一揪,提溜着上了路。 不过商刻羽对这片山林着实不熟悉,走错路好几次,最后一次直接莽到了悬崖边上,就差一两步便要掉下去的时候才住脚。 这真的很商刻羽。 岁聿云寻思商刻羽是又冒出了探索精神和冒险精神,扑腾几下从他手里挣脱,用翅膀狠狠往这人脸上糊了一把,咬住衣领给他换了方向。 这一晚宿于山洞。 商刻羽生火,往火旁烤了几颗果子,等烤得暖和,顺手丢了一些给小步踱来踱去的朱雀。 岁聿云低头啄果。 他接受了自己正在做梦。于修行者而言,梦境从来不是空花泡影,每一个画面、每一个词句皆有其意义。比较不幸的是岁聿云对解梦之道毫无涉猎。 他只能努力分辨:他面前这人绝不是现在的商刻羽,现在的商刻羽连根柴都不会自己捡,更别提熟练地堆柴点火;以前的商刻羽用刀也没这般顺手,更不会主动提刀,那这里应当是以后。 以后……所以便是预知梦了?所以以后他会给别的鸟烤果子?还是主动烤? 怒火咻一下蹿上心头,岁聿云两眼瞪圆,但幼年朱雀需要大量睡眠,这野果顺着喉咙往下一滑,根本来不及再想什么做什么,就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面前下起了雨。 雨似珠帘,被风吹斜。 还是在林间,但换了一片林子,他站在一根枝上,茂密的树叶能避雨,底下是被砍得七零八碎的妖兽。商刻羽刀刃被妖兽血染红,他背对着朱雀,逐一挑出这些妖兽身上有价值的部分,收好之后、朝上一招手。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走了。 岁聿云便从树上衔了一串小果给商刻羽带下去。 这时他发现朱雀蛋不见了,方才的树上没有,绕着商刻羽飞了一圈,也没看出带在了哪儿。 他不由又绕了一圈。 商刻羽慢条斯理吃完果子,很嫌弃地投去一瞥:“你什么记性,不是送到你族人那去了么。” 啊。 好像的确如此。 某些像是记忆的东西撞进岁聿云脑海,但是,不对—— 这人已经和这鸟竟这般熟了?摘给他的果子看都不看便入口也就罢了,还能读懂鸟在想什么? 想打人了。 在这个梦境,他保留有一定的自主能力,便打算拿脑袋去撞商刻羽,可扑腾到一半意识这是别的鸟的壳子,撞了也是便宜别人,不由又气又怒又恼。 于是岁聿云绕着商刻羽飞第三圈,第四圈…… 飞着飞着,他还发现这只朱雀比先前大了一圈。 上古凶禽的生长何其缓慢,所以这意味着,这鸟和商刻羽相处了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 岁聿云表情垮掉。 干脆撞死这鸟得了! 他想到就行动,直接往树干上冲,被商刻羽一把揪住尾巴:“我的下一餐是朱雀肉?” 岁聿云生气不说话。 商刻羽继续前行。 岁聿云看出了,他是在这座山上历练。 这山好大,绵延不知多少里,他们打南侧的山林里穿行时,眼前所见尚是莽莽青绿,一路往北去,还未走到头,却已然雪落。 南北之外还有东西,都转过一轮,花去了将近十年辰光。 岁聿云心里烦得很,这意味着商刻羽和这朱雀孤男寡鸟地待在一起将近十年! 好在老天眷顾,事情总有转机。 第十年的一个夏夜,商刻羽下了东山。 山外是雾气弥漫的海,雾气遮住了星辰月亮,海面看起来便如一块黑沉沉的墨。 “我要你的羽毛。”商刻羽朝朱雀摊开一只手。 要羽毛做什么? 朱雀啾啾啼鸣的同时,壳子里的岁聿云也警惕起来。 “雾海需要朱雀翎羽才能渡过去,必须活着的朱雀,渡海途中也不许死。”商刻羽解释。 渡海?你要走啦?朱雀的心里泛起浓浓的不舍。岁聿云暗暗咕哝着你要走快走,没抢过身体的操控权,脑袋一下一下蹭向商刻羽手背。 这是在挽留。 尔后被商刻羽反掌一拍。他语气带着少见的催促:“宣夜国出事了,我必须回去。” 啾? 那你还会回来吗? 朱雀发出一声哀哀的叫声。 商刻羽完全不照顾它的情绪,答得一点都不委婉:“应该不会了。” 啾! 朱雀变得急切,绕着商刻羽来来回回地飞,脑袋翅膀对他又撞又扑。 可它挽留的人神情没有一点动容。它渐渐停下,鸣叫的声音变轻:那我能去找你吗? “随你。”商刻羽回答。 朱雀给了商刻羽最漂亮华丽的那根羽毛,白衣人踏上墨块般漆黑的海面,没过多久消失了踪影。 它在海岸上久久望着。 约莫是在这壳子里待了太久,岁聿云也感到了悲伤。是一种从心脏最底处、神魂最深处流淌出的悲伤,缓慢而不可遏制地涌向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和骨骼都写上了酸涩。 你就这样走啦。 你甚至,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压过轨道时发出的声音唤回岁聿云的神思,他从梦境中醒来。入目天色已暮,唯西窗前落下一缕淡蓝的微光,其余皆是茫茫沉沉。 这是去往云山的灵车。 云山岁家大少爷坐的自然是最上等的座席,屏风隔出了寝屋与厅堂,堂上桌椅齐备,有字画点缀,无论待客还是自己做点什么都可,往斜边瞧去,还有一间专门的浴房。 浴房不久前被人用过,满室幽凉的水汽。用它的人已在床上睡着,侧脸压住枕头,眉目清俊,唇微抿着,没什么表情。 这一觉商刻羽睡得极其不易。 强大的神魂之力点燃了身体,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意志占领高地。 梦乡一片深暗,看不见起始,更觅不得尽头。 床的外侧忽然往下凹陷,商刻羽似乎有所察觉,但只是动了动眉心,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岁聿云抓住他露在被衾外的手。这爪子在方才的梦里揪过那对鸟翅膀无数次,他从指尖到掌腕很慢很慢地摩挲着,轻轻咀嚼那个名字: “宣夜国?” 没听过,或许是红尘境之外的地方。红尘境也没有那样一座山,更没有活着的朱雀。 若那当真是一段预示之梦,便说明商刻羽解决了身体与神魂不相和的问题。 虽然那时候的商刻羽模样和现在并不相同。但改头换面出门游历对修行者而言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 可他为什么,欣喜不起来呢? 是,会有一只不是他的朱雀陪伴商刻羽十年,他心生嫉妒,但这世上再没有比商刻羽治好了身体、长长久久活着更好的事了。 他为什么就是欣喜不起来呢? 那股酸涩仍在他心间淌着,白衣人离去之后朱雀独自眺望海面,是那样的孤独。 难道不是对未来的预示? 是啊,解开神魂封印前的商刻羽是不会主动提刀,但在被封印之前呢? 这个人的神魂力量强悍得他都不愿正面对抗,还有一层层一圈圈密密麻麻的罪印缠绕着,怎么看从前都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样的游历对于那样的他而言信手拈来。更何况在久远的从前,在已知的世界里,确确实实存在过朱雀这样的上古凶禽。 它们是他的祖先。 但若是前尘…… 那样强大、聪慧、漂亮的人活在前尘,不就没有长长久久的以后了,不是吗? 而且——他的心中还有一声而且。 而且商刻羽这混账除了他还会有或有过别的鸟??! * 越是往南,和夏天的距离便也越近。到了云山,路上的人们都身着轻薄凉爽的衣衫。 商刻羽也换了衣衫,月白为底灿金朱雀刺绣的里衣,漆黑如夜灿金朱雀刺绣的外袍,搭一条同色的腰封。这一身用简短的几个字便能形容:岁少爷的衣服。 除此之外,别的也都是岁少爷的,包括但不限于手里的茶碗和碗中的茶,身处的花厅和厅外的花。 是的,他已然到了岁家。 岁聿云的家。 世家大族高墙重门的本宅里划给世家子弟日常起居的一座小院落。当然这个院子压根算不得小,但也很难形容,因为商刻羽压根扫不到几眼—— 一进门他便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人数起码三十,男男女女高矮胖瘦,皆是有名有望的医者,其中还不乏某支某脉的开门宗师。 光是轮流把脉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有人从他指尖扎了一滴血,有人要了一点他的唾液,又有人…………总之又过了一段时间,无休无止的商讨、驳斥和争论开始了。 神魂不稳乃是世间常有之症,但因神魂太强导致的不稳可就太罕见了!医者们辩得激情澎湃,商刻羽表情逐渐麻木。喝完一壶茶,吃完一盘茶点,他干脆利落又悄无声息地起身—— 随即又坐回去。 岁聿云的脸出现在面前。不仅如此,这人还用手锁住椅子两侧,让商刻羽再无有半点逃走的机会。 “不许溜,不许忌病讳医。”岁聿云道。 你见过这么配合的忌病讳医?商刻羽简直想翻白眼。 岁聿云又说:“大夫们如此信心坚定,想必今天就能治好你。” 他们只是争得面红耳赤,信心坚定的是你好吧?商刻羽抱起手臂,可忽然间,发现岁聿云的眼神其实也没那么坚定。 他漆黑的眼中带着难以察觉的颤动,是静水流深,深处无数害怕担忧恐惧翻涌。 商刻羽下意识撇开目光:“行吧,不走。” 第43章 茫茫(二) 偏偏有人要留他 “夜飞延弄到了一块养魂的暖玉, 想赠给你,我拒绝了,我岁家会缺那一块玉?” “宫中调了一批药材过来, 倒是有些能用的。呵, 居然还一并送来了瓜果,当我云山是什么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的穷乡僻壤?来人,去给少爷我买一百斤新鲜荔枝回来!” “萧取?他找我说什么话。哦,姑苏夜宴将于半月后举行, 想邀请你。哼, 夜什么宴, 不去,你要养病呢。” “咦,拂萝说她在设想一种可收可放的魂术, 需要时将神魂力量释放, 不需要的时候则收起来, 短期爆发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损伤。她还查到天山有一种较为温和的炼魂术,说正在想办法搞到手, 看能不能加以调整,弄成设想的那样。这有点意思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买炼魂术和后续研究的钱我都出了, 若事情真成, 再送她一座京城的府宅!” “啧, 夜飞延又说在鬼市发现了一件上等魂器, 反正你神魂力量那么强,不如分点儿出去做成武器,自己拿着自己打架也顺手。什么鬼脑筋?还要价三万两。行吧,也是个方法。” “……” 这是商刻羽抵达云山的第七日。 岁家对岁聿云的禁封在他归家当日解除, 钱也哗啦啦流了出去。除了上述往外散的,更有名贵的药材一车一车往院子里送,一部分用来煎汤药,一部分用来药浴。 商刻羽每天得在池子里泡很久。这里水汽太重,看不了书,唯一的玩耍之物便只有虚镜,岁少爷倒是喜欢到虚镜里打探消息听八卦,可他毫无兴趣,将那绿绿的小竹片往架子上一丢,再也没管过。 自然也不管其余人用虚镜发来的传讯,所以消息都传到了岁聿云那。 岁少爷坐在药池边上挑挑拣拣地念着,商刻羽松开了无聊薅来玩儿的树叶,哗啦一声从池子里起身。 时间到了。 商刻羽浑身赤·裸,并不避讳对面的人,一步便踩住石头上了岸,稳而迅速,再用帕子擦干水,从架子上拿起衣物。 仍是岁少爷的衣裳。 依着商刻羽身量新裁的衣裳其实早就送到,但岁聿云觉得,这人还是穿他的更好。 白色很衬这人的眼睛,黑色衬他的皮肤,金灿灿的朱雀刺绣正好和那颗松石绿的耳珠辉映,一切都很相配。 岁聿云毫不遮掩地打量,摇椅轻晃。“今日时辰尚早,天气也不算炎热,我教你练剑?” “拒绝。”商刻羽拉好衣衫、系上腰封,回答不假思索,连个眼神都不给。 “那带你出去逛逛?最近有庙会,很热闹呢。” “唔。” “你答应了,那就走咯。”岁聿云跃过水池,抓住他的手。 红绸树梢高挂,烟火气空中漫舞,彩纸撒满路。 是东南百姓信奉的某些神明的祭礼。 商刻羽逛过很多次这样的庙会,有时候陪他的人是商鸷,有时候是常来找他玩儿那个小胖子。老爷子说话不多,每逢开口必是逗他,小胖子则一路吵吵嚷嚷,一会儿尖叫这个一会儿欢呼那个。 他原以为岁聿云和小胖子是一个类型,倒不是指那种小孩儿的雀跃,只是会像那样叽叽喳喳不停地说。 但岁聿云没有。岁聿云把生生那两个人和他自己结合了。无论遇到的是好玩儿还是无趣的东西,岁聿云都说上两句;当商刻羽拿起感兴趣的玩意儿,岁少爷响指一打利落结账;一路护犊子似的护着他,尽管现在的商刻羽被十个壮汉撞上都不会倒。 颇为新奇的体验。 商刻羽顺手塞了一根芝麻糖到岁少爷嘴里。 这时游神队伍来到街上,队伍很长,奏乐喧嚣,锣鼓开道,童男童女们沿路抛洒鲜花,神像高坐在十六人共抬的轿上,风吹动纱帘,彩绘瑰丽华美。 岁聿云将商刻羽带向街边让出路,从背后拥住他,脑袋歪在这人肩膀上。 “突然想起你家道观里那个无头神像。”岁聿云说。 周遭是沸反盈天的人声和乐声,他的声音被完全盖过,但商刻羽轻松捕捉到。 商刻羽觉得岁聿云有探究的想法,可惜老头子当道士当得并没有多诚心,从未正儿八经刻过牌,至于他,更是从来没去了解过。 从巫境回来后他甚至有过这样的猜测:那会不会是老头子为了让白云观看起来像个真的道观,从别处捡来的废弃神像。 好在岁少爷的话题马上跳了:“还突然想起了我爹娘。” 因为今天祭祀的是一对夫妻神?商刻羽的思路跟着跳。 “我爹就喜欢这样赖在我娘身上。” “你也知道这叫‘赖’。” “嗯哼,我还知道我现在很想亲你。” 商刻羽又塞了一块芝麻糖给他。 “我娘也喜欢这样敷衍我爹。” “我爹每次赖着了我娘,就不管我和我姐了,以前挺怪他的,现在不那么想了。” 神的抬轿从面前经过,两个人都没抬眼去看。 等队伍完全走过,岁聿云抬手一指对面:“那家糖水不错,我从小喝到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端一碗。” 商刻羽停留在长街的青墙前,周围的人群还是那样熙攘。 熙攘的人群很快吞没掉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听说了岁聿云答应族中长老,会开始学习处理家族事务、将来接任家主的事。从侍从们口中听来的。云山对岁聿云解除限令的条件。 可是想要岁家家主之位的从来不是岁聿云。 岁聿云想逃的。他想讨厌那些算计谋略汲汲营营,他向往江湖热血豪侠。 虽然极有可能是这家伙的缓兵之计,他答应了“学习”,接任的时间是“将来”,但商刻羽还是很难说清这些日子自己的心情。 他一直懒得理会这些来来往往有的没的,不介意活着也不介意死去。对于很多人来说死亡就是到了终点,但他从来不这么想,死亡只是死亡,和身处的这条街,吃着的芝麻糖没什么两样。 偏偏有人要留他,用的方式还那么傻。 * 东山外的雾海极其辽阔,海面没有能够停歇的岛屿,甚至连块歇脚的礁石都未曾见到,不间断地飞了三日,朱雀终于渡过了海。 累了个半死。 所以他第一时间不是仔细打量海的这边是什么样的风土人情,而是一猛子扎进树林里,啄了几口树上的果子。 没想到这些果实个个都又酸又涩,他又气了个半死。 是的,这只朱雀是岁聿云,他又见到了那些不知是前尘还是未来的画面,和上次的刚好续接。 岁少爷觅不到果子果腹,只得喝了几口水聊以慰藉,然后体型缩成寻常鸟雀的大小,飞到市集探听宣夜国去了。 ——先前商刻羽告别这朱雀,理由便是宣夜国出事,他必须回去。 市集上的景象岁聿云吓了一跳。 不,已经没有市集可言,屋舍几乎全塌了,到处都是尸体,零星几个活人在死尸附近穿行、从他们身上扒拉东西,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还真是出了大事!岁聿云赶紧飞来飞去听消息。 原来前些日子这里发生了一次大的地动,屋舍都被震垮了不说,偏偏老天还发大水,冲毁了农田。 转眼间,百姓们既没了避身之所,更无米粮充饥。此地官府却不赈灾,大伙撞开粮仓,才发现仓里竟无颗粒存粮。 遍野都是死人。 到了夜里,死的人变得更多。 还活着的,还活着并且还能动弹的,终于决定不再干熬。既然上面不主动给粮,他们就去讨。 于是民成流民。 朱雀又振起翅,停停飞飞,一路跟随。 ——除了此地的情况,他还探到了这里便是宣夜国。既然商刻羽渡海便是因为宣夜国出了事,那么跟着事儿走,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受灾的不止那一城,贪官恶官庸官也不止那一城有,队伍越走越大,一直走到王都外,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河。 却是一条残破不堪的泥河。 王都拒绝了这样一条烂泥河。 ——地动、洪水,水退又逢夏日连晴,这群流民间早爆发了时疫!达官贵人们为了不让流民们钻空隙,甚至还派出守军! 流民只能进山。 山间野果被一夜摘尽,石缝里连老鼠都无存,到了第二夜,便只能挖树根。 树根尚能充一时之饥,可一旦染上时疫,再生还之机。 所以人还是不断死去,一个接一个死去,而他们的亲人,连掩埋都没有力气。 偏偏明月高悬。 岁聿云心中不是滋味,但他现在是只鸟,不是家财万贯的云山岁家少爷,除了掉几根鸟毛,往外掏不出任何东西。 他还得小心谨慎地避开这些人的眼睛,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逮去吃了。 商刻羽到底去哪了,难不成回宣夜国为的不是这件事? 他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跳着跳着,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跑进人群,兴奋道: “十一皇子回来了,听说十一皇子回来了,十一皇子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岁聿云的跳跃一顿,流民们炸开了锅: “十一皇子?就是那个从来不住皇宫,也不建王府,一直在外面救人渡人的菩萨皇子?” “真的是那位菩萨皇子?我听说过他的事迹,如果真是他的话,那我们有救了!” 但也有轻蔑和不信任的声音: “有救个屁,关城门、不许我们进去的是皇帝,他一个皇子有个屁用?” “我看还不如趁着半夜把王都抢了,那些守卫就是摆设,哈,咱们一身病,冲过去往他们脸上涂点口水就被吓趴了,逃都来不及呢!” “他们手里拿着刀,你还没靠近就被捅死了,还想抢王都?” “十一皇子菩萨心肠,就算皇帝不同意,他也会为我们想办法的!” “靠人不如靠己,这样的皇帝老儿还是死了更好!” 不同的声音争辩起来。 岁聿云从枝头飞掠而起——他直觉商刻羽和这个“十一皇子”有关。 果不其然,他刚飞出山,就见王都城门开了。 先是兵士鱼贯而出,严密地守在两侧,然后一人白衣出城来。 是商刻羽。 与如今的他不同的样貌,但依然裁冰剪雪,清俊无端。 他踏着月色,夏风燥热,卷起他衣袂和头发,腰侧一把长刀,潇潇然翩翩然。 朱雀清鸣,岁聿云俯冲而下,急急忙忙又稳稳当当停到他肩膀,先凑近看看这人,然后看这人身后。 商刻羽带了一辆马车出城,以朱雀敏锐的感官,轻易便觉察出车上载着的是粮和药。 但流民何其多,那疫病也不是吃一次药就能好的。这些可没法儿把他们从泥河里完全捞出来,至多是把人捞起来吊一阵。 岁聿云抬起翅膀,往商刻羽脸上糊了一下。 “我知道。”商刻羽低声开口。 那你还…… 岁聿云念头转到一半突然不高兴了。 我连啾都没啾呢,你怎么就知道这鸟在想什么了。 不许知道! 他又用翅膀糊了商刻羽一下,然后:“啾。” 这是在问后续还有物资吗? “所有。” 岁聿云:“!” 啾啾啾啾叽叽叽! 那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朱雀扯着嗓子在他肩上头上来回扑腾。 商刻羽:“没有。” 一如既往不咸不淡八风不动的口吻。 商刻羽还没上山,山上的流民便泥沙般滚了下来。 一车食物和药眨眼不到便分完,甚至连拉扯的马都被拖走宰,车也被拆走当柴。 连日来,这山上第一次飘出了米香。 岁聿云觑着商刻羽的脸,没觑出他有半分情绪,扑腾起翅膀在他耳边叽叽啾啾: 这些流民里不乏有谋划有手段者,先前只是饿着,干不了事情,一旦填饱肚子,我担心……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四五个吃得满面红光的汉子走了过来,一些拿着刀,一些拿麻绳。 走近之后,明显是为首的那个冲商刻羽一笑:“皇子殿下,无意冒犯,只是你那些东西能救急但救不了命,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能绑了你,换王都开门放粮放药吗?”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砰的一声,朱雀变回本体,如母鸡护崽将商刻羽护在羽翼之下,漆黑的眼紧盯住来者,口中灼炎蓄势待发。 但商刻羽拍了他一下。 “绑。”商刻羽对这几个流民道。 那个夏夜月色如水,流民将宣夜国的十一皇子绑于城外,威胁都城开门赈灾。 王都拒绝。 流民震怒,冷笑拔刀,刺伤了皇子的身体。 鲜红的血顺着刀身淌落。 王都依旧拒绝。 * 居然又梦见了? 前些日子他百般尝试,但半个画面都探不得,现在已经放弃,却在随随便便打个盹儿的功夫里续上了? 所以开启这段故事的契机是在灵车上睡觉? 岁聿云用胡思乱想盖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是的,他和商刻羽又在灵车上。 他答应了长老们会开始学习处理家族事务,纵然只是一场忽悠,但忽悠也得装好模样。眼下便是乘车去处理一些族中杂务。 商刻羽的情况好转了许多,不用再每日药浴,只需要按时针灸和喝药。针灸的手法他已学会,煎药更是小事一桩,加之岁少爷坚定认为岁家偌大商刻羽一定不想没人陪着,便把他也带了出来。 商刻羽坐在西窗前的摇椅里。 此刻夕照轻缓洒落,他被笼罩进灿烂的金红。同样绣着灿金朱雀纹的袖袍被风吹起,这人闭着眼,呼吸浅浅,睡得如此静谧。 岁聿云忍不住去握商刻羽的手。 那是一段前尘。 他确信了那是一段前尘,也只允许那是前尘。 那样荒谬的事他绝不会让商刻羽以后去经历,商刻羽也不是宣夜国的十一皇子。 可既然是前尘,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何满身罪印? 为何转世之后会是一具“太轻”的身体,无法承受神魂? 天道不公。 老天瞎眼。 岁聿云冷冷地在心底咒骂,慢慢刮了一下商刻羽手指。 他动作很轻,通常不会将这人惊醒,但下一刻,听见了商刻羽略带嫌弃的声音:“你好烦。” 嫌就嫌吧,嫌我也不走。 他干脆把手抓得更紧,还想拉起来亲两下咬两下,就在这时,商刻羽忽然变了表情。 “离开!”他的声音极沉。 岁聿云也感知到了不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将他一拉,踩上窗框鱼跃向外。 轰隆! 身后迸发出巨响。 再回头看,他们坐的这辆马车,竟然一猛子扎向了一座山! 方才的窗外,分明是绿浪翻浮、一望无际的原野,怎会突然出现山? 没有时间细想。这一撞,车头和前面几节车厢全被撞毁,后面的也都纷纷侧翻。 岁聿云安置好了商刻羽,立刻回去救人。 人的声音盈满这座山。 山十分诡异,草木苍翠茂盛,却都被封在一层冰下。 风从冰面上吹过,仿佛鬼的嚎哭,冷得刺骨。 商刻羽将双手拢进衣袖,慢慢登上高处,慢慢走了下去。 ——在这座突兀出现的山上,他发现了一道突兀的裂缝。 他停在这道裂缝前。 一棵树在这里被撕成了两半,底下便是风的来处,风除了透着刺骨的冷,还有股幽苦的味道。 也是这附近被封冻得最厉害,低低矮矮的灌木丛被冰霜遮盖得几乎要看不清楚。而缝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污黑,但若看得仔细些,不难发现上面残留着灵力和符文。 商刻羽踢碎一块冰,将冰渣丢下去。 没听见半点回响。 他又探头看了看,探下去一只脚,然而另一只脚还没跟上,被人从后面拽住衣领,一连倒退三四步。 “你干什么!” 岁聿云气急败坏的声音。 “刚好能过人。”商刻羽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解释。 岁聿云更气了:“就算能过头猪也不许莽!” 怎么能算莽呢。 商刻羽暗暗咕哝,朝裂缝一努下巴:“你闻。” “不闻。你也不许闻。在不明环境下,乱碰乱吃乱闻都是有可能遇到危险的。”岁聿云面无表情。 “但是不闻,你会错过线索。” 更何况商刻羽已经闻了。 “你没觉得,很像黄泉的味道?” 他往半空做了个虚抓的动作,手指从风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苦味上捻过。 这种苦里,隐约透着点儿花香。 彼岸花香——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w 第44章 不可追(一) 干嘛,想和我殉情啊?…… 地狱般的景象在眼前呈现。 世界迅速下坠。 钢筋水泥铸成的高楼塌毁, 霓虹彩灯撞进山林,顷刻化作泡影。 撞上的另一个世界也于此一瞬轰然破碎。 无数的灰扬了起来,一切也都变成一捧历史的灰。 她甚至没有看见人的奔逃, 没有听见人的哭喊。 太快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是灾变,是劫难,无力阻挡, 无以阻挡, 逃无可逃, 喊无可听。 唯独她在落泪,从一开始的无声啜泣,逐渐变成泣不成声。 “姐姐, 你连梦里都在哭呢。” 身旁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 穿着一身仿佛血染成的红衣,轻柔地为她拭去了泪, 轻笑着对她说。 她的哭泣一顿。 “姐姐想不想扭转这样的悲剧,想不想改变家乡被毁的结局?”少年问她。 她怔了一下,旋即变得警惕:“你谁?” 少年:“一个路过的好心人。” “我看你一点也不好心!” 她反手掏出炮管, 抵着他拉动扳机。 轰隆! 响声惊天彻地, 梦境在这一刻消失。 可就在清醒的前瞬, 她还能听见少年的声音:“如果想的话, 就往北走,去不周山吧,那里藏着大机缘。” 拂萝睁开眼睛,猛一下从地板上坐起, 脸上还挂着泪。 她面前蹲着一位身穿明黄裙裳的少女,递来一方手帕,关切问:“你又梦到你的家乡了?” “是。”拂萝嗓音沙哑地回答。 自从看到了家乡与巫境相撞的残骸,每一次入睡,几乎都是这样的梦。 她都差不多要习惯了,飞速擦干眼泪。 她们的周围堆着从巫境王宫里带出来书。 少女与她一同翻阅,一方面是这些东西检阅之后才能入库,另一方面,两人试图从这些典籍里寻找解决商刻羽神魂与身体不协调一事的线索。 她在工作时间睡着了,还是在最大的上司面前,不免心虚尴尬,但忆起梦中的事,立马严肃起来: “陛下,方才的梦里,有个人让我去不周山,说那里有大机缘,能扭转我家乡的悲剧。” 少女皱起了眉头。 “不周之山,天之柱也,位于境外,向上是条通天之路,向下通的则是黄泉。” 女帝沉声说道,“如今天门已毁,黄泉拒入生魂,我想不出有什么大机缘。” “我也觉得是在骗我,所以把他轰走了。” “那人是何模样?”女帝问道。 拂萝凝神回忆,可越是细想,越是茫然:“他……我忘了。” “那便就当做是个梦,继续看书吧。”少女的神色柔和下去,轻轻拍了拍拂萝后背,坐回先前的位置。 但没过多久,她大叫一声“不对!” “巫民已在黑水城安置,巫境和你境相撞一事也已传开,而从你家乡来到红尘境的定然不止你一人,那人若要借此生事,恐怕不会只诱骗你!” * “黄泉?”岁聿云的神情变得微妙。 他心说这里是挺像黄泉,若非坐灵车的大多是修行者,方才那一撞,车上至少半数人无法生还。 “但你怎么就觉得是黄泉了?” “生死之苦,彼岸花香。”商刻羽答。 大抵是老天都要给他印证,这话刚说完,就见这裂缝里爬出一个青面獠牙的兽类鬼魂。 岁聿云眼皮一跳,未出鞘的剑向下一划,当即给它拍了回去。 “竟还真是黄泉?” “走了。”商刻羽将引星一抓,走向裂缝。 岁聿云就着剑再一次把这家伙往回拖: “都知道是黄泉了还下去?还拉着我一起下去?干嘛,想和我殉情啊?” 商刻羽干脆将手松了,独自向下走。 “……还是殉情吧。”岁聿云赶紧把他的手抓住。 这家伙一旦作出决定,唯有顺从的份。 “你搭着我。”岁聿云将商刻羽捞到怀里。 裂缝一次能够过两个人——只要抱紧一些。 它看似深,但几乎在往下跳的同时便踩到了底,往回一看,它又到了高不可及处,是混沌般的黑暗被划破一条细缝,外界的光十分稀微。 再看周围,这里有一条深色的长河,河岸开花无数。 这些花生长着笔直的茎,茎上无叶,花瓣反卷着,如火艳红。 是彼岸花。 零星几个魂魄在上面飘荡着,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 “怎么没见着黄泉守卫?”环视一圈,岁聿云生出疑惑。 “死了吧。”商刻羽应得不咸不淡。 这里不仅没有守卫的存在,也没看见多少亡魂,偌大的黄泉竟然空空荡荡。 古怪。 他重新将双手拢进衣袖。 岁聿云见状,立时在剑鞘上烧起一把离火,递过去:“拿着。” “不要。”商刻羽拒绝并绕开。 虽然此间未被封冻,但比外面更冷。岁少爷的衣裳用料极好,暑来避暑,寒来挡寒,而他神魂上的封印也被解除,体内充满灵力,故而即使空气又冷又刺,却也造不成太大影响。 把手抄起来只是一种习惯性行为。 商刻羽沿河向前走。 一路所见,未有什么改变。 没见着几个亡魂,没见着传闻里给魂灌汤的孟婆,更没遇到任何守卫或是鬼差来驱逐他们这两个生人。 难道一语成谶了? 但就算在这里干活的死绝了,人和非人的生灵也没有死绝,就如同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生命诞生,每时每刻也有生灵死去、魂魄来到这里才对。 难道是用术法给黄泉打了个洞的人搞的? 商刻羽思索着,忽然发现身旁那个人抱起了剑,走得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很晃眼睛。 他面无表情将视线挪向岁聿云。 “我听说,这些黄泉路上的花,其实都是亡魂们前世的记忆,如果碰了,就会把人拉进去。” 岁聿云解释。 这里起风了,花瓣被吹得纷乱如雨,言语间他又是一记滑步闪避,灵活地从两片飞花里穿过。 商刻羽静静看他耍猴戏。 岁聿云摆出一张严肃脸:“碰到的大概率不是自己的记忆。” 商刻羽挑眉。 所以? “有些人的前尘让人深深感动,但有些人的就很令人气愤了,我才不要为那些人浪费情绪!” “……”商刻羽无言垂袖,“不过是个故事。” 他继续往前走。 既然他不避花,花便也不避他,细长火红的花瓣或缓或疾地落到肩膀衣袖。 他神情不见任何动容,也不知道是看见了那些前尘还是没有。 走了好长一段路,风终于停歇。 身旁那人也终于不再猴戏,回到和他并肩的位置。商刻羽用余光一瞄:“你躲掉的记忆里,可能有你自己的前世。” “谁好奇那玩意儿。”岁聿云嗤之以鼻。 他只好奇商刻羽的。 不,不是好奇。他只想看见,宣夜国的十一皇子有个好结局。 如若不然,他说什么都要烧了那王城——虽说他只是那段前尘的一个看客,无法做到,但那朱雀一定会。 绝大多数时候,他和那只朱雀的想法都是相同的。 不过一想到那家伙和商刻羽一起游历十年之久就不太爽。他把话题换了: “所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裂缝,车。”商刻羽平平答道。 为什么会有人打盗洞似的给黄泉开了个口,为什么灵车会突然来到这里。 他有些好奇。 “话是这样说,但话又说回来……” 岁聿云绕着商刻羽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微微惊奇:“你竟然没说直觉。” 商刻羽又瞄他一眼,将这人剑柄一拽,给他换了个面向,朝着前方延伸出的一条岔路。 岁聿云失笑:“现在又是直觉了?” 商刻羽不言,手指往他背上一戳,示意他走。 岁聿云顺从地往前走。 除了不再遍地盛开火红的彼岸花,这条路和先前所行经的并无太大不同,昏幽冷寒,石上结着青苔,树瘦如枯骨。 不过这条路上有人在喊着什么。 便循着这声音而去,走到深处,见得一个麻衣乱发的鬼,手脚被锁链捆住,胸前穿过一杆红缨枪。 他一边向外拖拽锁链,一边大骂:“罪人!宣夜杪,宣夜国的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 这鬼恨意滔天,骂声已是一种诅咒,每次开口,口中都放出黑色的光芒。 就在接近的一瞬,商刻羽耳畔响起嗡鸣声—— 作者有话说:这本的内容其实就剩一半了,后半本比想象中难写,每一章都可能重新写,所以接下来的更新会非常不稳定[捂脸笑哭] 第45章 不可追(二) 此心依旧清净?…… “罪人。” “罪人。” “罪人。” “罪人。” “罪人。” “……” 巍巍神庭, 漫漫金光,诸神位列,漠然凛目。 白衣刀者立于神庭中央, 听着周围念咒般的声音, 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这时位于最上方的天垂首,沉沉说道:“西陵的覆灭,是众神定下的历史。” “历史?”白衣刀者抬起头,“西陵尚未变作过往, 你们就给它定为史了?” “□□大人。上次和上上次的众神聚会, 您都没有参与, 故而有所不知。” 列中有从前和他相熟的神开口。 “西陵所遭遇的,不过是一次小暗劫,将之定为历史、不予相助, 一则, 可将其作为观察对象, 客观研究分析,二则, 也让神国保存力量,以便应对以后真正的暗劫。” 白衣刀者听得笑了:“然后呢?” 那个神加重语气:“您……你襄助西陵的举动,让业镜现出了暗劫提前、神庭崩毁的画面!” “所以打算定我罪了?” “你难道无罪?暗劫因你对西陵出手相助提前, 神庭因你对西陵出手相助崩毁, 你罪大恶……” “吵。”白衣刀者低声打断。 他都不曾拔刀, 袖子一甩, 便将这个神从座上打了出去。 这个举动使得众神大怒,厉声喝道:“□□,这里是神庭,岂容你放肆……” “你们也吵。”他又一次打断, 用的还是从袖中甩出的气劲。 于是神庭上干戈起。 是以多敌一,白衣刀者拔刀。 偏偏众神还打不过,横倒一地。 天始终位于高处,直到刀者打退最后一个向他扑去的神,一甩刀上鲜血。 祂望着他,问:“你认为自己无罪?” “随便吧。”刀者答。 “此心依旧清净?”天又问。 “若分清净,便有污浊。”刀者再答,将刀入鞘,转身走了。 神庭上一半哀嚎痛叫,一半不忿天对白衣刀者放任。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敢从最末端的座位走下,去追那刀者。 “师父。”她轻声唤道。 待前面的人驻足,又说:“这就是神国么。” 语气里有浓浓的失望 她的师父回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神,不仅自私傲慢,还胆小恐惧?” 此时的她不过是个新晋的小神,这样的问题,她不敢答是,也不敢答不是。 “神是所有。”师父告诉她,“既然是所有,那么既是光明,也非光明,既是慈悲怜悯,也非慈悲怜悯。” “那你呢?”她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但师父没有回答。 师父不仅不回答,还拿这个问题反问她。 那你呢? 那我呢? 我不知道。 她脑袋又埋了下去,一边跟在师父后头,一边摆弄手上的星盘。 弄着弄着,盘上星线一颤,讯息从她指尖递入脑海。 “师父!”她拉住刀者。 “师父,去罪渊吧,与罪无关,星辰告诉我,你的命运在那里。” “命运?” 她看见师父很轻很快地挑了下眉,“不过是前尘业识牵连成的线,你竟然称之为命运。” “既然神是所有,那么就算你不去,他们也会用他们的自私傲慢胆小恐惧把你赶下去的。” “。” 师父无话可说了。 于是她继续说:“你又不能把祂们打死,杀神的罪很大的。” 师父沉默了。 神的世界没有时间,日月星辰的运转极远,夜晚和白昼只随心念。 她不确定他们在那里站了多久,或许是一瞬,也或许是人间一些人的一生。 师父终于重新开口:“暗劫。” 声音很轻。 “暗劫……” 她也跟着重复。 然后又是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后,师父理了理衣袖:“好像是应该去一趟。” 去罪渊。 他说完就走。 自那后,她再未见过师父,直到罪渊多出一具冰冷的骸骨。 直到神国崩塌覆灭,人间沧海桑田,他的一切都被抹去,连名字都无法再喊出口。 暗劫。 堆满书卷的殿上,少女在心中默念,长长出了一口气。 暗劫。 千年前荒境化作废土,千年间红尘境数度历经天灾和长夜,而如今,巫境与另一境的毁灭也被暴露出。 暗劫,大概真的在降临了。 女帝端正坐姿,沉声问:“能联系上夜飞延?” 对面的拂萝从书中抬头:“能。” “让他速去不周山。”女帝吩咐,想了想,补充:“若他说不,就告诉他商刻羽会揍他。” “挨商观主的揍?”拂萝也想了想,“这对他来说是种奖励吧?” “……”女帝一时无言。 她一拂衣袖,又想了想:“那就说红尘境会驱逐他,他将再无机会见到商刻羽。” * 黄泉。 麻衣鬼也看见了商刻羽和岁聿云。他停下口中的诅咒,上上下下打量这两个人,眼中狂喜: “你们是人族的修行者! “帮帮我,你们帮帮我!帮我解开锁链,帮我解开锁链就好!我会赏你们的,只要你们肯帮我,本王重重有赏!” 他欢喜地朝他们跑过去,然而锁链距离有限,到了尽头猛地一绷,反将他向回一扯。 麻衣鬼重重撞上后面的山石,欢喜变成了哭,哭得呜呜咽咽。 岁聿云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他认得这人。 宣夜国的十一皇子被流民绑至王城外、用来威胁城内人开门救济时,这人便在城楼上出现过。 那时的他可比如今风光多了,有侍从婢女随行,高冠博带,佩玉履屐,轻摇折扇,风度翩翩。 但面对城外灾民,流露的却是厌恶和鄙夷之情。 自称本王,看来是宣夜国的皇族。 这样的皇族若能少一个,这样的皇室若能不存在…… 岁聿云冷笑:“敢问王爷啊,您能赏些什么呢?” 麻衣鬼听见这话顿时不哭了,眼珠子一转:“我、我赏你一座宅邸,一箱玉器三箱丝帛,再、再添三千金、三十美婢……” 砰! 岁聿云一脚将麻衣鬼踹回石头上,还想上前继续揍,被一只微冷的手扣住手腕,遏制了动作。 “怎么?”商刻羽察觉出他情绪不对。 “丑到我了。”岁聿云垂下眼。 “那你还看。”商刻羽拉着他绕开这里。 不料变故突生,附近的山忽然动了起来,伸出一根触肢似的粗壮东西,自上而下狠狠打向两人。 不,这不是山,是一只和山体颜色相同的怪物,它随之睁开了一颗巨大的、猩红的独眼! 岁聿云反手将商刻羽推到后方,另一只手拔剑,斜向上一斩。 落下的这条触肢被斩断。 可就在此时,地面上也睁开一只猩红巨眼。 它刚好在岁聿云脚底,向内一凹,将岁聿云吞了下去。 然后怪物整个儿站了起来——或许不该叫做站,它没有下肢,只是单单让自己脱离环境,立了起来。 它极其庞大,像一座小山,缓慢甩开无数的触肢,缓慢转动两只猩红的眼睛,望向商刻羽。 商刻羽也望着它,向它走了一步。 但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扯了他一把,拉得他退后。 “不可冒进,祂是黄泉之主。”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商刻羽转头,看见了商鸷。 商鸷并非一人,身后跟着谢如兰——巫境的王后,兰娘——而谢如兰手里还牵了根绳,拖着被女帝用术法拷问过、变得痴痴呆呆的巫主。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她空出的手也将绳子一拽,猛一下把巫主给抡起、砸了出去。 她选择的落点正是黄泉之主甩出的一条触肢。商鸷亦并指施术,瞬闪至商刻羽另一侧,堪堪挡下另一条。 “退!” 商鸷沉声。 但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在此刻话锋一转,“虽然这个问题不重要,但你为什么穿着岁少爷的衣服?” “不重要你还问?” 商刻羽在手上聚了点儿灵力,轻轻把挡前面的老头拨开:“你歇着。” 商鸷绷着脸:“从小到大不管教你什么你都懒得学,现在空有一身灵力,又能如何面对黄泉之主,我歇了只怕你也歇了!” “不至于。”商刻羽的语气依旧淡然。 不过眼下确实差了点儿东西。 差件武器。 他的目光落到麻衣鬼身上。 将这人穿透的那根杆枪非灵力凝成,而是一根真正的枪,制式和做工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战场上随处可见。 他懒得去想这样一把枪为何麻衣鬼挣脱不了,三步两步走过去,直接一拔。 麻衣鬼愣了。 麻衣鬼看看枪,看看自己突然空荡荡的胸口,又看看商刻羽。 “怎么可能?这杆枪是宣夜杪的,也只有宣夜杪能动!” 他骤然尖叫,眼神从不可置信变成怨恨,“你,你是、你是宣夜杪?你是宣夜杪!” “罪人!宣夜杪,你是宣夜国的罪人!” “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 咒骂声再度回荡。 赫见此时,一道剑光自黄泉之主腹中炸出。 岁聿云满身血污,踏至半空,剑锋一偏,劈向麻衣鬼:“罪你妈!” 第46章 不可追(三) “西……西西西陵王?”…… 滴答。 滴答。 血浸湿了霜白的月色。 刀刃从身体里抽出的声音如此刺耳, 但下一瞬,就被呼啸的风吹落。 于是血又滴了下来。 滴答,滴答, 滴滴答答。 宣夜杪很缓很慢地出了一口气。 他身上刀口不计其数, 面如金纸,呼气沉重,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头:“就算你把我杀了, 他也不会给你们开门。” “皇子殿下说这话, 恐怕是想保自己的命吧?”执刀的流民表情狰狞。 其实在城内一而再再而三给出拒绝的答复之后, 他就知道了这种威胁无用,依旧对宣夜杪出刀,不过是为了宣泄怒火。 朱雀在一旁低吼, 数次打算吐出蓄在口中的灼炎, 都被宣夜杪眼神制止。 你为什么要制止?再这样下去, 你要死的! 他焦急又愤怒地磨爪,过了片刻, 意识到不对。 他身在黄泉,被怪物吞进了腹中,这种时候怎么忽然看到商刻羽的前世了? 不行, 得赶紧出去。以那混账家伙的混账性格, 只怕怪物触肢糊他脸上都不会躲! 岁聿云赶紧做起尝试, 但无论念咒还是企图从神魂层面挣脱, 都是无用功。 焦急之上又多了层焦急,他甚至在想飞上天闯一闯,偏偏朱雀伏地吼叫,根本无法动。 这时宣夜杪又开口:“我活着, 会更有用。” 他手指一弹,便震落那流民手中的刀,转身向山上走。 “我不会让你们继续忍饥挨饿,受疫病折磨。” 风牵起他的血衣。他的每一步都落下带血的脚印,每一滴血都渗进泥土。 山路变成一条血路。 岁聿云急急跟上,搞不清这家伙打算做什么,直到走上山顶,听见一声又一声惊呼。 他这才将目光从宣夜杪身上移走,只见漫山遍野倏然间长满了桃树。 桃树上结累累桃果,每一颗都硕大饱满。 再那看繁茂交叠的桃木,每一根都落下轻盈的光华,落成一片漫漫的山雾。山雾轻柔地拂过灾民们的脸,萦绕许久的病气消散化无。 岁聿云惊得睁大眼,旋即看回宣夜杪。 宣夜杪坐下了,背对王城,面向广阔河山,垂低双目。 岁聿云却觉得不对,立刻用翅膀尖戳他。 宣夜杪不动。 岁聿云又喊他。 宣夜杪没有应答。 岁聿云一颗心沉了下去,犹豫着将脑袋凑到宣夜杪面前,去感受他的鼻息。 宣夜杪已无鼻息。 他死了。 他以一身鲜血化桃林,令灾民有桃果可充饥,桃木可驱疫,然后自己死了。 岁聿云呆愣住。 这是商刻羽的前世。 他知道这是商刻羽的前世。 若无前世,哪来今生。 若无前世之死,哪来今生之遇。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忍不住痛心。 不,哪是痛心,这简直是在将他千刀万剐。 朱雀哀鸣,又于鸣泣之后高飞而起,向那王城疾驰过去。 但一只手抓住了他。 一种令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抓法,就跟抓鸡似的,从翅膀根部揪住他的双翼,猛地扯了回去。 岁聿云愕然,还未回头,又见一道身影自云端而下。 这绝非凡人,甫一出现,长夜便成了白昼,青年模样,衣冠威严,神情肃穆,目光看向山上山下城内城外所有,又唯独看向宣夜杪一人。 “吾乃天。”祂开口,手指向下一点,点出一道金光,旋落至宣夜杪身前,没入他眉心,“授汝印记,于此成神,号□□神。” 此言一出,彩云纷至,花如雨瀑。 城内四处,鼓不敲而自响,钟不摇而自鸣,又有仙乐于高天奏起,一派殊胜之景。 底下的民众又一次震惊。 但岁聿云没有,这一次,他甚至没去看宣夜杪。 他紧盯着天。 祂说的整句话里,独独宣夜杪的神名被抹去,那开合的口型,怎么看,都和先前遇到的疯神大喊大叫却又无法叫出声时相似极了。 用那样的口型念出的名字。 被那样的口型呼喊的人。 是在三千年前的西陵留下神婚习俗的那个人。 是和西陵王一同被雕刻在神殿中的那个人。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 神殿里那尊石像的模样和宣夜杪的面容都浮现在岁聿云脑海。 两者长得并不算像,但细细辨来,能寻出神似之处。 当初见着那石像,他说过什么来着? 哦,说了一句“倒是一段佳话”。 还真是一段佳话。 如此无私如此慈悲如此大爱的一位神,降临到连土地都被虚怪污染的西陵,只怕那位西陵王感动得都哭了吧! 呵。 哈! 岁聿云不爽地挪了挪步子,下意识要把被揪住的翅膀给挣脱开,眼前忽然一暗。 所见唯余深黑。 他从那段前尘里离开了。 他的手握住了剑,脚底是烂泥一样的触感,满鼻的腐臭发霉的味道,不过这样的味道里,竟然还夹杂着花香。 是彼岸花的香。 岁聿云瞬间明白了缘由,剑上腾起雄雄火焰。 阳火在黄泉这样的至阴之地占不到优势,但岁聿云一肚子气,是以这把朱雀火烧得格外猛烈,直接从底烧到能去到的最顶端。 周围都亮了,这怪物腹中还挺宽敞,足够做集会的广场,但极其污浊。 岁聿云一刻都不想待,于是连方向也不去判断,凭着直觉出剑。 这一剑极其悍然,是将困住他这玩意儿当成了石头在劈。 但没想到它分外厚实,伤口明明已经血流如注,皮肤上却连一丁点儿破缝都没有。 岁聿云换了种方法。 他将所有的火都压缩到剑尖,向着怪物流血之处狠狠一刺! 成功了。 这皮糙肉厚的怪物被剑尖刺出一个极细的孔,随即被火烧烂烧开。 他再起剑,就着这道口,斜向上一挑—— 外面的声音传入耳中,外面的情形也落入眼中。 那麻衣鬼正指着商刻羽高声咒骂,一口一个罪人。 岁聿云火上加火,从怪物伤口里向外跃出的刹那,剑势一转,向那麻衣鬼当头劈下! “你他妈干嘛又突然……”麻衣鬼惊呆了,猛地抽搐了起来,魂体颜色变得极淡。 “罪你妈。”岁聿云打断他。 他满身满脸血污,更衬得眼眸深黑,冷冷看着麻衣鬼,刻意留了点劲儿,才让他不至于当场魂飞魄散。 “你妈没教你骂人之前先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吗?” “……” 麻衣鬼说不出话了,眼白一翻,直愣愣倒了下去。 岁聿云很是嫌弃地踹了一脚,一转身,发现商刻羽用略带诧异的目光看着他。 岁少爷被看得不自在,脸一虎,问:“干嘛。” “你就出来了?” 商刻羽这话其实只是一句单纯的问,并无过多的意思,但岁聿云脑子里无数画面闪了出来,浑身上下的毛都炸开。 “你不想我出来?”岁少爷的脸拉得又臭又长。 “你……” 商刻羽欲言又止,从上到下打量他一圈,觉得他可能在黄泉之主的肚子里被闷傻了,眼神变得关爱。 不过这点关爱没有持续太久。 黄泉之主又不是石头,身上被开了那么一大道口子,怒不可遏制,弹跳而起,触肢狂甩,将自己狠狠砸向岁聿云! 它有着山一般的体型,砸落时也如山崩般迅疾猛烈、声势浩大。 危急之间,商刻羽手上红缨枪一挑,勾住那傻子岁聿云的衣领,先将这人丢到远处,再打横一扫—— 沛然气劲自枪尖迸发,化作一道绚烂光华,将范围内的触肢尽数斩断,尔后商刻羽纵身跃起,枪向下,以迅雷不及之势刺向黄泉之主的眼球! 这庞大如山的东西当即要逃,忽闻一声清鸣。 朱雀元神拖着流光溢彩的长尾飞掠而至,灼炎伴着炽亮的离火,轰隆隆拦下它的退路。 故而商刻羽的□□中,刺得又快又狠,但听一声响亮的“噗”,黄泉之主的一颗眼睛爆了。 血与浆飞溅,本就不如何好闻的空气里顿时溢满腥臭。 商刻羽懒了一下,没避,也顿时嫌弃起自己。 下一刻,黄泉之主反扑。 枪身还插在它眼中,它也不管了,所有的触肢骤然上伸、旋转、狂舞,齐刷刷抽向商刻羽! 商刻羽松手。 他身后递出一把剑。 剑亦飞旋,逼退触肢,然后持剑者空着的那手将他一捞,飞速撤回地面。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岁聿云问。 “黄泉之主。” 说完商刻羽低下头,看了眼这人的手。 姓岁的爪子还圈在他腰上,而黄泉之主怎甘心被逼退,已在朝他们狂奔。 “你要这样打?”商刻羽问。 “不可以么。”岁聿云很轻地哼了一声。 他想明白了,前世那种已经被丢进渣斗里的东西,也能拿来和他相提并论? 什么西陵王,什么狗屁神婚,早八百年,不,早三千年前就没了。 而他还活得好好的,和商刻羽站在一起,可以抱他,还能亲他。 “我觉得还是我和你更相配。”岁聿云用剑大肆比划:“你看,我们现在都脏兮兮的。” “……” 商刻羽觉得可以确定岁少爷是真的被闷傻了。 他抬手抽走岁聿云腰间的剑鞘,用这人的剑鞘拍掉这人的手,被岁聿云重新抓住,推到身后。 “这家伙我来就……” 岁聿云的话没能说完,有人在他之前出手。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衫,干干净净,连边角都不染尘,并指起落间符链如龙腾飞,上下左右将黄泉之主一绕,于收紧那一刻炸开! 黄泉之主的脚步被扼停,触肢被炸得节节断裂,如山泥垮塌蹦飞。 而符链并不停,一道落后一道又起,直将对面的庞然大物逼得后退。 萧取走到最前,面容沉静,声如温玉。 “师弟。” 他先喊了一声商刻羽,又看向商鸷,“师伯。” 商鸷和谢如兰、巫主不近不远地飘着,随时准备着要动手,见到了他,只觉得已经不复存在的额角抽了一抽: “你们结队游黄泉?” “我并不知师弟也来了。”萧取摇头,不欲在此时过多解释,“总之,先将这位请离吧。” 符链再一次自他袖口飞出,自黄泉之主腹上的伤口飞入,逐一从那只烂眼里爆出! 速度快得惊人,灵力如雷鸣般不断炸响,炸起一连串的哀嚎。 黄泉之主伤口中喷出大量的血与污秽,痛得一退再退,烂泥一样摔倒。 抓住这个间隙,萧取唤了一声身后的人:“师弟?” 是在询问。 “震。” 商刻羽回了个单字,绕过岁聿云上前。 符纸恰也来到脚下,踏上便凌空而起,瞬闪至所说方位。 更多的符纸出现在黄泉之主东侧。 商刻羽出招,其实都算不上招式,是以磅礴的灵力直接往黄泉之主身上砸。 而符纸缠裹剑鞘,两种不同的攻势在同一时间落下,狠狠贯向它头颅! 气劲如海浪滔天,两道光华交织为一色,黄泉之主又是一声惨烈的痛吼,抽搐痉挛之后,整具身躯开始往地里陷去。 这是要逃了。 岁聿云抱着没了鞘的引星,面无表情立于原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眨了一下。 让姓萧的去震位,那他呢,为什么不吩咐他。 果真是自幼一起长大默契得很吗。 呵。 他冷漠旁观,观萧取以符起阵,硬化地面,止住了黄泉之主的逃脱,又观商刻羽拿着他的剑鞘,把那庞然大物的另一只眼睛戳爆了。 居然不吩咐他。 黄泉那么大的地方,难道没空处安排他吗。 黄泉之主那么大的块头,难道没他下剑的位置吗。 呵! 岁聿云换了个姿势抱剑。 这时一旁的麻衣鬼转醒了。他实在是幸运,无论是黄泉之主的那一砸,还是商刻羽横扫出的气劲,都未伤及到他。 岁少爷当即便要再给一剑,送他彻底归西,却见麻衣鬼竟是两眼一瞪,望着黄泉之主的方向震惊呼喊出: “西……西西西陵王?” 岁聿云的剑一顿:“你说谁?” “当、当然是西陵王!” 麻衣鬼一骨碌坐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开始在地上捡石头。 岁聿云冷眼看着他:“我是问,你说谁是西陵王。” 麻衣鬼不答了,但答案昭然若揭。 他捡一块石头,往萧取身上砸去一块,捡一块,砸一块,两眼含恨: “西陵王,你该死!西陵王,你该死!你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作者有话说:岁少爷:死死死死死死! 第47章 不可追(四) 要不把婚约让给你俩算了…… 岁聿云头一回这般细致地打量起萧取。 长相是温润斯文那一卦的, 算得上不错。 出身姑苏沈氏,和他云山岁氏同样是红尘境八世家之一。 主修卦术,擅以卦起阵, 倒也能打。 但打个黄泉之主都要喊上商刻羽帮忙, 西陵王的转世,就这? 岁聿云冷嗤一声。 不过—— “你凭什么就认定他是西陵王?”他问麻衣鬼。 “该死的宣夜杪的该死的姘头,化成灰我也认识!”麻衣鬼瞪大双眼,“我身上的锁链, 就是他下的, 将我困在此三千年!” 说到此处, 他脸上恨意更深,加快了捡石头的速度,但光砸萧取还不够, 还朝着商刻羽扔。 “该死, 该死, 该死……宣夜杪,你更该死!若非你, 我怎会沦落到此,你才是该被囚禁三千、啊啊啊啊啊!” 麻衣鬼的咒骂猛一下变成了尖叫。 岁聿云出剑,明晃晃的剑光如同电闪, 悍然斩断那锁链嵌在石头上的一端, 接着将锁链一拽, 连带着被栓在上头的麻衣鬼一起, 狠狠砸向黄泉之主—— 黄泉之主在两只眼睛都被商刻羽刺伤、退路被断后,睁开了第三只眼。 这只眼和前两只一样猩红、巨大,也同样可作为吞吃外物的口,故技重施向商刻羽咬去, 被锁链哐当一声砸偏。 该说不说,这锁链不愧是曾经的王留下的东西,即使过了三千年,震荡时亦有风雷之势。 锁链上的麻衣鬼鬼哭狼嚎。岁聿云弃开的同时闪至黄泉之主面前,一手将商刻羽捞进怀里,另一只手偏转剑锋,剑锋上燎起离火,轰的划破黄泉之主眼睛。 黄泉里鬼哭狼嚎的又多了一个。 岁聿云带商刻羽退到十数丈外,甩灭剑上火,打算上前再战,听见商刻羽说了一句: “剑鞘。” 引星的鞘还插在黄泉之主一只眼睛里。 岁聿云不由轻哼:“还以为你不打算要了呢。” 如果你不想要的话也可以。 商刻羽觉察出岁聿云心里拧得跟麻花似的情绪,没去探究,只将手落到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然后继续叮嘱:“别打死了。” “你要干嘛。” 这坨丑东西莫非也是你旧情人? 岁少爷极不乐意,稍微顺了点儿的毛又炸起来。 商刻羽掠他一眼。 好歹是黄泉之主,真打死了,黄泉你来接管吗? “不说别的,光是黄泉之主被痛打到现在都没个守卫鬼差出来帮忙这事儿,就能断出黄泉已完,哪里还需要管?”岁聿云不以为意。 “师弟说得对。黄泉乃生灵轮回之所,是死之归地,生者之初。正是因为黄泉出了意外,黄泉之主便更加不能死了。”萧取开口,有理有据,声音温沉。 岁聿云背对他,白眼几乎要翻到脑后。 真是一个唱一个和,要不把婚约让给你俩算了。他在心里冷冷说着。 这时萧取又道:“若是岁公子把控不好度,不必出手。” 岁聿云冷笑出声:“我看萧公子才是不必出手的那个。和黄泉之主战了不少回合,却连层皮都没剐下来,当一个会把控度的推拿师傅一定很辛苦。” 他换了个姿势持剑,言语间飞身而出,却在中途被人扼住。 是商刻羽,以灵力隔空将他拽住,不由分说往回一拖。 手法力度都和当年在宣夜王都外拽住想要放火的朱雀时一模一样,让岁聿云从脚到头打了个激灵。 “干……” 嘛字还没出口,岁聿云知道了商刻羽这样做的原因。 黄泉之主身上的伤口——从最开始岁聿云自它腹间切出的那一道,到被商刻羽戳烂的眼睛——突然之间向外吐起污秽。 污秽既腥又臭,迅速堆积,那庞大的身躯随之变小,直至吐出一个人型的上半身才停。 这个人型上半身亦抽搐一般垂着脑袋呕了一会儿,才缓慢抬了起来。 祂也有一双猩红的眼睛,猩红的眼里带着迟疑和迷茫,不过很快消失不见。 “吾友! “吾友,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 祂冲商刻羽开口,语气高兴极了,两臂不住挥舞,试图朝商刻羽奔去。 可祂下半身深陷在怪物般的躯壳里。 喷吐血污的过程中躯壳不知为何僵化了,无论祂多努力地前倾上半身,下身却始终挪动不了半寸。 尝试数次,祂垂下双手,声音变得颓然:“吾友……” 商刻羽极轻地挑了一下眉:“黄泉之主?” 商刻羽的语气带着询问和确认,不曾料黄泉之主听见后猛一下瞪大了眼。 “你叫我什么?”黄泉之主震惊,“你何曾如此生疏地称呼过我!即使是第一次相见,你都嫌四个字的称呼太麻烦,一点也不客气地直呼我名!” 下一刻,祂的眼底流露出浓浓的伤痛,并且作伤痛扼腕状:“难道如你我这般的老友,友谊也会随岁月流逝而淡化疏远吗!” “……” 商刻羽眼皮跳了跳,鉴于面前这坨东西没有否认,勉强在黄泉之主和祂之间画上了等号。 尔后一抬下颌,指向被吐到污秽堆里的引星剑鞘:“捡一下。” “好脏!”黄泉之主惊呼,“这么脏的东西,你要我捡?” 商刻羽:“你也脏。” 黄泉之主欲言又止,不情不愿地垂下身。 祂仅用食指和中指去夹,夹了好几次才把剑鞘夹住,飞速抛给商刻羽。 岁聿云上前半步,丢了把火过去,等剑鞘落进他手中,上面的血污刚好被烧干净。 那火光也正好从黄泉之主眼里熄灭。祂鼻翼翕动,咦了一声:“这是你那只小朱雀?” 然后嫌弃道:“也好脏。” “能不能说点正事。”岁聿云面无表情。 “正事?”黄泉之主的眼神再一次迷茫。 祂迷茫地环视周遭,忽然间面上浮现难以形容的恐惧:“黄泉变故,轮回已断,镜中浩劫,即将上演…… “当年盟约,唤汝至此……至此、至此、至此……吾友,保护好,不,毁掉!不,不不不,是保护……” 他痛苦极了,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又骤然停止颤抖,猩红的眼瞪得几乎要掉出来,朝着商刻羽大吼,“保护石板!” 吼声伴着极为强烈的气劲,震得整个黄泉发抖,刹那之间,忘川河水倒飞,彼岸花腾转成雨。 商刻羽直觉不妙,反手振袖,荡出一股更为凌厉的劲气,将哗啦啦落过来的东西统统打回去,沉下声音: “说石板。” 怕这人脑子不清楚不明白他具体指的是什么,特意说明:“什么石板,有什么作用,为什么要保护,有谁会……” 黄泉之主打断了他。 祂倏地拖动了一直无法动弹的身躯,闪到商刻羽面前,苍白的脸贴上商刻羽的脸,猩红的眼睛上上下下转动。 商刻羽撩眼,就要一巴掌把这坨东西推回去,祂疑惑地问:“吾友,你骨头呢?” 语调在这一刻变得十分正常。 但这显然不正常,商刻羽的手落到祂额头上,还没发力,表情变了。 黄泉之主的呼吸消失了,整个身体僵住,停在了抬头的姿势上。 脑子里也空荡荡的——商刻羽探了点儿灵力过去,尔后缓缓收回手,抽身退后:“祂死了。” 众人脸色皆变。 岁聿云拽了一把商刻羽,让他和黄泉之主离得更远,自己上前再度一探。 “还真是死了。”嫌弃的神情转移到岁聿云脸上,他皱紧了眉,“话没说完就死,还说是祂把你叫过来的,难不成真要我们接手这里的烂摊子?” “黄泉变故,轮回已断……难怪一路走来,不曾见到多少亡魂,看来是直接消散了。”萧取走到商刻羽身侧,“此间事大,师弟,你先离开。” 他的声音依旧温沉沉,雨过天青色的衣袂被风吹起,擦过从远处飞来的一片花。 “哪次事不大。”商刻羽平静道,“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师兄来黄泉做什么?” “师弟又是为何来此?”萧取反问。 “刚才祂不是说了么,祂唤我至此。”商刻羽眼眸轻轻转了一下,偏头对上萧取的视线,“看来你比我先到。” 否则便该知晓,来此的不仅他和岁聿云,而是一灵车的人。 “上面那道裂口,你炸出来的?为了石板?”商刻羽问得直截了当。 萧取终于变了脸色。 他沉默片刻,才道:“不是。” “那是谁?”商刻羽继续问。 说时迟那时快,砰的一声从远处传来。 比声音更快落地的是一个人,是被砸下来的,身形十分眼熟,紧随着,另一个同样熟悉的人从山石之后走出。 这人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手持悬挂青灯的法杖。 “是我。” 他替萧取回答了商刻羽,“炸开黄泉的人,想夺取石板的人,都是我。” 他是镜久。 萧取再度变了脸色。 镜久看着他,笑了,笑完之后摇头:“想问为什么?你连家都不曾离过太久,不会懂的。” “小刻羽,师兄,你们都比我……”他转向商刻羽和商鸷,但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 “商商,别听他的鬼话!”开口的是夜飞延,亦是先前被镜久砸到地上那人。 他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吐掉嘴里的血水: “镜久是拂萝的同乡,来这里,是为了扭转家乡被毁的悲剧。 “这种事需要的力量和机缘何其大,若他要的石板是关键之物,那么对黄泉定然也极其重要。黄泉掌管生死轮回,是天下生灵此生的终处,亦是来生的起点。不能让他得逞,这里决不能出问题!” 镜久哈的冷笑了一声:“人活在世,该着眼的是今生。轮回?来世?不过虚妄可笑之物。更何况,你还没看清楚吗,黄泉已经出问题了。” 言罢不再看夜飞延,目光转向商刻羽等人:“既然他已经说清楚了,小刻羽,师兄,你们寻物的本领胜于我,可愿帮我一把?” “师弟,逝者不可追,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商鸷紧皱着眉,上前数步拒绝,却不料商刻羽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可以。” 他从岁聿云手中抽走剑鞘,鞘身搭在肩头,没去看周围人的反应,目光轻轻落在镜久身上: “但有条件。” 镜久的眉梢在白绫之后一动:“什么条件?” 商刻羽:“说说石板。” 镜久笑了。 “你果然好奇这个。” 他慢条斯理地将法杖换到另一只手,稍微顿了顿,才继续说:“当你听到石板的全称,就会知道它的作用。 “它的全称,叫做——创世石板。” “创世?”商刻羽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是的,创世。”镜久又是一笑,抬手比出一个请的动作:“师侄,该你了。” “不行,商刻羽,若那石板真有创世之力……” 岁聿云欲图阻止。商刻羽一把拍掉他挡在自己的爪子,弯腰折下几片草叶,丢到半空。 镜久有些不满:“师侄,我希望你能正正经经起一卦。” 商刻羽没理,目光追着草叶,待它们都落地,取出方位:“亥。” 亥为阴水,北略偏西。 说完的刹那,商刻羽用脚踢起恰巧从附近经过的、拴住麻衣鬼的锁链,向亥位猛地一砸。 他也紧随而至,于锁链上炸起噼里啪啦的风雷声之后,高举剑鞘,自上而下劈斩。 两次攻击都没落空。 镜久被打得一退再退,稳住身形,抹掉脸上的血,表情难看地问:“师侄何意?” “我只答应了算位置。”商刻羽看着他,话音未落,剑鞘再起。 镜久以法杖横挡,悬在杖头的青灯亮起光芒,但很快便被飞来的一道剑意打灭。 岁聿云闪到镜久身后,其他几人亦至,以合围之势堵住他所有去路。 黄泉风冷,飞花萧萧,远处河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更衬出镜久一瞬间的沉默。 镜久法杖杵地,沉下脸色,一一看过众人:“你们所有人都要拦我?” “师父,人应向前看,而不该执着于已经逝去的东西。”萧取低声劝说,“就如人死不能复生,你的……” 镜久打断他:“若我偏要呢?” 萧取垂下眼,俄顷又撩起,食指中指一并,捻起一张黄符。 “既然那石板名为创世石板,想必便是黄泉的源头。源头在,黄泉才有修复的可能。师父,我会阻止你。” “呵。” 镜久一扯唇角。他周身气势变得凌厉,法杖抬起再落,打出一道强大到令人骇然的灵力。 这道灵力未击向周围任何人,但顷刻间粉碎了地面。 众人脚下一空,还未做出反应,镜久杖上青灯又亮,第二道灵力迸发。 无数藤蔓凭空而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众人手脚,将他们狠狠拽了下去。 “这是你们逼我的。”镜久踏着藤蔓而起,冷冷说完,转身向亥位行去。 第48章 不可追(五) “心有地狱,才会身在地…… 咕噜。 咕噜。 咕噜。 巨兽呼吸般沉闷的沸腾声, 伴着逼得人窒息灼痛的热浪不断向上攀涌。 低头看向下方,只见那最深的地底,山石焦黑狰狞, 岩浆起伏翻滚, 烈火熊熊燃烧,无数枷锁刑具散落。 赫是地狱。 黄泉变故,就连惩罚恶鬼的地狱也空荡荡。 而众人正往里面坠去。 即使镜久变幻出的藤蔓已经斩断,也无法遏制住往下的趋势——此处禁止御风御剑御器。 “这和下死手有什么区别?你们师门打架, 都这么狠?”岁聿云磨着后槽牙笑了一声, 笑得冷森森。 “他脑子已经不对劲了!” 夜飞延急吼吼地扑腾, “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得快点想办法,要是真掉下去了, 恐怕得花上几十年上百年才上得来! “该死, **的, 是哪个仙人板板定的地狱不能飞的规矩!” “都到地狱了,要是还能飞, 被罚下来的亡魂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跑掉。” 说完这话,岁聿云伸手去抓商刻羽,不料捞了个空。 萧取拉走了商刻羽:“师弟, 你带上师伯, 我试试看能不能用符纸送你们上去。” “没这么麻烦。”商刻羽拒绝了。 下坠的速度极快, 他们离岩浆和火焰已经很近, 温度飙升到恐怖的程度。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商刻羽脸侧淌过,但神情不见担忧慌乱,他淡淡垂下眼,松开握着剑鞘的手。 绣着朱雀图案的宽大衣袖被风吹鼓, 如同鸟翼腾展。通体漆黑、不折星点光芒的剑鞘从这片相似的深黑间滑落,一记飞旋,弹开迸上来的火苗,紧接着停到商刻羽脚下,将他向上一抬! 商刻羽御剑鞘疾行,一把抓住麻衣鬼,甩出拴在他身上的锁链,将岁聿云和萧取同时捆上,另一只手捞住夜飞延,再将夜飞延也往外一甩,让他的一双手分别挂上商鸷和谢如兰。 一行人皆被捞起。 商刻羽调转方向,咻的一声破开狰狞卷噬的烈火和热流,冲过上方那道遥望过去仅如一线的裂口。 然后—— 砰! 咚! 被摔得七零八落的声音。商刻羽丢掉了手上所有的东西和人。 岁聿云挑剑斩断身上的锁链,连跨两三步拉远和萧取的距离,惊讶地问商刻羽: “为什么你可以?” “心有地狱,才会身在地狱。”商刻羽捡起剑鞘、搭回肩头,语调平平。 从地狱里冲出来的炎热将黄泉的幽冷中和,身处此间,不再感到冰寒刺骨。 远处的彼岸花还在飘飞,黄泉之主的尸身依旧僵硬在原地,但镜久的身影已经消失,商刻羽举目望了一圈,走向商鸷。 “既然上来了,那就快——为什么不追?我们没耽误多少功夫,追得上镜久的!”夜飞延狼狈起身,跑出去一段又狼狈停下,十分不解。 商刻羽没理会,问商鸷:“师父,师叔是什么实力,你应该最清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的,光凭他,是做不到炸开黄泉入口的,更无法从黄泉中强行辟开地狱。” 商鸷叹气。 “黄泉有创世石板、创世石板能够挽救一境灭亡之悲剧,这些事情必然有人相告,力量也定是那人给的。” “创世石板……真有这种东西?这么大个世界,真能被一块石板创造出来?”岁聿云摸着下巴,狐疑地问。 “人不也是从一粒微尘般的大小长至数尺高的?” 商鸷应完他,继续对商刻羽说:“你师叔不是关键,在背后指点他的人才是。对于这个人,你有想什么头绪吗?” 商刻羽没有任何头绪,换了一侧肩膀搭剑鞘。 夜飞延走过来:“那个人也诱惑过拂萝,通过梦境的方式,不过拂萝没上当。” 他也有疑问,更大的疑问,问的时候声音也很大:“所以,这个幕后人更关键,镜久就不用去追了?还是说,商商你给的方位是假的?” “他才懒得在这种事情上作假。”岁聿云回答他。 夜飞延一脸“你又知道了”的神情。 岁聿云问:“石板那么重要,是不是不能把它丢在这种毫无防备力量的地方,得拿到自己手上?” 夜飞延:“当然。” 岁聿云再问:“既然目的是拿到石板,那么一开始是谁找到的,很有所谓么?”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镜久走?” 夜飞延仍旧疑惑,但旋即疑虑扫空、恍然大悟,睁大双目满是钦佩赞叹之情。 “我懂了!商商先前是故意对镜久出手的!一来,可探他如今实力,二来,当他自认为解决掉了我们,没了后顾之忧,便可全心全力寻找石板!” 他一肘挤开岁聿云,凑到商刻羽跟前:“商商,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做点东西。” 商刻羽用剑鞘把人拨开,视线转向上来之后便没再说过话的萧取,“师兄,我说,你弄。” 又对商鸷道:“师父也来。” 师门三人遂凑到一起。 夜飞延的脸再度贴近商刻羽,神情殷切:“有需要我做的吗?我也要帮忙!” “我也出一份力。”谢如兰在一旁开口,同时拽了一把用灵力和自己绑在一起的巫主,“对他也别客气,虽然他现在变得痴痴傻傻,但也有能做的事情。” “不必。”商刻羽通通拒绝。 他目光落回萧取、商鸷二人,俄顷觉察出缺少了点什么——岁聿云居然没自荐,甚至连参与意图都没表露出。 他不由看了岁聿云一眼。 岁少爷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施施然理起衣摆。 他又看了一眼。 岁少爷开始理另一只衣摆。 商刻羽不再看这家伙,回过身继续说自己的计划。 岁聿云脸色变臭,一甩衣袖。 没过多久,麻衣鬼嚎了起来。 此鬼嚎得气急败坏。 原来是偷偷摸摸想要开溜,被岁聿云一脚踩住锁链,拽到了跟前。 岁聿云面无表情地在商刻羽和萧取之间打量,从两人的神情量到两人间的距离,轻嗤出声,下巴一指萧取: “你说那个是西陵王?” “你是西陵王的狂热追随者?都说过多少次了,他就是……”麻衣鬼很不耐烦。 岁聿云手腕一转,剑锋上一道晃眼的光闪过。 麻衣鬼立刻不敢不耐烦了。 “这位大人,我对西陵王的了解其实不多,我下来后好几百年才有的西陵。大人,求你了,放我走吧,这黄泉已经不是鬼待的地方了,就让我……” 麻衣鬼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双膝不断打着颤,几乎就要跪下去。 岁聿云的剑比这鬼膝盖先落下去。 当、当、当。 几道清脆响声,岁聿云砍断了麻衣鬼手脚上的锁链。 麻衣鬼由惧转惊,大为感动。 岁聿云没给他动的机会,两根手指一拎,将这鬼塞到了一个小瓶里。 “真脆。” 岁聿云再度发出一声轻嗤,嗤的是西陵王的锁链,嗤完从石头上起身,走向商刻羽。 “什么大计划,说这么久都没说完啊?” 商刻羽放低了声音,几人头对着头在听。岁聿云拉长语调,抬手往商刻羽背上一勾,将他从萧取面前拉远。 他没控制好力道。商刻羽吃痛,手中剑鞘抬起来一敲,正正敲中岁聿云额头。 岁聿云也吃痛,闷头揉了揉,这时商刻羽才回他一句:“刚好。” 刚好说完。 便意味着不用再和萧取说话。 于是岁聿云又拉了商刻羽一把,让他离得更远。 “所以我呢,就没点需要我做的事么。”岁少爷依旧拖着调子,语气听起来闷闷的,但也隐约透着期待。 “你?” 商刻羽看向他,眼皮垂下又向上掀。这是一个思考的神情,但仅有片刻。 “自由发挥。” “……”岁聿云的脸瘫了回去。 算了,大度,不计较。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换了个深刻的话题:“发生了这么多,你就没点儿内心波动?” “波动。”商刻羽复述这个词,倏地将剑鞘举起,指向远处,“你听——” 简直就像是这一举动所引出,那山壁之后震声勃然袭来,紧随着,是天上地下、四面六合无处不起的震颤。 镜久将石板拿到手了。 能引出如此反应,看来那石板当真对黄泉至关重要。 在场之人神情皆变。 “咱们这位师叔,手脚还是很麻利的哈。”岁聿云笑了,“那我就开始自由发挥了?” 他说着就要踏剑而去,被商刻羽一剑鞘拍在原地。 “师父,师兄。”商刻羽转头。 “我们这就去。”商鸷和萧取两人飞速动身。 镜久取得石板之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离开。在将他们这些阻碍弄进地狱之后,有极大的可能原路返回、不再另辟出口。 商刻羽的计划便是在那道口子附近布置陷阱。 一个十分简单的小陷阱。 很多年前,他和萧取还是贪玩的孩童时,两位师长用来逗他们的东西。 陷阱名为“死胡同”,一旦踏进去,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碰壁。 它的解法也简单,往回走,回到“胡同”的起点,便也就离开了。 所以约莫半刻钟,商刻羽见到找来的镜久。 青灯悬于长杖顶端,散发微微光芒,石板则被托在他另一只手上。 说是石板,看上去竟也当真是块石板,一尺长宽,犹如琉璃般明净透亮。 它蕴含的灵气极其充沛,也极其脆弱,是以镜久拿得小心翼翼,不敢让它磕碰到半分。 “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上来,当真出乎我的意料,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们出来之后竟只布置了这么简单的陷阱。”镜久拧着眉。 商鸷上前,有些难过地看着他:“这是一段回头路,你应该很清楚我们期望着什么。” “你们想让我回头。”镜久神情冷峻,“我的答案是不。我来到这个世界,每日每夜所思所想都是回家,现在终于有了机会,怎么能错过?” “师弟,执迷不悟啊。”商鸷长叹,叹声未落,手上招式已出。 镜久亦在同一时间唤出藤蔓,打算故技重施,将这些人再度拉入那地狱烈火。 电光火石间,商刻羽将岁聿云推进战局中。 “发挥吧。”他对岁聿云道。 “随便我怎么发挥?” “随你。” “哼。”岁聿云轻笑。有火光将他眼眸映亮,那眸漆黑,如若长夜里燃起了篝火。旋即这一簇火从剑锋上跃出,随着劈斩,直逼镜久手中石板! 镜久一骇,连蹬数步疾退,藤蔓自半空而灭,唯余一抹幽幽余弧。 “你是要毁掉石板,毁掉黄泉?”镜久怒道。 岁聿云:“你猜。” 他又攻,每记剑招的目的都是石板,且并非虚招,若是镜久有哪一次没护及时,它必然已被碎掉。 这样的自由发挥,让友方众人也不敢靠近,更别提帮忙。 夜飞延焦急地来到商刻羽身侧,想让他管一管,却听商刻羽问:“师叔,你的家乡叫什么名字?” “地球,我们称呼她为地球。” 这正好是一攻一守的间隙,镜久喘息狼狈,但提到家乡,面上浮现一丝柔和。 他又立刻褪去了那样的神色:“小刻羽,与其费心思劝我,不如多想想怎么对付我。地球毁了,我的家人也没了,但凡有一丝重归原样的希望,我都会去做!” “你有想过,就算你成功了,地球从碎片重新拼成一个球,上面的东西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商刻羽又问。 “我说过了,但凡有一丝希望,我就会去做!”镜久加重语气。 此刻岁聿云剑又至。 镜久被磨得没了耐性,法杖直接打横抵上剑锋。杖上灵力如同爆炸,剑气亦炸开,将两人各自逼得一退。 这时商刻羽闪身入战局,借着气劲遮掩,劈手便将石板从镜久手上夺走。 石板初入手十分冰凉,但稍过片刻,又有种毛刺刺、麻嗖嗖的感觉。 这是灵气炽盛的缘故。 商刻羽翻看一圈,忽而了然:“我想,创世只是作用之一,它其实是一境本源。” “还给我。师侄,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实力。”镜久沉下声音,目光如电从白绫之后射来。 商刻羽不为所动,石板在手上掂了掂,很轻地一叹:“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黄泉。” “那你为何抢夺?”镜久露出一抹讥笑,“小刻羽,你没你表现出的那样云淡风轻,你终究贪图着来世……” 镜久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商刻羽将剑鞘砸向石板。 当啷。 空山玉石清泠相撞般的一声脆响。 明净如琉璃,亦脆弱如琉璃的创世石板碎成了好几片,被商刻羽一抛,掉向地面的裂口。 那道突兀狰狞的,镜久亲手炸出,通往地狱的裂口。 第49章 不可追(六) 商刻羽那家伙脑子里会有…… 大量的灵力随之蔓延, 磅礴如海,深重如渊。 然后便见地狱里火升了起来。 然后听得岩浆咆哮,热浪怒吼。 再然后, 这些声与色都消失了, 沉寂得像是从未有过,而远处忘川干涸,沿河花丛枯萎。 这个地方死了。 这片向来归属于死亡的领地,在本源石板碎裂之后的数个呼吸里, 真正地死去。 静谧。 静谧如同天地初开, 万物未始, 万缘未起。 也如同天地,承载住在场死灰萎败的所有。 镜久打破了它。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滚出的雷吼:“商、刻、羽!你既然不在乎黄泉,又何必阻止我?” “师叔难道没有想过, 诱惑你来此取石板之人背后的目的?”商刻羽淡淡看着他。 “那人欲行必是大事, 你若当真取得了这创世石板, 定会铸成大祸!”商鸷紧接着说道,同时闪身至商刻羽身前, 将自家徒弟挡住。 商鸷目光恳切,隐隐含泪:“师弟,逝者已逝, 去日不追, 且那石板已毁, 你也无法再做什么了!就安心活在当下, 活向未来吧!” 镜久青着脸不接这话。 商刻羽忽然有些困倦,掩面打了个呵欠,垂下衣袖: “走了。” 说完便动身,但走出好一段距离, 发现商鸷仍在原地。 他回身看过去。 商鸷也看着他,欲言又止,止了好半晌,才说出一句:“我还有地儿走?” 死者当归冥府。 虽然冥府也完蛋得不能再完蛋,但除此之外,还能去哪儿?收容冥府的冥府,轮转黄泉的黄泉? “回去。”商刻羽不假思索。 “回人间当鬼啊。” “也不差你一个。” “是我们三个。”商鸷又是一阵沉默,沉默完一笑,甩了甩已无法飘荡起落的衣袖,“没想到消失之前,还能晒晒太阳。” 便循着来时路往黄泉外去。 黄泉已死,吹出的寒风跟着歇了,满山的冰层却需要时间才能融化。 封冻于冰下的草木依旧苍绿,虽因寒冷丢失了部分生机,倒也不曾死去。 岁聿云不免觉得奇怪:“那石板只管底下,不管这上面?” “不周山虽为上通天下通幽的天柱,却并不属于两者中的任何一境。黄泉的动荡会影响这里,但不会被连带着一起毁灭。” 夜飞延解释。 同时他也有一些不解:“但其实也没必要一点儿退路都不留吧?黄泉彻底被毁,生灵便没有往生了。” 他声音低低的,并不赞同商刻羽的做法,心里也不大好受。 “或许你可以换个角度考虑。”岁聿云耸肩,“现在的局面,本就是黄泉之主的安排。” “黄泉变故,轮回已断。 “当年盟约,唤汝至此。” 这是黄泉之主亲口所说,纵使祂最后疯疯癫癫,自我拉扯数番之后选择了保护石板,但商刻羽答应的事情,怎么可能如此麻烦? 保护完石板,接下来就该想办法恢复、修复黄泉了。 商刻羽才懒得做这么多,直接毁掉,一了百了才是他的风格 至于万千生灵死后的路…… 真的需要那样一条路吗? 若没了轮回往生一说,那所谓的西陵王,还有那只朱雀,不就没机会纠缠上商刻羽了。 不对,若没了轮回,他和商刻羽还能在此世相遇吗…… 等等,怎么变成商刻羽脑子了,没有半点儿自己。 再等等,商刻羽那家伙脑子里会有自己吗? 岁聿云猛一下刹停步子,扭过头用充满审视的目光看向跟在自己身后那人。 那人耷拉着眼,能塞进视野的大抵只有他的脚和脚踩的一小片地,呼吸放得很慢,也轻微,几乎察觉不出身体的起伏。 “你怎么又困了!”岁聿云惊道。 不能困吗?事情都解决了凭什么不可以困? 商刻羽连个眼神都不回,只在这人停下时跟着顿住脚,避免撞上去。 “也还没完全解决吧,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呢。”岁聿云读出商刻羽的意思。 “再说了,那些人算是被我们牵扯过来的,也得带上不是?”他一指聚集在被撞毁灵车附近的人。 尔后叹气:“真是对不起他们。” 那些在灵车撞山时没能活下来的人。 商刻羽终于抬头。 他衣上沾染的血污已经干涸,袖间金线绣成的朱雀在风里高高低低地飞腾,那浅琥珀色的眼眸慢慢注视向远方,又轻轻垂下。 “是我对不起。” “怎么能怪你呢!”岁聿云换了口吻,“说到底,如果没人打黄泉石板的主意……” 这句话没能说完。 就在岁聿云撇下嘴角抱起手臂的一刻,镜久突然推开一路半扶半拽着他的萧取,法杖上青灯光芒暴涨、激射向前! “小刻羽,想来想去,我还是不能放过你。”声音嘶哑,带着冷酷的、痛快的笑意。 那灵力如电闪,但绝无闪电的光明,是一道黑沉沉的气,迸发刹那便逼上商刻羽面门。 还黏腻。 即使商刻羽被岁聿云拽离,岁聿云提剑挡了过去,它竟是一绕,继续追随紧逼。 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命中绝不散去。 “你怎能对自己的后辈下这种恶毒的咒!”商鸷大怒。 “哈!”镜久大笑,不屑应答,高举法杖就要再加一术,岁聿云剑至。 自远处掷出的一剑,剑上熊熊离火燃烧。 却有一道气劲比岁聿云更快。 凭空而现的一道气劲,不偏不倚乍现于镜久身后,往他后脑里一钻,再从眉心淌出。 血也跟着淌出,滴滴哒哒转瞬汇成一股。 镜久眼睛将瞪但未能瞪大,脑袋将转但未能转动,伴着法杖从手里脱落发出的一声“咚”,人随之死去。 他再也无法说什么做什么了,紧追商刻羽不放的灵力消失得颓然。 但剩下的人无不进入警惕状态——那道气劲,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一人! 四周却也不见任何人。 “生火。”商刻羽一拍岁聿云肩膀。 后者已拿回引星,闻言剑上离火立起。 “打哪?”他问。 商刻羽给他的剑掰了个方向。 剑气当即迸射而出,朱雀离火瞬间将那里的一棵树烧着。 同一时刻,树上跳下一个少年。 红衣如血的少年,模样漂亮得不像话,但一脸恼火,瞪视起商刻羽: “师父,你怎么可以拿朱雀火烧我!” 商刻羽很轻地扫了他的脸一遍。 又是一个不认识但看起来和他熟识的人。 他心想。 这辈子的记忆里没这个人,那么大概就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上上上上……的事了。 麻烦。 真不愧是黄泉,遇到的都和轮回往生这档子事有关。 商刻羽不由嫌弃起这个地方。 他又看了那少年一眼,没开口,等对方先说。 “行,先动手的人先说。 “是的,没错,我就是唆使他来黄泉拿石板的那个人。” 漂亮少年将手臂环抱到胸口,在越烧越烈的朱雀火前走来走去。 “当初你和黄泉之主联手给我下套,让我进不去黄泉,甚至来这不周山都要费一番功夫,我当然得找个人帮忙了!” 他说话理直气壮,同时带着微妙的抱怨。 商刻羽抬了下眉毛。 下一刻,他再度拨转岁聿云的剑。 这一回,荡出去的是锐利剑气,势如雷,状如龙,啸响震耳欲聋。 那少年闪得极快,完全看不清动作,于岁聿云剑势近的同一刻出现在数丈外的另一棵树上。 那棵树未因他的到来生出半点摇晃起伏,他却往树枝上踹了一脚,踢下许多冰渣。 “师父还是那么喜欢养朱雀呢。” 漂亮少年上上下下打量着岁聿云。 “还穿他的衣服。”语气微微拖长了些。 继而轻抬下颌,摇了摇头:“不过这一只,好像完全比不上之前那只啊。” 被评价的人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只是手中又出了一剑。 少年飞叶挡下,气定神闲。 “我不在这里打架,今天来也不是为了打架。”他的话依然对着商刻羽说。 “但是师父,你把黄泉的石板毁了,那我接下来,就只能对红尘境动手咯。” 说后半段他笑了起来,笑容轻松随意,一派纯净天真,似乎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少年。 可说出的话却是那样重。 商刻羽终于不再困倦。 商刻羽的视线又一次扫向少年的脸,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掂了掂手里的剑鞘,向他走去。 商刻羽走得并不快,也没有在行走的过程中积蓄灵力,风甚至将他衣袂发梢牵得轻柔,轻柔得像是一场午后漫步。 少年的神情一变,脚一踮又退出去数丈。 “师父不要生气!”他忙里忙慌喊着,挥手向外送出一片灵力。 一片纯白无瑕、轻盈无比的灵力,不带丝毫攻击意图和恶意。 这些灵力掠向远处,越过了聚集在那里的人群。 撞进山里的灵车被一节节拔出,连带着余下的,以堪称神迹、或堪称诡异的速度复原如初。 “师父你看,我把你坐的灵车给修好了!你就回了吧,再不回去,你这具身体可要支撑不住了呀。” 少年举手告饶、笑得讨好,话说完将身一转,从这座封冻未化的不周山上遁去、再无影踪。 第50章 不可追(七) 你前世和哪些人勾勾搭搭…… “那个人……”岁聿云眯了一下眼, 上前两步又停住,视线移向商刻羽。 商刻羽转身往回,纠正他:“是个神。” 岁聿云一啧:“你认出来是谁了?” 得到商刻羽很轻的一眼掠, 意思是没有。 “那你刚才打算教训他的姿态熟稔得就像他真是你带大的熊徒弟似的?”岁少爷半个字都不带顿地丢了一个长句过去。 商刻羽又掠了这人一眼。 自然是想教训便去教训了。 难道你听见那鬼话不想去揍一顿? 经过岁聿云他顺手将剑鞘拍到这人怀里, 垂下衣袖后又抬手,掩在面前打了个呵欠。 岁聿云收剑入鞘跟在他后头,板着脸:“那是个棘手的家伙。若真如他所说,接下来会对红尘境下手, 我们必须抓紧回去了。 “得抢在他之前找到红尘境那块石板……红尘境还有那么多人, 这一次可不能一毁了之了。” 更重要的是要把那家伙除掉, 否则不就得千日防贼了么? 你这家伙也是,前世怎么总遇到些闹幺蛾子的人。 单纯闹幺蛾子也就算了,还把缘续到了今生, 还要他帮着一起收拾。 岁少爷表情越来越臭, 瞪了一眼商刻羽, 接着又瞪一眼,用视线往他背上猛戳。 戳着戳着, 夜飞延拱进了他的视线,拱到商刻羽身侧。 夜飞延先前被镜久打得有些惨,虽不至于鼻青脸肿, 但也灰头土脸, 一双碧眼稍稍一垂, 不用装便是一副委屈样。 岁聿云在这厮扒拉住商刻羽手臂之前把他拍开。 “神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一个二个都跑到人间来搞事?”岁聿云问。 上一次在黑水城遇到了个疯神,领了一支荒境的亡魂大军来进犯。 这一次遇到的这个神智貌似比较正常,但要做的事却比那疯神更疯。 夜飞延也是混迹在人间的神,纵然没像那两个一样兴风作浪, 可初遇时正在干的事也不怎么地。 难道神界要亡? “哎,这要我怎么说呢?上面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但你觉得那是能说的么?”夜飞延低头长叹。 这时商刻羽开了口:“恐怕和黄泉一样,神庭已崩,神国已毁。” 说完又打了个呵欠,眼皮随之耷拉下去,仅留一条缝盯路。 商刻羽所走的路,正对便是被那少年修复如初的灵车。 灵车以灵力作为动力,以术法作为驱使,不似寻常马车需要一直有人在前方操控,车长因此幸存。 车在启动了,于冰面上缓缓退行,退向出现在来时之路上的、显眼得不能再显眼的传送阵法。 “真坐这车啊?”夜飞延扯住商刻羽衣袖,“那个人能信吗?” 岁聿云啪的拍掉他的手:“那个人很自信,越自信的人,越不屑耍低级的花招。再说了,不坐这车,你带我们回去?” “我要是带得动就好了。”夜飞延悻悻扭头。 他们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悄无声息登车。 进的是商刻羽和岁聿云两人之前那间房。 萧取背着镜久走在最后,关上了门,便以符纸点火,将尸体焚化。 岁聿云也点了一把火。 往商刻羽身上。 ——岁少爷搭灵车出行,要的必然是上上等座席。这里比起客栈的上房有过之而无不及,进门是能够会客的正厅,侧面是床榻齐备的睡房,此外还有一间浴房。 商刻羽困倦至极,对睡觉以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当然是直奔有床的地方。 此间唯他们二人。 商刻羽身上是岁聿云的衣袍,云山岁家最好的裁缝用最好的料子制成,不仅耐得住寻常火焰,更能耐朱雀离火。 朱雀离火跳跃间便烧干净了污浊,衣袂再随商刻羽行走而起落,已然光洁如新。 岁聿云又给了自己一团火。 烧自己他就懒得精细控制火候了,烧到最后有搓头发差点打卷儿。他甚是嫌弃地将这搓毛划断,再看商刻羽,已在床上躺好闭眼。 他看了他许久,觉得站着有点儿累,捞来一张椅子放到床旁,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继续看。 这人性子懒散,长相却一点儿没偷懒,像落雪后的山,远好看,近好看,晴时好看,阴时也好看。 你这样子,被仇家追杀的时候很不利于隐藏的。 岁聿云把手臂抱了起来,转念一思商刻羽那熊徒弟也做这个动作,立刻放下去,但又不想手里空着,视线小范围内瞄了几圈,捞过一绺商刻羽的头发到手上。 他把这一绺头发分成三小股,中指按住中间,左右交替绕着,编起小辫。 商刻羽被扰得烦,扯来一角被子蒙在脸上。 这举动惹得岁聿云冷哼。 他灵活的脑袋灵活转动:既然这家伙都已经被烦到了,那他不如更烦一点? 他便以一种非常幽非常凉的语气开口:“你就没觉得你的旧情人有点多?” 不记得。 商刻羽将被子往上扯,用行动无声回答和抗拒。 哈! 岁聿云亦加速编辫子的动作:“那么多花瓣落你身上,你当真一点没看? “呵,我可是都看了,你前世做了什么,和哪些人勾勾搭搭,我都一清二楚!” 他话里的不满越发不加掩饰。 不过这句之后,商刻羽出声理了他一下:“那你好像也没看很全。” 意思是,如果看全了,就能知道那红衣少年是谁了。 哈! 岁聿云又是一声冷笑。 “是还差了一段,”他手里的辫子开始变丑,“你怎么就和那劳什子的西陵王混在一起了?” 姓岁的思维没能和商刻羽同步,便也让商刻羽跟着产生了疑惑。 “我和西陵王?” 黄泉那只鬼叽里咕噜说的话他基本都听见了,但并未往心里去,便也没多想过。 对岁聿云知道了和他相关的前世也没感到奇怪——岁少爷的表现,若是没知道点什么才说不过去。 商刻羽把被子扯开,睁眼往上扫了一下。 岁少爷冷漠脸:“之前在荒境西陵国神殿看到的石像,那个我们都认不出的神,就是你,你前世。” 商刻羽轻轻一哦,对上一个问题做出回答:“既然如此,你不是已经清楚了?” 三千年前虚怪入侵荒境,西陵臣民数度祭天,天不回应,直到王亲上祭坛,才终于有神降下。 一段十分清晰的往事。 呵!当然是清晰的往事,若是西陵仍在,若是西陵存在得更久一点,想必已是家喻户晓、人人传唱的故事! 但我说的是这个吗? 算了,都是前世了,不予计较。 岁聿云闷闷不乐地将手里的丑辫子捋散,乍然间意识到一事——西陵神殿的壁画上,宣夜杪下人间除祸,那只朱雀没跟着一起。 上古凶禽的寿命何其长久,战斗力也是一顶一,伴神左右有何不可。 既然他们没在一起,那么,是傻朱雀被抛弃了? 你怎么能把那傻不拉几的朱雀抛弃了? 你怎么可以抛弃朱雀! 喜新厌旧的混蛋! 岁聿云彻底生气了,三下五除二完全解开小辫,换了个方向不再看商刻羽。 风从洞开的窗户吹来,从寒冷吹到微热——不知不觉间,灵车通过了传送阵法,从不周山回到了红尘境。 红尘境已经入夏,夏日阳光明媚,洒落到房间的光也亮了许多。 商刻羽缓慢眨眼。 他睡在暗处。 暗处依然有光落入,从眼睫上轻盈地滑过,冷幽幽地散开在阴影中。 他又是一眨眼,喊了一声:“岁聿云。” 岁聿云陷在自己的小情绪里,不想理会。但他很难不为商刻羽唤他名字动容,这对他来说是种诱惑,所以还是应了声:“干嘛。” 以非常没好气的语调。 “我看不见了。”商刻羽闭上了眼。《 》 50-60 第51章 我神(一) 我能有幸守在您身侧,当您…… 数千年前, 荒境。 天空夕阳西坠,城池破败空荡,大地一片暗灰。 虚怪正于此间横行。 这些怪物没有实体, 却能顷刻摄走生命, 所经之处,哪怕是草木也悉数枯萎。 人族战况惨烈,节节败退,至如今, 仅剩下一处未被夺走的土地——西陵国的王城。 王将所有能迁移的人和禽畜都迁至了此城, 昔日广阔庄严的都城变得拥挤吵闹, 处处都是污水、臭味,以及血腥。 王在血腥气最盛处,军营里的医堂。 他正协助医者为一名战士清理伤口, 侍卫从外疾步而来, 咬牙切齿、忧心忡忡:“王上, 已经七天了,祭坛还是毫无动静!天上那群神, 看来是铁了心不愿帮我们!” “是吗?” 王的语气不咸不淡。面前的战士痛得挣扎起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头也不回地吩咐:“既然没用, 那就砸了。” “啊?砸了?”侍卫愣了好半晌, “那、那祭品呢?” “牛羊犒劳战士, 布帛分与民众, 法器交给祭司们布阵,金银玉石哪儿有空处扔哪儿。” 这话刚落,一位老者冲了进来,举臂高喊:“不可!王上, 不可如此,万万不可如此啊!” 他一身高阶祭司的衣饰,法杖上的宝石爆着火彩,正如他瞪大的眼睛。“神坛不可拆毁,祭祀还当继续!若不借助上位的力量,光靠我们,是无法逆转眼下的局面的!” 王抬起手,掌心朝外,一个意味着“止”的动作:“阿图,与其浪费力气劝我,不如去外边多杀两个虚怪。” “王上,我看见了,我们得到了回应!请您继续向天祈求吧,请继续祈求吧!”老祭司急了,眼里的光变成汪汪的泪,立刻就要扯住王的衣袖一番涕零。 王的拒绝依旧冷淡:“举行一次祭祀的祭品,足够我们的战士饱餐三日。” 他转身向下一名受伤的战士走去,老祭司几乎脚贴着脚跟在他身后。“这次不用祭品,只需要您亲自上祭坛。” “祭品是我?”王的面色变得有些奇怪。 老祭司:“啊不,怎么会呢?上位神要您有什么用,您是沟通者。” “哦,”王止住脚步。他进行了一瞬间的思考,下一瞬步子一拐,转向堂外:“那走吧。” 老祭司差点撞上他,又因为他的突然转身差点扑到地上,幸而被侍卫扶住。 “现在并非吉时……王上,您至少更个衣吧!”老祭司匆匆追赶。 王的衣衫沾着伤员们的血,腥气和药草的苦味混杂了一身,对这话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去了祭坛。 祭坛极其宽阔,十柱华表各立两端,其上雕刻西陵国信奉的神的图腾;法器灵石、金银宝珠、牺牲玉帛供于中央台上,高香燃起的烟盘旋升空,数名年轻的祭司分散跪着,低低诵念祷文。 他摆手让他们停下,撤走上面的祭品,自己站到台前。 西陵国的旗帜,以黑色做底,上画赤乌凌日。 眼下正值夕时,巨大的日轮坠下来,正落在他的身后。而他立在高处,被夕照拉成一道剪影,袖摆于风中起落,像极了巨鸟振翅。 一面活过来的西陵旗帜。 然后这面旗帜上,高大挺拔的身影抽剑出鞘,雪亮锋刃直至苍天。 “祭了你们那么多年,临到头却什么用都顶不上,是当年定下的盟约里有过河拆桥这一条吗?”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音量不高不低,语气没有恭敬,不带祈盼,平且淡地说着,甚至还有点儿漫不经心。而随着剑锋一转,这点儿漫不经心变成了不加克制的暴躁。 “说实在的,我有点烦了。虽然一直没对你们抱有期望,但还是劳请给个准话,当然,不是给我,是给我那对你们始终保持着可悲愚信的大祭司,麻烦直白告诉他,你们拒绝……” 老祭司吓得弹了起来。“王上,不能这样,您不能这样!祭坛的通灵阵昼夜六时生效,这些话会被神们听去的!你快把剑放下,快放下,然后上一炷香,虔诚忏悔吧!” “忏悔?我是该忏悔。现在已不是神行大地、与人结盟的年代,我却没早点看清,任你们祭祀了那么多年,浪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 “王上……你别说话了!”老祭司顾不得绕去步道,手脚并用直接往祭坛上爬。 “长在我身上,我当然想说就说,再说了,祂们自己干出过河拆桥的事,还不许……” 就在这时,暮风连带着夕晖一晃。 有光在祭台升起,是宛如皓月般的银白,寸寸盈满台面上的纹路。 纹路上方现出一道身影,白衣黑发,清俊眉目,面无表情。 “西陵的王,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这道身影从祭台上走了下来。 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旋即倒退了一大步,上上下下打量来者。 祭坛沟通的是上方境的神明,那么此刻现身的这位应当也是一位神了。 但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的出场没有祥云伴驾,没有光明大放,没有仙乐环绕;身量也不算高大,甚至比他还稍微矮了那么一两寸。 可他模样实在太好,是一张一看便不属于这个凡尘的脸,当踏足到世间的那一刻,比祭台上的皎白光芒更似月辉洒落到了人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月光不都该温温柔柔的吗? 这位可是一看就不好惹啊。 王摸着下巴,寻思该说点什么作为开场,宛如月光般的神先一步说话了。 “具体情况,”神言简意赅,赅完似乎是想到什么,瞥了眼对面的人,改口:“算了,我自己去看。” 神显然是位说一不二、说干就干的神,抬脚就走,顺道抄走了王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极漂亮的剑,光从剑身掠过,像是浮过了一泓水色。 王的身形随之一转:“喂,这不是给你的祭品。” 神的回应甚是简短:“哦。” 哦?哦什么哦,你出门自己不带武器吗?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拔腿就追,气势汹汹。 老祭司终于爬上祭坛,爆发出完全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快准稳抓住王的衣袖,温声劝导:“王上,我的好王上诶,快对神明殿下说谢谢,快说谢谢殿下!” * 脾气不好,没礼貌,话少。这是王对神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懒。 分明拿了他的剑,却一点剑者的事都不干,只用来指使他做这做那。 你这是冬天的月光吧? 寒冬腊月里照在雪山上的光。 王没好气地想着,但身体十分顺从地走向了神指出的下一个方位。 他们在布阵。 西陵的丧葬习俗是水葬。用船只将逝者送至水面,再投以火把引燃。燃烧的船乘着风浪走远,但船上人的魂魄永不灭。他们会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水中,日夜不休、温润无声地哺育后人。 西陵的王城为汜水所环。正是水中的先灵们护佑住了这座城,他们的力量结成一道天然屏障,无数次将虚怪阻拦。 但先祖的庇佑总有尽时,近些日子,便已经出现了虚怪渡过汜水的情况。 神布下的阵法并非为了补这些地方的缺,甚至不是为了防御和反击。所有的阵法都是主动攻击性质——凡阵法范围内,哪怕是一片柔软的花瓣,都化作利箭,刷拉拉射向河的对岸。 对岸怪物的痛叫不断,随行在神与王之后的队伍越来越大,欢呼声震天。 “以前没出现过这样的怪物,因为它没有实体,我们就给取了个名字,叫虚怪。” 王将自己的剑鞘搭在肩膀,另一只手摸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神的背影,若有所思,“你是怎么布置出这般厉害的阵的?因为神的力量就是比人强大么?” 神往回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淡,面上亦无表情,但王总觉得这是看傻子的眼神。 他把剑鞘换到另一侧,扯起唇角就要冷笑,神看着他说:“一切阵法都是借力打力。今日壁宿当值,为家园屏障之吉兆,又处夏秋之交,金风带余火,暗含相克,故以此起原局。你西陵王城四面环水,位于国之东北,水中带木……” “等等……停!”王艰难抬手,头昏脑涨,浑身虚弱。 神不由又看了他一眼:“算了,你不用明白。” 话里似乎还带着点儿叹。 王确认了那就是看傻子的眼神。 虽然听不懂的原因大概也许当真在他,但他还是想冷笑。 但这一次也还是没能冷笑得出来——老祭司带着一群年轻祭司围住了神,每张脸都求知若渴,恳请神明殿下为他们详说。 神便为众人详说。 还不仅仅是说,更引导他们亲手布成阵法,对虚怪发起反攻。 王抱着剑鞘在一旁看着,忽然间,也很想同他说说话。 他便等在人群之外,却是不曾料到,这一等竟是半月。 依凭星辰而起的阵法,每当星辰变换时,就得做一次调整,来自上方境的神明殿下很忙。 半月以来,殿下走到哪里都被簇拥着,老祭司和他的徒弟们除了打下手,完成交代的任务,还捧着书典请教个不停,像一群小鸟叽叽喳喳绕着大鸟飞。 不过成果是喜人的。 被压着痛揍了太多次,虚怪不敢再尝试渡河了。 于是,当这封喜人的战报传遍全城,王于大殿之上面带笑容嘉奖众人,然后面无表情遣退了他们。 大殿上唯余他和神。 神依旧是从祭台走向人间时的那身白衣,不过在斜长的夕影下,染上了灿烂的色泽。 月光似乎不再流连高冷的雪山,漫洒向了江河原野热烈的红与火。 王不由笑起来,斟了一杯酒,踏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神的面前。 他将酒献与神,后者只是垂眼一瞥,没搭理。 王便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 “殿下,你对我说了两次‘算了’。”王说着,语速也慢悠悠。 神明殿下闻言一挑眉梢。他还是没出声搭理,但王读懂了这个表情,赫然在问:你居然在意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在意?王也挑了一下眉,学起神用细微表情讲话的方式。 然后发现这种方式实在是省事,决定以后多多使用。 然后喝下第二口酒。 再然后,便见神明殿下垂眼打了个呵欠,离开一直倚着的窗棂,坐到了殿中唯一的椅子上。 ——以赤铁铸成,西陵王的王座。 王从鼻腔里哼出一记单音,转过身,靠到他刚才靠过的位置上,晒进夕阳的光芒里。 “整个西陵,也就我还不知道你名字了吧?” “宣夜杪。”王座上的神明丢下三个字,单手撑着头,声音低低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王却来了兴致:“宣夜?在与荒境相邻的离境,数百年前曾有一宣夜国。这个国家的人精于占星、卜筮及算学,国力一度非常强盛。原来如此,难怪你对阵法一道如此精通。啧啧,以国名为姓,这样说来,你成神前还是位皇族?” 他漆黑的眼中亮起光芒,但亮着亮着突然闪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你告诉他们的,也是俗世时候的名字?” 神撩起眼皮,静静看了底下的人一会儿,又丢下两个字: “□□。” “□□。” 唇齿微张,第一个字是平调,尔后下颌轻收,发出第二个去声。王重复完这两个字,重新笑起来:“你现在该礼尚往来问我了。” 王座上的神明换了只手撑头,淡淡看着他:“西陵王。” “……” “人是寿命短小的生灵,名字总会换来换去,问与不问,区别不大。” “啧,真是高高在上的发言。”王放下酒杯。他随意地哼笑一声,步向高台,手撑在王座的两侧:“今晚我决定搞个庆功宴。” 神明瘫着脸:“虚怪只是被打退,不是都被打死,这也值得庆祝?” 王笑着说:“西陵的宴会很有趣的,到时肯定能让你笑一笑,不再说这些扫兴的话。” 神明并不想参与,但夜幕降临,那个没被他问名字的人三催四请五拖拽,直接将他架到了晚宴上。 晚宴设在岸边。 赤乌凌日旗在风中招展,美酒一坛一坛揭开,烤物一盘一盘呈上。 夏末秋初的草木仍旧丰茂,河流映出天上的星辰,星辰将地上的篝火照耀。人们围着篝火起舞,或是表演杂耍戏法,或是两两对抗摔跤。 王与神同坐一席。 王将烤乳羊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切了下来,一刀一刀片好、摆盘,放到神的手边。 “试试。” “事情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神不为所动。 王夹起一片肉,蘸上些许西陵特制的酱料,包进一张西陵特有的草叶中,递到他面前:“殿下,我们凡人呢,很需要奖赏和犒劳的。” 神明殿下敛低眸光。 这食物闻起来奇特,酸甜里透着辣,辣的外面又裹上了一层清苦。 他终于动了动,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 “你就不能思考点正事?”神慢慢吃完一整个草叶包肉,才回答。 “在这凡尘俗世,一日三餐也是天大的事情啊,殿下。”王弯着眉眼,“要不要再来一个?” 神明殿下予以允准。 这一次,王在羊肉上额外洒了些粉末调料,蘸好酱包起来时,还往里面夹了一片蒜。 “你已经有打算了?”也总算把话题拨回到正事上。 “它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力量——人的力量,土地的力量,牲畜树木花草的力量,世间一切力量。所以解决起来也很简单。”神说。 “哦?愿闻高见。”王恭敬奉上一杯水。 “在它们之前把力量全部夺走就行了。” “宣夜公子,图穷匕见了哈。”王撤回了那杯水。 “听我说完。”神的眼中浮现出无奈,“汜水上的阵法已经转为防守,过不了多久,那些虚怪就会察觉,进而开始试探。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防御,无论什么样的铜墙铁壁,在大规模的进攻下,终有崩溃之时。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安排一条让它们进来的路。那时候我也会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力量都取走。大量的力量汇聚在一处,对虚怪这种闻见生灵味道就忍不住往上扑的玩意儿而言是致命的吸引,而我有了足够多的力量,正好将它们一举杀死。” “我以为是安排一条让我们出去的路,我们一路冲锋,将外面的土地通通夺回。” “那样的话,安排一条让你们去冥府黄泉的路更加直接。” 啪啦! 不远处的篝火炸出一束金红的花。 这花束转瞬即逝,逝去时分,歌舞正好换过一轮。 王将目光从神的身上移开,皱着眉沉默良久:“你是要我把所有人的命都交到你手中。” 神明饮了一口茶。“西陵王,你想救你的子民吗?” “只有这一个办法?” “最简单、伤亡最小的办法。” “要么杀光虚怪迎接新生,要么力量枯竭过久、前往冥府迎接新生的办法。”王的表情绷得很紧,话毕往外吐了一口气,移回目光:“有没有人说过你赌性很大?” “没有。”神应得干脆。 “……” 无言片刻,王又问:“被取走力量的时候,有多难受?” 神拿起一旁的绢帕,将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冲他一招:“来。” 被招呼的人依言照做,神明的手按上他胸口。 下一瞬,王感觉到四肢百骸里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都朝着这只手流动。 痛,痛得像是正在经历一场酷刑,是将自身从自身里剥离,每一寸毛发、每一个毛孔都在煎熬撕扯。 汗水浸湿额发,王咬牙拿掉胸前的手,摁住手主人后颈,用力将神明按到怀中。 “你是真的心狠。”他缓过一口气,带着笑低骂了一句。 神的表情淡然得近乎冷漠,对此不置辩解,无声地袖间摸出一个琉璃瓶。 “什么东西?” “假死药。” 神明殿下还贴心补充:“虽名假死,但时限之内,同真死无异。死了就不会痛了。” “……”王又陷入短暂的无言,忍了又忍,才忍住了往这人脑袋上敲一下的冲动。“你有这个你不早说?你故意让我痛的是吧?” “是你自己……”神明从他怀中抬头,但还没来得及有下一个动作,又被按了回去。 锦服被体温染热,鼻尖撞上的那刻,神的话戛然而止。 王的声音缓缓响起,意外地温和:“殿下,即使您取走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力量,面对成千上万的虚怪,亦是深入险境。在那样的险境中,我能有幸守在您身侧,当您的护卫吗?” 第52章 我神(二) 那我只能强娶了。 后来西陵国神殿的壁画上, 白衣的神明用来消灭虚怪的方法可不是这种。 但当意识逆着时光往前回溯,当年的行事,竟真的如此冒险。 神的计划原本定于七日之后, 孰料那些虚怪被痛揍后变得无比窝囊, 竟是过了大半个月才重新往汜水的另一岸试探。 还试探得小心翼翼,像是被强行拔掉尖牙和利爪的兽类,只敢一点点地往阵法上蹭。 西陵人自是反击,来多少杀多少。 这段时日, 西陵亦未曾停下正常的防卫。 所谓防卫, 当然是指把敌人杀死, 后方的亲人族人们便可免于受伤了。不过并未发起大规模的进攻——面对没有真实形体的虚无之怪,凡人终究处于弱势,他们采取游击的策略, 分散、隐藏、偷袭, 能打则打, 稍有不妙就退。 “要不直接给这些虚怪开个门?就算目前的打法很灵活,但战士们受的伤、流的血是实打实的。再者, 城中的余粮撑不了太久了,尤其是肉。”王蹲在沿河的一丛灌木后,眼盯着对岸, 嘴里叼着根草, 上上下下不住晃动。 这日休战。 休息, 以及备战。 他在校场上练了几个时辰, 竟是无一人能打得过他,颇感无趣,便溜了出来。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绛色的王服挂满草叶, 鞋上也全是泥,但毫不在意。 神也被他扯了出来,此刻坐在一旁的树上,脑袋靠着树干,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隔了好一阵,才轻声回了一句:“你不觉得虚怪出现得很奇怪?” 神明殿下一向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王对此早已习惯,摊开手回道:“一开始尝试过追查它们的由来,但这些玩意儿毫无由来,就仿佛别的地方突然掉进荒境里的。想来想去,只能怪老天爷头上了。等等,老天爷?” 王猛一下抬起头,捕捉到了神真正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控?” “所以要把事情办得隐秘。”神的声音更轻了些。 “……要让那人觉得,是他自己突破进来的。”王也放低了嗓音,摘下叼着的草,“这个背后操纵者,会是谁呢?” 神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呼吸浅得几近于无。 王不再说话。他又拔了根草,但没叼进嘴里,而是在手指上绕着玩儿。 一圈、两圈、三圈……数不清绕了多少圈,他丢开草叶起身,轻手轻脚地上树,打算把人搬下来,带回王宫继续睡,神突然道:“今晚办个宴会吧。” 王伸出去的手顿住,却也不觉尴尬,顺着神的话往下问:“理由呢?” “你高兴。” “啊,真是绝佳的理由。” 慢条斯理说完,王一把擒住神明殿下的腰,让他贴到自己身前,“我们的计划可没往外说,余粮不足一事许多大臣皆知,你是要我做昏君?” 神掀开眼皮,眸光轻而淡地向他掠去。 王却话锋一转:“宣夜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嗓音微顿。起码过了一个呼吸,他才继续说:“你可曾婚配?” 神向他掠去第二眼,轻轻挑起眉。 王笑了:“那就是我能求娶的意思了。” 神又挑了一下眉。 王品了品这个动作的意味,作出诧异表情:“原来不是能求娶的意思?” 继而一本正经:“那我只能强娶了。” “你这颗脑子里成天到晚想的都是些什么?”神明殿下终于开口,十分不理解的语气。 “你让我做昏君的。昏君么,自是高兴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要什么便夺来。”王轻快说着,揽着神明殿下的腰,从枝叶间跃下,“走吧王后,既然没睡,跟我回去举行宴会。” 晚宴十分盛大,规格堪比从前西陵王的婚宴,全城的百姓都参与,祭司团还被安排了一场法术表演。 处处载歌载舞,升空的明灯盖过星月,侍者捧佳肴鱼贯呈上,酒香浓得如同打翻了坛。王敬众战士,千千万万人举杯共饮,拿余光搜寻,却是没寻到想要的那道身影。 他花了点时间,在高处觅得。 神立于檐上,白衣镀满月辉,乌发似鸦羽,在夜风里不住翻飞起落。 他克制住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拥入怀中的冲动,一步一步,从从容容地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你说的办晚宴,却在这里躲闲?” 神明殿下不言,只是鼻翼很轻地动了动。 动得一身绛色王服的人心痒。俗世的王者唯有偏头,哼笑一声掩饰:“在嗅什么?是不是想喝酒了?来,我带你下去,咱们去把阿图那坛三十年的陈酿……” “月桂的味道变淡了。” 王的话被打断,眼神立时一变,转身看向远处,“是那群东西来了。” 神明上前一步。 他打算今晚动手。 虽说一个未曾直言,另一个亦未问过,但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不是说可能存在背后的操纵者,要做得隐秘些吗? 王用眼神询问。 “你不是说没粮了。”神的语调是那样理所当然,又望向城外,“它们自己找上来的。” 虚怪,一团没有形体、无有具象,却充斥着欲望的东西,对所有生命都抱有贪婪之心,嗅到了城中蓬勃炽烈的生之气息,当然要急不可耐地进行夺取。 害怕?恐惧? 底层的本能从来只会给更底层的让路。 “给我准备把刀。再过一个时辰,东侧的阵法便会被破。”神抬手遥指,早在布阵时便将一切落定。 “我会让守城的人提前退回。”王说。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唤了一声:“□□。” 他鲜少唤他的神名,第一个字平调,第二个是去声的神名。 神听懂了这一声的含义,偏头定定注视着王:“神是真语者,是实语者,是不妄语者,是不异语者。”(注1) * 一切如计划进行。 王城的灯火暗灭,天上孤月高悬,月夜下每个人、每一处都被抽离了生息,定格成黑白画卷上的掠影。 凡俗世间的王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宫殿是如此凄凉,恍惚间已坠幽冥。 唯神与他在同一处。 神膝上横刀,手中汇聚了所有的力量,力量凝成炽光,亮度超过人眼极限,可以感知,却不可视。 王隔着这可怖的力量看向神,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是否当说,是否当在此时说。 神难得先于他开口。 不对,也没有多难得,第一次见面,不就是神先说的话吗? 这一回,他听见神明殿下说:“我知道。” “啊?”可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啊。王迷茫了。 “当时你没献祭品,现在你想补上,把自己献给我。”神明继续说。 王顿时不迷茫了。 他就是变得有点儿乱,眼神闪来闪去不知往哪儿放,也一下子不知道剑是不是该用手拿。 你是专程来搞我的吧? 有你这样直白戳穿人家心事的吗? 心事这种东西,是雨时的月,夏时的雪,火里的冰,酒里的清醒,比了不得更了不得的东西!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 “你慌什么?” 神道出第三句话,手往座椅扶手上一放,支住下颌。 你连这个也要点破? 人族的王在内心呐喊,但也一下子镇定下来,板起张脸语速飞快:“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你现在不是了。” “……” 好烦啊你!你就是话本讲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吧! 王握紧剑柄,复又松到合适的程度,接着一转剑锋—— 那巨大的、恐怖的、由神握在手中的力量被他一剑挑飞,不偏不倚,正正砸上冲进宫殿的虚怪。 虚怪数量多得难以估量,像是漫过来的海水,但那力量亦如渊如海,除此之外,还有神明亲设的大阵,以及一位气势汹汹的王。 阵法亮起光芒。 剑上亦起光芒。 是势如吞天的一阵,和宛如天柱倾坠的一剑,交错叠加,浩浩荡荡。 然后光芒散去。 然后海浪般汹涌扑来的怪物如尘埃齑粉散去。 然后那点点滴滴聚集起来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点点滴滴散去,归还于原本的每一个人、每一处。 有灯烛重新明亮。 一盏一盏灯烛接连亮了起来,是天上星辰洒落,点得王城通明如昼。 “我们成功了。”王垂下剑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殿上。 神明坐在他的王座中。 白衣的神明坐在属于他的黑铁王座中,宛如一抹落向人间的月光。 “你要喝酒吗?”人间的王丢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神明。 “不喝。” “但我想给你喝。”王低声道。 刀依旧横在神的膝头,是西陵上下最厉、最具杀气的一柄,但不曾半分出鞘。 他拿走,不再克制,带着笑,双手锁在王座的两侧,低头吻住神明的唇舌。 “我今晚,喝了一壶好酒。”——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金刚经》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妄语者、不异语者 第53章 我神(三) 红尘境成境原因特殊,没有…… 树影扎根于树, 当车轮滚滚向前,便不再从窗口流入。 阳光趁机洒了进来,在车内灵动地一跃, 映亮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衫。萧取的目光也随之而动, 投向对面的人。 他的注视很深,却也足够安静。 视线里,商刻羽歪头靠着车壁,敛低的眼睫眨也不眨, 似乎睡着了。 商刻羽失明得彻底。 这还是身体承载不了神魂所致, 情况本已在好转, 却偏偏发生了黄泉的事。从云山带出来的药和针灸都无济于事了,商刻羽平静而不容置否地拒绝了更多的尝试。 他还让众人改道皇城。 红尘境的安危更加要紧。 眼下已入皇宫。 马车疾驰于宫道,初阳的金缕、破晓的寂静被一路碾碎。 商刻羽的清醒也被碾得更碎, 脑袋又往下点了一点, 将要栽倒, 这时旁边伸出只一手,将他臂膀一扣, 拉了过去。 是岁聿云。 做完这件事,他没什么表情地扫了萧取一眼。 萧取淡淡回视,俄顷转向前方:“到了。” 前面的驾车人一声长长的“吁”, 勒住了马。 马车停下。 早便候在此处的宫人拉开车门, 摆好轿凳, 推来一辆轮椅。 轮椅正是为商刻羽准备的。此处也并非议事或处理政务的宫殿, 而是上次众人下榻的那一殿。青墙依旧高耸,但里里外外门槛全拆,就连殿前廊下的台阶也统统填成了坡。 “这位女帝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岁聿云把人搬运进椅中,没好气地嘀咕。 宫室内也换了布置, 但并非特地为商刻羽准备的了。正中一张圆桌,数把座椅环绕,每一把前都准备了笔墨,就连茶水糕点也已备上。显然是要议事。 岁聿云直接将轮椅推到预留的那个空位。 商刻羽就在这时醒过来。 如同以往每一次睡醒,他得缓缓适应一阵才能拢回神智,好在现在瞎了不用再聚焦目光了,神思归拢,眼睛一睁,便直接朝想找的人“看”过去。 虽然眼前为昏暗缠绕,但他感知力极其精准。 萧取落座的动作一顿,偏首回视,嗓音温和:“怎么?” “师兄可有感到不适?”商刻羽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和沙哑。 但话音刚落,轮椅忽然动了。 挪动的幅度颇大,然后身侧响起一声“咚”,岁聿云拎着把椅子坐到了他和萧取之间。 他和萧取的谈话被打断。 再然后,听得岁少爷问:“喝茶,还是吃荷花糕?”说话内容很体贴,但语气与此毫不沾边。 商刻羽品出里头藏着点儿幽怨,懒得去安抚,直接伸手:“茶。” 不曾想等了又等,茶碗都未送到手上。 伸出去的手朝上招了两下。 岁聿云:“不是很想给你。” 哦。不给就不给。商刻羽收回手。 岁少爷一把捞回。 “是不想又不是不给。”他低哼一声,轻轻将茶碗放到商刻羽爪中:“君山银针,小口小口地喝,免得烫到。” 商刻羽的动作微有凝滞:“我只是瞎了,不是傻了。” 女帝及随行者至。 明黄衣袍从阳光下掠入屋室内的阴影,帝王神情凝肃满目威仪,却在看见商刻羽的瞬间步伐变得急促,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从眼皮扒拉到舌苔,再到检查腕脉,视旁人若无物,眉头越皱越紧。 “没事。”商刻羽抽回手,“说红尘境的情况。” “什么,红尘境已经出问题了吗?” 半块糕点从夜飞延口中砸落。他目瞪口呆片刻,一脸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当然。” 回应他的是拂萝。身为记录官,她在此间也有一个座位,抬头说话的时候,单眼琉璃镜上光芒浮涌,闪烁过无数信息。 “虽说不知从多久之前开始,黄泉就一团乱了,但千万年来,黄泉都是死者的归处,‘死者归冥府’是每个生灵刻进魂魄中的自发行为,加之冥府极特殊,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死着进活着出,是以人间不见异常。如今黄泉被毁,亡魂们没有了去处,只能滞留在人间,这便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关于这一点,我们能做的太少了,只有加大力度巡逻,一旦发现当场超度,尽可能让他们在安宁中散归天地。” “……散归天地。”不知是谁轻轻重复。 声响本有些杂乱的室内一下变得沉寂。 “好了,下辈子变成什么样不是我们这辈子该考虑的事。”女帝手指在桌上叩响,“找到你们遇见的那个红衣人,阻止他夺取红尘境的石板才是目前的重点。” “也可以先找石板。”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然后被迫上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醒醒,在这件事里,谁先主动,谁就先陷入被动!” “却也不能因此不找,万一那人拿到石板时,我们没能及时反应呢?” “显而易见两边该同时行动的事。负责探寻石板的那一组,除了隐秘与反窥视外,所有人通通服蛊,一旦起了通敌的意念,便当场暴毙!” 一群人你言我语。这件事里能商讨空间并不多,是以很快便说完了各自的看法。 商谈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萧取在这时开口:“红尘境成境原因特殊,没有石板。” 短暂的安静被延续了。 安静之后紧接着便是爆发,一连串“什么?”“这怎么可能!”炸开在屋室中。 岁聿云意义不明地一笑。 商刻羽偏头,“视线”向萧取落过去。 女帝用手势压下这些炸开锅的声音:“世间万物皆是由一而生,红尘境也不会例外。我很确定,这世间的确存在一块创世石板,诸境皆由其裂片而来。” “那个人下不去黄泉。”商刻羽说。 女帝点头:“是,你们传回的消息有提到这点。” “如果红尘境有石板,他何必多费功夫?” 那少年亲口承认商刻羽曾和黄泉之主共同设局,使他进不周山都颇费一番心思,黄泉那块石板更是需要假他人之手才可获取,若是红尘境当真有石板可得,何不先对红尘境动手? “万一原因是红尘境这块石板比黄泉的更难弄到……呢?”夜飞延在对面弱弱反驳。 “对啊!说不定真是这样,咱们红尘境八大世家,修行者如云,岂是能轻易对付的地方!”“我也不认为咱们红尘境没有石板,既然大家都是那样来的,凭啥咱们没有?”“但也说不准,万一还真没有呢……” 锅又炸开了,巍巍皇城,肃肃宫殿,热闹得仿佛街头菜市口。 “你就这么信他。”岁聿云很轻地咬了一下商刻羽的耳朵,语气乍听之下平静,细辨起来全是暗流:“因为他是西陵王,所以说的你就信?” 商刻羽面无表情地把喝空的茶碗推给他。 “据夜飞延说,那个人喊你‘师父’。”坐在另一侧的女帝变成面带愠色的少女,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冷的笑,紧紧凝视商刻羽:“师、商商,他当真是你徒弟?” 商刻羽继续面无表情地把刚拿到手的点心碟推给她。 “谢谢。”少女变回严肃冷淡的女帝,认真给商刻羽挑了一块酸甜口的梅糕,自己却没吃,“如果没有石板,那个人会怎么对付红尘境?我们没有查到任何关于他的线索,无论星演还是卜筮,甚至连业镜也不予显现,他的过去、现在、未来,毫无迹象可循,因此完全无法推演……” “他当真是你徒弟?”少女重新出现了,她非常隐蔽地在桌底跺了下脚。 “……无所谓,对我们来说他是不是你徒弟并不重要。真的,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死徒弟会用什么方法对付红尘境。”这又是女帝了,但目光犀利了起来。 商刻羽还是面无表情。 他睁着并不能视物的双眼静静地“打量”她,感知她身上的情绪变化,直到渐渐趋于稳定、不再换来换去,才说:“或许是虚怪。” “虚怪?” “虚怪……暗劫……” 女帝深深吸气,轻轻呢喃:“数千年前西陵的遭遇,难道会重演?” 当然会。 总有人野心不死。 历史一直是场巡回表演。 菜市口,啊不,宫室内,拂萝站到了椅子上,用比众人争论更大的声音迫使他们停下,恢复场面: “不管有石板还是没有石板,那个人很可能已经身在红尘境内了,当务之急,是加紧守备!” “而且,还得派人去找找巫境、荒境,以及更远一些地方的石板,看看还在不在!” “不用派人。”女帝道,“就如先前所说,如果红尘境是块难啃的骨头,他何必舍易求难?那些地方的石板,只怕已经在他手上了。” 话毕目光转向萧取。 她十分清楚他极可能是当年西陵王的转世——夜飞延甫一回到红尘境,就将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报回了回来。 当年西陵王和师父的关系极其密切,虽未曾亲眼见过、亲身接触,但能得师父看重,甚至是喜欢,必有过人之处。 “那么,红尘境成境原因是什么?”她问。 “不能说。”萧取回答。 场间又寂,气氛变得诡异,落向萧取的目光充满了质疑。 女帝却只是点了下头。 “好。” 她振袖起身,吩咐:“传我命令,从此刻起,全境戒严。” 第54章 我神(四) 我会因他而死,而他为我而…… 商议到此为止。 一直旁听未曾开腔的商鸷钻回养魂瓶, 夜飞延打呵欠留下两滴泪,咕哝着赶路好累,找屋子休息去了。 随女帝而来的官员们也纷纷散去。 岁聿云把那茶碗丢回桌案, 活动两下胳膊肩颈, 起身问商刻羽:“我打算练一会儿剑,你呢,睡觉?送你去上次那间厢房?” 他就没有想过商刻羽会对睡觉这件事有所懈怠,语调懒散带笑, 说着握住轮椅后侧的把手, 刚要往外推, 商刻羽竟拒绝了:“我有话同师兄说。” 岁聿云不笑了,松手、挪脚,一屁股坐回方才的椅子上——也就是商刻羽和萧取之间。“你说。” “我们去别处说。”萧取道。 萧取越过他走向商刻羽。但就在他也握住轮椅把手, 即将推动时, 岁聿云打断了他:“慢着。” 岁聿云拿出一方锦帕, 将商刻羽手指上沾到的糕点渣子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这么大个人,吃完东西不知道擦手?”他往商刻羽掌心里打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让商刻羽下意识蜷回了手指,旋即商刻羽反应过来, 也给他的手来了一下。 这个动作莫名讨好了岁聿云, 他表情好看了点儿, 又理了理商刻羽衣襟和袖摆, 在他腰上一拍,放人:“去吧。” 萧取带商刻羽走了。 屋室内冷清下来,唯余岁聿云和女帝。 “正宫姿态还摆得不错。”少女略带揶揄的评价。 岁聿云靠回椅背,摆弄两下手指, 看向她,挑眉。这赫是在说:你为什么不走。 少女回以挑眉:你不也没走? 岁聿云笑了,将商刻羽用过的那只茶碗勾过来,续上茶,问她:“你是真的相信红尘境没有石板?” “我信商刻羽。”少女愁苦一叹,“那个人……” “他出手太快,没人看清了路数。” 少女的表情更苦了,低头咕咕嚷嚷了句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银镜。 又或许并非是银,只是看上去相似。它残缺得厉害,应当是某个大镜子的碎片。但即使只有一块残片,也能窥出原本的精致和华美,背面有一串花纹,绘得栩栩如生。 “这就是业镜?” 不过是前尘业识牵连成的线,你竟然称之为命运。岁聿云想起商刻羽曾说过的话,好奇凑过去:“当真这么神奇,能映照出前尘未来?” “如果事情复杂,便需要依照特定的星象布阵才行。” “那你这会儿把它拿出来?” 少女撇撇嘴,指尖亮起一簇光芒:“反正特定的星象下也窥探不到那个人的线索,不如随便看看咯,正好也没在这里使用过业镜,说不定……咦?” 业镜呈现出了画面。 是亭台高阁,桥旁垂柳,如云宾客夹道,眉眼皆带喜色。那道上缓缓走来一人,乌发如鸦,红衣如火,走到尽头,将手放进萧取手中。 金箔和花瓣纷纷洒落,他抬头的时候,耳间一颗松石绿的珠子正好从碎金般的日光里晃过。 是商刻羽。 这个画面,是商刻羽和萧取的婚礼。 “呃。” 少女惊呆了,看一眼业镜,看一眼岁聿云,目光来来回回数次:“这一世和他定亲的分明是你,你竟然这么没用?” “……” “…………” “………………” 岁聿云无声磨牙,冷笑:“你这镜子坏了。” “不可能!” “那就是它昏了。”岁聿云一记剑指打散业镜中的画面,剑抓到手中,大步流星走到外面。 “呃,你去练剑?”少女追问。 练个屁。 岁聿云翻了个白眼。 凭着上辈子那点儿缘就想和他抢人? 笑话,纵使杀了他,也不可能让萧取如愿。 庭院。 墙角的枫树尚未迎来最好的时节,绿意逐夏风而舞。夏日的阳光被密叶筛得细碎,投落在地,像稀稀疏疏滚了几颗黄豆。 萧取在这里停下,倾身摘走落在商刻羽肩头的一片细叶。 他先于有话要说的商刻羽开口,嗓音轻缓,但神情难辨:“原本以为,等阻止了我师父,便可寻你同我回姑苏。” “是有许久不曾拜访过伯母。”商刻羽接话。 “你分明知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取的声音变哑,近乎自弃地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又颓然放松。 “事至如今,你是否依然打算和岁聿云退婚?” 商刻羽笑了一下。“我和他之所以开始,似乎的确是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结局?” “师兄。”他轻唤一声。 继而语调变得严肃:“师兄可有感到不适?” 这话问的绝不是遭逢变故后的心情心境。萧取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和镇定,以一种肯定的语气回应商刻羽: “你果然看见了。” “感觉到的。你果然也能看见。”商刻羽语气同样肯定。 他丧失视力极有可能是黄泉石板所致,打碎它的时候,一部分力量溅到了他身上,神魂再度变强,勉力稳住的身体无法承受,进而产生了损伤。 神魂力量一强,灵觉感知便会随之提升。他清晰地“看见”萧取身上连着一根又一根线。这些线自上自下自四面八方而来,寻不见究竟的来处,因为每一处都是来处,虚无但真实地没进萧取每一块骨节、每一寸皮肤。 这些东西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 “我是从黄泉回来之后才忽然看到的,它们并未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萧取顿了顿,“也或许,我一直活在它们影响下,所以感觉不出任何不妥。” 商刻羽皱了下眉。 “不必担心,我自会将它解决。”萧取温和一笑,轻轻拍上商刻羽肩膀。不过说起下一个问题,他的神情变得疑惑:“我的前世,当真是西陵王么?” “你觉得是吗?”商刻羽反问他。 “我想起了很多。”萧取低声回道,接着又说了个“不”,“应当说,我想起了一切,那位在神殿中留下石像的西陵王的一切,从降生到死的整个过程,如同亲历。” 商刻羽调转轮椅的方向,面朝萧取:“师兄,等此间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声音插了进来:“还没说完吗?” 岁聿云单手提剑大步而来,也不等商刻羽回答,走近了直接将人从轮椅里端起。 是的,端起,将他所有的重量都承托在手中,迫使他倚向自己。 “当然,没说完的话,就继续说咯。”他也不是什么专制的人,伴侣要同师兄说话,他怎么会不允许呢?但他没收手上的力,手指几乎要嵌进商刻羽骨头。 商刻羽想不通这人为什么突然发疯,但岁聿云给他的感觉不太妙,当机立断听从直觉,顺便拽住他衣领稳一稳自己:“说完了。” “那就带你回去睡觉?不过我认为该先洗个澡,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身上全是灰。”岁聿云并不急迫将人带回去,从从容容,缓缓慢慢,一步一步,从前庭踏至后院,步入上次来时商刻羽亲自挑选的、最清净的那间厢房中。 赤红的鸟影从他身体飞掠出,一圈又一圈盘旋。 朱雀离火从地面升起,岁聿云控制得很好,只在商刻羽周身留下温度。 热,但又不至于烫,只是存在感强得无法忽略。商刻羽皱眉,被抵到墙上、扣在身后的手艰难挣脱出一只,按住岁聿云后颈。 这是个极具安抚意味的动作,岁聿云向来吃这一套,但这一次失效了。 吻落下得粗暴。 齿关被撬开、舌尖被捕捉的一瞬便见了血。所有的抗拒都被吞没,就连呼吸也成了奢求。 火越烧越烈,一点点烧尽商刻羽经意或不经意间沾染上的旁人气息,在他胸腔即将炸开的时候,岁聿云才大发慈悲将商刻羽放开。 紧接着又覆上去,力道比方才还重。 商刻羽无路可退,不得不仰起头迎合。他极力顺从,极力回应,极力吞吃这人发狂的暴戾,还以缠绵和温柔,过了许久终于等到岁聿云喘息的那一瞬,拉出间隙、一掌拍上他额头:“你突然发什么疯!”语气少见的愤怒,但水润得过分的双唇、眼尾被逼出的一抹红,以及剧烈的喘气,都让这份愤怒缺乏气势。 岁聿云垂下眼,无法自控心底的尖酸刻薄:“知道你们从上辈子便有过情缘之后,就控制不住了?” “你能不能有点脑子?”商刻羽拧起眉。 “等此间事了,就打算和我退婚,同他回姑苏?” “…………” 商刻羽拧眉拧得更久。“是我忘了,你一直不太有脑子。” 不想理会没脑子的白痴。商刻羽平复好呼吸,推开岁聿云往屋内走。 只比寻常鸟雀大上一些的朱雀元神迎面扑来。 元神没有实体,但灵力的波动却是实打实。它炽热、凶悍、躁动,和主人如出一辙。 商刻羽脚步一顿,旋即后背被贴住,腰腹落进岁聿云手中。 “都说了,睡觉之前要先洗澡。” …… 这是个屁的洗澡。 洗澡要是知道自己被曲解成这样,只怕要先给岁聿云一刀,然后再补一刀。 他身上的确湿了,被掐咬过的地方甚至残留着疼痛,喘息剧烈甜腻,嗓音沙哑得不成调,脚踝还被套上一枚铃铛,响声凌乱得让人崩溃。他想抓点儿什么在手里,但两只手都被缚在头顶,只能徒劳地抓扯。 很突然的,岁聿云抬头倾身,吻住那双红肿微张的唇,将口里的东西喂过去。 “岁……”商刻羽极力抵抗。 但就连这一声也被堵了回去。 无法吞咽的便流到下颌,滴滴答答打湿两人小腹。 “喊什么岁,不是想跟了沈姓?哦,你的好师兄不随父姓,随母姓萧。” “姑苏沈虽不及我云山岁富有,但也在八世家之列,门下族中修行者众多,资源丰富,势力广泛,江南一带都是他家的地盘。唔,你挑下家的眼光倒也不错。” 岁聿云解开了商刻羽手上的绳索,将他捞了过来,摆成趴跪的姿势,脸贴进自己颈窝。 这让商刻羽硌得难受,抗拒地向外挪,屁股被重重一拍。 啪! 响声脆得像一道春雷。商刻羽惊住。 “让你起来了吗?”岁聿云声音懒洋洋的。 商刻羽仍有点儿懵,想问你脑子忽然被驴踢了吗,忽然意识到他和萧取走后,殿中除了岁聿云,还有那位红尘境的女帝。 业镜能照未来,她看到了什么?对岁聿云说了? 商刻羽皱眉,往朱雀元神的方向挪动手指,打算从这鸟身上拔点儿毛下来探探,岁聿云又有了动作,把他往上提了一截。 “商刻羽,你对信香的抵抗力越来越差了,看,我只释放了一点点,你就动情成这样。” 岁聿云神情堪称恶劣,手伸到商刻羽面前,向他展示能够在两指间牵成一条银线的水液,旋即意识到商刻羽看不见,面无表情一声冷哼。 “就算同我退婚,和别人成了婚,也抵不住诱惑吧?” “你真的……” “让你说话了吗?”岁聿云把商刻羽余下的话堵了回去。他不想从这人嘴里听见任何……任何会令自己难堪的话。 前尘。 命运。 缘分。 未来。 呵,都是些一剑就能斩得稀烂的东西。 这个人是我的。 他在我怀里,在我腿上,在我手中。 他的颤抖,他的瑟缩,他的欢愉,他的疼痛,每一声喊叫,每一次抓挠都是因为我。 铃铛又开始响。 朱雀幻影绕旋而飞,离火在纠缠间愈发炙热。岁聿云一瞬不瞬地凝视住商刻羽,即使汗水杀进眼珠。 他是我的。 我也是他的。 我会因他而死,而他为我而生。 …… 商刻羽到底没能再说出点什么,脱力之后直接睡了过去。 岁聿云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吻掉他皮肤上的细汗,再吻上那双紧紧合拢的眼眸。 要是这人能一直这样乖巧就好了。岁聿云想。 但事实是商刻羽和乖巧一词从未有过沾边的时候。他就像落在高山积雪上的月光,雪很冷,月光更是冰凉,天寒地冻岁月广静,生机皆被淹没。但他毫不在乎。 他在乎的东西太少了,仿佛世间不匆也不忙的过客。 过客的眼里会有自己吗? 你的眼里会有我吗? 不知道。 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留住这个过客。 “不许和我退婚。”岁聿云小声说着,将头埋进商刻羽颈窝。 “要是能把你吃掉就好了。” “血也喝干净,一点骨头渣子都不剩。” “还要用最厉的咒锁住你心神魂魄,除了我身边,哪儿也不能去。” “你的生生世世都得和我缠在一起。” 岁聿云越说牙越咬得紧,但话到末尾,语调倏地放轻。 “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 他手脚并用抱住商刻羽,泄了气般往他颈侧又蹭了蹭,又长长叹了一声气。 怀中人突然一动。 “我听见了。” 哑到不行、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和嫌弃——嫌弃这颗毛绒绒的脑袋蹭得他颈痒,浅琥珀色的眼眸半睁开,像一片被层林掩映的湖。 湖面静谧,凝视着岁聿云的眼睛。 一抹红晕爬上岁少爷脸颊,他颤抖着问:“都?” “都。”!!!!!!!!! 无数道雷在岁聿云脑中炸开,心音更是澎湃,犹如八百个汉子在擂鼓。 然后他的胸膛被商刻羽用手贴住:“再跳就漏风了。” 蹬蹬蹬! 岁少爷手脚并用狂奔下床,顺势捞了条被子掩住胸口,瞪眼怒视,仿佛被糟·蹋过的良家妇女。 不曾料,这糟·蹋他的人竟然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商刻羽!”岁聿云怒道。 同时怒向胆边生,一个箭步回到床上,把商刻羽挖了起来。 “我喜欢你。” 他蛮横强硬地将商刻羽架到身上,漆黑的眼睛瞬也不瞬锁住面前的人。 “也喜欢上你。” 第55章 我神(五) 那时的商刻羽有着两人都不…… 宣夜杪于王城化桃林结桃果救百千万众生, 得授记成神。 他成神之后,和之前似乎也没什么不同。至少从朱雀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一样的穿衣吃饭,一样的寡言少语, 一样的作风行事, 就连揪他翅膀的力道都没变,也不晓得温柔些。 是的,岁聿云又进了那只朱雀的壳,又见到了商刻羽还是宣夜杪时候的前世。 眼下一片白雪压城、重檐翻鸦的景。 街面却是热闹, 沿路挂满大红的灯笼, 支摊一个接一个摆开, 货物琳琅满目,大人小孩竞相挑选。 应当是冬日的什么节日。 变成巴掌大小的朱雀在宣夜杪肩头跳来跳去,见到好奇的东西便飞过去绕两圈, 示意宣夜杪付钱买下。 这会儿它看上的是一个竹编小鸟, 原因大抵是人家和它长得有几分相似。绕着飞完, 它在旁侧停下,摆出一模一样的歪头造型, 孰料等来的不是铜板,而是被宣夜杪一把揪住脑袋拎了起来。 宣夜杪冷漠地看着它:“你已经买了一堆,没钱了, 再有想要的, 就拔你的毛去换。” 朱雀的眼睛一下瞪圆, 扑腾翅膀大声叽喳。 大意是:我昨天找来的那颗珠子可是换了十两银子! 宣夜杪:“安置那几户受雪灾的人家花了十五两。” 朱雀眼睛瞪得更圆, 大惊,挣脱掉宣夜杪的手,很是不甘地在小摊上走了几步,小声啾啾: 那下次找两颗。 在它壳子里的岁聿云听了这话, 忍不住嗤笑出声。 找什么便宜破珠子,不知道弄点鲛珠翡翠和田玉?随随便便就价值连城。 蠢笨朱雀。 但嫌弃归嫌弃,岁聿云发现当鸟也不是没好处,虽不能阔绰地包下整条街,却能顺着宣夜杪的手一路蹦上他的头。 他在宣夜杪发顶踩来踩去踩去踩来,突然意识到了点儿不对劲——从始至终,他都是用这傻鸟的眼睛看这段经历,朱雀的脑子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宣夜杪的内心却很难得知。 那姓萧的说他观西陵王的一生如同亲历,所以怀疑自己是否是西陵王的转世,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一直以来他以为的商刻羽的前世,其实是他的? 身为朱雀后裔的他有一段曾为真正的朱雀的前世,完全说得过去。 而如果当真是他一开始先入为主了的话—— 那么商刻羽从见面起就难以抵抗信香,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他?这朱雀倒也没那么蠢笨嘛。 啧。 啧啧。 所以商刻羽喜欢他已经喜欢两辈子了。 商刻羽肯定喜欢他。这人既不反对不和他退婚,又不拒绝他的告白,那当然是喜欢他! 岁聿云在心中欢呼雀跃。 然而宣夜杪没有带着朱雀一起出现在西陵神殿的壁画上,而是和那劳什子的西陵王并肩而立的记忆很快砸进脑海。 岁聿云又不高兴了。 你这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家伙! 他在宣夜杪头顶重重踩了几脚。 不知不觉间,天空下起了雪,满城的人都变得惊喜,岁聿云气呼呼地窝在宣夜杪头顶,和他走完这条街。 街尽头有座旧道观,门槛已被踏出凹陷,如今香客却寥寥无几,院子里一群孩童打闹追逐,唯一的老道士也不呵止,只坐在殿前屋檐下念经。 宣夜杪大步踏入。 老道士起身相迎。孩子们也停下嬉戏,纷纷转过头来看。 岁聿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欣喜和向往,但又怯怯地不敢上前,直到宣夜杪放下那一箩筐朱雀挑选的小玩意儿,示意他们来选,才一声欢呼狂奔过来。 朱雀对此没有不满,在看见有的孩子被挤到后面,还亲自叼了一个送过去。 啾啾! 叽叽咕咕啾啾啾叽叽! 朱雀又对宣夜杪说起话。它说你看小孩多有生机,笑得多开心。别的神仙都爱带两个童子在身边,你也养两个?他们都是你救的,敬佩你感激你得不得了,若被选上,不知道会多欢喜! “吵闹。”宣夜杪言辞简短地拒绝。 那童女?朱雀又提议。 被宣夜杪反问:“女孩就不吵闹了?” 有孩子在,会热闹些嘛,你身边总是冷冷清清的…… 朱雀有一大堆理由要说。 宣夜杪面无表情打断:“已经够吵了。”?。 呵,你是说我。 鸟叫怎能算吵闹呢?朱雀清鸣,何其悦耳!你居然这样说我! 朱雀既愤怒又委屈,脑子里又转出一大堆想法,岁聿云字面意义上的感同身受,神魂在它躯壳里不住附和点头。 宣夜杪转身就走。他对这里很熟,到厨房取了碗粥,慢慢喝完,又将碗清洗干净。 厨房外院墙下有丛被雪埋住的月季,深绿枝叶伏倒在地,蔫蔫的,得不到呼吸。他看见了,但也只是看见,没有倾身去扶。 “没必要再养小孩。” 他说,声音很轻,像一句梦呓,“终有一日,我要去还从前的债。” 啊? 亦步亦趋的朱雀一头雾水,岁聿云却猛一下抬起头。 “我方才……说了什么?” 宣夜杪眼神一闪,神情恍如从梦中惊醒。 岁聿云亦从梦中惊醒。 雪天的清冷味道从鼻间褪去,此时日头已经西沉,半开的窗落进几道浸染月色的竹影。 夏还未深,夜风犹带微冷,商刻羽睡在他胸前,身上裹着他的外衫,白皙脖颈残留一道咬痕。 实际上哪止这一道痕迹,最惨烈的是那腰和臀,或紫或红遍布指印。岁聿云隔着衣料轻轻揉捏,逐渐收拢神思。 “还从前的债。”他一字一顿,低声重复从梦中听得的话语,“是什么债?” 商刻羽睡得很沉,未给任何回应。 岁聿云抬手招来引星。 长剑出鞘,灵力疯涌,剑阵瞬息结成。 是个锁阵,无数道细小剑影串连成锁链,附遍商刻羽周身。 岁聿云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温温柔柔的吻:“我出去一会儿,不许乱跑。” * 宫城亮着盏盏明灯,中轴线上,众臣朝议、帝王问政的主殿前,无数术士阵师集结,共同撑起一座庞然大阵。 阵中映出整个红尘境版图,版图上流动光点,或明或暗各有意义。 全境监控——拂萝这样为它命名。 她立于阵前,手中捧一温玉制作的养魂瓶,本该养在瓶内的商鸷飘荡在不远处。 老头被许多年轻人恭敬围绕,显然露过几手。 岁聿云同他问候了两句,便直接步入殿中,找到高坐堂上的少女。 既已知晓商刻羽和那个人的关系,为什么不从商刻羽过去里寻找?这是他此刻心底最深的疑问,亦如是向上首之人提起。 “我当然找过啦。”少女两手托腮,叹息,“若是有找到什么,我会是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 “你是不是只在前面那一世找过?” “你的意思是——” 岁聿云:“往更前的地方找。” 宣夜杪的成神路,朱雀虽未寸步不离相伴、至始自终跟随,但毫无疑问,那个红衣少年,那个亲昵地称呼商刻羽为“师父”的人,并不存在于那段过往中。 他早于他,更早于西陵王,在比遥远更加遥远、难以探寻该往前回溯才够的岁月里,便和商刻羽相遇。 “我怎么就没想到!”少女眼神骤然明亮,手攥成拳捶进另一只掌心,“不过,若想有目的地探寻商刻羽的过往,亦需特定的天时助力才行。但很巧,今夜正是满月,日月在井、斗二宿对分,计都罗睺亦……” 明黄裙裾从阶上扫过,她疾步而下,褪去欢喜雀跃的神情,换上一境之主的肃容。 “走。” 三五呼吸的时间,两人移步至另一座宫室。 这是专门用来推算和占卜的地方,一切物件皆依八卦九宫布置,正中空位置一巨大黄铜浑天仪,仪轨上星辰的符号和刻度分明,随滴漏旋转得缓慢寂静。女帝挥退守卫,指尖起术,业镜招出,满室幽光明灭,忽如浩瀚星海。 业镜于浑仪上归位。 星海之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长靴、墨衣、暗红束袖和腰封,乌发用一根系带简单扎起。 是商刻羽。 又或者说,是宣夜杪。 纵然他与他们的面容并不相似,但岁聿云和女帝都无比确定。 这段时光里的商刻羽有着两个人都不曾见过的少年气和凌厉,姿态懒散地倚在树下,侧脸和手指被月光照得苍白,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飞镖。 是枚淬了毒的镖,毒粉泛着荧荧蓝光,月夜里美得像是蝶翼上的鳞粉。他避开了抹毒的地方,翻转第九遍的时候,忽然撩起眼。 “回来了?” 不远处的山石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眉目漂亮精致的男孩,同样是墨衣带红的打扮,单膝而跪,仰头望来,暗金色的眼眸上一道竖瞳,脸颊覆一层浅浅的蛇鳞。 “我已经把这个魔窟端掉了,”男孩笑得餍足而开心,“师父,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奖励你又暴露了行踪?还是奖励你破阵的时候两次算错生门?学得太差。”他把手里的东西往男孩脚下一丢,转身就走。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没多在意,依旧笑嘻嘻,“师父你再教教嘛,上次讲得实在是太快了,我都没听懂,尤其是那个……哦,心镜的杂神门和杂将门,里面的东西太多了!” 男孩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伸手扯他的衣袖。 他的脚步突兀停下。 “窥视!” 言语间并指成刀,向斜一斩。 狂暴冷厉的气劲越过漫长时光,轰隆一声打向了岁聿云和女帝。 浑天仪上出现裂口,业镜咚的砸落。 二人疾退,稳住脚步再抬头,这段画面已经破碎! “他怎么可以这样!”少女气急败坏地跳脚。 他不一直是这样吗?一旦不喜欢谁,就会拒绝到千里之外。岁聿云心说着。 少女继续怒吼:“他们居然真的是师徒!我要把那阴暗的东西炖成蛇羹!” 第56章 我神(六) 朱雀一族体质大补 “你的重点抓得很对, 我们现在不是毫无线索了。”岁聿云耸肩。他还想说你的语气听起来很酸,但这话大概是往火里添了把柴,往柴堆里加炸药, 明智地咽了回去。 “可以把对付蛇的东西准备起来了, 追查他行踪的方式也该有所变化,蛇最擅长的便是伺机和蛰伏。当然,对虚怪的防备也不能落下。” 说到虚怪,他不免想起西陵, 进而想起萧取。就连谢如兰都遛着巫主在阵法附近帮忙, 这一路走来, 却是没见着萧取的身影。 这可和萧取给人的热心体贴印象不符啊。 “我们曾带领国民彻底击退过虚怪大军的英勇神武的西陵王转世萧取萧公子呢?”岁聿云问少女。 对方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闷闷不乐翻了个白眼:“我怎知,他又不是我情敌, 他也一路劳顿, 许是在休息吧。” 岁聿云心中升起狐疑, 思忖须臾,推门往外。 少女急吼吼将他拽住:“你要去找他?大敌当前, 不兴情敌打架!” “我有这么幼稚?”岁聿云也翻了个白眼,凭借身高优势俯视着她,心念忽然一动:“你是不是也和商刻羽的前世有点关系?徒弟辈的?还是想拜他为师, 但被拒之门外?” 否则干嘛那么在意那条蛇和商刻羽的师徒关系?还那么酸。 “师父才不会拒我于门外!”少女闻言大怒, 怒完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脸一黑, 收手、抱臂、后退。 萧取在下榻宫殿附近一片僻静无人的梅林里,现下距离梅开的时节还太远,满眼皆是墨绿。 他在林中一处能晒到月亮的空地,四周升起符墙。这是一座阵, 用来探索身上那些“线”。 他并没有对商刻羽说谎,他的确是从黄泉出来之后才看见它们的,但也不认为他一直生活在这些线的影响下的推测是错。它们缠绕他周身,如同密不透风的束缚,是渗透至深的牵扯,他不知道自己被潜移默化了多少年,或许有限的一生都被潜移默化着。 思索从前,他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条路都是自己的选择和决策,可潜移默化这个词便是如此可怕,他真的……一直是他自己吗? 他要到线的那头去看一看。 但阵法还不够成功,无法探明这些线的来处,更别提找过去了。 他想起商刻羽。和师弟一起的时候,遇到阵法上的困难,一贯都是去找他的。他的脚步一动,但马上止住。 师弟现在,应该和姓岁的在一起吧? 萧取垂眼,又起数道符。 沙沙沙。 附近传来脚步声。 刻意发出的脚步声,提醒他自己来了。 他看过去,是岁聿云。年轻男子黑衣带剑,剑未收在鞘中。他知道缘由,这个人的剑鞘,总是分给师弟做武器的。 对于这个人的到来,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 “你是来问,师弟在我身上到底看见了什么。”他了然说道,下一句情不自禁带上嘲讽:“他没告诉你?” “你不是也不知道?”岁聿云回敬萧取一记冷笑。 “我正要一探究竟,”萧取心中忽然一动,“既然来了,不如一起?” “你是正好缺个人帮忙吧?一起就一起。”岁聿云一眼看破,步入阵中,引星滑落进手心。 “我需要你的元神为阵法做补充,补到离位去。” 巨大的赤红鸟影掠进梅林,悠然盘旋,轻缓落地。 “你最好真是西陵王转世。”岁聿云道。若是虚怪大举攻入时这人不顶用,他会第一个杀了他。 * 夜尽之后自是天明。 商刻羽被阳光晒醒,想翻个身躲到床的另一侧,动作刚起了个头,忽又顿回去。 他发现了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这具躯壳的破损是个必然,法药世医能做到的只是延缓,但黄泉石板打破了它们拼命维系起的虚假平衡。原以为视觉之后消失的应当是味觉或者触觉,但他忘了朱雀一族体质大补,昨夜纵使未曾正儿八经调和阴阳进行双修,岁聿云的灵力还是不可遏制地流了过来。 于是他不可遏制地变强。 而他变强的后果,当然是身体变得更破了! 他感觉自己成了一棵植物,筋骨犹如其根茎,存在是很明显的,但想要调动它们、支使它们,便困难重重了。 想揍人。 想了想还是算了,累,发展到这一步不过是早两日或晚两日的事情。 商刻羽放弃挪动随遇而安地晒起太阳,偏生这个世界并不打算让他闲着,少女急匆匆的脚步和喊声由远及近: “师、商、商刻羽,不许睡了,起来想想办法! “就在昨天,全境各地发生了六十七起修行者死亡案件,其中有五十四人死因不明,他们的死状和虚怪袭击的特征吻合,但是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虚怪的痕迹! “除此之外,还监测到本境边缘的土地受到了来源不明的污——” 急切的声音伴随着咯吱开门声而止,然后是一道爆鸣:“我他***,岁聿云那个狗东西,怎么可以把你搞成这样!我*#¥%……&*……” 鸟语花香遍大地。 商刻羽心说你可是皇帝,怎能这般不讲文明礼仪。 不过大概可能也许或许他也有点错?想也知道岁聿云在他身上留下了怎样的恐怖痕迹,小姑娘被吓着多正常。 不过一夜过去,应当消退不少,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哎呀,他现在是个瞎子,又看不见,何错之有呢!要怪就怪岁聿云! 商刻羽更加随遇而安:“过来拉我一把。” “姓岁的狗东西把你折腾得都动不了了吗!”少女气了个倒仰,定睛一看却发现不是那样。 商刻羽的身体很僵硬! 她旋即想明白缘由,大步进屋,说时迟那时快,剑影自四面八方袭来,如若漫天花雨。 屋内有阵,硬闯即使不死,身上也会多出一排窟窿!少女闪身疾退,直至门外台阶下才回到安全范围。 无言片刻,她吸气,呼气:“过不来。” 商刻羽也无言。 果然还是得揍人。 他也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起胳膊,骤然发力让自己坐起。 “别,你的身体——” “不要光是耳听和眼看,用灵觉去感知,你会发现红尘境的生机在由外而内地减少。”商刻羽随便抓起一件衣服套到身上,手伸向窗户,隔空折来一根树枝。 “丹霄要来了。说到底,他变成如今这般,和我不无关系。” “什么?” “守住红尘境,”商刻羽的语气有一瞬难以察觉的停顿,“就算没守住也没关系,风楼,保护好自己。” ……什么? 少女眨了眨眼。 啪嗒。 树枝拍了一下悬立在屋室正中、作为阵法关键的剑鞘。 狂暴气劲扫过。 剑阵光芒暴涨,下一瞬熄灭得干干净净。 岁聿云特意设下的阵法被破了。那些锁住商刻羽的剑影尚未浮现便消失,他转身走向窗户。 “你刚刚叫我什么?” “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你什么时候想起的,在黄泉吗?” “师父?” “师父!” 风楼的神情从怔愣到坚定,低语转为高喊,一个箭步从门口冲到窗边,将商刻羽手臂扒住:“你特意走窗户就是为了避开我!哈,我告诉你,你避不开的!丹霄是那条蛇的名字对吗?你在自责自己没有把他教好?你要一个人去解决他? “我不许你一个人去,上一次你就是一个人去了罪渊,才……总之不许!再说你就这样走了,你新养的朱雀、这一世的未婚夫会炸成烟花的!还有那位萧公子,我查过因果,他当真便是西陵王的转世,你也不能弃之不顾! “你更不能丢下我!是你先认我的,你先开的口!你担心我,既然你担心……”女孩的眼中隐隐有了泪光。 商刻羽叹了一声气。他不想说伤感的东西,挑了这丫头前面那两句回应:“你的意思是把你的位置让给我,好让我名正言顺地开后宫?” “我意思是这个?听起来也行,你要当就当,当上之后还能再多纳几个!但不能纳太多了,否则他们就要勾心斗角地争宠,闹得后宫无法安宁!” “……” 商刻羽想要扶额,但嫌动胳膊太麻烦所以打消了念头。 “放手。” 风楼两手并用扒拉得更紧。 “还要不要处理红尘境的事了。” “你把你的计划说出来,我们一起处理。” 商刻羽没好气地女孩爪子上一拍,动作看似很轻,但她两只手登时麻了。 商刻羽拿掉她的手,没立刻走,而是在房中转了一圈,寻到自己的钱袋,从里面取出三枚铜钱。 “干嘛,打那条为非作歹的蛇还要摇卦择日啊?”风楼撇撇嘴。 “给岁聿云。”商刻羽把铜钱递给她。 “?”女孩表情变得很不一般,“嫖资吗?也太少了吧!” 商刻羽瞥她一眼。 “……好吧,是情趣。”风楼捧好铜板乖巧低头。 商刻羽从正门离开,身后始终有个小尾巴缀着,但也懒得撵了。 小尾巴的胆子便大起来,拖着调子唤了一声“师父诶”。 她师父用看起来可能只变化了丁点儿的背影示意她有屁就放。 “师父诶,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总不能是一开始吧?”风楼仰起脸。 商刻羽不想理。 “师父,你就告诉我吧!”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这两个字被念叨得好像就要变成什么咒语。商刻羽终于停步,用“你十分不聪明”的眼神上上下下扫了风楼一整圈,面无表情回答这个他不懂怎么就成了问题的问题: “一个人若曾登神位,而神魂力量不再受压制,想不记起都难。” “……哦!”风楼羞赧低头。 商刻羽揉了揉这颗毛茸茸的头。 “嗯?有人来!”风楼骤然变了神情。 商刻羽的感知比风楼快,她话还没说完,手中树枝往外一划—— 一团尚未看清是什么的东西被打落在地。 定睛细看,居然是岁聿云顺手从黄泉带出来的麻衣鬼。 他本被封在瓶中,身带不祥气息却又不是多重要的货色,入宫时便被宫人收走,此刻不知借了什么力,竟破开封印溜了出来。 他比在黄泉时虚弱了许多,商刻羽这一击仅是寻常力道,却也让他哎哟哎哟叫唤许久,缓过来后干脆就躺在地上,自下而上看着商刻羽,满目凶恶与讥讽。 “听说红尘境也遭灾了,你这是忙着去救灾呢? “看看,又端起这副假惺惺的慈悲样了,既然这么会装模作样,当初宣夜国覆灭、族人们被凌辱时,又为何不装上一番! “救了城外流民的十一皇子殿下,救了邻国蝗灾、阻止了他境危难的神明大人,你是何等高尚伟大,可你的救世度人之心,居然不肯分给自己家国半分!哈哈!活该连神名都被抹去!活该! “罪人!罪人宣夜杪,你叛国弃族,罪不可恕!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便会时时刻刻诅咒你,罪人,罪人罪人……” “来人,给我拿——”风楼沉下脸色。 商刻羽按住她肩膀。 伴着咒骂,漆黑的符文从商刻羽脸上身上显现,密密麻麻如同缠绕的枷锁,森冷阴寒,仿佛幽冥深处的刻印。 商刻羽面色苍白下去,但浑然未觉,已不可视物的眼睛依旧看着麻衣鬼,眼底浮现一丝悲悯。 这丝悲悯让麻衣鬼倏地一阵恶寒。 想起来了,当年宣夜王城城破,皇室宗族或死或被关押,他在阴湿的地牢里祈求,喊地声嘶力竭,这人降下时,便是这样的神情。 救国? 这人说尸虫般腐烂的皇朝被推翻,国民一片欢喜,他未曾听见过一丝求救的声音。 ——那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小十一,救救你的兄长吧! 他伏地痛苦,如此哀求。 救你? 这人说救人唯可救心,王兄应当清楚,我这个人一向懒得讲道理,你是想让我将你神魂打散,直接送回无生无灭的常清静境,与天地大道合一? 多么恶毒。 多么残忍。 曾经恶毒残忍的身影和眼前之人重叠,麻衣鬼狠狠打了个冷颤,眼中映出他越来越近的身影。 “你……你要杀我?” “王兄说笑,”商刻羽弯腰扼住麻衣鬼喉咙,毫不费力便将他从地上提起,“王兄来得正好,我这时出来,就是为了找你。” 第57章 我神(七) “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让…… 朱雀火为至阳至纯之物, 而萧取身上的“线”属阴。朱雀落到南方离位,萧取则去正北,阴阳相冲的刹那, 满阵符纸亮起光芒! 这些符皆由朱砂写成, 炽光之下,鲜红开始流动,虚空好似漂浮起无数血丝。 这些“血丝”朝萧取涌去,与他周身相连的“线”便清晰起来, 一根一根难以计数, 自上自下自每一个可说出的方位而来, 无处不是来处。 提线木偶。 岁聿云心头掠过这样一个词,不由一惊:“这就是你们看见的?” 他抬剑去碰,不出所料, 剑尖径直从线上越了过去。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打算顺着这些线找过去。”萧取答。 话毕, 自袖间甩出一道符链。 整个阵法的排布发生改变, 一股大力充斥其间,瞬息将萧取周身的线拧到一起, 甩向脚底身前。 一扇“门”打开了。 说是“门”,是因为只能这般形容,它没有任何门的特征, 只是一团浮掠着的光影。光影之后一片混沌, 辨不清任何东西。 “走?”萧取向岁聿云一偏头。 岁聿云提剑跟上。 步入那片混沌, 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没有声音, 没有色彩,没有上下方位,没有冷热的区分,没有了时间的流逝, 甚至让人生出一种感觉:好像世间本就没有这些。 这让岁聿云有些烦躁。 他忍着烦躁继续跟随萧取,走了不知多久,亦不知走了有多远,终于失去耐心。 他觉得他可能真是脑子被驴踢了,居然不回去陪商刻羽,而是跑来和萧取一起找他身上的秘密。可又直觉往下走能有不小的收获——不仅仅和萧取有关,还关乎这次要解决的事儿。 但也不能继续这样瞎走了。岁聿云停住脚,剑尖朝萧取一晃:“让让。” “你要破坏这里?”萧取并不赞同。 赞同无效。 岁聿云做的决定没几个人能拉回来,朱雀离火缠上剑锋,随着挥斩铺天盖地一漫。 混沌被当场灼烧,灰黑寸寸裂碎,旋即开始坍塌。岁聿云追着自己的直觉向坍塌中心一跃,跃入之后,目之所及变成一片纯净的白。 这片纯白望不到边界,亦不见一丝杂色,除了坐在正中间的、某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红衣少年。 那个甜蜜蜜地喊着商刻羽“师父”的少年。 那条想要夺取红尘境本源力量的蛇。 ——竟然真的有关系! 垂下的剑立刻重新提起,只一个眨眼,岁聿云剑锋逼上少年面门。 “连环境都没探明白便动手,这样急躁的性子,该说你不愧是朱雀后裔么。” 名为丹霄的少年话语带着嫌弃,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但身影就是原地消失了。岁聿云转身要追,不料脚踩之处竟如流沙下陷,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丹霄出现在另一个位置。符纸瞬间来袭,他五指成爪,隔空扯碎! “还有西陵王,你是不是有点没用啊,从前我师父最喜欢的人明明是你,这一世你却连他的手都摸不着。” 他同时嘲讽了两个人。 “更令我没想到的是,竟然是你二人联手找到了这里。有些晦气呢。” 萧取不为所动,符链随手上动作再起,如龙盘尾卷住丹霄周身。 岁聿云不怒反笑,一剑向下,借剑气反冲脱离陷地,再接一记虚踏,于半空中扭转身形,向着那被符纸裹缠住的人狠狠一斩—— 可即使是这样也没伤着对方分毫。丹霄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滑了出去,纯白无暇的世界里血红衣摆翻转如花。 岁聿云忽然拧了下眉。 上一回不曾细看,此刻才发觉他这身衣裳眼熟——像极了商刻羽在巫境被血染红的那件。 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岁聿云的剑又逼了上去,“你是没有自己的衣服?身为长辈,出殡时穿的丧服倒是可以帮你新裁一件。” 他脚步踏得极轻,剑气又狠又厉,巨大的鸟影亦于虚空中逼临,灼炎喷吐往向丹霄脚底。 丹霄冷笑:“张狂。” 轰隆! 灼炎将丹霄脚踩之处炸塌。他撤得倒是及时,却也正正对上岁聿云的剑。他当机立断抽出一把刀,刀锋悍然撞上剑锋。 金戈相交,激响令人牙酸。 两人靠得极近,眼中倒映出彼此身影。丹霄紧盯岁聿云:“我一直没明白,为何我师父总是看上你们朱雀,你能不能为我解个惑?” 岁聿云想了想:“大概一个人打骨子里喜欢什么,是变不了的?” 丹霄笑了:“那他一定还是很喜欢我了。” 岁聿云也笑了,脚步向后轻撤半寸,猛然朝前发力! 剑锋再次撞上刀锋,磅礴气劲随之递去,势如崩山,又如洪流,撞得丹霄一路疾退。 萧取的符在此时赶到。他也用上了岁聿云的路数,先炸塌对方要走的路,将其逼之真正的险处—— 那是他用符纸做出的陷阱。 数道雷符接连炸开,青紫之光交织成网,丹霄来不及避,提刀撞碎两道符,但也生生吃下两道。他吐出一口血沫,哈的一笑,点足飞掠至高空。 “你们这算不算恼羞成怒?” 他居高临下笑看岁聿云和萧取:“可事实就是如此啊。在你们根本想象不出的旷古,在时间尚未被划定、日升月落还只是日升月落的时候,我和师父便在一起了。我是他最初选中的人,所以,也会是最终。” “这种梦,把眼睛闭上更容易做。”岁聿云没什么表情。 丹霄眼底笑意更深:“你猜,是谁会沦落到只能做梦?” 一面业镜在他身后升起,这也是面残镜,但比红尘境女帝手上的大上数倍,镜中丝线无数,或明或暗一片清光。 他覆手向下。 丝线迅速变化,视线里的纯白褪去,有街道和建筑出现在下方,街道建筑之外还有别的街道建筑,就如远山之外还有更远的山。 一座广场将它们相连。广场上来来往往着许多人,或是三五成群,或是独身而行,或摆弄着符箓丹药,或御器御剑。 是虚镜。 但又不是平时见到的虚镜。 眼下时分,虚镜的地面如琉璃般明澈,一眼可见底下的山林湖河,长街巷陌。 它还在往下沉降,当边缘逐渐与那座人间的边缘触及,当琉璃般的明澈逐渐将尘世覆盖,大地顿时一片灰黑。 飞禽走兽来不及逃离,草木花卉更是眨眼枯萎凋零。 “你在通过虚镜入侵红尘境。”岁聿云紧紧握住剑柄,目光冷沉。 “不然呢,让虚怪一个接一个蹦过去吗?”丹霄的语气既嫌弃又理所当然,“巫主的失败历历在目,我是有多蠢才会继续在师父眼皮底下玩儿那样的谋略。” 他嘻嘻笑起来:“虚者,空也,空而万物现。你们红尘境的修行者,不是很喜欢这些幻化来的便利吗?现在虚镜将与红尘境合一,应该感到欢喜才对啊。” “这样说来,虚镜的建成有你的手笔?不,打从一开始虚镜就是你用来——” “说这些废话。”岁聿云打断萧取。 该直接按死。 元神开道。 朱雀巨影一声长鸣,烈火熊熊燃起。 剑从火中出。 底下虚镜里的人并未受到影响,所以和先前没有多大不同,岁聿云的每一招都是杀招,一剑既出,第二剑紧随而至,剑光纷而不乱,连绵如一场急雨。 萧取的符链在一旁或辅或补。 两人都带杀意,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并肩作战,却配合巧妙。上百招后,丹霄落到下风。但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只见他横刀格剑,旋身再接一记斜斩,劈碎兜头而来的符,连撤三四步,抬手向下一指—— 身处之处忽而变成了一座山,山极荒凉,除了大大小小棱角锋利的石块,再不见他物。而这些石块中的一些乃是寻常,但另一些一踩即炸,偏生还有给出了细微差别,引诱人去判断,消耗心神。 天空中更有无数道雷被召来,每一道雷都裹挟着火。 和岁聿云的朱雀火不同,这火红得暗沉,初初触碰时甚至感觉不到热,但下一瞬,滚烫的温度会在骨血里炸开,直击神魂。 形势逆转。 恶劣的笑容回到丹霄脸上。 岁聿云被迫和他拉开距离,这时萧取一反符师的战斗常态,直接贴到了丹霄面前! “你是把自己做成了符,来和我同归于尽?”丹霄口吻嘲讽。 萧取不答这话,他的手上甚至没有拿一张符,看着丹霄,目光很淡:“我并非西陵王。” “哦?是吗?”对方挑高了眉,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神情。 就是现在!一个符阵在两人脚下亮起,灵力迸发磅礴如海,震得大地呜咽颤抖! 山在颤抖中开裂,扬起的灰尘漫地漫天,丹霄被一身雨过天青色衣衫的男子大力摁住肩膀、狼狈半跪在地,身上脸上血流如注。 但这并非丹霄的末路。他抽刀,刀自下而上,狠狠将萧取击飞! 萧取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符阵打中丹霄也打中了他,青衣染得血红,倒飞而出,像断了线的风筝。风筝如何能调整自己的身形和位置?他即将落到一块会炸开的山石上。 “岁……聿云!”他用仅有的力量喊道。 岁聿云长剑猛收,飞身掠起,在萧取快要触地的前一瞬把他拽走,旋即御剑升空,飞速撤离。 “我……不是要你救我!”萧取瞪着眼,“刚才是很好的时机,即使无法一击杀死,也能再给他一记重创……你、你不该救我……” 岁聿云冷漠:“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让商刻羽为了你难过?” 再说了,萧取死了,他却活着回去,这算什么?就算是战死,他也不能让萧取抢先。 “得抓紧时间回去,把虚镜的事情告诉大家。” 萧取沉默一瞬,笑了一声。 笑完又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他又对岁聿云说了一次:“我应该并非真正的西陵王转世。” “哦。”岁聿云语气毫无波澜,“反正他也不放虚怪,你可以不是了。” 第58章 解咒(一) 诸罪悉归我身。 红尘境。 天空开始有了变化, 本是碧蓝为底,金红日轮之外浮掠三五道云絮,眼下忽而蒙上一层灰白, 像发生了某种腐烂。 腐烂之后是碎裂, 犹如坏掉的碗盖,裂痕扭曲蜿蜒,边缘更是一点一点垮落,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砸向下方! “怎、怎么回事!” “这是天塌了?天怎么会塌呢!” “活久见啊卧槽……卧槽快逃!” 街面上的人惊恐尖叫, 窜逃慌不择路, 丈夫带上妻子, 儿子背上老人,马车里坐着富家少爷小姐,贫家子只能拼了命跑。 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争执此起彼伏。 “可是娘, 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天空全部都裂了,我们没地方逃!!”被母亲抱起的小孩大声哭出来。 皇宫。 “陛下, 阵法监测到全境都出现了异常!” “这还需要阵法监测?我两个眼睛都看见了!通知各世家,出动所有人手,护卫全境!” “陛下, 虚镜无法传递消息了, 如何是好啊?” “莫不是虚镜建成之前你们都没出生?还是说以前的年月你们都是梦过去的?是不是我要手把手教你们搭建通讯阵法?” “陛下, 沅城请求支援!” “陛下, 边境区域出现了当年西陵遭遇过的那种情况,但依旧没发现虚怪踪迹!” “陛下——” 根本没有时间坐到殿上去,风楼就站在和麻衣鬼相遇的宫道上处理事务。消息一道一道从宫外递进来,也一道一道从宫中递出去, 她面沉如水,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商刻羽一手拎着麻衣鬼,一手拎着那截树枝,等到她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道:“尽可能将人往红尘境中部聚集。” “好——传令下去,所有百姓皆往中部迁移!”她没问理由,对商刻羽全盘信任。 “这样的灾劫,伤亡不可避免,令医部随时待命。” “好!传令医部——” “派去保护民众的人同时也负责镇压,大灾面前,矛盾很容易激发。” “好!” “业镜给我。” “好……不好,你果然还是打算独自去解决丹霄!”风楼下意识应声,旋即抬头盯住他。 “清理门户而已。”商刻羽语气淡然。 “你总该告诉我你的计划!”风楼攥住他的手腕,“师父,你从来不是等待别人回来的那个人,你不会知道等待的人是什么心情,更不会知道当等的那个人等不回来了,他们是多么的难过和绝望!当年的西陵王没有等回你,我也没有等回你,西陵王两度攻上神庭,两次拆了神庭,若非他的手下拉着,他几乎就要屠神!” 少女的眼睛清澈如水,水面泛着轻而细的波纹,是风拂柳过,难以隐忍。 商刻羽看着她:“你意思是丹霄被西陵王揍过两次?他那时候应该也在神庭。” “……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要跳跃着抓重点了好吗!”风楼又气了个倒仰。 商刻羽沉默片刻:“对不起。” “别以为提前道歉我就同意你……” “那时候你哭了很久吧,对不起。” 少女别开眼,过了会儿直接背过身,掏出业镜往后一丢,抬起袖子使劲抹脸。 “若敢将方才的事外传,朕定要了你们几个的脑袋!”她凶神恶煞地威胁周围的侍卫。 这时又有宫人从远处狂奔而来,声音比他的腿跑得更快:“陛下!岁少爷和萧少爷回来了,他们带来确凿的情报,那个人是通过虚镜入侵了红尘境!” 岁聿云和萧取落在他后方。萧取身受重伤,岁聿云扶着他,因此两个人走得都不快。 商刻羽立刻就要抬脚走,却是岁聿云的嘴快了一步:“你怎么出来了?你打算去哪?” 商刻羽会出现在此,显然不是随便出门走走而走到的。 他在那间屋子里设下了剑阵。他不精通阵法,落阵不走阵法师的路子,唯“强行”一词而已,所以破阵也需强行攻破。商刻羽不会为了“出来走走”这种小事费力气,而若是女帝寻他帮忙,也不需要出屋。 更何况他手里还拎着好些东西。 “要去哪?”岁聿云放开萧取,大步流星走到商刻羽面前,以身为墙将人堵住。 “当然是来找我啊。”一个轻快的声音替商刻羽作答,声音自空中落下,离地甚远。抬头一看,说话人立在碎裂的云间,红衣黑发,赫然是丹霄! 地面的侍卫们登时拔出武器,宫中大阵亦开启,随时能够发动攻击。 丹霄视若无睹,依旧语带笑意:“师父不用到处找啦,我自己来了。眼下的局面,师父打算如何应对呢?我觉得还是不应对比较好,人总归是要死的,更何况已经没有了黄泉,无法轮回往生,早死和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模样太过漂亮,即便说着这样的话也让人感觉不到恶毒,仿佛只是调皮的小孩在向长辈讨要某件玩具。 商刻羽抬起头,这个动作对如今的他而言颇费力气,所以只往丹霄面上扫了一眼。“下来。” “不下,下来了你会打我。”丹霄作出一副很害怕的表情。 商刻羽轻轻一晃手里的树枝。这是在说,难道你在上面我就不会打你了吗? 丹霄立马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下来我下来!” 接着冲风楼一笑:“是师父让的,师妹可不许下令攻击我哦。” “退下。”风楼直接挥退众侍卫。 丹霄来到宫道上。他和商刻羽等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似是没来过这种地方,东摸摸西抠抠,戳戳花弹弹草,好奇地走来走去。 “明明说好先动手的人先开口,师父却不遵守,一直沉默呢。师父在想对策?我猜肯定已经想好了,说给徒弟听听呗。”突然之间丹霄说话了,语气带着小小的抱怨,也带着小小的期待。转折也很突然,一下子站住了,不太满意地对商刻羽撇嘴:“师父不适合穿朱雀家的衣服啦,过些日子我重新给你做两身吧?” “你通过虚镜入侵红尘境。”商刻羽终于开口,毫不理会他的转折。 “嗯哼,是。” “太慢。”商刻羽冷漠评价。 从天空出现异状到现在,已是半个时辰有余,但真正“天塌了”的地方并不多。整个红尘境乱是乱,但官府和世家们依旧有条不紊。 生机也的确逐步减少,可并没有到万物凋零败落的地步。 丹霄眯起眼:“师父的意思是?” “汜水。”商刻羽只给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也让其余人想到很多。 萧取第一个摇头:“你曾助西陵将虚怪退到汜水之外,莫非想要故技重施?不行的,这次我们要对付的不是那群渴望生机和力量的怪物。” 当然不会故技重施。 商刻羽看向风楼,慢慢的,视线落到岁聿云身上,对上他的眼睛。 “我的确该告诉你们我的计划。”他的声音稍微一顿,“我打算让弱水灌进来。” “黄泉石板已经被毁,拿不到红尘境,他的拼图便始终残缺。所以一旦红尘境濒临毁灭,他定然会出手阻止,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而如果红尘境当真毁灭,那么他的愿望将永远落空。 这样的计策,无论如何,都是他输。 “那被弱水淹死的人又该怎么算!”岁聿云狠狠揪住商刻羽衣领,怒吼。 “一切恶业在我。” “商、刻、羽!” 商刻羽依旧“看”着他的眼睛:“诸罪悉归我身。”——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59章 解咒(二) 白衣黑发的神明转动眼睛…… 弱水是环绕一境外围的河流, 无边无际,不见尽头,又名弱水之渊。它极其凶险, 前人留下过“弱水九重, 洪涛万丈,鸿毛是沉,莫测其深”的词句,自古以来便引得无数人前去查探, 从来无人生还。 将一条连羽毛都浮不起的大河灌入人间, 除了可以御器飞天的修行者能逃过一劫, 寻常人唯有一死! 不,就连修行者也只避得开一时半刻,他们终会力竭, 那时也是死路一条! 啪、啪、啪! 丹霄鼓起了掌, 大笑赞叹:“如此决绝狠辣的计划, 不愧是师父!” “但我不得不说,师父, 你没必要这样做,你去边境拆墙的速度快不过我。而你拆墙的时候,又何尝不是给我杀你的机会呢?” “师弟万万不可!此举伤亡太大,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师父, 我也不同意你这样赌!” “哈哈哈哈哈, 宣夜杪, 你才是这世上最大的恶魔!”麻衣鬼嬉笑嘲讽,“但要我说,这并非是场全然不见希望的赌博啊,万一弱水水量没那么大, 只能淹点边边角角呢?就是你一下把边境的墙拆完有点难……” 岁聿云一剑柄把麻衣鬼脑袋砸下去。 “你已经决定好了?”岁聿云松开揪住商刻羽衣领的手,瞬也不瞬看着他,“如果决定好了,那就一起,我和你一同担这个因果。” 有风吹过,扫落逗留在墙头的树叶。 商刻羽很轻地笑了:“不纠结前世了?” “本少爷像是那种会纠结过往之事的人?”岁聿云不屑冷笑,但冷得太过僵硬,连自己都无法忍受,只好放弃,变回酸溜溜的原形:“好吧,是有那么几分在意。而且,你不是说你没有想起来以前的事吗?” 他是在商刻羽说“汜水”时觉察到的,当时其他人都反应过来,唯他没明白指的什么。愤怒和委屈同时冲上脑海,若非控制住了,那么便将会控制不住。 莫非这个白痴问题当真是个问题?怎么你也想不通?鸟的脑子是小了点,可你现在已经是个人了!商刻羽亦有一串心理活动,若非情况不允许,他真想锤这人脑壳。 眼下将有一战,他不给岁聿云过度思考的机会:“梦到的。” 防止这人追问,又补充:“我在运气不好的时候,运气一向很好的。” “真是甜蜜得令人恶心呢。”丹霄唇角扯起一个讥笑。 风楼作出决定:“要疯就一起疯。边境十三城自建成之始从未想过拆除,这几百年更是一再加固,坚不可摧,但也并非没有弱点!来人,传朕——” 丹霄打断她:“师妹,你还没明白吗,师父只是在吓唬我啊。” “吓唬?过去这么些年,你记性变差了,丹霄。” 商刻羽侧目看向他,拎树枝的手动了一下。 树枝化作齑粉。 有雷声接踵而至,从天边而来,沉闷至极剧烈至极,像是山崩,又像是什么怪物的怒吼。 空气里充满了水汽,山雨欲来。 不,来的不是山雨,响的更不是雷,那是巨浪拍上了陆地,凶兽般浩荡席卷! 丹霄瞪大眼睛,不愿相信。 一名宫人尖叫狂奔:“陛下!陛下!又出问题了!阵法刚刚监测到,阵法刚刚监测到,边境十三城的城墙都垮了,都垮了!弱水灌进来了,弱水灌进来了,我们、我们当如何是好啊——” 他摔倒了,最后的“啊”字变成惨叫,险险要撕碎人耳膜。 “我从来不吓唬人。”商刻羽淡淡地说,匀了匀手上的东西,把业镜挪到刚空出的那只手。 “怎么可能?即使是当年全盛之时,你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力量!不对,不对,红尘境的出现本就奇怪,最初的版图上根本没有它,它是片不该存在之地!” “又是师父在这里搞了什么名堂?算了,不管你搞过什么名堂,你得知道一点,即使我为了阻止红尘境毁灭而奔走,你们也无、人、能、杀、我!” 丹霄从暴怒中猛然恢复冷静,目眦欲裂,面容扭曲如同恶鬼。 “每一境的外面都是弱水,弱水与弱水相连,本来各境都筑有边墙,现在红尘境打开了,可想而知,所有水流都会往这里漫。你大概……”商刻羽低头算了算,“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力挽狂澜。” “师父好计谋!” “你分·身术练得很好,适合这样的局面。” “谢师父提醒!”丹霄缓缓磨牙,目光阴毒如蛇。 这个少年模样的人飞身掠出,一道身影化成无数,皆是红衣如火,三三两两同路,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商刻羽自然不会让他先走太久,转头问岁聿云:“认得出哪个是本体吗?” 问完又觉得这事不该让脑子不好的人想,自己答了:“东南方向单出来迷惑视线的那个。” 岁聿云往东南看了一眼,提出一个灵魂问题:“你认我有这么快吗?” “唔。” “呵,我一个人打。” “嗯。” “我不信你的‘嗯’,要来也行,让她给你找把好刀。”说完岁少爷追上去了。这个“她”指的是风楼。 风楼冲岁聿云背影翻了个白眼,旋即瞥见商刻羽一晃,竟要往下栽! 她和萧取同时将人扶住,这才发现商刻羽的身体又开始往外渗血了。他穿着岁聿云的黑衣,血迹不那么明显,加上萧取受伤,岁聿云一路架着他,两个人身上血气都重,也就无人辨出。 “别担心,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计划。” 商刻羽稳住身形,抬手,提前打断风楼:“只有我能做到。” 然后低头,不能视物的眼睛“盯”住拎在手里的人:“王兄,现在到你了。” “什么?我不干!宣夜杪,老子告诉你,我是不会……”麻衣鬼意识到不妙,身躯一震,剧烈挣扎。 商刻羽紧抓住麻衣鬼脖颈,用力往业镜上一砸! 业镜迸发光芒,光芒中现出一道又一道丝线,不断分离又不断聚合。商刻羽手指轻轻一拨其中某道,一段画面落于宫道上。 漆黑雨夜,阴湿地牢。 曾经华美繁重的王服在男人身上烂成条缕,他浑身散发着酸味和腐臭,跪在狭窄的窗户下,不断地磕头:“仰启太子宣夜君,护国上君□□神,三道教主……” “我好像从来不是太子吧。”一个声音打断他。 来人白衣黑发,泥污不染他的衣摆长靴,身形挺拔如傲立青竹,眉目清俊如雪山,也如雪山一般冷淡。 宣夜国的十一皇子宣夜杪。 男人忙不迭拱到他脚下,佝偻的身影如黑暗里一只老鼠,“你是的,你是的,后来父王给了你太子封号!你终于肯应我了,太子殿下,救救宣夜国,救救宣夜国啊!” “救国?”宣夜杪很轻地挑了一下眉,看向四周,侧耳倾听,“尸虫般腐烂的皇朝被推翻,国民一片欢喜,我未曾听见过一丝求救的声音。” “你——”他的震惊带着愠怒,但很快收起,抱住宣夜杪的鞋痛哭流涕,“那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小十一,救救你的兄长吧!” “救你?”宣夜杪嗓音凉如窗外夜雨,“救人唯可救心,王兄应当清楚,我这个人一向懒得讲道理,你是想让我将你神魂打散,直接送回无生无灭的常清静境,与天地大道合一?” “你、你——宣夜杪!既然不肯相救,那又为何回应?!”这一回男人是真的怒了,愤而跳起,指着宣夜杪鼻尖发问。 “吵。” 男人瞪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抓起一把泥往宣夜杪身上扔,破口大骂:“你为人时是宣夜国皇子,当了神受宣夜国供奉,却于国家危难时袖手旁观,于亲族陷囹圄而不救,你是宣夜一族的叛徒,罪人!叛徒!罪人!罪人!” 宣夜杪神情依旧冷淡,那泥巴落到他身上便化开,变成一粒粒不可见的微尘。 商刻羽朝宣夜杪走过去,手上覆着光芒,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拉! “这不是普通的回溯术,师父,你是打算——这是禁术,不可以!”风楼神情变得慌乱,但来不及阻止了。 两个人撞上了,没有声响,更无其他动静,但商刻羽的身体也如那块泥巴一样化作看不见的微尘,一粒一粒落进了黑暗里。 下一瞬,白衣黑发的神明转动眼睛,一步踏向虚空,抬起手—— 宫中无数侍卫丢了佩刀,无数把佩刀出现在天空里。 再向下一指。 长刀拖出长光,于龟裂的天幕上划过,倾坠如流星。 每一颗流星都有目标,或钉或刺向一道红影。 红影没有留下血迹,但试图蹿回本体的那缕幽光都被钉死在地。 丹霄所有分·身皆被斩杀。 商刻羽又动了动眼睛。 这一次,他俯瞰大地。 大地上蔓延着情绪,惊恐、害怕、愤怒、憎恨、麻木、消沉……都是黑色的,几乎要凝成怨气。 还有很多声音,幼童的尖叫,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斥骂,老者的哀求,走投无路的祈祷,和生死离别的叹息。 他目睹一切,闻尽所有。 “师弟。”有人唤他。 商刻羽收回目光:“你们保护好自己。” 他到库房随便拿了把刀,离去。 * 宫道上只剩风楼和萧取。 更多的消息在往宫里送,风楼又开始处理事情。商刻羽用了禁术,她的心一直揪着,言辞比之前还要刻薄,整个人如同一把打磨削尖的枪,见到谁便开始戳。 萧取走远了些,靠着宫墙缓缓坐下去。 “啊!对不起,太忙了竟把你忘了!我这就喊个医士来!”风楼惊呼。 “不必。”萧取缓缓呼吸,蓄了点儿力气,从袖中捻出一张符纸,“那个人怕西陵王。” “丹霄怕西陵王?师父说当年他极有可能被西陵王揍过两回,被揍怕的?”风楼猜测。 萧取摇头:“不,应该是别的更深的原因,所以这世上已经没有真正的西陵王了。” “你不就是西陵王?我仔细查过,你就是他的……” “我不是。”萧取再次摇头,“的确,我带着他的因果,知晓他的事情,但这些都是被强加的。将本该诞生之人的因果转嫁到不该存在的人身上,如此一来,那人的轮回之路就能彻底被截断。” 所以那人明明有杀死他的机会,却留了手。 他不能让西陵王接续上因果,他要他一直承载着西陵王的因果,否则将对他不利。 风楼惊呆了。 萧取却笑了一声,笑得讽刺:“以前听家里人说过,母亲生我时遇上了难产,险些一尸两命。现在想来,这都多亏他了。若非如此,不仅我活不到今天,连母亲也会被连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听不清的呢喃:“我死在这时,母亲应该不会被牵连。” 那张符被他压进伤口。 是张雷符,轻轻一响,便带走了生机。 最后的时候,他冲风楼安慰一笑:“你、不要太担心,我想,红尘境不会……有问题,因、因为师弟他……” 师弟他就是红尘境本身啊。 第60章 解咒(三) 有人曾许约,再会却已过千…… 真正的雷炸响开来, 后一道紧随着前一道,密密麻麻如千军万马奔踏。雨便从天空裂缝漏下,滂沱如鬼神之怒。树在风里抖得犹如濒死, 如此一来, 时不时响起的兵刃声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引星第十三次和丹霄的刀撞上。岁聿云虎口被震得发麻,却仍是偏转剑锋向前一压。剑上带着火,每一簇火苗都往丹霄眼睛飞去。丹霄立刻后仰,脚在地上一蹬, 向后疾掠! 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开了。岁聿云没追, 反手挥剑, 甩掉剑身上的水珠。 他心中惊讶:这个人强得出乎意料,被商刻羽逼得幻化出那么多分·身,先前还被萧取一换一的战术打伤, 和他交手依旧不落下风。 这人甚至还没召元神。棘手。不过也并非没有破绽, 他似乎害怕朱雀离火。 那自然是对手害怕什么就给什么了。 引星剑锋又一次燎起火, 随剑光猛地向前一掼,化作一条长龙! 丹霄旋身掠上一棵树, 他的红衣散开又落下,雨珠在脚底蒸腾成水雾。 “我们谈谈?”丹霄试探性问。 噼啪! 他栖着的树被烧着。 他飞速窜走,踩上业镜升向半空。 “这世上, 没几个人敢不听我的话。”他垂眼睥睨, 眼眸流转出金色, 如君王般威仪。 旋即又如花笑开:“我们还是谈谈吧?我师父那个人, 把一切看得太开了,对于他来说,春夏秋冬没有区别,生死流转没有区别, 一座人间和另一座人间也没有区别——只要世界的根源还在,天地总会诞生新的生命,出现新的人间。但你不这样认为吧?你想红尘境继续存在。弱水虽然已经灌进来了,但被淹的地方只是少数,还有得救,我们不如合作?” “杀了你再去救,一样来得及。”岁聿云冷冷道。 “很显然,单凭你,杀不了我。”丹霄耸肩,忽而想到什么,笑容里带上真心实意的愉悦:“嘿,我可是虚弱了很多啊,但你还是打不过我,你说师父会不会觉得你没用?我师父从来不留没用的人在身边,你要被抛弃咯!” “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岁聿云暴起,引星自下而上挥斩,剑光撕裂雨幕。 丹霄横刀格挡。 “师父教过‘废话’这个词的意思,指的是那些根本用不着说出来的实话。”他仍笑着,刀上也缠着火,这火以阴冷麻痹人,待蹿进了皮肤,会将骨血神魂一起烧灼。 岁聿云欲仰身躲避,余光忽然瞥见业镜出现在身后。 ——是丹霄故意让他发现的。想躲过阴火必然撞上业镜,那镜面淌满雨水,水下有千丝万缕的线交错。 “那些是命线哦,触碰到哪条,就会被吸到哪里去哦。”少年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岁聿云微微一眯眼。 电光火石间,他往业镜上狠狠一踩,借力将身一旋! 引星从裹着阴火的刀上擦过,岁聿云闪至丹霄身后,剑上烧起熊熊离火,斩向他头颅! 丹霄避得狼狈,虽然护住了要害,但被烧掉了一截头发和大片衣袖。 岁聿云乘胜而追。 丹霄倏然回头,眼眸又流转出金色。 威压铺天盖地漫开,满山草木尽数摧折。 岁聿云脚步生生一滞,膝盖开始打起颤——他的身体在害怕,害怕到想跪下。 “蝼蚁,你的命运将断在今日。”丹霄的声音低沉浑厚,衣袂猎猎舞在风中,逆光的身影威严得如同最初劈开天地的那位君主。 山石在瑟瑟发抖,泥沙追着水流逃走,暴雨杀尽了天光,雷如同万军的马蹄起落。 岁聿云以剑拄地,撑住自己,笑了:“看来身份不一般啊。” “蝼蚁,汝当一死。”丹霄挥刀。 他的动作同样充满威严,势与力都不容任何人反抗,也不容任何人逃脱。但是刀在一半顿住了。 一道、两道、三道……数十道血花在他身上炸开,恰好是他分·身的数目,红得瑰丽,将血衣的颜色染得更重。 他眼里的金色熄灭了。 “有个朋友告诉我,这种情况叫做‘读条被打断’。”岁聿云呸掉喉咙里的血沫,直起身,“便宜徒弟,被抛弃的人始终是你啊。” “谁是你徒弟,别给自己加戏。他早就抛弃我了,但无所谓,等我成功,稍稍一动手指就把他抓回来了。”丹霄强行站稳,下一刻,一片浓厚的黑雾出现在身后。 雾中行出一条巨蛇,鳞片如铁,附着幽火,暗金竖瞳。 那是丹霄的元神。 岁聿云脸上嘲弄的神情褪去,朱雀自体内飞掠出,赤红大鸟展翅凌空,清鸣远彻。 “区区后裔,也想对付真正的腾蛇?”丹霄嗤笑。 朱雀疾飞而出。 腾蛇起而乘雾。 火和火斗缠,兽和兽撕扯,剑和刀再相逢。 他们身处山间,山被撞出深壑,泥石砸进四方的田野,堤坝几乎被穿破。 附近逃窜的人惊恐地加快脚步,有修行者上来探查,但还没靠拢,就被气劲冲了出去。 这一回还是丹霄暂退,但也还是不落下风,分·身重伤激起了他的斗志,亦如他所说,区区朱雀的后裔,对付不了真正的腾蛇。 更何况,是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腾蛇。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将腹部的血窟窿堵住。那是岁聿云反复攻击造成。 岁聿云也往不断流血的伤口上缠了几圈布,朱雀敛翅停在他身后,轻轻喘息着。 妈的,难道他和这人只能打平手?真是丢尽师娘界的脸面。不对,他的称呼该是师娘? 呃,好像自古以来师父的伴侣都是叫师娘的。算了,不纠结。 总之丢脸,丢大脸,颜面尽失! 岁少爷无比晦气地想着,也被激起了斗志,一甩剑身抖落上面的血和雨水,却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有东西流向他。 一根又一根的线,和萧取身上的很像,看似有形却无法触摸,上面充斥着情绪、想法和声音,重重叠叠,靠近便成了画面。 ——命线? 岁聿云脑中闪过这个词,当即就要再退,却来不及了。 这些线漫进身体,涌向神魂深处。神魂痛了起来,那是无数个日夜里无数的孤独和思念,月光照亮了荒原,相逢太过惊艳,离别便寒冷如雪。 有人曾许约,再会却已过千年。 就连元神也开始发痛。 岁聿云身后朱雀体型暴涨,长翼流火,引颈一鸣,山野俱哀。 就在这时,丹霄刀至。 少年的双眼被火光映红。他看得比岁聿云更清楚——那是他赐给萧取的因果,那是他从西陵王身上剥下的命运! 既已剥离,即便萧取身死,也不该流走。因为是天之命。 丹霄感受到了威胁。生平第二次。 “西陵王,原来你是西陵王。”他沉声磨牙。 “原来……你就是西陵王!”《 》 60-66 第61章 解咒(四) 天、地、人,皆不过当啷响…… 丹霄这一刀角度离奇刁钻。 但岁聿云一直留意着他, 刀势再离奇、出现得突然也在应对中。剑锋对上刀锋,切碎雨珠,划出一道雪亮的圆弧。圆弧外丹霄被逼退, 朱雀旋即扑咬而出, 灼炎焚尽雨幕! 双方都带杀意。 岁聿云占了上风。 身形暴涨的朱雀压制了腾蛇,利爪踩住如铁的鳞片,离火一团一团地往蛇脑袋上轰。剑也越来越快,剑光连绵不断, 道道犹如惊雷, 雷响的一刻, 总会有一道血飞溅而出。 丹霄的鼻息变得粗重,眼瞳缩成竖瞳,竟是一笑:“虽然一直以来都很讨厌你, 但能和你这样面对面打上一场, 也算……有趣?” 这话显然是对西陵王说的。 岁聿云冷冷看着他。 他不信丹霄, 但先前这人脸上咬牙切齿的恨意和神魂深处不停翻涌的、熟悉得如同老友的悲伤让他不得不信。 他其实并不在意谁是西陵王。 好吧,话不能说这么满。 他其实没那么在意谁是西陵王。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是开败的花,枯萎的叶,笤帚一扫, 归于尘土, 他要做的只是松掉土壤埋下养分, 静待下一个春天。 即使得知那些被抖进渣斗里的东西是他的一部分也一样。 可是, 如果他是西陵王,那萧取呢? “当然是死咯,要不然命线怎么会回流?”丹霄看穿岁聿云的心思,笑得很感慨, “他是个不该活下来的人,没了嫁接过去的因果,肯定死透了。为了让你打赢我,他牺牲真大啊。” 引星剑势一滞。这正是丹霄要的机会!他以极限的速度从岁聿云剑下闪了出去,召回元神踏雾而起,手腕偏转,长刀凌厉挥斩。 这是势如开天的一斩,君王般的威压再度铺开,逼停风雨。 岁聿云极难避开,丹霄身受重伤,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危急之间,另一把刀破空飞来。 一把普通宫中侍卫的佩刀,来得平且直,不带任何花哨的附加,只有强悍到不容忤逆的力量,撞碎了威压形成的领域,径直贯进丹霄胸骨,抵着他一路狂退,钉到山石上。 “看来还是当师父的狠心,我这个师娘终究太慈爱了。”岁聿云回身。 掷刀的人是商刻羽,顶着宣夜杪的壳子。 他的两副躯壳都透着种冷感的美。但商刻羽身体太弱,眉宇间总是倦倦的,冷而不冽。宣夜杪则不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一眼瞥来,冷如刀锋凌厉。 岁聿云打心底生出一股臣服,同时又情不自禁地想要违逆和反抗。 “你在兴奋什么?”商刻羽手上就剩一个刀鞘,他面无表情拎着刀鞘走向丹霄,路过岁聿云时又瞥了他一眼。 岁聿云别开脸轻咳一声,亦步亦趋跟上:“他怕西陵王?” “你当他为何这般弯酸曲折地阻止西陵王转世,还让虚怪去灭西陵?西陵国国民,皆是朱雀后裔。” “朱雀克他?” “腾蛇巳火将,巳为阴火,和午位本家的朱雀天生不容。当然,理由也不止这一个。” “他真正害怕的,是我和你相认,准确来说是我们俩一块儿搞他。” 如果没有商刻羽,他现在不死也残了;如果没有他,商刻羽也没那么容易一击即中。丹霄害怕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因果续接,两条命线交汇出的那个点,所以千方百计斩断,但他又不想伤害商刻羽,便一个劲儿地弄西陵王了。 是的,丹霄不想伤害商刻羽,从一开始露面,就拒绝和商刻羽开战。 岁聿云碰了一下商刻羽的手,“你这个样子能维持多久?” “你竟聪明了一回。”商刻羽很轻地一笑,“一刻钟。” 丹霄震碎胸前的刀,手往山石上一撑,起身向前狂奔。狂奔过程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大,身体变成蛇身,双腿变成蛇尾,暗金眼眸上竖瞳冰冷,经行处地陷山裂。 “师父……师父……迦夜!!”蛇咆哮着。 那个被抹去的神名从他喉中吼出,犹如雷霆激震。天空开始降下暗红的火,火烧尽暴雨,随即焚烧山野。 山野却变得无比寒冷,就像坠进了冬日,大地发出了颤抖,河流颤抖着逃远。 “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对我……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对我!迦夜!迦夜——” 赤红的朱雀元神俯冲,岁聿云挥剑。这是真正的腾蛇,交手才知它的鳞甲是多么坚固,但它早就重伤在身,眼下不过是垂死挣扎。 “乾。”商刻羽的语气和再遇那日两人一同破阵时一样冷淡,但岁聿云已经不需要他扯一把才愿意走动了。 岁聿云飞快换了方位,丹霄已然失去理智,跟条闻见了肉腥味儿的狗似的只知道猛追。 “艮。” “坎。” “乾。” “……” “正上方。” 岁聿云猛地跳了起来,丹霄扑咬不成紧追向上,蛇身如同一根巨大的柱子,鳞片被刮去起码半数,血肉模糊得令人作呕。 但竟然还没死。 这时商刻羽又道:“让。” 岁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下一瞬,商刻羽出现在他的位置上,反手将刀鞘一送,正好从蛇大张开的嘴捅进脑中——他连岁聿云的犹豫都算到了! 轰隆! 商刻羽带着腾蛇砸回地面,徒手撕掉了它的护心鳞,捏碎心脏。 神明的白衣染尽鲜血,庞大的腾蛇变回少年模样,暗金色的眼眸充满愤怒和怨毒。 “你自找的。”商刻羽开口,算是回应他先前的吼叫。 “神国已经毁灭了多少年,尘世里的人还是一个祭典不落地拜着神,他们是在拜神吗?拜的是自己的欲·望罢了。” “这是个泡在欲·望里的世界,无论人、神还是恶鬼畜生,都自私、阴暗、贪婪、丑陋。这样的世界,不该被毁掉吗?” “我就是要毁掉,这种世界理应被毁掉!是这世界先找上我的!你为何一次又一次阻止我?我又不会杀你,我那么喜欢你,我那么爱你!” 丹霄的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话咬字更重,说到最后再度嘶吼起来,但他受的伤太重了,即便满腔恨意,也不过是在奄奄一息地呜咽。 商刻羽低头看着他,“毁掉之后呢?” “当然是创造新的,创造一个绝对纯白的世界!” “‘天’,你居然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商刻羽静默片刻,慢慢说道。 天,那个在他以一身救万民后,出现在宣夜国王城外,为他授记的神明。是高坐神庭的众神之主,也是召来暗劫、覆灭神国和诸境的罪人。 他和他的距离一直那样近。 “你知道天是什么吗?天是虚空。正因是虚空,所以能够承载无边浩瀚的星辰,所以能够任鸟雀高飞,云散雨落。虚而容纳万物,就连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也欣然接受。你没有那样广博的心,你太渺小了。” “你、你知道那是我?”丹霄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西陵之后?不对,是去罪渊之后,你下罪渊不久就察觉到了,所以你和黄泉之主共谋,设计了我!” “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你授记,不该还你‘迦夜’之名!迦夜,你就该生生世世做个凡人,做那个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掌心的凡人!” 他恨恨说道,但这样的表情迅速退去,鲜血从七窍溢出,混杂了泪水。 “可当初是你把我从血牢笼里带出来的啊……那些人把我们像狗一样关在笼子里,让我们像狗一样争抢食物。我们在里面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在外面拍手称快……多恶心啊,这个世界多恶心啊……可你把我带出来了,迦夜,是你给了我希望和力量啊,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只当个凡人呢……” 迦夜,这个人最初的名字。 他和迦夜相遇在所有人之前,那是时间都不曾诞生、日升月落还只是日升月落的时候。他那样有力地将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让他的生命从此有了颜色。 可这是他第二次杀他了。 上一次,他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师父,你还记得上一次杀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你说,‘是我没把你养好,我也当去再历练’。你现在还是没把我养好,所以这一次,你也会陪我的,对不对?”丹霄朝上伸出手。 商刻羽俯视着他:“不会了。” “不……” 丹霄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只手重重地摔进泥土中。 “他是死了,但弱水……”岁聿云望向远处,眉宇间的担忧只多不减。 弱水仍在往红尘境里灌,奔流的声音如同怒吼。危机仍未解除。 “我来。”商刻羽将丹霄恢复成巨大的腾蛇,从岁聿云手中拿走剑。 一剑起,剑光却有万千,他将腾蛇切成万千碎片,往四方荡开。 四方地势变了,以凶残的上古之兽、曾经的众神之主尸骨为基,山峰一座接一座隆起,悍然将洪流拦截! 巨浪狂拍山崖,山崖屹立巍峨,长风穿行四野,带来人间的惊呼。 “好了。”商刻羽又道,向后退了一步。 岁聿云将他扶住,“你消耗得厉害,我这就带你回去。” 商刻羽握剑的手在抖,不知为什么,他也开始发抖,用了两次才将引星御至半空。 “对不起。”商刻羽轻声说。 “什么?”岁聿云有些愣。 “对不起。” 这是前尘幻影里拽出的躯壳,时限一至,便化空无,而这一世的身体也已经毁了,无处可回。 商刻羽想回握一下岁聿云,刚抬手,身形忽就淡了,像一幅被时间所杀的旧画,画中人连眼波都来不及流转,迅速黯淡褪去。 宫门处空无守卫,唯风楼一人独候,她褪下了明黄的衣袍,一身素白,眼眶通红。 “商刻羽呢?!”岁聿云问。 他径直冲破了禁区不得御剑的限制,又在逼近时分戛然而停,连声音都不由得轻了,带着自己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累了,去睡觉了,所以没来迎我,对不对?” “师父要我把这个交给你。”风楼深吸了一口气,递过去三枚铜钱。 岁聿云的脚步停下了。 在一切尚未发生,商刻羽还安静生活在白云观的时候,他一日帮人算三卦,一卦只取三文卦金。 三文这个价格曾让岁聿云疑惑很久。 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自幼在钱堆里长大,不说出入皆是豪奢场所,至少也是个风雅之地,“文”在他那从来不是计量单位,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区区三文钱能干个什么。 就是肚子里没货纯靠一张嘴忽悠的江湖骗子也不会收这么低吧? 后来终于问了。 得来商刻羽一句反问:“你知道金钱卦如何起吗?” “三枚铜板分别丢六次……”岁聿云当然知道,想对这个问题翻白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人家给你三文,你正好用它起卦是吧?” 商刻羽不置可否。“八卦各有几爻?” “三。” “你觉得它们分别代表什么?” “自然是阴阳了。” “在我这里,分别是天地人。人生于天地,人亦生天地,天、地、人,皆不过当啷响的一文。” 商刻羽说这些话时,一行人正在荒境里吃沙子,他懒懒地坐在火堆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烤苹果翻面。 那一堆火烧得旺极了,将他浅琥珀色的眼睛映得很亮,远处是浸在黄沙里的夕阳,背后是寂静千年的荒城,天地辽远惨淡。 天、地、人便是这世间了,商刻羽把他的世间给了他。 他在承诺,也在问他:“够买你吗?” “不够。”岁聿云低下头,“我才不给你当鳏夫。” 雨忽然停了。 第62章 花(一) 祝愿师父师娘百年好合。…… 雨过天晴。 隆起的山脉将红尘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皆是荒山,不见草木,不知风和鸟儿带去种子, 来年春天会不会看见绿意。 和红尘境举境覆灭相比, 目下的伤亡算是少数,但也有无数人流离失所、失子丧母。 宫中传出旨意,全境缟素三日,减免赋税一年, 世家协助收容。 盛京城也救助了不少人。 陈祈抱着刚打的两斤米酒同他们擦身而过, 快步走向白云观。 白云观外的老桃树结了果, 果大且甜脆,她预备做一些桃子酒,等商哥和那位岁公子回来了请他们喝。 数月前她被虚怪袭击, 一度濒死, 是商哥和岁公子为她请了医修, 不计艰险寻回了药,病愈之后她便留在了白云观, 当起守观的小童。 她的爹娘找来过好几次,想要她回去帮家里做活计,都被她打跑了——道观里木剑和剑谱, 虽然不识字, 但剑谱上有画儿, 她便天天照着练;万春堂的大夫可怜她送来了鸡鸭, 她都养了起来,每日都有蛋吃,力气比原来大多了。 当初他们将还有气息还能说话的她裹草席里丢到乱葬岗,她便同他们没关系了, 要说父母,商哥和岁公子才是她如今的父母。 她日复一日练剑,清扫道殿、厢房和院子,照顾菜地,喂鸡喂鸭,到河里抓鱼,喂那只和她一起守着这里的猫,等那两个人回来。 小胖子说那两人是定了亲但打算退婚的关系,所以岁公子可能不会再来盛京了。但,商哥总是要回的吧?这里是他的家呀。 当然,也希望岁公子回来。她酿酒的手艺很不错,邻居哥哥夸过不输街上的酒铺呢。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打算最后几步路跑回去,却发现出门时仔细掩好的大门开了。 白云观也曾在盛京城有过名气,但那是商哥师父还在的时候了,现如今除了走错路的,没有人会来。陈祈心中升起警惕和忐忑,快步走到门口,放下酒坛,抄起门闩。 来的人在殿上,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随后发出一声惊呼:“岁公子?!” 来到白云观的人是岁聿云。 一身装束和初至白云观时相差无几,玄色为底朱雀刺绣的衣衫,收在一柄如墨般漆黑的剑鞘里的剑,头发用银冠束起,蹬一双高靴。 唯一的不同,是腕上多了一条铜钱手串。 三枚再寻常不过的铜钱,用红绳串起来的手串。 他住进商刻羽的寝屋。 陈祈不敢说他。 他把树上的桃子全摘来吃了半个不给商刻羽留。 陈祈也不敢说他。 他往米酒里泡入商刻羽不喜欢的杨梅,并且只加少少的冰糖,扬言等商刻羽回来酸死他。 陈祈还是不敢说他。 但在这人把自己和商刻羽的定亲信物都找出来、并在一块儿摆到无头神像前的香案上,点上一炷香,对着一拜再拜三拜时,陈祈觉得自己还是说点话比较好。 “岁、岁少爷,这有点奇怪吧?” “是有点奇怪,要不位置放低点儿?和商伯他老人家摆在一个位置,多少有些不恭敬。”岁聿云摸了摸下巴。 是你对着你的定亲信物上香很奇怪啊!陈祈在心里尖叫,身体行动起来,抱来一张稍矮的小几,恭恭敬敬将两张玉牌请了上去。 岁聿云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点头点头再点头,满意至极。 “岁少爷,这个玉很贵吧,会不会被贼惦记上啊?”陈祈生出担忧。 岁聿云表情严肃起来:“你说得对,别的寺庙观都有护院僧护院道士,我们也不能例外。” “请人来护院?要花钱的,白云观没有收入,养不起吧?” “不是有你吗。” “啊,我吗?”陈祈睁大眼睛抬手指向自己。 “你有几分学剑的天赋,但自个儿瞎练出来的太难看了,我会从头教你。你还不识字,我会再请个教书先生来,明日起,你便没有偷懒玩耍的功夫了。”岁聿云作出安排。 陈祈听得一愣,扑通跪了下去,咚的一声叩首:“徒儿见过师父!多谢师父!” 岁聿云又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嗯哼,既然我是师父了,那对商刻羽的称呼也要改,以后叫他师娘。” “啊?你们不是要退……”最后一个字陈祈咽了下去。 现在岁聿云脸上写的是孺子不可教了。 陈祈连忙补救,甜甜地唤了声师父,甜甜地问:“师父,商、师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是啊,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岁聿云轻轻一叹。他不欲多想此事,在小姑娘脑袋上一拍:“以后你也每天来上一……两炷香,一炷拜你师娘的师父,是不是该叫师姥爷?嗯,拜师姥爷呢,就祈求他保佑你功课精进,拜我俩的定亲信物呢,就祝愿师父师娘百年好合。” 师姥爷是顺带的吧?你在乎的其实只有你俩百年好合吧?可为什么商哥是师娘?呃,假若师父是男的,那好像的确都是用“师娘”来称呼同他结亲那人的。小姑娘乖巧点头:“好的。” 陈祈开始了她每日两炷香打头的忙碌生活,白云观来了位修行者的事也传开,求卦者如便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岁聿云发现这些人烦恼的不过是些小事,譬如该不该继续给东家做工?要不要开间自己的铺子?和谁谁谁家的女儿有无缘分? 但修行者眼中的小事,却是红尘间的大事啊。 岁聿云依照商刻羽的惯例,一日算三卦,每卦卦金取三文。 当然,岁少爷并不会命理卜筮之术,但他有法器有灵力有钱,便于桃树下设了个通讯阵,阵的那头连接风楼,让商刻羽的徒弟当这个班。 ——女帝陛下对此态度冷淡,但那位活泼可爱的少女很是乐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渐渐的岁聿云也像商刻羽那样睡到日上三竿,去竹林里钓鱼,到城里看杂耍,出大太阳猫进树荫躲懒。 一年的尾声便这样到来。 腊月,盛京开始下雪,很像在前世记忆里看过的那场。岁聿云带陈祈进城逛街,小姑娘若是看见了喜欢的,都给买。就如曾经的宣夜杪对待朱雀。 但他可不是那个捡来的珠子只能换十两银子的傻鸟了,他是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若是有想法,连这一城都能买。 第63章 花(二) 世家大族 腊月廿四, 小年。 越是临近年关,生意人越是忙碌,甚为修行者的生意人更是如此。 步文和不得不起了个大早, 整理衣装, 梳头净面,杵到大小姐书房外面。 岁家的账本向来由大小姐过目,他是岁灵素的护卫,护卫的工作就是跟着主人, 主人这些天忙着查账不外出, 那他当然也不用外出了。 他杵得有点儿困了, 打了个呵欠,摸了个砂糖橘出来吃。 屋内传出大小姐的声音:“去大少爷的院子守着,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嗯, 护卫的工作内容有时候会变动, 比如换成盯梢。 去大少爷院子的路他很熟, 片刻功夫就到了。 大少爷院子里的人他熟,大家笑着扯了两句闲话, 便坐下来打牌。 步文和喜欢被安排来盯梢,就是打牌的手气总不好。 但打牌嘛,重要的是快乐的过程, 而非—— “薛老二, 求求你了, 放点水吧, 这大过年的,你忍心我输得连裤衩都不剩吗?”步文和抱住上家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这时—— 砰! 院门打开了。 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身姿挺拔,风采依旧, 挥挥手对身后的徒弟说:“来,徒弟,把你刚买的炮点上往他屁股丢,免得有人在冬天冷死了。” “哇少爷,你好狠的心!”步文和巴巴地凑上去,“少爷,能借我点吗?我势必逆风翻盘!” “你那赌运怎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 大少爷头也不回进了屋。 院子里飞起细雪,这世道真是人情冷漠。 步文和痛定思痛,攥着自己仅剩那几个子儿去逆风翻盘了。 这时—— 砰! 门又开了。 大小姐驾到。 步文和和另外两个牌友仿佛熊孩子见着了娘,蹭一下站直、低头。出来玩儿炮竹的陈祈也被感染,觉得就像回到了被教书先生统治的学堂,腰背一挺,坐正了。 但大小姐步履如风,看都不看他们几个,唯独在路过陈祈的时候顿住脚步,拧起眉露出思考的神色。 不可以啊大小姐你和大少爷之间的斗争和这个孩子无关啊岁家那么大还容不下一个小姑娘吗大不了你杀了少爷之后从我的月钱里—— 步文和在心底狂吼,然后就见大小姐从衣袖里掏出把镶金嵌玉的短匕放到小姑娘手中。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我是你师父的姐姐,可唤我师伯。” 步文和的月钱没事了。 屋里烧着炭火,火上温着一个酒壶,岁聿云盘膝坐在一张矮几后,一副等人的姿态。 等的人正是岁灵素。 别人或许不回来,但她这个姐姐一定会来的,毕竟—— “你答应了长老们要继承家主之位,这时候回来,是赶着被我杀吗?”总是一袭金裳的女子愤怒开口。 “你又杀不了我。”岁聿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岁灵素瞪着他:“若你当真继任家主,杀不了你我也要杀!” 岁聿云翻起几上的茶碗,倒了两小碗酒,其中一碗推向对面。 他们之间的矛盾就这般不可调和吗? 他们之间其实从无矛盾,都是外界强加的。 “挡在你面前的从来不是我啊姐姐,是族老们,是他们不同意女子之身荷担家业,与其想着杀我,不如去杀了他们,从此再无反对者。” 岁聿云想叹气,但忍住了。 “都说长姐如母。父亲死的那年,我六岁,你十六,没多久母亲也走了,长房唯剩你我二人。你的确一直在当我的母亲啊,所以我从来不怪你想杀我。” 世家大族,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光鲜体面,却是吃人不吐骨头。 父亲是家主,家主一死,除了他们长房哀痛,其余人都兴奋得摩拳擦掌。那些年他们过得很艰辛,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泼脏水使绊子,前来刺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岁灵素巧智镇压铁腕立威,撑起长房的脊梁,他早不是人人堆笑逢迎的大少爷了。 他知道岁灵素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是她一直庇护着的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但也是挡在她人生路上的石头。说到底这些年他做得真够窝囊啊,面对那群族老,最出格的反抗竟然只是离家出走。 “我去接任家主吧,姐姐。”岁聿云喝下那碗酒,“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 咻! 一抹雪亮的光闪过,岁灵素拔出佩剑,直指岁聿云咽喉:“你敢?” “都说了,你打不过我。”岁聿云视若无睹地起身,“有点饿了。小年惯来是家宴的日子,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开始了吧?先走一步。” 虽说先走一步,岁聿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 各房的人都已入座,小辈们靠着门边,族老们位于上首。珍馐佳肴如流水呈上,陈年美酒一坛一坛启封,岁聿云的衣摆从几案中间的步道掠过,身上还沾着细雪,经过族老们时微微一笑,落座到上首中的上首——那个十二年如一日空置的主位上。 “快过了年,真好啊,大家都在。”岁聿云说,一扫众人或震惊或愤怒的目光,笑容更和煦了,“怎么?这个位置,不一直是我们长房的吗?” “你的意思,是要接过家主之位了?”族老之中最年长的开口,满室的骚乱都被他压下来,老迈的脸上甚是惊喜。 “回四叔祖的话,数个月前我就答应了,不是吗?从那时我便开始学习处理族中事务,如今已然学成,所以回来接任了。” 四叔祖对他的“学成”抱有怀疑,但还是表示:“你是年轻一辈里修行天赋最高的人,也是族中唯一能唤出朱雀元神之人,你终于肯接过家族的重任,我们都很欢喜。” “那么就把朱雀令给我吧。” 朱雀令便是岁家家主之令,拿到了它,便意味着云山岁氏所有的关系网都对他打开,一切资源皆可调用,一切人都得服从命令。 十二年前父亲死后,这枚令牌一直由族老保存着。 四叔祖沉默。 不仅是他,其他族老也流露出迟疑,岁聿云这一出来得太突然,怎么想都觉得有蹊跷。 “看来族老们还是对我不够欢喜啊。算了,我再下山多学几年吧。”岁聿云起身就往外走。 “等等!”族老们连忙拦下他,“你既然当了家主,朱雀令自然由你持掌!” 这个位置本就是留给岁聿云的,他是年轻一代天才里的天才,半年前红尘境陷入危机他力挽狂澜,虽然救世的名号并他独属,但和他共享荣誉的人同他关系匪浅——他们两人自幼便定下了婚约! 无论如何,岁聿云都得是岁家的家主,唯有他,才能带领岁家走向辉煌的未来。 所以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都先把人套到位置上再说! 朱雀令和一套新的席面一同送来,云山岁家第二十七任家主终于在此夜诞生。 在一叠声的“恭喜家主”“见过家主”中,岁聿云拿起令牌把玩。令牌不过拇指与食指合围大小,通体焦黑,刻着血红的朱雀图腾。他掌心蹿起一簇火苗,不但没有烧坏,朱雀图腾在烈火中愈发显得生动,仿佛即将振翅飞出。 “我们家不愧是朱雀后裔,这家主令居然是用朱雀骨做的。”他从席案后站了起来,懒懒散散说着,“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当这个家主,但答应过了,也没办法。那么,我就下第一个命令了。” 家主起身,在场众人皆跟着站起。新家主上任的第一把火,没人摸得清他想干什么,许多人都有些紧张。岁灵素面无表情。 岁灵素是长房长女,席位紧挨一位族老,岁聿云走到她面前,将朱雀令放到她案上。 “见过第二十八任家主。”他俯身一拜。 “放肆,家主之位岂容儿戏!” “一介女子也配——” “眼下可是女子称帝的时代啊,女子当个家主又怎么了?”岁聿云打断那个声音,“女子还能生孩子把家业传下去呢,你能生吗?你确定你那年方十八的貌美小妾肚子里是你的种吗?” “真不懂你们怎么想的,岁家以商为本,现在全天下最会做生意的人就是我姐,若非她,岁家能跻身首富?要是她真走了,自立门户或是到别家去操持,你们连哭都不知道上哪儿哭。” 岁聿云顺手从岁灵素席案上掰了颗葡萄,自嘲地嘀咕:“啧,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走了。” “你不是饿了?吃完饭再走。”岁灵素轻声道。 “哦。”岁聿云低头,“那你坐过去,我坐你这儿。” 姐弟二人交换位置,金裳的女子落座最上首。 反对声没有停下,嘈杂如同一口沸锅。 岁灵素拔剑出鞘掷向场中。 “不服者尽管站出来。” 铮铮剑声未歇,女子沉声开口,眉眼带着英气,威严具足。 “我会亲自动手。” 岁聿云拿起筷子,很低地笑了一声。 赤红巨影自体内掠出,引颈清鸣,展翼流火,从众人头顶上飞过。 第64章 花(三) 你爱他 皇宫, 勤政殿。 提神醒脑的甜凉气息从香炉中飘出,拂萝端坐于案后,静静等待上首的风楼发话。 大灾之后向来是他们这些朝廷牛马的大难。首要任务是救助和安置灾民, 其次得镇压趁祸而起的妖魔, 再次还要同各世家扯掰周旋。 对虚镜的处理也需慎重。 这是近些年才出现的东西,顺藤摸瓜查下去,创建者竟从一开始便被丹霄蛊惑。但虚镜实在是太好用了,它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大大加强了区域与区域之间的交流合……呸, 总之就是要继续用, 但得把该清理的清理,修复的修复。她和同僚们一起连轴转了好几个月,总算是在厥过去之前完成了。 现在是拂萝的述职时间, 报告, 嗯, 奏折已经递上去,就等领导过目了。 她等到了一句令人欢喜雀跃的:“事情办得很好, 你们辛苦了,休半个月假吧。” “噫!”拂萝高兴得想要立马跳起来转个圈!但她矜持住了,捏了捏裙摆, 星星眼:“那那那陛下, 在休假之前, 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诸境皆以石板为源, 唯独红尘境例外。那日商刻羽不过是震碎了一根树枝,便拆掉边境所有的墙,又于弹指间起无数山脉挡下弱水。我做一个大胆的猜测,红尘境的成因, 和商刻羽强相关吧?” 这是拂萝思索了很久的问题。当然,除了解心头疑惑外,她还有一个计划,那就是把前段时日的见闻写成故事。 故事的收束是很重要的,可查了许久都未查出头绪,她不得不向相关人士请教。 “我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一些猜想,但不算确切的答案。”风楼喝了一口茶,“你可知道‘无地之地’?” “最初的天地被劈开之前,世界一片混沌,一些人将那种混沌称为‘无地之地’。”拂萝回答。 “我师父前世的事,想来你是清楚一些的。” 拂萝点头:“是,我向岁公子打听过。” “那你可知,西陵的小暗劫之后,师父被众神打为罪神,下了罪渊?” “不知,不是,为何啊?他明明救了西陵!” “因为‘西陵被灭’是众神商议定下的历史。他们需要一次完整的小暗劫作为范本来研究,以便应对预言里的大暗劫,而师父的行为让那场暗劫直接在业镜中显现。” 拂萝终究还是跳起来了,“神经病吧这些人?为了一个预言而定人罪,疯了吧!” “神是所有,既然是所有,当然包括肮脏与丑恶。”风楼喝了一口茶。 拂萝也猛灌一碗茶,如此才能压下心中愤怒。 “师父去了罪渊便没了消息,西陵王找过去,只找到一具空空的躯壳,神魂不知所踪。神明没那么容易转世,但谁也算不出他究竟在何处。就在西陵王暴躁得想把神庭踏平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去找‘无地之地’。” 风楼继续说,“再后来,师父的躯壳便从罪渊消失了。” * 商刻羽感觉自己消失了。 自身完全消融,感知却是那样清晰,他听见浪潮拍打山崖,看见阳光蒸发了雨露,感受蝴蝶震颤花枝,嗅到了掠过枝头的香风。 他好像在下坠,又好像在上浮,那风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不曾停留。 “要不要当新的众神之主?”有个声音对他说。 很难形容的声音,它既像老人,又似孩童,既是女音,又有男人的低和粗,既像飞鸟啼鸣,又如同走兽。 应该是在对他说,因为是直接响起在心底的——姑且这么称呼吧,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心了。 但他没兴趣,所以一个字都没搭理。 “那你也不想回红尘境?你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和他们告过别。”那个声音又说。 点被踩准了。 商刻羽搭理它:“交易是吧。” “那个位置总要有人去坐,还活着的神总要有人去管,再说了,你也不希望出现第二个丹霄吧?” 创世石板被丹霄吸进了身体,那具身体已经被他碎了,本源之力要想恢复,得成千上万年才行,第二个丹霄没那么容易出。 商刻羽丝毫没有被威胁到。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问,这话并无贬义,只是一种不知晓对方为何时的客观描述。 那个声音也没被冒犯:“我什么东西都不是,因此我什么东西都是。” “当年指点那只傻鸟去找无地之地的也是你?” “当时我也只是顺口一提,并未抱任何期望,谁知道他真的找到,还一剑给劈开了。” 然后他的神骨坠落,化成一片新土。 商刻羽沉默片刻,轻轻说出: “道。” “这个称呼在凡人和神仙里都蛮受欢迎。”那个声音笑了,并未否认,但也不承认。 旋即乐呵呵地说起:“你家那只傻鸟还没去找西陵王那一世的记忆呢。” “他不是那种需要回忆才能生活的人。” “但也意味着很多事情他还是不知道。” “劳驾不要多管闲事,鸟的脑袋本就小,再往里头灌有的没的,会一下撑爆。” “当初之所以会回应西陵的祈求,就是因为他是那只朱雀的转世,对吧?”那个声音叹息,“你爱他,你知道他一直爱着你,你也一直爱着他。” “别打感情牌,我不会答应。”商刻羽淡淡地说。 “真是固执啊。” 声音消失了。 商刻羽重回那片充满万物的空无、盈溢万籁的寂静里。 他在上升的同时不断下沉,他察觉到日月轮转,似乎自己就是日月轮转,星辉漫过山谷,自己也漫过山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什么人已经走完了一生,那不存在的胸膛里涌出了思念和孤独,以及些许的……难过。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成神之前不曾有过,在罪渊时不曾有过,到了红尘境亦不曾有。这样的感受在不断生长茁壮,他不知是否该存放,不知要如何安抚,一时有些无助。 “这就是众生心绪啊。” 声音又出现了,还是那般难以形容,仿佛万物的和声。 “此心依旧清净?”声音问他。 “若分清净,便有污浊。”商刻羽说。 这是一句曾被问过的话,也是一句说过的回答。 但声音很敏锐,再问他:“现在呢? 现在呢? 世间本就有清有浊,既然可以不去区分,又何惧去区分? 过了很久商刻羽才回答: “清净又如何,污浊又如何?” 声音笑了。 在它痛快爽朗的笑声中,两副身躯从光芒中浮现出,皆是白衣黑发,皆有着商刻羽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聪慧的流浪者哟,你是要这个人身?还是要这副神明躯壳呢?”它再问。 “我并未答应你。”商刻羽低低地说。 声音道:“众生心绪,亦是你的心绪啊,是你自己想回去了。” 第65章 花(四) “为什么都是酸果子酒。”…… 自打当初坏心眼地弄了一坛酸涩杨梅酒后, 岁聿云每年都会自己做一点酒。 今年是梅子酿,选了最鲜脆、圆润、漂亮的那批青梅果,洗净晾晒, 去蒂扎孔, 和冰糖交替着铺进酒坛,倒上盛京一家和他相熟的酒坊打来的米酒,最后以泥封住坛口。 时间会让里面的冰糖融化,青梅果也会变皱, 缩成一颗颗干瘪的小核, 酒液却越来越甜香, 越来越醇厚。 这是他的第三坛酒。 这也是他住在白云观的第三年。 三年不算长,但足以让人习惯那些忽然隆起的高山,足够从亲离友死、失去故土的伤痛中走出。 就连亡魂们都有了新去处。 ——习俗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 “魂回黄泉”“死者归冥府”“活着时候作恶多端死了等着下地狱吧!”等信念不仅深入“人”心, 禽畜们也默默记着、遵守着, 每一位死者都在找地府,找的人多了, 便成为共同的愿力,愿力强到一定程度,自然创造出实质了。 新的黄泉出现, 也就意味着轮回被重新续接。 岁聿云亲自把商鸷他们送了过去, 看着他们饮下忘却前尘的汤, 踏上了往生路。 这个“他们”里不包括萧取。 当然, 萧取也去了黄泉,但刚一下去,就加官进爵走马上任了。 倒不是因为萧取有开新地图干新事业的志向,而是新的黄泉之主委实不要脸, 抱着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求他留下帮忙。 新任黄泉之主姓夜名飞延,是现存诸神中唯一一个和旧黄泉有联系的——这里的联系是指商刻羽崩掉旧黄泉石板时些许碎渣溅向了他,踩了狗屎运,因此和新黄泉绑定,原地升咖。 “呜呜,萧老弟,行行好,发发善,帮帮老哥过难关!” “这个地方刚建好,人手不够很难搞,就像谷仓里老鼠乱窜但没有猫,连孟婆汤都是我在熬!” “有你在,黄泉一定能做大做强做厉害,那时咱就去把月老给绑过来,想要谁就能得到谁的爱!” “你可怜可怜我吧,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是个两百岁弱小无助的幼神啊,不像商商那样神通广大,也比不上风楼……” 堪称唱念俱佳。 萧取脑壳上飘出去一长串“……”,终究于心不忍,答应了。 萧取和夜飞延有时候会给岁聿云传一条“没在黄泉发现商刻羽踪迹”的消息。 他当然不会去黄泉,他承诺了他要回来的。每一次,岁聿云都这样想。 岁聿云把酒送进地窖,放在架子的最底格,和去年前年的并排。 “师父,薛高阳说他家又又又又要给他安排相亲了,他想到白云观来躲几天!” 陈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薛高阳是从前常来找商刻羽玩儿的小胖子,三年过去他已然不再是当初的矮胖墩,变得高高瘦瘦,又生得眉清目秀,很得城里姑娘们青睐。 岁聿云头也不抬:“让他来,再转告他父母,把相亲的地方定在白云观。” “哇,他会恨死你的!真的定在白云观吗?嘻嘻,到时候场面一定很好看!”陈祈不厚道地笑出声。 “就安排在外面那棵桃树下,席面的钱我出了。” “那我去说咯!”少女脚步轻快地走远。 岁聿云蹲在架子前没起,过了很久,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下酒坛。 岁灵素在去年招了赘,今年年初拂萝宣布了“恋爱”,朝廷大臣们也开始催起风楼的后宫事。不知不觉间,认识的人好像在渐渐变得成双成对。 可明明最早有婚约的人是他。 想到这里,他不仅有些埋怨商刻羽。 说好的要回来的,可过这么久还是见不到人。 再等下去,真要成鳏夫了。 还是望门鳏。 岁聿云又往酒坛上敲了一下。 他决定明天起个大早截下风楼的第一卦,算不出来也要算,哪怕她绞尽脑汁到秃头,哪怕她整颗头全秃,也要把商刻羽的下落算出来! “为什么都是酸果子酒。”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来,微凉的音色,轻淡的语调,如同山间融雪落下的第一滴,清泠泠作响。 岁聿云一愣。 “为什么不做桑葚苹果枇杷酒?”身旁的人又说。 那几个酒坛都贴着酒的名字和酿造时间,最早的是杨梅酒,然后是李子的,新的这坛光看名字令他皱了下眉,是青梅酒。 青,梅。 这两个字没哪个不酸。 岁聿云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说话的人。 这个人是商刻羽。 商刻羽的眉毛,商刻羽的眼睛,商刻羽的鼻子,商刻羽的嘴,从头到脚都是商刻羽的模样,和他并肩蹲在地上,白色的衣摆沾上了灰尘,出现得毫无预兆。 岁聿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开始在胸腔里狂震。他抬起手,但陡然升起一阵害怕。 商刻羽抓住那只手。那只手在出汗,商刻羽握紧它,又问了一次为什么,以有点儿闷的语气。 “因为……”岁聿云舔了下嘴唇,“因为苹果和枇杷还没熟。” “还有桑葚。” “桑葚春天结果,现在都五月了。” “哦。”商刻羽眼眸垂了下去。 “我加了很多糖,不会酸的!”岁聿云忙道,但是事情总有但是,“呃,除了那坛杨梅的。” 那时候商刻羽刚离开,他刚回白云观。 “过段时间外面那棵桃树就能结果了,到时候我给你泡桃子酒。秋天就弄苹果酒,我还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是很甜的品种,等熟了也做成酒,或者直接榨成葡萄汁?除了酿酒,这段时日我还学会了做饭,最拿手的是糖醋里脊和香酥鱼……你饿了吗?我这就去做给你吃?” 岁聿云回握住商刻羽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也将目光垂下。 “你能回来,在我身旁,和我说话,对我来说简直是做梦一样的好事。” 商刻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抱起那坛杨梅酒,朝地窖外面走去。 “你别喝这坛,真的酸!”岁聿云忙不迭起身阻止。 商刻羽在台阶上站定。 “这段时日,我似乎能听见这世上所有的声音,能看见所有的东西,却听不见看不见你。” “也从来不做梦。” “能回来,看见你,听你说话,对我来说是比做梦更好的事。” 说着一顿,冲酒坛一努下巴。 “薛高阳不是相亲么,给他喝。” 岁聿云弯起眼笑了。 “商刻羽。”他轻轻喊了一声。 商刻羽看着他。 “我还没有抱你呢。”岁聿云拉长了调子,三两步跨上台阶,把商刻羽和他抱着的酒坛一起按进怀里。 第66章 花(五) 合卺酒 薛高阳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做了天大的恶事, 才交到这样两个倒霉朋友。 本来嘛,商刻羽消失这么些年总算回来,是件很开心的事, 傍晚岁聿云在厨房忙活的时候, 他还帮着炒了俩菜。没想到只开心了一夜,第二天一睁眼,就看见爹娘立在床头,笑眯眯地告诉他这回要相看的姑娘在来的路上了, 快滚起来洗漱收拾。 薛高阳一脸菜色地起床, 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 出了白云观往外面一看,老桃树下不仅坐了一位姑娘,还摆上了一张席。 一张精致到不行的席, 从糕点小食到瓜果茶水都是一等一。 这绝不会是自家老爹老娘的安排, 会这样干的只有一个人—— 你是幸福了可哥们儿的人生就要到断送的边缘了岁聿云你根本不是人!!! 薛高阳十分生气, 可在女孩子面前还要装得“我很高兴见到你”。 更生气了!!! 岁聿云拉着商刻羽藏在远处一棵树上,这里地势高, 能将整个白云观收进眼底,桃树下的情形更是一览无余。 “你说,他俩能成吗?”岁聿云分给商刻羽一把瓜子。 这是岁少爷近来新喜欢上的陈皮瓜子, 扑鼻便是陈皮的清苦香, 吃下去后嘴里会有股浓浓的回甘。商刻羽尝了两颗, 把瓜子壳丢他手里:“说得好像你希望过他们能成。” “那不能这么说!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我若是促成了他们,岂不是能积天大的德?” “显然你只能积累到怨气。成不了,女方年纪太小了。” “年轻是什么坏事?”岁聿云奇道。 “薛高阳喜欢比他大的。”商刻羽又磕了一颗瓜子,淡淡地说。 “噫!” 岁聿云掏出个小盘子放到他和商刻羽中间, 瓜子壳在上面逐渐堆成一座小山。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人只要能够存在在身边,只要能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的脸,就已经足够幸福。 不过岁聿云觉得自己可以更幸福一点。他在商刻羽转过头来丢瓜子壳的时候,探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一日阳光很好,透过树叶间隙落进商刻羽眼中,让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如同一汪闪着光的湖,简直能摄人心魂。 岁聿云被摄得心甘情愿,笑着问:“那我们俩什么时候成婚呀?” 商刻羽很轻地眨了下眼。 婚礼就在当晚,没有宾客,没有司仪,就连陈祈都被遣到隔壁城镇捉妖去了。 岁聿云到城里买了两坛女儿红,商刻羽收拾了一番庭院。 星辰在天空中亮起的时候,庭院里也点燃了灯烛,一根又根红烛,烛焰被风吹得忽闪。 墙外传来蛙声,草丛响起虫唱,商鸷和岁聿云爹娘的牌位摆在院中,被盛京城最好的酒楼送来的最好的菜色拱卫起来。 商刻羽和岁聿云坐在与之相对的一张几案后。 素白的衣袂和漆黑的袖摆交叠着,在烛火的映衬下泛起微红,岁聿云扫过去扫过来好几眼,才心满意足地抬头,清了一下嗓,朝对面说:“那什么,就是你们现在看见的,我俩成婚了。虽然你……” “他们看不见。”商刻羽说。 岁聿云顿了一下:“那你把它们摆出来干嘛。” “满足你的仪式感。”商刻羽理了一下衣袖,他其实有点儿紧张,过了会儿,问:“要拜吗?” 当然要拜,得满足岁少爷的仪式感。 先拜天地。 再拜高堂。 最后对拜。 相对叩首的时候,商刻羽发现岁聿云的手出了点儿汗。 这家伙也在紧张。 那商刻羽就不紧张了。 商刻羽非常不紧张地抿了一口酒,把自己又皱了的衣袖理平整。 岁聿云悄无声息擦干手心,抬起头来幽幽地说:“你的酒应该和我喝的。” 哦,合卺酒。 商刻羽重新倒满酒杯。但他没能喝上自己这杯,岁聿云俯身吻了过来,将口中的酒喂给了他。 这是陈了二十年的酒,醇得不可思议,滑过喉头时都不像是在喝酒,而是在尝一段漫长的岁月。岁月让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浓烈的香。 岁少爷却不太满意:“我找了好久,都没买到你出生那年的。”要不就太老,要不就根本没有上了年份的酒,挑来挑去只能选出二十年的。 他语气还有点儿委屈,不过转头又哼笑起来:“我出生时候爹娘有给埋酒,下次回云山的时候就挖出来。” 商刻羽给了个“嗯”,旋即被岁聿云抱了过去,手脚并用将他拢住。 “现在开始,你就是岁夫人了。”岁聿云理直气壮地说。 商刻羽想怼他为什么不是你是商夫人,想了想还是算了,谁是谁夫人好像没有区别,反正他们俩没哪个会生孩子。 商刻羽又喝了一口酒,杯中剩下的被岁聿云拿过去喝了。喝完岁聿云蹭了蹭他的耳朵,轻哼说道:“我还给准备了点别的。” “耳珠?” 岁少爷震惊:“你怎么猜到的?” 商刻羽心说但凡你别碰我耳朵上原本的那个我不可能猜得到。 岁聿云又是一哼:“虽然你原本这个也挺好看,但我就是想给你换一个。” 他取出一枚赤玉的耳珠,极其红艳,全然便是朱雀的颜色。他替商刻羽换上,满意地拨弄。 “很久之前问过一次,但你没回答我,你为何要穿耳?” 上一次问纯属好奇,这一回语气却变酸了。时下男子大多不好耳饰,商刻羽也不是喜欢装扮自己的那种,呵,这必然是有人蛊惑引诱! 商刻羽安静片刻,轻笑出声:“傻子。” “嗯哼。” “我这副躯体并非胎生,而是化成,虽然和从前并无多少相似,但总有那么一两处相同。你该问自己,为何在西陵的时候要给我穿耳。” “嗯哼。”岁聿云又哼,然后为前世那家伙做出回答:“好看呀!” 虽然并未去找前世的记忆。 商刻羽往这厮嘴里塞了颗蜜枣。 “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戴个或者套个什么?”岁聿云含糊地问,不,不是问,是在讨要。有时候他就像犬类,喜欢热烘烘地拱过来,用这样那样的方式给所有物打上标记。可是骄矜难驯的犬也会有希求被占有和承认的时候,更何况他已经独自游荡了好多年。 商刻羽被他以一种微湿的眼神看着,心中微动,可转念想起昨天在他脚踝上当当啷啷响了一整夜的铃铛,不由心道把那玩意儿拴你脖子上好了。 但那样做大概率会让岁聿云觉得是在奖励。 思索片刻,商刻羽在岁聿云怀里转身,将那枚他原本戴着的松石绿的耳珠抵上岁少爷的耳垂,稳准快扎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就完结啦w《 》 【正文完】 第67章 花(六) 山川日月,松风回…… 在久远的上古, 禽鸟和凶兽为了繁衍生息,催化出了一种被形容为信香的东西。如今身为人族的后裔们保留了它。 信香的一大作用便是催·情。寻常人每和这些后裔结合一次,抗拒力便会减弱一次, 次数一旦多了, 只要稍微一接触这些信香,便会陷入难堪的境地。 唯一的解决方法便是同他们中的某个人结契——结契之后,除了契者的信香,便不会受旁人影响了。 商刻羽本以为和平日的欢好相比, 结契无非就是持续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交合的深度稍微增加了一点, 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事情真临了头才发觉不妙。 这简直是一场刑罚。 杀千刀的朱雀信香一刻不停地往他体内灌,里里外外染了个遍还不算,竟还涌向他的神魂。 商刻羽的神魂很强, 信香极难“挂”住, 就像河道, 水流经而过,自身却仍在那里, 唯有日以继夜、持续不断地侵蚀,方能改变和破坏,带走那些顽固的石头沙砾。 痛。 偏生痛里夹杂着欢愉, 像是极乐和地狱的重叠,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回自己, 开口极其艰难, 每说几个字,便会溢出一道既压抑又甜腻的呻·吟。 “我觉得,即使不结契,我也不会……” 商刻羽尝试让岁聿云打消念头。 虽然没选那具神躯, 但现在这副人身并不弱,不仅很好地容纳了他的神魂,连岁聿云这个死剑修也能一拳捶到白云观外面去,区区后裔的信香而已,就是真的朱雀来到他面前,也能提刀宰…… 岁聿云打断他:“可是对我们朱雀一族而言,结契是比成亲还要重要的事情,我们一生只会同一人结契,一生只会向那一人献上自己,你不想要这份忠诚吗?” 若说商刻羽是在讨饶,他则是在讨好,漆黑的眼角有些泛红,看商刻羽看得小心翼翼,带着湿漉漉的委屈。 ——如果不撞那一下的话。 商刻羽很想把这人摁下来咬一口,但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儿劲儿,就连腿都得岁聿云捞着,否则根本摆不出如此接纳良好的姿势。 岁少爷的体贴让他少受了些罪,但如果不是他自己根本不用受罪。想到这里商刻羽竟然生生找回了些力气,抬手掐住了岁聿云脖子,面无表情地说:“你已经搞了我三天了。” 岁聿云毫不在意商刻羽那稍微再重几分便能将他脖颈折断的力道,还是那般的神情,眨眨眼睛:“才三天就腻味我了吗?我原计划是七天的。” “……?” “七天之后,刚好是七夕。”岁聿云的语气变轻快了。 商刻羽本不想纵容这厮。 岁聿云的性格在有些时候和他很像,打定了的主意便不会再改,除非是为了他,所以他若强烈反对,这家伙是会同意停下结契的。 但那样的话…… 算了,七天就七天吧,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同这人结契呢,这是个每一世都会奔向他的傻子啊。 商刻羽将这人勾了下来,一个很轻的吻落到他眉心。 * 岁聿云时间算得很准,第七日天刚破晓,商刻羽的神魂多了一枚完整的朱雀印记。 一个小小的,赤红的,展翅引颈的朱雀,像很久很久以前初遇时他的模样,也是跌跌撞撞终于相聚的如今。 岁聿云忽然有些想哭。 他将商刻羽抱出去清洗。 这里不是盛京,离云山也很远,是岁聿云用他那三脚猫的卦术算了整整三日才算出的地方,一座没什么名气但风景秀丽的山。 山间有热泉,泡在泉中,越过亭亭的松柏和袅袅的雾气,能看见天空中将落未落的月。 初七,上弦月。 而东方正是朝阳破云。 “商刻羽,七夕了。”他碰了碰身侧人的脸颊。 过了很久,商刻羽轻轻应声:“嗯。” “我们一会儿下山去吧。” “嗯。” “我想逛庙会,晚上还要看烟火。” “嗯。” “嗯哼,就不能给我点别的词?” “吵。”商刻羽打掉岁聿云骚扰他的爪子,渐渐睡过去。 岁聿云让他靠着自己。 真好啊。 山川日月,松风回时,故人归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就到这里啦,感谢和你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