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乌啼(四) 哄一下
商刻羽眉梢一挑, 并无过多反应。他身侧的夜飞延也只是看着,而其余人神色各不相同。
黑武士团的女首领向他们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瞥,拂萝将提在手上的炮管稍微一收, 上前去:
“诗大人, 无意妨碍您执行任务,只是我等此番前来,亦是陛下指派。可否请问您等在此处遭遇了多少虚怪,未死的又逃往了哪个方向?”
她与那女首领互相认识。
便见诗姓首领将拘住的魂魄丢与下属, 答道:“很多, 数不清, 这里就跟个巢似的,那些没死的大都逃向了西边。”
“虚怪诞生于无形无相之地,这里不可能是它们的巣。”夜飞延用下颌指了指墓室里的痕迹, “有人曾在此处炼器布阵, 显而易见, 它们是被弄到这里、控制在这里的。”
“无形无相之地?”诗首领目光锐利地看过去,“依这位公子的看法, 那么巫境也不是它们的老巢了?”
夜飞延耸肩。
“走吧。”商刻羽不欲在此处多留,率先走向诗首领所说的西面。
那里的石壁上开了一条甬道,入口处有很长一段被炮轰过的痕迹, 甚至还有几处坍塌。
于是没走几步, 他身前多了个岁聿云。
引星亮起的光芒和队伍末尾镜久法杖上青灯照出的光辉映, 众人的影子在脚底拥挤成一团。
商刻羽目不斜视望着前方, 听见前方的人道:“你是如何认出那个人是巫民的?”
问的是夜飞延,这家伙一眼就看出被黑武士团抓住那人的身份。
但夜飞延并不乐意回答他:“嗯哼,你问我我就要说?”
“说说。”商刻羽开口,不过话语里听不出多少好奇。
“好吧, ”夜飞延便回答,“巫民的一大特征,是神魂重而身体轻。另一大特征——巫境多密林多雨,长年不见阳光,那里的人长得跟树似的,看起来青得不行。”
前者需要极强的感知力才能判断,后者则只需看一眼,那巫民的皮肤的确白得发青。
“那罪印呢?”岁聿云又道,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你看见他有罪印的时候,似乎也没觉得奇怪。”
夜飞延拉长语调:“这就涉及到一些神界辛秘了。”
“说说。”商刻羽重复先前的话。
夜飞延转了下眼珠子,有些吞吞吐吐,“这个嘛……我只能悄悄和你说。”
很快,商刻羽心底响起夜飞延的声音:“最初的时候,巫境是放逐神明的地方。
“都沦落到被放逐了,那肯定是犯了罪,所以去那里的神身上都带着罪印。
“罪神是能够繁衍的,但祂们的后代同样有罪,不过会一代一代减轻。”
是以方才那个巫民魂魄上的罪印极淡。
商刻羽缓慢眨了下眼:“所以巫民是罪神的后裔。”
“没错。”
“老实说,你的神魂亦重过身躯,又有罪印,一开始,我便怀疑过你是巫。但那样多的罪印,只会出现在初时便被放逐的神明——巫民的先祖身上,可罪神的寿命是有尽头的,活不到现在。
“人间也不是不能形成这样多的罪印,那些被万人唾骂的君主、祸乱过世间的魔头,死后同样会被定为重罪。但那种人的转世,绝不会如你这般活得淡然,什么都不计较,也什么都不在乎。”
“商商,你身上的秘密很多呢。”
夜飞延尖长的耳朵动了动,弯眼挽上商刻羽手臂,但下一刻就被岁聿云撕开。
商刻羽也被岁聿云往他那儿带了一带。
“别担心。”岁聿云轻轻一捏商刻羽手指安抚。
不过紧接着,他开始怀疑自己判断错了。
——商刻羽从不关心自己神魂上有没有罪印,有多少罪印,这人问巫民的事,会不会是为了别的?
“你……是在怀疑什么?”岁聿云偏首看着他,试图从这人细微的神情上寻出点儿蛛丝马迹。
突然间商刻羽反拽了岁聿云一把,刹停他的脚步。
一堵石墙竖在远处,没路了。
商刻羽望定那处,轻抬下颌,示意岁聿云。
“你倒是会使唤我。”不满的话语里夹杂了点儿笑,岁聿云转身。
朱雀巨影飞掠而出,一口灼炎激射,转瞬间清掉前方的挡路之处。
不曾想变故发生,炸掉了墙后,沙尘竟如流水般灌了进来!
岁聿云表情一变,眼疾手快将商刻羽按向自己。
剑还未出,先见符链自后方打出,如长龙般贯向那滚滚尘沙,生生冲出一条路。
岁聿云翻了个白眼,带着商刻羽踏上这路。
数步之后,竟直接出了墓穴。
但还没来得及问一声商刻羽情况,又先听见萧取温温沉沉的声音:“师弟如何?”
“啧。”岁聿云没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
“没事。”商刻羽回答,顺带拍掉了岁聿云的爪子。
这里是沙山半腰,残月伴两三疏星。
远处被风蚀上千年的城池几乎融进了夜色,脚下沙尘一波一波流向倒塌的石墙、涌进墓室里。
但无论何处,都没有虚怪的踪影。
“你觉得接下来该往何处寻?”岁聿云问。
商刻羽打开水囊喝了两口,未做声,不慎漏掉的几滴从下颌滑向脖颈,旋即便要没进衣领,被一只手截住。
商刻羽视线移向岁聿云,依旧没做声,但眼神赫然在说:
你果然发·情了。
“真是那样,我会只用手?”岁聿云将指尖的水捻掉,没好气地转移话题:
“你之前说在运气不好的时候通常运气很好。”
商刻羽给了个“嗯”。
“眼下算运气不好吗?”
“看你如何想。”
岁聿云笑起来:“我是觉得不太行,所以不如就在这里等等?”
“啊?在这里吃着沙子等?”步文和一脸这是另外的价钱的表情。
岁聿云没理。
而没过多久,竟真等来了些声音——从底下墓室传来的交战声。
剧烈的炮声,底下发了疯似的开火。
整座沙山都被震得摇晃,满山劫灰扬起来,又哗啦啦向下滑落。
“看那里。”岁聿云剑指向相反的方向。
在那远处,悄无声息多了一只虚怪。
一只个头很大的虚怪。
但他们一行有七人,围攻之下,没费多少力便把它打残、捆了起来。
拂萝晃着这玩意儿,一脸问号:“不是说大多数都逃往这边了吗,怎么就来这一只?它单独出来干嘛?大自然给我们的恩赐?”
“既然虚怪是被带来这里的,便意味着有人在控制。既然有人控制,单独出现一只不足为奇。”
一只对付起来简单,一只,也刚好解他的离相症。
若是细听商刻羽的语气,会发现有些微妙。
“师弟,既然虚怪已经到手,不如先回盛京。”萧取道。
商刻羽就在萧取不远处。
残月的光芒落在他眼底,像落下一片清幽凉薄的水色,他带着这片凉薄的水色向萧取侧头,凝视了片刻,才说:“师兄,你知道你这话说得像什么吗?”
“哎呀,小刻羽,你想错啦!”镜久走了过来,缓慢摇着头,“你师兄是和我一到寻过来的,和这里没关系。”
商刻羽的视线转向他:“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还差最后的确认。”镜久答非所问。
商刻羽:“折返就能确认。”
镜久又是摇头:“若在此处的人真是他,他不会希望你折返;若在此处的人不是他,你没有必要折返。”
“这是在说什么谜语?”步文和听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谁知道呢。”岁聿云把虚怪从拂萝手里拿过来,往他怀里一丢,“控制这玩意儿的方法在于对力量的控制。”
“啊?”
“带回盛京万春堂,要是出了岔子,你这辈子别想再领到一个铜板的工钱。”
岁聿云不再看步文和,也不看其他人,拉起商刻羽就走,“想折返便折返,管别人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墓道。
剑光不算太亮,两道身影都显得昏沉,墓室里的激战未停,劫灰顺着被破开的石壁大片大片地往里掉,好在甬道很长,又一路倾斜,并未堵上。
后方一时无人跟来,岁聿云停下步。
“怎么?”商刻羽撩起眼。
“你看起来很不太高兴。”岁聿云回身抬手,按住他后颈,逗猫似的捏了两下。
商刻羽难得没打掉这人的爪子,只是瘫着脸:“你猜出了多少。”
却听岁聿云反问:“你当真要我说?”
商刻羽瘫着脸看他。
岁聿云低低一叹:“最开始那道阵法,没有杀意,你也解得很快,显然对它很熟。之后的傀儡,也是以拦为主,不在于杀。
“为什么要拦?因为有不少虚怪被黑武士团逼得逃出来了,若是太快和它们打照面,指不定要受伤。
“可你已经为虚怪所伤,便不难判断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寻一只做解药。所以出现了刚才那个虚怪。
“操控这一切的人,待你很好,为你着想,对你很熟悉。你也对他熟悉。他还和你师叔很熟。
“如此一来,十有八·九就是你师父了。”
商刻羽撩起的眼眸垂了下去,不再言语。
按在他后颈的那只手微微使了点儿劲,将人带到自己面前。
岁聿云以额头抵住商刻羽额头,再以鼻尖抵住鼻尖,很轻地吻上去,很轻地将唇挑开,很轻地勾了一勾。
“所以,哄一下。”——
作者有话说:死手,快写啊!
第32章 乌啼(五) 他坟头草已经很高了。……
“剑鞘。”商刻羽向后退了一些, 朝岁聿云伸手。
剑被岁聿云提在另一只手上,光自下方漫上来,堪堪照亮商刻羽小半张脸。
这半张脸白得像新落下的雪, 却没什么表情地绷着, 眼睛浸在昏暗里,眸光一如既往直而轻。
岁聿云回视着他的目光,缓缓慢慢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地看了他一圈:“想做什么?”
这还是他破天荒头一回主动问他要剑鞘。以前哪次给他他乐意了?
商刻羽面无表情:“怕忍不住打人。”
“那你还要剑鞘?哦,怕想打人的时候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是吧?”岁聿云听得一乐。
商刻羽依旧面无表情, 但看岁聿云的目光稍微变了, 变成给还是不给不给就找别的去的意思。
“给你给你, ”岁聿云立马将东西放到他手上,给完忍不住低哼笑:“除了我还能找谁?来的这几个人里,也就我能匀你一件武器。”
“符纸也一样。”商刻羽道。且这玩意儿萧取不仅能分他一张, 还能分他一沓。
岁聿云不笑了:“呵, 不许。”
说完将商刻羽空着的那只手一捞, 继续往前走。
甬道内依然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不过从更深处传出的打斗声变小了, 方位有所变化,声响也被分散。
听起来像是上演起了逃和追的戏码。
“如果真是你师父……”岁聿云回到先前的话题,说到一半又止住, 思忖片刻改了口, “但我觉得他和设计你来荒境的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他, 没必要这么麻烦。”商刻羽的语气平静且笃定。
虽说他打小就懒, 不喜出门更不喜出远门,但也不是没办法让他出来,老头子动心思想想就能把他带到这里来。
“也就是说,幕后的人还是没出现。”岁聿云声音渐沉, 又轻轻一啧,“这种对手在暗的体验真是让人不爽。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最要紧的药引已经到手了。”
商刻羽瞄了他一眼。
“你放心,对于步文和来说,扣他工钱比要他命还难受,他一定会把那只虚怪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岁聿云捏了捏他的手指,语气里尽是安抚之意。
商刻羽倒没担心这个。
他又向后看了一眼,看向光亮过去之后重回漆黑的墓道:“他们一直没跟上来。”
“是有些奇怪,光说拂萝便……不对,这不是我们先前走的那条甬道!”岁聿云脚步陡然一顿,手起剑落。
这一剑照亮了远处,但见青砖作壁,两壁间劫灰缓慢飞舞旋落。
“先前我们走到这个距离时遇见了坍塌。”
而黑武士团还在底下持续不断和人交手开火,震荡之下,坍塌应该只多不少。
但眼前这一段,除去被落下的少许碎石,堪成完好无损!
“没有术法的痕迹。”岁聿云将商刻羽手腕抓得更紧,压低眸光一寸寸查探,探完此间无果,就要向前,商刻羽先一步散出了灵力。
剑光逼照之下,灵力的微光淡得无法寻见,但出了范围,便是夏夜遇萤,纷乱如星。
这些灵力如同商刻羽的一部分,探入砖缝,探入更深的地底,不过须臾,传回有用的信息:
“是机关——升降机关,运行十分平缓,加上墓道太黑,人多声响也多,便给掩盖了过去。”
岁聿云皱起眉。
难怪外面的人一直没跟来,也难怪先前直接就走了出去。
那时他就觉得奇怪,按照这个墓葬的规格,主墓室旁至少该有个耳室陪葬室之类的才对。
“如此,沿着现在的路,我们不一定能走回先前的墓室了。”
“那就不回去。”商刻羽语气平平。
岁聿云便笑:“商观主又有高招了?”
商刻羽目光落到甬道远处。
他收回了灵力,远处亦归于黑暗,黑暗中不可视物,唯能听见尘沙在斜倾得甬道里滑出的细微声音。
但商刻羽没去听,只是抬手,指着声音所流向之处:“炸过去。”
岁聿云眼皮一跳:“你不怕把你师父也炸死?”
商刻羽:“他坟头草已经很高了。”
“……”岁聿云忽然察觉出了商刻羽的可怕。
“不想动手?”商刻羽话语里带着点儿不耐烦。
“动手动手!”岁聿云赶忙应下。
“我算是看出了,你何止不高兴,你是很生气,不过——”
岁聿云咕哝着,咕到一半灵光一闪,眼里带上笑:“想不想亲自炸?”
商刻羽眉梢一扬。
片刻后,引星剑鞘被岁聿云佩回腰上。他握住商刻羽双手,商刻羽握住剑柄。
“来,注入灵力。”岁聿云缓慢引导他。
夏夜萤火般的幽润光芒裹住剑身,旋即剑上迸发出茫茫浩浩的亮光,随着一斩,倾数砸向下方!
这一剑有风雷之势。
与此同时,赤色的朱雀巨影从岁聿云背后飞出,振翅引颈,砸出同样磅礴的气劲。
轰!
轰隆!
轰隆隆!
沛然的声响遮盖住了其他一切动静。
这一回,墓室不止在摇晃,还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下塌。
此墓其实甚为坚固,上千年未曾坍塌不说,还扛住了黑武士团不计耗费的炮火。
——这都是因为穹顶结构在支撑,亦是因为结构未被损毁。
所以一旦破坏了它的主结构,哪怕只是抽掉一块小小的砖,都将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岁聿云只炸了两次,两次之后,其余皆是回响。
这条墓道亦不能待了。他迅速带着商刻羽后撤,速度拉到极限,化作一道残影奔出洞口。
又是一声轰隆。
不及先前剧烈,但沉闷得让人心慌。
下一刻,整个墓穴,连带覆盖在上的沙土,统统落陷下去!
岁聿云捂住商刻羽口鼻,将人带得到更远处,“有解气么?”
商刻羽不答,目光瞬也不瞬落在前方。
片刻不到,第一个人从尘沙断石里冲出来。
“我还道发生了什么,居然是你!姓岁的,我们差点就要费心找你了!”
是夜飞延,灰头土脸脸带杀气气势汹汹,但在看见是商刻羽握着剑的一刻刹住脚,露出委屈神情:
“——商商?竟然是你么,下次不许这么狠心了。”
随后出现的是萧取、镜久、拂萝及拂萝的同僚。
再之后,才是黑武士团的甲士,以及五六个巫民。
两拨人离得很远,一副剑拔弩张之势。
这些巫民如夜飞延所说,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白得发青,还有夜飞延不曾说的,眼眶都陷了下去,眸色很淡。
除了被他们护在中间的老头。
老头是个精瘦的老头,因为要循着时令耕种劳作的关系,被晒得又黑又黄;眼眸的颜色也深,是又深又浓的棕褐色,就像白云观门口那片地。
除此之外,商刻羽还知道由于这人时不时便爱抽上两口,一口残牙被熏得发黄。
“师父。”挡在面前的手移开,商刻羽喊道。
那精瘦的老头朝他转过来,挠着头笑开,露出一口黄牙:“你发现啦?”
“你难道遮掩过么。”商刻羽掂了掂手上的引星,发觉剑比剑鞘好使多了,遂挥了一下。
老头立马小心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
“我又不知道你会来这里,做什么遮掩?”他道,说着又将脸一板:“但你不该卷进来,回盛京去!”
商刻羽:“你落在下风,看起来也是要回红尘境了。”
老头:“……”
镜久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小刻羽,下次能对老人家温柔点么?”
他拿法杖当拐杖,一步一杵一咳地走到商刻羽身旁,隔着眼前的白绫在黑武士团和巫民之间看了看,很老好人地一叹,
“哎,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得先解决一下问题,师兄……”
商刻羽不想听废话,不需要人打圆场,手中剑锋一偏,雪亮光芒一闪。
镜久闭上嘴。
“你也是个巫民。”商刻羽看着远处的师父,继续道。
“是。”
“巫境想对红尘境不利,所以黑武士团被派到这里对付你们。”
“……”
这话老头不答了。
商刻羽看了他许久,垂下眼:“我知道了。”
商刻羽将引星还到岁聿云手上,然后勾下了腰间的青玉瓷瓶。
这是岁少爷亲自挑选的法器之一,还用他的离火做了改良,使用和作用都简单——扔出去,炸不死敌人也烧死敌人。
于是商刻羽将它扔了出去,辅以灵力,使其在对方拦截住的那一刻,砰然炸开!
黑武士团众人陷于火海。
这些人身着甲衣,寒夜甲冷,但于此一瞬烧灼!
亦是在这一瞬,老头带着手下几个巫民,如悄然落下的夜风般消失在沙山中。
“有了灵力确实不错。”商刻羽垂回手。
岁聿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我觉得我们现在也该跑了。”
“说得对,走走走走!”夜飞延拉起商刻羽便窜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镜久,这个总说自己是老人家的人彰显出了超越年轻人的实力,一溜烟便没了影。
“啊?那我们呢?”拂萝的同僚茫然吃惊地指着自己。
拂萝将他往前一踹:“黑武士团是怎么对待犯人和疑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他们说不清楚,先跑再说。”
“拿下他们!”那位诗姓首领自火海中滚出,勃然大怒。
她的一名手下当即张弓搭弦。
说时迟那时快快,整座沙山兀的往下一陷。
沙成流沙,吞掉那一片茫白的朱雀离火,也吞掉火中的人。
拼命往山下跑的人也差点跌倒。镜久猝然一撑法杖、止住脚步,对其余人道:
“城里也有他们的人,不能去那,都过来,靠近我!”
他捏碎一张符纸,一个复杂精密的阵法在几人脚下亮起。
第33章 乌啼(六) 还是你的狗。
周遭景致瞬间变换。
沙山变成了青石, 四面断壁残垣,纵残月依旧高挂,但和先前相比, 位置已偏。
——镜久使出的赫是一个传送阵法。
夜飞延当即拍上他肩膀:“你这老小子, 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用!”
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之人笑道:“术法皆有痕迹,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用,指不定能摸过来。”
言语间忽觉得背后发寒, 转头一看, 商刻羽正直直地盯着他。
镜久的笑容变得有些心虚:“是, 你师父给的,他说传送点是一处相对安全的区域。”
他稍稍向后一退,指着天上那月亮说:
“小刻羽你看, 这里和先前的地方离得很远, 不必担心黑武士团的人会找过来。”
商刻羽并不看, 扭头就走。
此地亦是一座荒城。
曾以青石铺路,现在路上布满沙尘石粒。路也宽, 两侧屋舍错落,不难看出从前的繁华富裕,所以一场灾劫过后, 倒塌得也密集。
月光寂寥地落在这里, 风也寂寥地穿行。商刻羽银白的衣袂被扯得如飞, 一时竟难以分清是月色将衣衫照亮了, 还是衣衫点缀了月色。
一双骨节分明、指腹掌心覆着层剑茧的手捧住这片衣袖。
“商观主,你好像一只蝴蝶。”岁聿云轻声道。
“一只在生闷气的大蝴蝶。下次给你买衣裳,就选蝴蝶图案的好了。你是喜欢花蝴蝶,还是素净点的蝴蝶?”
他不仅叽里咕噜地说, 叽里咕噜地问,还将手里的衣料揉了揉。
“吵。”商刻羽扯回自己的衣袖。
“哪里吵?哦,是拂萝在吵。”
那厢拂萝正担忧“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回了红尘境还是会被黑武士团抓”,姓岁的半点不含糊地将锅甩了过去。
“回了红尘境,便直接去云山。在我岁家的地盘,就是那位女帝亲至,也得笑得客客气气的。”
岁少爷顺着拂萝的话作出安排,不过对于商刻羽的举动,还是抱有疑惑:
“你是真不怕你师父对红尘境不利?”
“指不定明天就被抓了。”商刻羽语调平平。
岁聿云不仅挑眉:“那你还帮着他逃走?”
自是想做便做了,商刻羽都懒得答。
“但是巫境……”岁聿云的挑眉变成皱眉,这回语气当真流露出了担忧。
“自有造化。”
商刻羽停下脚步。
这是他被传送至此地后第一次望向天空,他仰着头,静静看了一圈,视线降下来,落到岁聿云身上。
“嗯?”岁少爷又是一挑眉。
“上去看看。”商刻羽说。
岁聿云笑了:“我还以为你要睡觉。”
引星光亮如雪,载着两个人升入云间。
这座城的全貌便收进眼底,它规模很大,比之商刻羽生活的盛京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已是一座残城,却是不难想象从前的人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商刻羽闭了一会儿眼,低声道:“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是西陵?”
“谁知道呢。”
岁聿云单手环在商刻羽腰上,另一只手指向远处:
“看,那边有个祭坛。再看祭坛之后的山,很明显被开凿过,入口还残存着半根石柱,我想里面应该是个神殿。”
商刻羽目光移过去,定定看了几许:“过去。”
岁聿云调转剑头。
不过疾驰间,他再度叽里咕噜起来:“你使唤我使唤得越来越顺手了,我都觉得我不仅是你的仆人和护卫,还是你的狗。”
商刻羽:“哦。”
岁聿云大为不满:“就哦?”
商刻羽便又定定看了岁少爷几许,然后抬手,缓缓揉了揉他的头。
祭坛极宽,两侧各有五柱华表,但岁月已晚,其上雕刻全然辨不清楚。
祭坛之后的山壁上确也凿出一个神殿,穹顶高起码十丈,清掉殿门口的石块,甫一步入,温度骤降。
“光。”商刻羽说。
引星剑身登时光芒暴涨,但这不足以照亮整个大殿,岁聿云干脆将剑往半空一放,布下一个剑阵。
阵法的光芒虽只是幽亮,却能溢散到各处,寒冷亦被驱散,穹顶的藻井落入视野,乃是浓墨重彩的莲花与飞天。
看完它,视线往前,商刻羽见到两尊高大的石像。
这两尊都是站立像,立于壁上,身后没有寻常神明像所有的圆光。
他们挨得很近,姿态算得上亲昵,左边那位单手按剑,面上带笑,偏首视着身侧者,而其身侧者手捧书卷,看向远方。
岁聿云看着看着神情一变,下颌指向左位者:“你看,他身上所穿,像不像疯神给你那师兄穿的王服?”
又指了指另一位:“还有他,和那日给我穿的衣饰相同,耳间也戴了颗珠子。”
“还真是西陵……西陵王和那个名字无法被喊出口的神。”即使早有预感,商刻羽仍有些惊讶。
“但这里未免被保存得太好了。”岁聿云皱了下眉。
“久无人至,又不见天光,加之干燥冷寒,你若死在这里,也能被保存得很好。”商刻羽上前碰了碰这两尊石像,“材质并无特殊。”
岁聿云:“……”
“你真是一点不嫌弃这些灰。”岁聿云手臂一抱,将脸扭开,“看壁画。”
两侧都有壁画,和穹顶的藻井一样,都不吝于颜料。可是画面的起始,却是昏昏茫茫。
大地被幽黑之气缠绕,处处白骨骷髅,执矛提盾的战士在冲杀,所对付的,却是没有具体的身体、形如破布烂麻的怪物!
“西陵也遭到过虚怪的攻击!”岁聿云惊道。
商刻羽话语比他平静:“比我们遇到的虚怪厉害,连土地都被污染了。”
壁画里的虚怪被涂成了黑色,连片的大地亦是黑色,其上树枯叶败。
岁聿云思索片刻,摇头:“不是污染,我觉得,这像是被吞噬了。”
继续看壁画。
西陵人难抵虚怪,死伤惨重,开始向天祭祀,寻求神明的帮助。
祭祀举行了很多次,供品不断更换,先以寻常牺牲,后换做闪着光的法器。
没有神明回应。
直到身穿王服的男子亲上祭坛,神情颇为冷淡,长剑直指高天。
画上没有文字,无法得知当时的西陵王对天上说了什么,但白袍的神明下凡来。
于是画面一转,白袍神入战场,一人一力阻拦虚怪,将其驱逐至河界外。
后来王与神并肩而战。
再后来,王与神率领的战士清除了最后一只虚怪,所有的土地恢复生机。
民众喜笑颜开,一边歌宴,一边拆毁了从前的庙台,为白袍神筑像起殿,虔诚叩拜。
“所以,经此一战,这位神成为了西陵上下唯一的信仰?
“荒境灭亡得太早,没有典籍记录,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虚怪卷土重来?
“若真卷土重来,这位神难道没再出手?还是……一起死了?
岁聿云摸着下巴,问题一个接一个。
“这里也没说虚怪究竟是从怎么个无形无相之地里蹦出来的,哎,这些古人怎么不讲清楚点。
“也没有神婚相关的画面。说来神婚这个习俗便很奇怪好吗?虽然远古时期诸神行于大地,和地上的人看对眼、搞几段情缘再正常不过,但怎么就成为习俗了?
“啧,莫非是这两位成婚了?那倒是一段佳话。不过……”
岁聿云的不理解又多了,将整个大殿重新扫了一遍,目光回到左边的石像上,“不过这位神,能以一力战成千上万虚怪,到底是哪位?”
殿中无人应答。
商刻羽粗略扫了一圈壁画便坐去了剑阵中央,脑袋歪歪靠着引星,睡着了。
“这么多灰你也睡……”岁聿云低声嘀咕着,上前将人抱起。
第34章 乌啼(七) 想炸
营地就在传送点附近, 帐篷已由夜飞延扎好。火亦生得暖。岁聿云轻手轻脚地将商刻羽送进去,同其他人说了神殿里的发现。
隔日一早,众人即探了过去。
正应商刻羽的推测, 天光照不进此处, 便是白日殿上亦昏昏沉沉。
也依旧未觅得壁画和石像之外的信息。拂萝在此处留得最久,戴在左眼上的琉璃镜光芒闪烁流转,如实记录所见。
这次探索之后,便启程返回了。
西陵距离荒境和红尘境间的通道甚远, 加之第一日走错了方向, 一行人花了小半个月才终于走出这片遍布劫灰的大地。
这些时日, 商刻羽没有再收到所谓的“指引”。
好在一路也不无聊,有妖兽可戏耍猎杀,且肉质紧实、富含灵气, 是十分不错的食材。
还探了好几座古城古墓。这些沉睡上千年的地方保依旧热情好客, 不仅不吝啬展示宝物, 还允许带走。
只是时不时会遇上一些游荡的亡魂。
这些于灾劫中横死、积怨千年的魂灵大抵便是荒境最难对付的东西。
镜久的超度之术是很好的应对之策和破解之法,就是有些辛苦老人家。
终于, 在残月弯成新月,新月一寸寸圆满成弦月时,众人抵达了最初那一片沙丘。
悬浮于虚空、幽光明灭的通道就在眼前, 一直兴奋地走在最前方、用琉璃镜记录路上奇风异景的拂萝却刹住脚步。
“近乡情怯?还是舍不得结束这趟旅程?”岁聿云问。
“都不是。”拂萝抱着炮管一叹, “我是在想, 会不会过了这通道, 我们就被围了?我了解黑武士团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不肯善罢甘休。”
“过去再说。”商刻羽淡淡说道,和拂萝擦身过去时, 顺带揉了一把女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岁聿云虎了脸:“你现在怎么回事,怎么谁的脑袋都上手揉?”
别人手感比你好。
商刻羽在心底默默评价。
通道不长,十来步便走完。两侧重新布置了守卫,那堵挡在这里和通行文牒签发之处的墙也新修了。
但没想到刚一绕过,一群人围了上来。
拂萝一语成谶了。
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成谶。
这群人并非黑武士团的甲士,身上蟒纹衣、绣春刀,赫是宫内侍卫的打扮,且仅仅是围,并未亮出刀兵。
岁聿云一把将商刻羽拉到身后,警惕问:“宫里来的人?拦我们做什么?”
“想必这位便是岁聿云岁少爷了。”
侍卫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走了出来,见人先笑,一礼之后说道:“回岁少爷的话,陛下有旨,请盛京白云观商刻羽、云山岁氏岁聿云、姑苏沈氏萧取、无量门镜久、记录官拂萝、记录官丹黎进宫,有要事相商。”
语气相当温和,用的词也有些微妙,是“请”,而非“宣召”。
但岁聿云首先想到的是这伙人想把他们骗进宫再杀。
商刻羽在荒境当着黑武士团的面帮他师父逃跑,黑武士团又是宫里那位女帝的直属队伍,怎么想她对他们的态度都该如诗盈那般,当场下令抓捕。
“不去。”岁聿云拒绝得直截了当。
“还请岁少爷莫要为难奴才们。”小侍卫的笑变得为难,“陛下虽说要奴才们以礼相待,但若请不动几位进宫,奴才们也只好……”
一行人互相交换神色。
拂萝和丹黎本就是朝廷的人,直接垂下肩膀,不打算做挣扎。萧取和镜久似乎在思考什么,岁聿云没兴趣探寻。夜飞延一脸看戏。
至于商刻羽,他脸上没有表情。
岁聿云想到什么,绷紧的神色稍微舒缓,转头向商刻羽,拿眼神问他要去吗。
“随便。”商刻羽答。
反正都是坐灵车,终点在哪有何不同。
“行吧。”岁聿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头笑容变得玩味,直白地向小侍卫确认:“确定不是把我们骗进去再杀?”
“岁公子真是会说笑。陛下若要杀人,对我等下令便是,哪需得到公子们的同意。”小侍卫笑得更谦和了:“此番请几位进宫,确有要事相商,请不用担心。”
岁聿云轻声一笑:“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我俩要先走一趟盛京。”
“岁公子可是要去盛京万春堂取药?”小侍卫眨眨眼,“那位步小兄弟已带着药往皇城去了,算算日子,今日便该抵达了。”
这话让岁聿云脸上笑容微微消失。
看来那位女帝早做好了硬逼他们去的准备。也罢,去一趟也无所谓。
他便向身侧之人示意:“走?”
商刻羽直接抬脚向前。
“那我呢?”
开口的是唯一没被点到名字的夜飞延。
拂萝拍拍他肩膀:“这种情况,就是你在这里解散、自由活动的意思了。”
夜飞延扭曲脸:“那皇帝凭什么不点我?”
*
黑水城乃红尘境边境,本地人少,往来人也少,灵车好几日才有一趟。
亦因此城乃边境,距离皇城遥遥,是以到达时,天上那片弦月已盈成满月。
四月十四,春意更浓。
河中暖水浮鸭,道旁柳如繁烟,行人春杉轻薄。
不过没什么功夫看人赏景,众人刚下灵车,便被一辆华贵的车驾接进了宫。
商刻羽坐在车内软垫上,其实不困,但还是低头打了个呵欠,吃着车上备的蜜水,满意这样的直接。
但很快他就不满意了。
面圣是件烦琐的事,先要经过一重一重的检查,然后要过一重一重的宫门。
宫内还不可乘车不可御剑,又恰是正午时分,日头极晒,商刻羽懒惰了很多年没做过表情的脸流露出明显的嫌弃和不耐烦。
“忍忍。”岁聿云捏了捏他手指,低声安抚。
商刻羽忍不了,冻着脸问:“还要走多久。”
“回商公子,快了。”领路的仍是那个小侍卫,回过身来笑得一脸歉意。
这话和没答没什么区别,商刻羽神情更差:“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小侍卫估摸了一下:“再走一刻钟便到了。”
“……”
想炸。
想从这头炸到那头,再从那头炸回来。
但他的法器全被收了,气海里那点儿灵力只够把自己炸掉,连旁边的岁聿云都带不走,遑论这晦气的皇宫?
商刻羽更烦了。
“商公子,若是加快脚程,便只需要走半刻钟。女使们早备下了膳食瓜果,到时便能好好休息一番了。”小侍卫捏捏拳头,满脸鼓励。
商刻羽一听脸色更差。
“休息、一番?”他语气凉嗖嗖,“所以是到了地方也不能马上见到人的意思?”
“当然,得等陛下召见才行。”
“……”
更想炸了。
“咦?”小侍卫突然惊奇地叫了一声。
一辆御车从步道远处缓缓停了过来,随行女官打开车门、放下轿凳,笑盈盈地向商刻羽等人一礼。
*
明德殿。
此为红尘境一统之后历代帝王的书房,陈设简而不朴,华而不浮。
炉中静静燃香,却是不见侍从女官,唯一袭明黄裙裳的女子坐于椅中,紧盯悬在面前的铜镜。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应当说年幼,大抵十六七的年纪,面容稚嫩青涩,可眉宇间又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这便是当朝的女帝。
但当开口时,帝王的威仪忽就散了。
“你看!你看他说话的语气,看他看人的眼神,看他那副明明是自己懒却觉得别人晦气、看得让人想要踹上两脚的态度,是不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满眼都是少女的欢欣。
“冷静。”
这话同样出自她口,可语气截然不同,且于须臾便恢复到方才属于帝王的神态上。
“你让我怎么冷静!完全无法冷静好吗?他和师父很像,虽然表面模样变了,但里头那芯子不说极其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又是属于少女的语调和神色,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师父……当真是他?他终于回来了?”
冷淡威严的帝王停止拨弄菩提珠串的动作,鼻腔哼出一记单音,“他最好是回来了。”
“他最好是回来了。”少女的娇哼里带着不满。
“死了这么多年才起尸回魂,呵,料理完接下来的事,我要给他封个……封个……嗯,封为帝相!
“谁叫他是师父呢,师父帮徒弟处理政务事务和杂物,天经地义!”
“小心他揍你。”帝王道。
“你用词准确点,揍的是我们。”少女轻轻瑟缩了一下,但又很快挺起胸膛,“不会的,师父现在很弱小,我们又是皇帝,他不敢揍的。”——
作者有话说:食物链顶端:商刻羽
第35章 乌啼(八) 你……不想我死?……
一刻钟的路程终究是缩短到了半刻钟。
如小侍卫所言, 宫中的女使已为众人备下膳食,等他们用得差不多了,女帝现身于殿中。
一袭明黄裙裳, 冠带十二旒冕, 面庞虽稚气未脱,但眉宇自有一股威严。
她在众人起身恭迎之前道了一声“免礼”,落座最上首后一拂衣袖,看向随行之人:“你讲。”
这人是岁灵素。她比岁聿云、商刻羽等人先自荒境归来, 但开口讲的却是巫境。
“你们应当知晓, 巫境在三十年前便自行封锁。这次巫境向我境出手, 想来封锁有所松动,我便往巫、荒两境的通道走了一遭,没想到当真混了过去, 还探得了它封锁的缘故。
“巫境发生了灾变, 一场极其严重的灾变, 本土多处不再适合生存,巫民的数量也大幅减少, 粗略统计,大抵只剩一城之人。
“如此一来,不难得知它封锁是为了掩盖真相、避免外敌借此入侵, 而对我境出手, 便是出去侵占我境土地、迁巫民来居的心思。”
她话语直白, 开门见山, 也不做煽情渲染,只平平表述。
这番表述让商刻羽想起西陵神殿上的壁画,那里的土地也曾树败枝枯,寸草不生。
莫非是历史重演?
他挖了一勺酒酿圆子送入口中, 瞥向岁聿云,便听见这人问问:“是虚怪造成的?”
“并非,”岁灵素答,“我探过好几处废墟,都有巨大的撞击痕迹,且是建筑撞上了建筑,另一方直接倒扣砸了上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显然不属于巫境的物件散落于各处。所以我断,这是一场两境相撞造成的灾变。”
“两境相撞?是哪一境撞上巫境了?”
“撞过来的那一境,其风物与巫境、与已然毁灭的荒境、与我境都相去甚远,想来是很远的地方。”
“岁小姐可有将另一境的东西带些回来?”是镜久发问。
“对对对,若带回一些,便可与藏书阁里的典籍作对比,说不定就能查出是哪一境了!”拂萝附和,她紧紧抓住了筷子,神情有些紧张。
岁灵素摇头:“我曾试过,但那些东西一捡起便碎作齑粉,无法带回。
“也凭记忆在宫中及虚镜的藏书楼里查找过,无所获得。”
“可惜,可惜。”镜久甚感遗憾。
“不必可惜。”高坐上首的女帝开口,“近段时日,红尘境全境出现了数桩虚怪伤人的案件。如此下作的手段,朕必然要反击。”
商刻羽放下勺子,直截了当地询问:“所以你找我们来,是想让我们去反击?”
少女模样的帝王微微一笑:“我希望你们能直接杀死巫主。”
此言一出,殿中一静。
“红尘境高手无数,比我们有经验、有谋略者更是数不胜数,为何选中我们?”
半晌之后,岁聿云问道。
“高天仰止,群星照来,业镜上现出了你们的身影。”女帝垂目视来,“选中你们的不是我,命运。”
当啷。
瓷碗与食案撞出一声轻响,商刻羽放下熬得乳白的乌鱼汤:
“不过是前尘业识牵连成的线,你竟然称之为命运。”(注1)
“你……”女帝微微一怔,眼中有亮莹莹的光闪烁起来,又立刻恢复平静。
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商刻羽打了个呵欠,一脸兴趣寥寥地起身。
他挑的这张食案离门最近,来的时候走三四步便能坐下,是以再走三四步也能出去。
殿上侍卫大步流星上前阻拦,却闻女帝一声喝令:
“退下。”
商刻羽出殿,有女使上前相迎,领到他宫中安排的住处。
仍是乘车。
宫中行车缓慢,即使道路平坦,也依然晃得商刻羽昏昏欲睡。
不过一下车,他的瞌睡虫就飞了。
步文和亦在他们下塌的宫内,且已等候多日,既无聊又担忧。
他一见商刻羽便激动地张大嘴,然后嗖一下蹿回屋中,再嗖一下蹿回庭院,将一大包药递出去:
“商公子,这是治离相症的药,一日三次,连吃三日便好了。”
商刻羽:“……”
商刻羽觉得他好不了一点了。
这段时日他每天雷打不动一颗吊命药丸,难闻难吃难咽,已教他麻木。
眼下这药还未煮,闻起来就那药丸更难闻,隐隐还透出股腥味儿,他吃连吃三日才是要完。
“觉得我已经好了。”
或许还是亏损了一点点,但完全可以用双修补,反正他看岁聿云那厮也是乐在其……不,不不不,还是吃药好。眼下正值一年之春,万物勃发之时,姓岁的又年轻气盛,但凡给一点机会,好的就不是他了。
商刻羽瘫着脸接过药。
步文和脑筋一转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诶,商公子,还是我来吧,我去给你熬药。”
他仗着对这里更熟悉,把药一拿,又嗖的一下蹿去了小厨房。
可不能让少爷逮着机会扣他工钱!
于是当余下众人到时,满院都是药的苦味。
商刻羽住在离得最远的那间厢房,门窗紧闭。岁聿云三叩其门,才终于换得他将门拉开一条缝。
“还以为你直接睡觉了呢,没想到居然醒着。哦?居然还是在下棋!”岁聿云惊讶。
商刻羽坐回了西窗下,窗户半支起,正好让窗外那树梨花将香透进来,身前的小几上摆着棋盘,盘中黑白子已战过几轮。
岁聿云便坐去他对面,从棋篓里捞了颗黑子到手中,把玩着,低声开口:
“你走之后,我们商讨了一下去巫境的具体事宜。
“我也不想你去。等入了夜,便偷偷带你出宫,正好夜飞延没进来,就让他在外面接应。
“出了宫,直接去云山。白云观没有任何防御,不能回去。”
他几乎将一切都想好了,还打算让商刻羽不住家中客房,就住他那院子里。
萧取亦步入此间,道:
“师弟不如随我去姑苏。你对那处熟些,住得更自在。母亲她也甚是想念你,念叨过好几次了。”
岁聿云不由冷笑。
呵,能把母亲搬出来不得了哦。那我母也念叨过他好多回呢,梦见一次念叨一次。
啪嗒一声,他落下棋子。
却见商刻羽目光只虚虚地落在棋盘上,一脸思量的神情。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岁聿云问。
商刻羽很久都没理会这话。
就在岁聿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要继续说服他去云山时,商刻羽轻轻嘀咕了一句:“命线有无数条,卦算出的也好,用其他方式探得的也好,只不过是其中痕迹最重、最有可能的一条。”
“什么?”
“不过既然说到不过……”他是在自言自语。
岁聿云却是觉得不妙。
“所以你改了主意,打算去?”他打断商刻羽,“不,你不能去,我猜用虚怪设计你之人的最终目的便是让你去巫境,他要利用你做什么。”
“若要算这个,计划从二十二年前便开始了。”商刻羽回他。
二十二年前他出生,没几天便被老头子收养,老头子又恰好是个巫民,即使他对背后的事一无所知,但依旧是计划中的一环。
他一直身在局中。
但这不是他改主意的理由。从前他被虚怪扑脸都懒得动弹,又怎会理这种久远的设局?
岁聿云心知肚明这点,紧盯着他。
萧取从商刻羽细微的语气里听出端倪。
“你会给人算卦,但从来不理自己的命数,除非牵扯到了我们。”
他神情变得严肃:“师弟,你算出了什么。”
商刻羽下颌向前一指:“师兄,你看这棋局,是否刚好是双方俱亡之象。”
还恰好是岁聿云落那一子导致。
于寻常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局寻常死棋,但对卦者来说,这是上天垂象。
以他做下的决定为始,再由岁聿云牵线,所串成的终局。
“我不去,你很可能会死。”他掀眸看向岁聿云。
“怎么可能。”岁聿云对这话嗤之以鼻。
转念想到某种可能,但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想我死?”
商刻羽未答。
岁聿云看看棋盘,又看看商刻羽,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了,将脸转向萧取:
“萧公子,可以请你出去一下吗?”
萧取眯起眼,眼中尽是警惕,立刻便要拒绝,可还没开口,就被岁聿云强拉到门口、推出门外。
啪。
岁聿云关门、落锁,回身。
一只小小的朱雀飞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商刻羽面无表情看着他。
“商、观、主。”
岁聿云一字一顿,缓步回到桌前,抓出一把棋子,将棋盘上的死象打乱。
朱雀停在商刻羽左肩,他双手撑在商刻羽两侧,慢慢低头,往商刻羽右耳上蹭了蹭。
“我可以今天就给你戴铃铛吗?”——
作者有话说:注1:改自荣格“你的潜意识正在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却称其为命运。”
第36章 无明(一) “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感谢。……
巫境。
参天的树遮蔽日色, 金顶的宫殿掩映在丛林深处。
虚怪以守卫的姿态立在殿外,殿内香炉飘出清寂的香,高处象牙雕成的王座空无一人, 玉石玛瑙点缀的权杖斜横在地, 身着王服的男人蹲在长窗前,正细致地给一盆花松土。
“商鸷,养器千日,终有用时, 更何况你养了他二十载, 恩义已尽, 现在是时候让他发挥本来的作用了。”
巫主慢吞吞对跪在自己身后的人说道。
那是个离开了巫境很久的人,被他境的风霜所摧,复归此处, 不仅年华老去, 更连模样都显得异类。
他不再是巫民白得透青的肤色, 一双手黝黑发黄,闻得上位者的声音, 痛苦伏地:“主上,二十二年前您将他交给我,便是为了此时么?”
他正是商刻羽的师父。
他们口中的“他”, 亦正是商刻羽。
二十二年前的红尘境盛京城还没有那座名为“白云观”的道观, 是巫主将一名婴孩交与他, 再抬手一挥, 令道殿及小院平地建起。
如今的巫主看起来仍是当年模样,晃着手上的铲子,视花而笑,话语听起来温和极了:“若非为了此时, 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活到现在?”
“可您一开始将他带给我时,不是这样说的!您任我为师,命我以王子待之,好好照料,好好教养,还为他定下亲事……”
“商鸷,我已经很虚弱了,若不换代,你来撑起现在的巫境?你去占领红尘境?”巫主打断他,“还是说,你打算叛主?”
商鸷猛一抬头:“属下绝无此意!”
“那就去把他带来。”巫主缓和了语气,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他是你从小带大,想来这对你而言不是件难事。”
“主上!”商鸷的手紧握成拳,伏地良久,终于不再挣扎:“……是。”
他领命告退。
殿门开了又合,有轻微的风流了进来,将一室的香搅动。
巫主眉眼间的笑意消失了,面露不悦,吩咐:“熄了。”
侍者连忙步出,将水浇进香炉。待满室香气散尽,透出清甜花香,他说起:“主上,我不觉得商鸷狠得下这个心。”
“他当然狠不下心。”巫主道。
“那您为何?”侍者不解。
“得让他知道了我要做的事,他才不会来碍事。”
“哎,当初准备了那么多躯壳,却只长成了那商刻羽一个,希望这个不要出岔子才好。”侍者担忧。
“他不会出岔子。”
巫主的目光回到花上,温柔地笑着,将最后一片土铲松,埋进几颗灵气充足的肥,“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走得未免太慢,我这老东西可等不了太久,你去催催。”
起身时又改口:“罢,你将花送到夫人那里,我亲自去迎。”
*
荒境。
又逢落日,寂静的劫灰被风扬起千万,染得天幕昏昏。
黑武士团的女首领行于队伍之首,扬鞭对身后喝道:“今夜扎营此地,明日辰时动身。”
这里不是沦为废土的城镇,但位于山的背风面,更有一条浅浅的溪流。
其余人对她的决定没有异议,布阵者布阵,扎营者扎营,生火者生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这一路走来,好像有些太顺利了?”岁灵素负弓坐下,神情微显凝重。
正在堆柴的步文和动作一顿,整张脸都皱紧了:“顺利?是指我们一路走一路清理遇上的亡魂和妖兽,还有好几个人受重伤吗?”
“是有些顺利了。”岁聿云亦思索起来,“约莫再赶半日路,即可抵达巫境与荒境之间的传送通道,但一路行来,竟没看见一个拦路的巫民。”
啪啦。
他顺手点燃前方那堆柴火,嘀咕:“我们这次行动,真有这样隐秘?”
商刻羽在他身侧:“说不定是调虎离山。”
说完看了一圈营地:此行以黑武士团为主,人数在百左右,不多,就算加上他们几个和岁灵素的人,也不过是加上了个添头。
好像根本算不上虎。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要去。”岁聿云嘀咕得更轻了些。
商刻羽改了主意,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去,而他又不能把人关起来,只好任这人一道来了。
不过商刻羽从头到尾又是焕然一新,无论是剑簪、头冠,腕间的手串,还是腰上的长刀短匕,都是皇城法器铺里的顶尖货,自有一股华光萦绕,衬得他出尘如仙。
衣裳也重新配了两套,皆是霜白色,以浅银的朱栾刺绣为点缀,织工不凡,用料精良,纵使在堆满劫灰的荒境里行走许久,依然纤尘不染。
但这回不是岁少爷亲自选的了,而是女帝所赐。
岁聿云对女帝的大方和眼光还算满意,嘀咕完,从袖间扒拉出一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麻绳:“这个给你。”
商刻羽正将一颗苹果往树枝上插,忙里抽空抬了下眼睛。
岁聿云解释:“我从黑武士团的人手里收的,用这个捆人,不得捆者的命令,哪怕天王老子来了都挣不脱。不过时间短,仅能维持半个时辰。
“等遇见了你师父,二话不说就给他绑上。我看那诗盈是当真记上仇了,不如我们先将人擒住。”
商刻羽不由又抬了下眼。
诗盈便是黑武士团的首领。
因了他帮老头子逃跑的缘故,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太友好,可碍于女帝以礼相待的命令,又不得不对他友好。
但老头是个巫民,诗盈要杀他,名正言顺。何况老头还是个老头,被黑武士团围堵,还真不一定躲得过。
商刻羽接过麻绳:“谢谢。”
“嗯哼,若想谢我——”
商刻羽把刚插好、可以直接放到火上烤的苹果丢给他。
岁聿云眼神变得有点儿幽怨:“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感谢。”
商刻羽觉得他多半是又发·情了。
先前在宫中没顺着他,这厮便一直有些欲求不满,但又非他欲求不满,懒得理。
不过商刻羽想了想,理了他另一桩事:“你还是觉得自己值十万两黄金?”
“区区黄金,也配和本少爷相提并论?”岁聿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商刻羽轻轻道了一声哦。
他又想了想,侧目看向岁聿云:“这次的任务是皇帝亲自指派,你又什么都不缺,不若等完成时,就让她将那数额赏给你。”
岁聿云表情变了。
商刻羽观察着,第三次想了想:“唔,好像不用这么多?不过上次从鬼域之主那赚的你已花了不少,还是十万吧。”
“……”岁聿云磨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很贴心?”
“倒也不算?”
岁聿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睁眼,甩袖而起:“商刻羽,你根本就没有心!”
地上的沙尘被他扬起一大片,岁聿云面无表情大步走远。
隔了一堆火的岁灵素眼神在他和商刻羽之间一转,有些好奇,但或许是出于礼数,没问。
恰好走来这处的萧取倒是直接。
“他似乎很少这般生你的气。”萧取问,“只是为何陛下赏要十万两黄金?”
商刻羽耸肩:“当初他来白云观退婚,我说二十两成交,他非说他值黄金十万。”
噗嗤。
也不知是谁笑出了声。
萧取眉梢极轻地向上一扬,坐到商刻羽身侧,“夕食还有一阵,我先给你烤些馕饼和果子?”
蹭蹭蹭!
他这话刚落,沙尘又起了。
岁聿云面无表情大步走回来:“他有手,要吃会自己烤。”
说完拽起商刻羽,去到一个无人处。
圆日被天地相交的那条长线缓慢吞噬,此处的尘沙舞得更加肆意喧闹,风宛如在怒号。
岁聿云紧攥商刻羽的手,注视他良久,发现他竟一言不发,不由拧眉:“你就没有想说的吗?”
“不是你比较想说?”商刻羽反问。
霜白的两袖被掀了起来,在空中起跌猎猎,当真如生了双翅一般。
岁聿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离自己很远。
夜飞延曾说,神做事情,不问缘由,起心动念即可。
眼前这人又何尝不是这般?行事一贯随心所欲。
但他还是很开心这人会为他改主意来这种破地方。
我们也一起经历了不少,你仍是打算同我退婚么?岁聿云很想直接问,又怕商刻羽当真答出个“是”。
那样真是完了,商刻羽做出的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而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同这人退婚。
岁聿云不由有些烦躁,几度开口几度止言,什么都不敢说,分外恼火地一拂衣袖。
“你在担心什么?”商刻羽打破了沉默。
“担心他们把饭烧糊了,担心他们把饭抢光了,还担心这趟任务太危险我死了你没死回去之后你上云山吃掉我的家产然后拿着我的钱养小白脸……”
死嘴,说什么呢!
岁少爷绷起脸止住话头,攥住商刻羽手腕的动作改为圈,带着他往回走。
“好像不用担心前两个。”商刻羽说。
“嗯?”
岁聿云疑惑的单音还未完全落地,营地外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敌袭!
第37章 无明(二) “东、方、明、珠、电、视……
哨声不止一响。
第一声自东南传出, 正南的第二声和西南的第三声旋即跟随。
岁聿云当即拽了商刻羽御剑至半空。
向下一看,来袭的竟是成千上万的亡魂,如同一道黑色巨浪, 从南面迅猛漫来。
“此地离巫境仅余半日路程, 折损火力和人手皆非明智之举,诗盈会让撤。”岁聿云道,“还不能北行,北面边境之外的弱水, 人一旦掉下去就死了。”
果不其然, 下一刻便听见这位黑武士团首领的喝令:“拔营, 所有人,御空十里,撤向西南!”
所有人迅速御器而起, 以阵型分散开, 防守进攻各司其职。
亡魂不会飞, 除了极个别生前便生有双翼者,这些皆被弓者射落。
撤逃似乎顺利。
却说这时, 浪潮般排开的亡魂聚集了起来,转眼间堆叠成一座高山,余下者踏“山”而上, 竟是连成一条绳索, 向着天空中兜来!
它们要拦——而且不仅要拦, 还要将所有人打落!
引星当即一侧, 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空隙里钻出,继而一转,上升高度。
“这是突然发了什么疯?”岁聿云一手扶住商刻羽,另一只手抬起, 要将手上的东西掷出。
但被商刻羽按住。
“有更好的对策?”
你拿的是我的苹果。
商刻羽心说着,把苹果取回来,擦掉上面的灰,咔嚓啃了一口,一扬下颌:“丢。”
岁聿云手上还余着插苹果的树枝。
他松手、任其下坠,坠进亡魂山的那一刻,枝上砰然炸出烈火。
离火至阳。
亡魂叠成的山迅速垮落。
但这把火并未将局面逆转。
那些烧起来的即刻被舍弃,仍然完好的不再叠罗汉,而是连成一条新的绳索,更长也更细,向着他们狠狠一甩!
不,与其说是甩,不如说是勾。
引星不得不再次闪躲。
商刻羽瘫着脸拨掉身侧这厮糊到自己脸上的头发,语调平平地答了他先前的问题:“显然是有人操控,给你顺利的路途增加点调剂。”
岁聿云也忍不住语调平平:“也不是很想要这样的调剂。”
然后一啧:“这些东西就是想把我们赶到边境去。能一次驱使这么多,背后那个人、或者那帮人必定在荒境深耕许久。”
“这里离巫境很近。”商刻羽意有所指。
咔。他又咬一口苹果。
“不若让它们自己先掉进弱水。”反正是要去边境的。
你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越危险思想越勇猛。
但吃个苹果都要小口小口咀嚼半天,还咔嚓咔嚓的,岁聿云没好气一哼:“你能不能吃快点?”
商刻羽掠了他一眼,不理会。
被人有意识操纵的亡魂格外难缠,诗盈不得不下令黑武士团放弃保存火力,以正常方式进攻。
可这样一来,要么在亡魂南侧被围,要么被逼向北侧。
她选择了后者。
天色已沉,一弯亏月从东方升起,漆黑夜幕上仅数点星辰闪烁。
但地面剑光火光明。
半日的路程被逼得一个时辰便至,荒境的边缘尽入眼中。
曾经筑起的高墙业已损毁,弱水浸过墙外的土地,拍打到残败的青石上。
此水漫着浓重的烟气,若是远看,如云如雾。
没有亡魂敢靠近它,这便天然划出了一片“安全区”。
趁着岁聿云在前面杀魂放火,萧取和师叔也被缠得脱不开身,商刻羽慢慢走了过去。
“它其实很美,是不是?但越美的东西越危险。我很怀疑,千年前这里遭遇的灾劫,便是它所致。”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有人出现在商刻羽身侧,手执一把折扇,二三十岁的模样,衣饰精致,眉眼带笑,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但又美丽的幽青。
“巫民。”商刻羽掀眼看向他。
“当然。”青年并不否认,一边摇动折扇,一边伸出手从东到西一指,指向若非光芒映照、便和黑暗融为一体的亡魂们,“那些,都是我手下。”
商刻羽撩起的眼皮垂下,目光落回被弱水拍打着的残垣断壁上。
于这些青石而言,弱水似乎和寻常的水没有区别,潮来时它被浸湿,潮去后逐渐风干,日复一日,没有被吞噬,只是刻上了一道道岁月的皱褶。
“你……”青年瞧着商刻羽,又绕着他转了一圈,感到好奇,“你都知晓了那些东西是我派来的,却不想着杀我?”
商刻羽不答,抬脚往前,走到弱水能在这边界线上抵达的尽头。
这里有些小石头,颜色艳丽,棱角分明。商刻羽只是看,倒是那青年跟过来捡了一些。
他继续瞧着商刻羽说:“我很满意的你样貌,也很满意你的性情。你可成家了?”
商刻羽仍不理他。
他又自顾自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想该给家中夫人带什么回去才好呢,你帮着想一想?”
这时战局中炸出一声暴喝:“商刻羽——你是在找死?”
岁聿云一袭黑袍被烈火扬起,怒目视着商刻羽,一脚踹开扑上来的亡魂,走得大步流星:“你若是想死,可以直接和我说,我出剑,保证又快又准。”
商刻羽小幅往回走了点儿,紧接着被愤怒的岁聿云大幅撤了过去。
那青年兴致忽然更高了,“不如就把尔等带回去吧。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夫人会很高兴的。”
手上折扇不住摇动,也还是高兴。
而随着他这个动作,风自平地而起,突兀又迅速,转瞬形成一道龙卷,将红尘境众人和荒境的亡魂统统卷起。
亡魂一扯即烂,人被抛向修建于千年前、如今仅剩一堵残墙的城关。
但并非所有人都被砸到了两境间的传送通道上,有人直直撞上城墙,再被一弹,迭进弱水中。
“咦?真是对不住呢。”青年以扇掩面,眼中尽是歉意。
又问商刻羽:“你呢?你,和这位,要不要也去?”
商刻羽终于开口答了他的话:“准一点。”
岁聿云拧眉警惕:“你在和谁说话?”
脚底风起,商刻羽反手将这人手腕一拽,摁住他反击的架势。
俄顷,两人被风刮向城关,从浮于虚空、流转着幽光的通道上穿过。
岁聿云于坠地前一刻调整好身形,引星往低空一悬,带两人升至半空。
巫境的景象入眼来。
废墟,比被劫灰覆盖的荒境更加像个废墟,满地碎烂,大小深坑。
另一境的建筑倒压在此境原本的建筑上,底下巫民的屋宅被砸了个粉碎,上方的楼宇也仅是残存。
这些远方来者的楼栋都很高,断裂出的砖石混着锈迹斑斑的金属,墙上有大片大片连起来的反光之物,和琉璃相似,但远比琉璃坚固。
还散落着一些鲜艳色彩绘出的男女人像,与巫境、与荒境、与红尘境都截然不同的衣着。
商刻羽示意岁聿云深处。
放眼四望,许久,他终于在残骸上找到一点能看懂的文字。
“东、方、明、珠、电、视、塔?”他轻轻地、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上章的一些设定做了更改
第38章 无明(三) 终有一别
“为何忽然起风?是友还是敌?我看更像敌人, 可若是敌,不该将我们拦在外面杀掉吗?”
“或许认为到了巫境,会更好杀。”
“这就是撞过来的那一境?有两种不同手法不同构成的防御术痕迹, 想来相撞时也曾竭力避免过。”
“其风物还真是和我们这几境相去甚远!你们看这些画像, 无论男女皆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首领,接下来如何?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动手?”
七嘴八舌的谈论响起在废墟各处,间或夹杂着伤者的痛呼。
岁聿云亦在说话, 即使现下离人群远了, 声音依旧压得很轻:“先前你在和谁说话, 是不是那个起风的?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那个人,”商刻羽话语稍顿,似在斟酌词汇, “看起来是有些疯。”
疯?这一向不是什么好词, 尤其是放在敌人身上。岁聿云极快蹙了一下眉:“巫民?”
“嗯。”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应当是没有的。这混账偷摸跑到弱水旁的时间很短, 且一身法器都完好无损,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甚至还想把这人翻来翻去检查一遍。
“没。”商刻羽应了这话, 下颌向着众人所在之处一扬,“回去吧。”
他们已经大范围转了一圈,将许多带字的东西都看过。
有些字不认识, 但大多还是能够识得, 一些字像他们这里文字的简化。
而此境风物虽与他们不同, 但百姓生活大体相当, 有酒馆、饭馆、粮食铺、服饰店、车行……不难想象曾经的繁荣富足。
他和岁聿云也试着捡起一些奇怪的东西,果然如岁灵素在宫中所说,一碰就碎,只好作罢。
岁聿云依言调转方向, 过了会儿小声嘀咕:“其实之前我不应该说我是你的狗,我该是车夫才对。”
商刻羽在他身后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抬手往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白云观那只猫……”那是只狸花猫。岁聿云忽然想起当初商刻羽去墙根抱它的场景。
“田间多鼠,溪中有鱼,它自会捕食。”
“也没有很关心。”
他们御剑回到一开始的地方。
黑武士团伤亡甚重,还有行动力的仅剩五十。岁灵素的人亦有折损,商刻羽几个倒是全须全尾地活着。
萧取和镜久在研究此地的两种防御术法残留,拂萝在另一侧的废墟里扒拉。
但她姿势很怪,跪了下去,弯着腰低着头,肩膀不断颤抖。
她很悲伤。
商刻羽感觉出拂萝的情绪,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
没想到竟是将拂萝一惊,肩膀后背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彻底将头一垂,埋进手中。
眼泪从指缝间渗落,大滴大滴砸进废墟中。
商刻羽立刻明白了原因,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商刻羽。”拂萝的声音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嗯。”
“我原以为……我拼命修炼,拼命看书,到各种地方历练,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极力压抑着哭音,却无法压抑,话和哽咽都断断续续,“现在我终于、终于找到了,撞到巫境来的,就是我的家乡啊。”
她从地上捡起一个碎烂的、如今不及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物件,这个物件在她拿起的一刻化作灰烟散去。
“这个是、这个是手机……和人联系用的……”
她又拿起另一个更为轻薄之物,此物同样在拿起的一刻散为烟尘。
“这……这是张公交卡……我们坐车、坐车会用到……”
她还从土里抠出一块黄铜打成的东西。
“这是、这是我们那里人用的钥匙……”
“东西都碎成这样了,人,也都死了吧。”她垂下手,“我以为,我还能回家,能再见到爸爸妈妈的……”
“肯定有人活下来的,巫民有所幸存,你境之人亦然如此。”岁聿云语气坚定。
“可是、可是,那些不是……那些都不是爸爸妈妈!”她尖锐地哭了起来,向前膝行数步,似乎要翻开那一块块断石找寻,但每一次触碰,都不过是多往风里扬了一层沙。
她突然停下动作,带着满脸泪痕和灰尘回头:“商刻羽,你能给我算一卦吗?”
但下一刻,脑袋垂了回去:“算了。”
岁灵素上前拥住了她。
*
“真是可怜啊。”折扇轻摇,青年模样的人低声叹道。
他位于远处一座山间,以重林做掩,身后跟着一位侍者。
面对底下的情形,侍者面露不屑:“呵,我们巫境平白无故受劫,才是可怜。”
“鸠,做人当以慈悲为怀。天欲降灾,人又能如何?”青年顿住折扇,不认同他的话。
侍者立刻低头:“是。”
“商鸷呢?”青年问。
“已经察觉到这里的动静,正在赶来,约莫一个时辰后到。”
“一个时辰……”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流露出几分哀伤,“哎,我巫境会不会太小了?”
侍者道:“过了今夜,不就能变大了么?届时巫民们不用再经年累月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林中,播下去的种子也不会再被连月不停地雨水泡臭……我们每个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青年,不,巫主赞同地点头:“是啊,过了今夜,每个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
巫境几乎全境是山,重林密布,河道曲折。
二十年前两境相撞,直至今日山体依旧在崩裂垮落,寻常人根本无法在此间行走,更不论生存生活。
岁灵素前些日便来探过路,在她的带领下,众人在一处损毁不算太严重、地势也相对安全的空寨过夜。
虽然此地不再是人居之地,但为了避免麻烦,此夜禁止点灯燃火。
月色倒是明亮,同样荒境上是同一轮亏月,但月辉如雪,只是被厚重的林叶一筛,又显得疏疏落落。
想必白天的日光也是如此。这里委实不是个太适合居住的地方。
不过好歹今夜有屋可睡。
用过硬梆梆的干粮,拂萝停止了哭泣,靠着墙枕在干草堆上睡去。
商刻羽却反常地坐在廊上,抬眼望着月亮。
岁聿云轻手轻脚蹭到旁边,先是如同真正的世家贵公子般腰板挺直地正坐,紧接着向后一躺,散漫地张开双手。
他身上带着沐浴之后的清爽气息,又因此间只能用冷水,一贯偏高的体温终于凉下来一些。
他用难得凉爽的手指去勾商刻羽散落在廊上的衣袖,语调散散慢慢:
“你头发长长了——还在想拂萝家乡的事?”
“天行无常。”所以思索这些没有意义。
商刻羽语气淡然。
“那为何不去睡觉?”
“感觉有事要发生。”
岁聿云歪头,手指从衣袖移到商刻羽发梢,挠了两下:“那同我说会儿话?”
……还是去睡觉吧。
商刻羽顿时起身。
起风了。
山里的夜风冷得很,岁聿云也站起来,两手往他肩膀上一按,将他快步推回屋中。
“就知道你是这反应,陪我说话难道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吗?”岁聿云不满地咕哝。
又道:“说不定,要发生的事已等在屋中,今夜毕竟是你师叔和师兄轮守。”
他对商刻羽的预感有所猜测。
若是整个营地的事,商刻羽才不会管,但若和亲近的人有关——等等,他改主意来巫境不正说明要管他,要管他不正说明他已是他亲近的人?
这一瞬间岁聿云福至心灵。
哼,都这样了还和他提退婚,口是心非。
岁聿云变得十分高兴,想要好好抱一抱这人,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有影子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连带遏止住了商刻羽,旋即见得角落里的人挪到月光下。
“师父。”商刻羽开口。
“是我,刻羽。”月光下的人回道。
他和那日荒境相见时并无区别,依旧是个精瘦黝黑的老头,眼睛的颜色是大地般的棕黑,但神情不如那日随意了,面上写满沉重。
商刻羽看出他的意图:“你有话要告诉我。”
“是。”
商鸷手握成拳,长长一叹:“巫主虚弱,需要新的躯壳进行换代。当年他令我收养你,为的便是此事。”
“虚弱?”是指一扇子能扇出一道龙卷风?
“绘着花鸟的折扇,暗红衣袍,文人冠,喜欢笑。”商刻羽直接了当说出在弱水旁遇到那人的特征。
当时便有所怀疑,如今知晓了他的目的,再同他说的某些话一对,不难做出如此判断。
“你已经见过他了?”商鸷皱起眉,点头,“是,那就是巫主。”
屋室内静了。
东侧拂萝的呼吸声和西侧步文和的呼噜声同时停下,岁聿云也将眉头一皱,把商刻羽拉到自己身侧。
“这种事情,可以直接叫夺舍的。”商刻羽回到商鸷所说的另一个重点上。
“无论叫什么,都是一个目的。”商鸷看着他,“但你会来此,想必也不会听劝离去。”
“想必你也不会听劝回红尘境。”
“巫境才是我的家。”
“以前也没见得你有多想家。”商刻羽瘫着脸。
继而话锋一转:“哪怕你留在家里,会被杀死。”
“你不也冒着性命危险吗?”商鸷笑了,“为巫境而死,是我之幸。”
笑完沉默片刻,自月光里起身,将一件东西交到商刻羽手里,“这个给你……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是把钥匙。
一把很粗糙的木头钥匙。
商刻羽一怔。
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但这个神情很细微,转瞬即无:“你早准备好了?”
又肯定道:“你要走了。”
“是,终有一别。”商鸷一拍商刻羽肩膀。
他视线滑过他挂在腰上的刀,忍不住问,“你何时转性习起武来了?”
商刻羽:“你说呢。”
“我说?你这般懒散……”商鸷挑起半边眉毛。
他从窗户离去,月光被带得晃了一下,但很快归于细长的一道。
窗外林叶间鸦群振翅,风过了又寂。
“不是说好直接绑吗?”岁聿云抱起手臂,不解问道。
“他不乐意。”商刻羽边说,边收起老头给的木钥匙,走向步文和给他堆的睡处。
他就这样和衣而睡,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上。
岁聿云看着他,语气变得很轻:“我忽然发现……你们很像。”
*
掩于深山密林之中,金顶的宫殿里,镶嵌珠玉玛瑙的权杖依然倒在象牙王座下。
满室清淡花香,一身暗红衣衫之人坐于长窗前,静静晒着斜照来的月亮。
名为“鸠”的侍者悄然出现在此间,屈膝一礼:“主上,商鸷自尽。”
巫主睁开眼,叹道:“他果然,两边都不肯放下啊。”
“他应当将您的计划告诉了商刻羽。”鸠又说。
“他是当真喜欢那孩子。”巫主笑起来,“我也喜欢,想必夫人也会喜欢的。”
哗啦!
长窗外忽然下起雨,方才还在的月亮,被一片阴云彻底挡住。
“啊,天气变了。”
*
自那破旧的寨子离去,是一条杂草丛生的路,老树在这里结出板根,林叶在高空交叠,如盖又如幕。
月光照不进这里。
但风雨能入。
夜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商鸷的衣衫。
他在一个树洞里坐了下来,望了会儿远处,垂下双目。
一滴血从唇角溢出。
更多的血自唇角溢出。
雨水打不到他面颊了,血便无法洗去,它们流经他的下颌,淌过脖颈,流向衣中。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商刻羽。
十数年前的商刻羽,小小的一个孩童,蹲在白云观前的溪林里,蹲在他的身旁,为他抓能做鱼饵的蚯蚓。
他的视野里又出现了巫主。
数十年前的巫主,红衣俊朗、眉眼带笑,向满身是血的他伸出手,为被主人鞭打的他出手,将他带上一条新路。
巫主是恩人,巫境是家国。
商刻羽是儿子。
无法为恩、为家国而死,他之不幸。
但为儿子而死,永不后悔。
风在面前起了又落,雨在泥地里砸成花朵。
血终于不再流,他渐渐闭上眼,跌进无尽的黑暗中。
第39章 无明(四) 我想亲你
夜雨依旧, 风在林叶间凄啸。
整个寨中依旧无人点灯,一切都泡在黑暗中。
商刻羽在黑暗中骤然睁眼。
此夜无梦,入睡不过是觉知和意识搅进了混沌中, 现在觉知和意识倏地被惊回, 呼吸略微急促。
心头有股浓烈的苦涩。他模糊的视线落在模糊的屋顶许久,终于聚起焦来,慢慢一眨眼。
“怎么了?”岁聿云往他身侧醒来,轻声问。
“老头出事了。”商刻羽眼睛又眨了一下, 声音沙哑:“他死了。”
岁聿云蹭一下坐起身, “寨子里没有人出去过, 不是黑武士团的人动的手,难道是巫主?”
“那种人,不会在意被人知晓目的。”
便也不会因此向老头动手。
老头是自杀的。他两边都放不下, 两边都不想为敌, 所以选择了自我放逐。
他早该想到的……
霜白的衣袖在黑暗里滑落, 身上法器微微散出荧光,商刻羽直接站了起来, 大步走向门口。
“我陪你一起。”岁聿云连忙跟上。
但刚一跨出门,商刻羽脚步陡然停住,不再有挪动的意思。
岁聿云跟着一停:“不去了?”
商刻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垂下眼眸。
雨珠在廊上溅起尺高的水花。一朵水花散后, 又出现新的水花。他沉默地看着, 许久后说:“何处不是埋骨处。”
反正是他自己选的地方。
反正人已经死了, 是否能晒到日月, 是否有好风光,是在这处还是在那处,都感觉不到了。
商刻羽甩掉衣袖沾上的水,转身回到方才的位置。
“所以准备继续睡觉?”这一次岁聿云站在原处没动, 拿眼神跟随商刻羽。
他直觉这人应当不是这般打算的,果不其然,就见商刻羽俯身拿起了刀。
于是岁聿云懂了,这是要去找巫主麻烦了。
岁聿云忍俊不禁,但这时笑又不大好,生生收住,等着商刻羽回到门边,说:“就咱们两个人去?”
商刻羽轻轻掠他一眼:“你可以不去。”
岁聿云一啧:“瞎说什么。”
但去的终究不止两人。
首先是拂萝和步文和两人听见了动静,说着“等等,我也去”“对对,我也”就爬起。
紧接着诗盈也从另一间屋子走出,臭着脸说完“临行前陛下特意嘱托,商公子才是此行的真正指挥者,我等除了听从指令,还要保护安全”便吹响口哨,唤醒了所有人。
于是除去重伤者和照料者,队伍共计四十来人,在夜色的遮掩下离开了寨子。
山间林密,雨点先打到枝头叶上,堆积到一定程度才哗啦砸落。
这场雨加剧了山体的崩滑,行路更加艰难,至寅时四刻,天光微熹时,他们终于翻过第二座山。
“巫境不大,前面便是现今巫民们的聚居地,那里有结界,出易进难。”走在前方领路的岁灵素提醒。
听见这话,商刻羽眼都没往前撩一眼。
他本就话少,这一路上更是寡言,就连他师父的死讯都是岁聿云向萧取和镜久说的。
岁聿云看出他是在不耐烦。
他不需要人指路引方向,取卦即可,而若此行只有他们二人,——哪怕加上拂萝和步文和,都能灵活御剑,花在路途中的时间能少至少一半,此时说不定都已打到巫主面前。
“走得慢也走得慢的好处,就当一路游山玩水,反正是那巫主对你有企图,便让他等着。”岁聿云圈住商刻羽手腕,低声安抚。
商刻羽看了眼他脚底,又看了眼他身后。
他们脚踩的是混着碎石的烂泥地,身后是两境相撞的残渣。
呵,游山玩水。
他冷笑。
寅时五刻,队伍终于接近巫民聚居地。
那是一片河谷,和一路所见的塌方滑坡凹陷断裂相比,美好得仿佛仙境,白墙青瓦的屋舍依山势高低错落,河面飘着叶子似的小舟。
结界自上空倒扣而下,如同一层透明的薄膜,有细微的光华在上面流转,光芒里符文咒语密密麻麻地铭刻。
“此结界由至少三重阵法组成,不仅在于防御外敌,更锁住了这里的山石泥土。你们看,那些地方已然塌裂,都是被阵法强行固定住,才未垮落。如果我们贸然破阵,只怕它们会立刻垮塌,将下面的城镇冲烂。”
镜久遥遥指向对面环山,一连点出好几处危险的地方。
“本次任务是杀死巫主,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巫民,陛下无意殃及。”诗盈上前来,说完这话,又看了眼商刻羽这个陛下钦点的本次行动实际指挥者。
商刻羽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
清晨的细雨斜斜落在他身上,他侧脸沉静,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近前的结界,忽然向前一踏。
结界光华依旧,但随着他这个动作,那层依稀可见的透明薄膜竟掀出一道口。
“你等等!”岁聿云眼疾手快拉住商刻羽,让他顿在将走进但未完全走进的位置上,就着这道被掀起的口子,大步一跨。
居然真跨过去了。
其余人见状纷纷效仿,四十来个人从商刻羽身侧如鱼贯入。
待最后一个人走进去,商刻羽面无表情看向扼住自己的岁聿云。
岁聿云冲他讨好一笑。
商刻羽冷冷打掉这人的爪子,步入结界内侧:“御剑。”
“得嘞!”岁聿云立马放出引星,揽住商刻羽的腰带他上剑,依旧是讨好的语调,“商观主,咱往哪个方向走?”
不,这语调还有些谄媚了。
商刻羽登时离远数寸。
底下传来诗盈不赞同的声音:“商公子这样行事,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些?”
“你以为进来了这么多人,巫主没发现?”商刻羽连眼都懒得向她垂一眼,吩咐岁聿云:“南。”
岁少爷调转剑头,待升至高空,剑行平稳,将脸扭向商刻羽:“又拿我取卦,商观主是不是得给点奖励?”
“你也有点傻。”商刻羽语气冷漠。
方位就那么几个,除去他们所在,以及那几处爱塌不塌的,也就剩下了一个南方。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好像会平等地瞧不上所有人。”岁聿云有了新发现,不由笑起来。
这笑很快收敛。他双手贴上商刻羽脸颊,漆黑的眼眸定定凝视着、倒映着眼前之人,轻声说:“虽然节哀这种话听起来很没劲,但我还是希望你别这样不高兴。”
商刻羽的脸被风吹得发冷,而岁聿云掌心温热。他不自在地别开头,声音同样轻:“没不高兴。”
旋即眉尖一蹙,勾住眼前这家伙衣领,迫使他转过去:“要撞上了。”
姓岁的御剑极快,方才还在另一面的缓坡,眼前便是南面的山腰了,再向前数丈,就能扎进林中,被树枝穿成串。
“怎会。”岁聿云转回商刻羽面前,按住他后颈,捏了捏,“我想亲你。”
商刻羽眼睫慢又轻地一垂。
树叶枝丫近在咫尺,御剑高度陡然上升。岁聿云低声一笑,将这人从先前挪到的数寸之外给捞回来,一点点咬开他的唇。
当引星升过山头,被层林遮掩的金顶宫殿落入眼中。商刻羽的判断并没错。
当巫主也相当好客,当一行四十人向下逼近,林间射出密集的羽箭,且根根带毒。
这些人藏于山林,极难找寻。
众人不得不也藏向山林间,分散了位置。
商刻羽被岁聿云安置在一棵结成出板根比人还高的老树前,用手背抹了下唇,仰头望向上方:
“让你的人开火。”
这是对诗盈说的。
“你打算直接推上去?很好,有种。”诗盈眉梢一挑,抬手下令。
轰隆隆的炮声在山间炸开,如同夏日的滚雷,一声一声接连不绝。
炽亮的火光连成一堵看不透的墙,让巫境的弓者无法精准判定目标。
倒下的便成了他们。
“师叔,惊蛰阳一局。”商刻羽又说。
镜久举杖。
山顶亮起一道夺目的电光,但本该紧随其后的雷竟迟迟不落。
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之人神情凝重:“被接下了。”
“算了。”商刻羽手指动了动。
他原本想试试能不能把巫主逼出来。
“师兄,你先绕上去。”
“诗盈,炮火别停。”
商刻羽作出新的安排。
“知道,用人杀我们不成,接下来就该放虚怪了。”诗盈扯唇冷笑,这样的套路,她在荒境时便已领教。
“我呢?”岁聿云倚在树下,话音带笑,但笑容里透着股被打断的不爽。
他用剑柄撩动商刻羽衣袖:“商观主就没有要分派给我的任务?”
“你和我直接上去。”
他这副躯壳为巫主所需。
打从一开始,巫主要拦杀的便不是他,他再带个岁聿云,也就两个人,应当能够畅行无阻。
商刻羽将引星剑柄抓住,不轻不重拖着岁聿云,自斜里从林间穿过,踏上那条一级一级青石砌成的路。
果真畅行无阻。
和红尘境的皇宫相比,巫境之主的居处逊色许多,但亦是处处精巧,处处雍贵。
虚怪夹道守卫,门由殿内的侍从打开,一扇一扇打开,一殿一殿向上,商刻羽握着岁聿云的剑快步行过,直至来到最高处,终于停下脚步。
殿中高处安然坐着一尊象牙王座,座中斜着一柄剑,镶嵌珠玉玛瑙的权杖被随意地丢弃在地,清幽的花香从香炉里飘出。
“你来啦?以为昨天夜里你便会来的,害得我浪费了一桌好酒菜。”
暗红衣袍的人从长窗外转进来,折扇在手中一点一点,正是巫主。
他似乎刚醒,眼还有些惺忪,一步步走向王座,却并未坐上去。
“烧。”商刻羽言简意赅。
“不饮两杯,吃饱喝足后再上路吗?”巫主面露惊讶,细细瞧了瞧商刻羽,转而说了个“不过”。
“昨夜月色朦胧,如今白日再看,你这张脸真是冷漠。不过——我想夫人应当不介意。”
巫主温柔地看定座中的剑:“对吧,夫人。”
商刻羽也看定岁聿云,神情冷漠:“你是不是没火了,还是说你喜欢听废话。”
“瞎说,我会烧得很快的。”岁聿云拍了拍不高兴的商刻羽的头。
话音落地,朱雀元神飞掠而出,张口喷出炙热刺目的火焰。
同时岁聿云出剑,引星向前一划,剑光过处,遍燃离火。
满室皆落进火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被轰响遮盖,又于轰响之后,烧得更加热切欢腾。
巫主却直接从火焰中踏出——朱雀灼炎竟是只振起了他的衣袂和发尾!
他的目光落在商刻羽身上,手上折扇寸寸张开寸寸合拢,乍然间向斜一点,正好挡下岁聿云攻来的一剑。
力道再继续向外一送,推开岁聿云至起码三步外!
这时虚怪出现在殿中。
十数只帷幔般巨大、仿佛雾气凝成的怪物,也如雾气般漫向岁聿云,顷刻将他和他的元神淹没!
巫主将折扇在指间转出一朵漂亮的花,无声一叹,朝商刻羽走去。
“师弟,躲!”萧取在长窗外大喝。
符链犹如长龙自窗外打入,巫主连眼都不眨。
如同影子般的侍者浮现在他身侧,双刀并举,将符链往另一个方向一引,紧接着甩了回去!
“要想打过我,你们应该准备一支军队。”巫主轻轻笑道。
商刻羽回视他带笑的眼睛,袖中散出点点灵力。
这些灵力本该是萤火般的光芒,但落进朱雀离火,如水入海中,转瞬不见。
火舌盖住了一切,宫室不断倾塌,木作焦木,土作焦土。
巫主没有半点动容,在手心里点着折扇,说:“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人,我对你的了解,虽然比不上你师父多,但也不算少,还是省点力气,做个漂亮点的鬼好。”
他继续走近商刻羽。
商刻羽仍然不挪不动不闪不躲。
赤红的鸟影从虚怪堆里挣出,岁聿云原地暴起,如炮弹般向巫主弹射而去。
而萧取的符链飞向商刻羽,如墙一般将他与巫主隔住。
巫主耸肩,轻描淡写将折扇往后一掷,当啷撞得岁聿云连剑带人退回虚怪堆中,另一只手抬起,五指成爪,顷刻间将所有符纸抓进手中、揉成一球,怎么来的怎么送回去。
轰!
轰隆隆!
符纸在长窗外炸开,竟似高天落雷,电光明灭散聚!
“原来山下的结界,是你在支撑。”商刻羽忽然道。
“是。”巫主捻掉指间并不存在的灰,笑得和煦,“还有什么好奇的?不如一并问了。我一向大度,你可以做个明白鬼。”
于是商刻羽继续问:“你真的需要换代?”
巫主点头:“是啊,我已经很虚弱了。”
虚弱。
商刻羽沉默了,片刻后一抖衣袖,也点头:“感觉出了。”
“感觉?”这回轮到巫主好奇,“是靠你放出去的那些灵力探得的?”
但商刻羽低下头,不再搭理他。
被宽大袖摆挡住的手指又动了动,昨夜商鸷交给他的木钥匙滑落到手心中。
他觑着巫主不慢不紧靠近的脚步,不慢不紧收拢手指,用力捏断。
“没有别的问题了?你可以继续问,心情好的时候,我很乐意为人……”
巫主的话戛然而止。
这一刻,比磅礴更加磅礴、比浑厚更加浑厚的灵力涌进商刻羽四肢百骸。
漫如辰星河沙,烈如刀,霎时皮肤开裂,眼耳泣血。
但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抬手,手也如刀,就这样破开了巫主送过来的胸膛。
然后再一搅。
第40章 无明(五) 杀起来真是费劲。……
“徒弟, 杀人是件简单的活,只要找到了弱点。你觉得,人最脆弱的地方是哪里?”
老头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畔, 平和的语气, 带着笑,还带着浓浓的麦香。
是了,商刻羽记起来,老头说这话, 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
风在白云观不远处的金黄麦浪里翻滚, 他和老头在白云观后院厨房, 聊的是杀人,但对面是只被捆起来的鹅。
这鹅嚣张,两个人花了整整两刻钟才制服, 商刻羽满身鹅毛, 被折腾得很不耐烦, 随口回了个:
“哪里都。”
“你这小子,认真回答!”老头的脸虎了起来, 有些想揍他,被商刻羽预判到,啪一声拍掉了手。
“能被石头砸死, 能被刀捅死, 无法呼吸了要死, 没吃的了要死, 没水喝也要死——就算什么事都不发生还会老死。怎么都要死,难道不是哪里都。”
商刻羽难得地说了一段长长的话,看着老头的眼神却只写了四个字:“你不聪明”。
老头没好气地一哼:“虽说的确如此,但终归有软硬强弱之分。
“听好了, 人最脆弱的,是那一颗心,许多时候,一两句难听的话就能击垮。”
“哦。”商刻羽平平一应,低头,手起刀落,剖开大鹅胸腔,把鹅心丢给老头。
“可以去煮了。”
老头简直要被气得倒仰:“……我说的不是这个心!而是每个人都有的,但看不见的那颗心。”
“贪心、嗔心、痴心、慢心、疑心?都一样。”商刻羽想了想,“要红烧。”
但那天好像并没有吃到红烧鹅。
老头给做成了卤鹅,理由是鹅能给卤水增鲜,以后再卤东西,也会带股肉味。
不过眼下的情形和当时并无不同,都是鲜血流满手,飞溅出碎渣烂沫。
人的心脏也只不过比那鹅的大了一些,未死透时,都带着温热。
手上的感觉并无好或者不好之分,只是一种手感而已。但下一刻,巫主擒住了他的手,五指狠狠发力,猛地将他一路推向后!
大火焚烧之下,宫不成宫、室不成室,没有墙做阻拦,直到撞上外面一棵树,商刻羽才被迫停下脚步。
巫主嗬嗬而笑,嘴里满是血污:“的确让我刮目相看,不过,商鸷就教了你这个?”
商刻羽手按上刀柄。
他一身灵力太过充沛,拔刀的刹那,便也注满刀身。
出刀。
骇然一刀,刀弧浑圆。巫主亦提扇,扇面掀起狂风,同时收手后撤。
此刻岁聿云剑至,如这人先前不偏不倚挡掉他的攻击般,雪亮剑身亦不偏不倚架到他颈侧!
血光和剑光共色,巫主竟是依旧不落下风,以一个吊诡的姿势从岁聿云剑下闪出。
他冷笑:“你们真是好配合。”
商刻羽一刀切碎面前的风,漠然回视他的目光,忽然间感知到什么,视线落向远方。
烈火几乎吞噬了整座宫殿,唯那王座伫立依然。座上长剑在火里静静斜立,宛如一场沉默地注视。
商刻羽再度散了些灵力出去,霎时感知变得清晰。
不是宛如,就是一场注视!
“拿到那把剑。”他对岁聿云道。
“想都别想!”巫主变了神情,折扇一点,召来虚怪涌阻在商刻羽和岁聿云之前,自己则飞身疾掠。
但空中赤红巨鸟盘旋。
岁聿云自身被阻挡,元神却依旧能够自如行动,朱雀锐利的目光锁住那道暗红身影,吞吐灼炎!
轰隆的响动几乎盖住了半山上的炮声,巫主脚下被砸出一个深坑,可那道身影竟只是晃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走!
商刻羽:“师兄。”
“嗯。”萧取应答。
下一瞬,符链至,张张打向胸膛,张张爆开,并伴着一道砰的被砸过去的人形。
是巫主的侍者,和萧取缠斗多时,被萧取拽起来、送回给了他的主人。
但巫主的脚步也只是被止了一瞬。
侍者就这样在他脚底烧死,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巫主再度冷笑,反手抹掉唇角的血,“来啊,继续,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
商刻羽按住岁聿云肩膀,余光里,被烧得就剩个窟窿的窗户钻进去一道臃肿的影子。
是步文和。
他腕上铁环延展成盾,跳下去的时候借势将盾牌顶上巫主胸腹,也不另外改方向,就直接将他猛推向他想要接近的王座。
又在接近王座的刹那,他背上的拂萝轻盈跃下,将座上剑一捞,从只剩个框的长窗冲了出去!
砰!
朱雀又一次吐出火焰,贴着步文和盾面轰向巫主。步文和有些猛收不住势,忽然符链斜间而出,将他腰一缠,拽起离地,甩出殿外。
另一边,岁聿云出剑,剑上火起,火舞如龙。他并非是要将这些破烂布条似的玩意儿都烧死,而是用剑气和火将之捆起包住,最后再一剑送往巫主身边!
周围终于清理干净,岁聿云扶住商刻羽。
“按我之前教你的方法呼吸。”
从商刻羽捏碎钥匙到现在,不过数十个呼吸,可他身上伤口多了一倍,白衣尽红,几乎成了个血人,就连握刀的手也隐隐开始抖。
岁聿云深深皱着眉,见商刻羽眉尖也有要蹙起来的意思,提前制止:“不许嫌麻烦!”
“他肯定嫌弃麻烦!”二人之外的人接下了这话,音色清脆,仿若少女。
这是第三个来到巫境王宫的人,身上是黑武士团的轻甲,脚步匆匆,捞起商刻羽的手往他腕脉一扣,同时掏出一只木匣,探完脉从满匣子药丸里挑出一颗,鼻翼还边翕动了两下。
“这具身体太轻,承受不住他真正的神魂。咦,怎么缠着朱雀的气息?又是朱雀……师、商刻羽,先吃一颗。”
少女说话和动作两不耽误,中途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扫了一眼岁聿云。
抱着剑绕过来的拂萝认出她:“陛、陛下?”
“没错,是我。”少女对她一笑。
但转而脸色一冷:“话多。”
又冷着脸对拂萝道:“不是说你。”
拂萝:“……”
情况紧急,没工夫深究探寻。她擦了把额上的汗,将剑递给商刻羽。
这时被朱雀灼炎冲出的深坑、深坑还未散掉的烟尘里,响起巫主爆炸的声音:
“你敢用你的脏手碰我夫人!”
巫主踉踉跄跄走了出来,一身暗红的衣袍烂成褴褛,满身是伤,尤其胸上开的口已将身体穿透,能够清晰见到背后的东西。
可即使如此,依旧晃了两下,便站稳了。
“能否请问一下,您到底活了多少岁,修的是什么功法,怎么这么难杀。”岁聿云不由好奇,“还是说,现在是回光返照?”
“无知小儿。”巫主冷冷一瞥,旋即又冲商刻羽暴喝:“你、敢、用、你、的、脏、手、碰、我、夫、人!”
商刻羽服药之后便止了血,但依旧一身血痂和血污,尤其是手。
既然巫主这样说,他便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握住剑。
巫主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沉,手腕一翻,作势要出掌。
拂萝立刻将炮管提起,扳机一扣,轰得他步步后退!
“你在嫌你自己?他手上,沾的可是你的血。”岁聿云呵了一声,但一想到这剑被对面那人寄托了如此意义,也不乐意商刻羽碰了。
他从商刻羽手中接走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抽出剑身又收回鞘,奇道:“这有什么特殊?”
材质上佳,刃磨得锋利,连剑鞘也耐得住火烤,是一柄好剑,可除此之外……
“你什么时候才能变聪明。”商刻羽的语气带着嫌弃。
他握住岁聿云握在剑柄上的手,还是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他都不介意,岁聿云最好也别在意——往剑上注了点儿灵力。
又烈又冷的灵力经由岁聿云的手变得平和,附着整个剑身,泛起夏夜萤火般的光辉。这光辉亦如夏夜萤火般闪闪烁烁,大抵十几次,一缕幽魂从剑上飘了出来。
是名女子,蓝白二色的巫民服饰,模样温婉,手臂上缠着浅浅的罪印。
“你胆敢惊了夫人的安睡!”巫主狂怒,又冲着那女子的魂魄焦急大吼:“兰娘,回去,快回去,时间未到,你受不住外面的阳气,会魂飞魄散的!”
却见兰娘愤怒一拂衣袖:“我早就该出来的!献君,眼下情形,哪还有‘安’可言?收手吧,再打下去,大阵将破,你当初拼命救回来的人,都会死去!”
尔后不再看他,目光落到那位身穿黑武士团轻甲的少女身上,询问:“您可是红尘境的陛下?”
“然也。”女帝道。
兰娘当即一礼,是下对上、臣对君之礼。
“红尘境的陛下,我乃巫境王后,可否请求您收留我的子民?”她目光哀伤恳切,“我们愿意居于边城,上缴比其他边城更多的田税与……”
“我的子民,当生活在安定富庶的地方,怎可屈居边城,与人为奴!”巫主不甘大叫。
没人理会。
女帝瞥他一眼,向兰娘点头:“朕允你,不过不会加税。”
“谢陛下隆恩!”兰娘又是一礼,神情感激。
“让我完成换代,哪还用……”巫主又叫了起来。
兰娘扭头斥责:“献君!大家现在已经有了更好的归处,你却依旧执意于换代,莫非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巫境,而是为了自己苟活?”
这话说得极重。
巫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夫人竟如此看我?自三十年前的灾变起,我便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我每日每夜所想,都是要让我的子民过得安稳幸福!兰娘,你怎可……咳、咳咳!”
巫主站稳的身体重新晃荡起来,胸口的窟窿不住往外流血,面色苍白,失魂落魄。
甚至周遭的烟尘都还未落。
兰娘流下一滴泪。
“火。”商刻羽手从岁聿云握剑的手上垂落,轻声说。
他的刀上立时燃起朱雀火。
他向前一步,一步便来到巫主身前,左手将这人喉咙一锁,右手提刀,送入心口。
那被贯穿过的伤口再度被贯穿,火先烧着身体里的肉,然后才向外面的皮上攀附。
巫主鼓起眼睛,手握上刀刃,拼命将刀向外抓扯。但已无力抓扯。那手便颓然地垂落,而人向后退去,慢慢地后退,身体彻底抽离刀身的一刹,向左向右摇晃两下,倒地。
终于死了。
杀起来真是费劲。
诚如这人所言,他确实虚弱,可偏偏吊着一口气,一口怎么打都打不散的气。商刻羽看着他,不禁开始想,可能杀人的确该先攻那颗不存在的心,再来攻这颗血肉之心。
人受到打击之后,杀起来才简单。
他垂刀。
但在这一刻,兰娘炸了。
“这些年护境结界全由献君一人支撑,也只他一人知晓阵法核心所在,你如今杀死了他,若是短时间内寻不到方法补上阵法所需灵力,所有人都会死!”
“那你不早说?!”
“我怎么早说,他动作也太快了!红尘境的陛下,您可是答应过……”
又吵吵嚷嚷起来了。
商刻羽皱眉,反手将刀一掷。
这把刀不是引星那种和主人一起千锤百炼过的武器。
刀上烈火已灭,又覆满血,失去了大部分灵性,不会伤害到魂体,透过兰娘落地的一刻,地面上一个大阵被点亮!
“师叔。”商刻羽喊。
镜久才爬完台阶来到殿前广场,哎哟连天:“我老人家才爬完山,这就又要上工了吗?”
“巫主。”商刻羽又道出两个字。
镜久当然懂商刻羽的意思,以法杖当做拐杖,但挪腾的速度完全不似老人家,来到巫主近前,一番查探:“的确的确,这人虽死,但也是难得的材料,完全能将阵法再撑上一二时辰。”
顺道招呼起好奇摸过来的步文和:“来来来搭把手。”
这回换步文和哎哟连天。
兰娘见状,面露不忍,又强行按下这份不忍。
商刻羽视线转向她:“你是这里的王后。”
“是。”
“他们都认识你?”
“他们?您是指山下百姓!是,大家都认识我。”
“去。”
“啊?”兰娘没能立时明白。
商刻羽眉头一皱,不耐烦之情溢于言表。鉴于这人方才杀人的雷厉风行,兰娘迫使自己脑袋飞转,转过那道弯:“我这就下山,让他们从巫境离开!”
她只能在剑的附近活动,由拂萝带着一道下山。
萧取紧接着被打发了下去。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背井离乡,符纸尚可劝说一二,但拂萝的炮可不太行。
那位女帝来商刻羽面前晃悠过两圈,又是号脉又是扒拉他眼皮舌头看,也被安排。
巫主死了,虚怪失去控制,不知道跑去了哪儿。纵使余下的数量不多,但还是没有比较好。她肯定能找到,别以为他没看见她偷偷拘走了巫主的魂。
也见不得有人没活干。
姓岁的倒是在他赶人前先开溜了。
此间唯余商刻羽一人。
他在被烧成废墟的宫殿上,靠坐着焦黑象牙的王座,心情不是很好。
他想睡觉,但这身死灵力迫使他清醒,还让他浑身都是劲。
他无聊地踢开脚边的东西,最后踢走的是那根权杖。杖上珠宝散落,浑然就是根烧焦的棒槌。棒槌飞出去好一截才落地,骨碌碌地滚着,直到被另一个人踩住才停下。
是姓岁的回来了。
这人肩宽腿长,引星佩在腰侧,玄衣上灿金朱雀刺绣抢眼。
他端着一盆水,来到商刻羽面前,先拧毛巾给他擦脸,然后蹲下,捞过他的手慢慢清洗。
“你很闲?”商刻羽垂眼睨着他。
“这要看跟谁比。”
岁聿云在商刻羽指骨上捏了捏,上一句话还很悠闲,下一句充满担忧。
“这当真是身体太轻、承受不住神魂的缘故?若真是这样,就太麻烦了,我们得尽快回红尘境。想来一直未曾修行也是因为此……昨夜你师父给你的东西,就是你身上封印的钥匙?他可曾告诉过你解开之后如何再……”
这个人其实很聪明,稍微给点信息就能推断出很多。
话也很多。
聒噪。
不想听。
商刻羽面无表情盯了岁聿云一阵,能自由活动的另一只手捏住他下颌,令他抬头。
然后俯身,堵住那张开开合合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