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成茧(八) 即使是神明也念不出那个名……
“商刻羽说他来的时候, 你那师父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是信任他还是信任你?”
行走于残破街面,岁聿云身上加持着夜飞延的幻术, 纵使衣装不改, 看起来已是拂萝的模样,走在萧取三步之前,提着出鞘的引星,没什么表情地问。
“有没有可能都?”萧取回他, 语气同样不咸不淡。
“呵, 有点意思。”岁聿云忽然笑了, 笑完眸光沉下去,一脸凝重之色。
他想起商刻羽古怪的运势,想起那家伙遇到危险向来懒得躲的破习惯, 想起如锁链般缠绕在他魂魄上的罪印。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被打上罪印。
那样的印痕, 是成千上万的声讨、责骂、憎恶、怨恨才能形成。
而商刻羽竟缠了那么多, 密密麻麻几乎覆满整个魂魄……那家伙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大魔头吗!
“先说明,我可不是来演那些被倒霉选上扮演神明的少女的。”岁聿云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 加快脚步的同时也放快了语速。
“我也不可能扮演娶你的西陵王。”萧取道。雨过天青的衣袖倏尔飘转起来,街道上起风了。
满地劫灰亦飘转而起,扬成灰蒙蒙的一片, 似要与日色争夺。他轻轻看着, 又说:“荒境亡魂不足为惧, 疯神才是重点, 这次来,至少要找出祂的破绽和弱点。”
岁聿云听见这话不禁嗤笑:“萧公子不觉得这样过于麻烦了?”
萧取神情不变:“那么岁公子有何高招。”
“按地上杀了不就完事了。”岁聿云慢慢悠悠地答。
萧取的目光终于落到岁聿云身上。
“不愧是云山岁,快人快语,果断直接。”
这是他遇见岁聿云后第二次打量这人, 虽说视野里并非其真容,但那身无畏和恣意张扬一览无余。
“不过说得倒是不错,目下城中百姓皆已撤离,无需再顾忌什么。”
萧取并指捻起一张符纸。
疯神所在的宅院一派喜气。
大门上挂红花、贴囍字,大门后摆开一张又一张桌案,有新有旧有圆有方,约莫是把城东能搜到的都弄过来了。
亡魂们正忙着往桌上端酒送菜。侧耳细听,更远的地方还有劈柴烧火的声音传来。
他们竟然认认真真地在弄这场喜宴。
岁聿云的表情变得微妙,抬脚跨过门槛,手上长剑剑锋一偏——
疯神的声音响起来:“咦?”
祂就坐在屋顶,手中玩耍着一面铜镜,如同孩童般天真好奇的眼睛向两名不速之客望去。
尔后身影一晃,出现在两人丈许开外:“嘻嘻!”
“别轻举妄动。”萧取略一抬手,拦着身侧之人,压低声音警告。
这时疯神开口说话:“让吾猜猜,你,是来当西陵王的?”
完全异于当今人族的语言自他口中响起,拗口、冗长、繁复,但声音落入耳中时,其含义便一并抵达了脑海。
话是对萧取说的。
祂绕着萧取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微眯,若有所思,倏忽怅然:“西陵……西陵好久没有过王了。”
“你,不太像,但勉勉强强也行吧。”
疯神皱着眉头语气勉勉强强,将头转向岁聿云,又笑起来:“至于你,嘻嘻。”
笑声刚起,但见祂五指成爪闪电般一抓,扯下了夜飞延落在岁聿云身上的幻术。
玄衣灿金朱雀刺绣的衣袍露出来,衣袂在撒满劫灰的风里起落迭旋。
疯神视线顺着升高,锁在岁聿云漆黑的眼眸上,“原来长这样子,但也不错,嘻嘻,随吾来吧。”
“随你个……”岁聿云话音戛然而止。
疯神将那飞速转动的铜镜按停,正面朝向两名来者。
——那镜中所现画面,赫然是将黑水城隔出东西的土墙某段,商刻羽等人眼下的所在。
*
土墙上的灰被风扬起好大一把,紧接着又被腾转的符文按下,将将从商刻羽身前擦过。
他对此毫无触动,背靠着树干,低头打了个呵欠。
倒是此时坐在望远仪后的步文和突然感慨:“没想到这辈子还有看到少爷嫁人的一日……真是人生事无常。”
又蹭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商公子,你不会因此嫌弃我家少爷吧?
“商公子,能别嫌弃吗?虽然少爷再和你成婚就是二嫁了,但我们云山会给很多陪嫁的!再说他也是为了红尘境呀!”
他深深凝望商刻羽,语气三分担忧三分急切三分委屈。
剩下一分是商刻羽被辣到了耳朵和眼睛,嫌弃地别开脸。
夜飞延却是眼前一亮:“对哦,经此一事,姓岁的就成了二手货,商商,你踹掉他的理由又多了呢!”
你们真的不姓岁么,话不比姓岁的少分毫。
商刻羽面无表情。
拂萝也面无表情:“与其关心不知道多少年后才办的婚事,不如来看看眼前那个正在向我们移动的亡魂。”
土墙上的符文克制亡魂,一直以来他们都远远绕着、不敢接近,此时此刻却有一只飘了过来。
商刻羽当即离开另外两个人的夹围,向拂萝所指之处看去:“没什么恶意。”
“没恶意来这边干嘛?看风景吗?”拂萝皱着眉。
商刻羽:“说不定是来邀请我们参加喜宴的。”
话语之间,那只轻飘飘的亡魂轻飘飘地靠近了,但也不曾靠太近,站在符文的伤害范围外,往墙上丢来一封柬帖。
帖上是从前的文字,弯弯扭扭状似蛇形。商刻羽粗粗扫了一遍,眉梢很轻地动了动:“还真是。”
还真是邀请他们去参加喜宴。
“啊?”拂萝茫然担忧地从那些字上抬头:“要去吗?”
“我会去。”
商刻羽越过墙上的符文,一步步走下去,对那只亡魂道:“带路。”
*
小两刻钟后,商刻羽几人步入贴满囍字的宅院,坐进席中。
几乎所有的亡魂都聚到了此处。
他们一个贴着一个挤在摆满食物的桌案旁,形如一圈幽暗的墙影,面对着并不如何、甚至隐隐能嗅到焦糊味道的菜色,显得格外高兴。
这种情绪,或者说感情,比先前商刻羽透过镜久的法术看到的要炙热纯粹得多,似乎这就是三千年前西陵国仍在的时候,他们就坐在自己的国土上,真切地举行着祭礼。
但没寻到那疯神的踪影。
商刻羽垂下眼,打算事已至此先吃个饭。
隔壁桌一道亡魂探过头来,严肃按住他伸向筷子的手,嗓音低沉:“王,和大人,来了。”
这些亡魂竟然会说话?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商刻羽听见院中爆发出震耳的呼喊:
“西陵!西陵!西陵!”
“西陵!西陵!西陵!”
萧取出现在院中,雨过天青色的衣袍换成了古老年代的王服,绛色作底,束深黑腰封,衣上襟前缀珠玉宝石,但并不浮华,反而衬得他如同一棵沉静的松。
亡魂们注视着他,振臂欢呼,呼声沸反盈天、如浪翻涌。
他面色不改,提步走向院中,而在下一刻,岁聿云出现在相对的一侧。
岁聿云的衣饰便简单得多了。
一件没有明显性别区分的白袍,细长金链勾勒出劲窄腰身,发亦以同色的金冠压住,耳间也多了一枚灿灿的金珠。
浑身唯白金二色,贵气雅致,但脸臭得宛如要去上坟。
“不得不说,姓岁的的确有几分姿色。”夜飞延摸着下巴点评,“你那个师兄也不错,嗯哼,为什么不试试两个一起呢。”
岁聿云耳尖地从声响里捕捉到这句话,目光锐利向他射去。
也是在这时,众亡魂的欢呼停止了。
不对,不是停止,他们依然高举手臂、振奋激动,嘴巴一开一合。
只是这一次,他们目光所向从萧取变成岁聿云,口中的呼喊从西陵变成其他字词。
但是这一次,他们发不出声音。
声音被抽离了。
可亡魂们没有意识这点。
这一刹那的画面变成哑剧,诡异得让人心惊。
然后商刻羽听见了笑声:“嘻嘻,西陵。”
“西陵!西陵!”
疯神现身屋顶,疯狂挥舞手臂,眼神兴奋,脸颊通红。
“西陵!西陵!西陵!”
背负双翼的狮子在身披彩衣的疯神背后凝成,狮尾轻轻一甩,张口长吼。
“去死吧,西陵王!”
“去死吧,**!”
红从脸庞染进祂的双目,高举的双手用力按下,猛烈的气劲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外激震出。
天地骤然变色。
满院桌案皆被掀翻,桌案之外树倒墙断,陷入欢庆的亡魂们如同草叶被摧折。
“嘻嘻,西陵。”
“嘻嘻,**。”
即使是神明也念不出那个名字。
祂在被自己震垮的屋舍废墟上站起来,语调轻快地说着,砰的一声再度将手按向地面。
力道不再是向外。
此时此刻,祂大力抓扯住那些正在挣扎翻滚着的亡魂,将他们往自己的方向拖!
“这、这是要……”是拂萝慌乱的声音。
几人躲在步文和臂上铁环化出的盾下,盾高一丈,艰难抵御住了那股大力。
商刻羽立在最后,袖舞猎猎,神情不见动容,冷静得几近冷漠:“吃掉他们。”
“西陵王,**,”亡魂被撕扯成碎片,化作一道幽黑的“流”涌入疯神身体中,祂抬起赤红的双目,笑容狰狞扭曲:“西陵,人族……你们,都去死吧!”
第25章 成茧(九) 不好意思,第一次杀神,没……
院不成院, 从荒境飘荡而来的亡魂欲图挣扎却无从挣扎,哭嚎声凄厉得刺耳揪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又一道符纸自萧取袖中飞出, 接续成链, 悍然将疯神周身的幽暗气流撞出破口。
而岁聿云以树枝作剑杀到,枝上气劲磅礴,如有龙缠,挑风停浪。
两道攻击一左一右夹逼疯神, 自亡魂们身上汲取力量的势头被阻。祂震怒, 身后的狮子元神一甩尾鬃, 向着萧取飞扑,本体则起身,两手一合扼住岁聿云剑势!
岁聿云当即弃掉这根断枝, 后撤拉远距离。疯神紧追, 却见岁聿云一绕, 旋步至祂身后,再度将树枝捡起。
戏耍。
于神而言这不啻于戏耍!
疯神怒火上又加一个恼字, 目眦欲裂,双手结印,气劲迸发, 彩衣飞腾!
“要来大的了, 跑吧?”步文和双腿打着颤, 撑盾撑得愈发艰难。
拂萝对这建议不敢苟同:“你速度能有祂快?没准一转身就死了, 不如留下来打。”
边说边打开背后木匣,三两下将里面的东西组装成一根丈长的炮管,扛上肩头。
炮身铭刻阵法符文,女孩子左眼前琉璃镜薄如蝉翼, 光华飞掠,就要轰个一炮两炮出去,商刻羽突然开口:
“亥宫,十二度。”
“啊?”
“卯,十七。”方位换了。
是疯神在移动。
拂萝决定信商刻羽一把,听言一调角度,扣下扳机!
这一击并非正正冲着身体或者头打去,而是擦着脸过。
疯神那一记法印正要打出,乍闻如雷轰响起于身侧,竟是硬生生将势一收,矮身伏地抱头!
汹汹而去的元神亦是一顿。
萧取抓住机会,符链瞬息间将狮影缠绕,紧贴着一张一张炸开。
疯神面前岁聿云剑势又起。一点都不留情面的打法,先将这位神挑至半空,再一剑划下,拍得祂重重摔倒在地。
看得轰出这一炮的拂萝一愣:“这是为什么?”
“祂心有恐惧。”商刻羽淡然说道。
“你捕捉情绪也太厉害了吧?”拂萝眼睛亮晶晶,“不愧是商观主,下一个坐标!”
“不急。”商刻羽将视线转向萧取,“师兄。”
“嗯。”身穿古代王服的青年轻声应道。
“白露阴九局。”
一瞬间萧取便理解了商刻羽的意图:“你想困祂?”
商刻羽:“玩玩。”
萧取眼底浮现笑意:“行。”
他看回前方的狮子元神,并指向上一划,“天之数六,地之数四,天地之数,行为鬼路。”
再落下:“锁!”
“寒露阴三。”商刻羽又道。
“天四,地五,召!”
于是局中再叠局。
阴风袭来,仿若冥府门开,重重鬼影摇曳升起,泥土里翻起的凌乱绿意霎时化作枯灰。
狮子见状不妙振翅挥之,而四面符墙上电光一闪,生生将气劲弹了回去!
轰——
它被自己的攻击掀倒,鬼影转瞬将狮身爬满,张牙舞爪撕扯。
而在另一边,正同岁聿云对战的疯神本体随之一抽搐,发出惨烈痛叫!
“这次的原理又是什么?”拂萝惊呼。
“脑子不好的人脑子不好。”商刻羽道。
夜飞延只觉得自己脑子也疼了起来。
元,初也,神,本也。
不提是否能够具现,元神都是一切生灵的根本。其性属阳,遭遇阴物,必被消耗。最好的办法,便是立刻绕道,沾都不沾。
偏生商刻羽让萧取用符纸把去路封了,四面困锁之下唯有一战,唯有任其消耗,而本体也还在挨着打,祂脑子不痛才怪了!
商商好可怕,还好不是我对上。夜飞延悄悄退后半步。
这时商刻羽将视线落向岁聿云。这位朱雀后裔身穿纯白衣袍,手中青枝一截,倒是风姿绰约。
不过那断枝经不住剧烈的战斗,悄然便碎。
好在疯神被岁聿云打到了很远的地方,无法立刻反扑,趁这空档他抬手一抓,隔空将引星抓回手中,拔剑出鞘。
“岁聿云。”商刻羽对他说,“放你的元神。”
“那样你会……”岁聿云眉梢轻皱,欲言又止。
“不用顾虑。行吧,你先到一旁顾虑,师……”稍加思考,商刻羽移开目光。
“呵。”岁少爷臭起一张脸打断他,“放放放,我尽快打完把你捡回去就是了!”
剑锋一转,赤红巨鸟拖长尾降临,尾翼裹挟流光扫过天地,引颈一鸣。
烈烈离火烧起,遍布劫灰的视线被灼得一清。岁聿云白衣翻飞,立于火中,横举长剑,剑亦啸鸣。
剑出之势,崩山裂地。
疯神嗬嗬喘着粗气,两手一撑从地上爬起,如弹射出的炮撞了过去。
这像极了主动找死,但皮开肉绽之后脚步不停,依旧狂奔。
祂目光锁住的是商刻羽,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极致,当空连道残影都难寻。
“别管。”商刻羽对挡在身前的夜飞延和步文和道。
刹那,有风拂面,血腥气浓。
他垂眼复掀:“申,四。”
拂萝猛然转身。
以灵石打造的炮弹自炮口冲出,暴涨出剧烈光芒,那道矮小的身影被逼出,五指做爪,狰狞面目。
祂仍是不避不让,扛着这悍然一击也要杀死商刻羽。
就在此刻——
咻然一声,利箭破风,箭上亦带灼灼离火,不偏不倚穿进疯神头颅。
也是在此刻,朱雀巨影旋身奔来,口中灼炎激射,猛地将祂打到丈外。
岁聿云闪至商刻羽身后,将人一扣,一路疾退。
“慌什么。”商刻羽低声说。
“有时候真觉得你还是死了比较好。”岁聿云气得想笑,手越收越紧,恨不得直接将他截成两段。
商刻羽便朝下瞥了一眼:“那不如再用点力。”
“呵。”岁聿云更加没好气,但眼下不是多说的时候,他看向逐渐消失的灼炎里将中的那根箭一把扯下的黑影,语气不免凝重:“都这样了还是死不掉。”
“好歹是个神。”商刻羽语调平平,“师叔,惊蛰阳一。”
“哎呀,我们小刻羽心可真狠。”
带笑的声音自高空传来,以白绫蒙眼的镜久立于云间,和岁灵素一道站在侍从御起的剑上。
笑完他杖上青灯一亮,放出万丈光芒。
“这次又是什么目的?”岁聿云问。
商刻羽:“半疯半醒有什么意思。”
镜久的声音随即落下:“天四,地九,堕雷龙。”
刹那,闷响起于四野,电光如龙盘转。
风摇树颤,瓦石狂翻。
步文和不得不再次落盾,才不至于被气劲掀退。
雷震电落。
地动山摇的一刻,光凝成万千根尖刺,起于四面八方,终于狮子的喉咙!
那脖颈被狠狠刺穿。
而待身首分离,地面又见鬼影升起,浩浩荡荡猛扑。
——萧取抓住时机,又起了方才那一局。
“啊啊啊啊——”疯神抱头嚎叫,摇摇晃晃中背脊往下一佝,四肢着地向自己的元神冲去!
“该你了,杀祂本体。”商刻羽一拍岁聿云的手。
岁聿云哼笑着松开:“搞战术的果然都心脏。”
朱雀尾翼从商刻羽面上轻轻掠过,落下细碎微光,岁聿云反手挽出一道剑花,骤然提速,截下疯神的路。
疯神满身是血,眼中不见瞳孔,唯余一片赤色,避也不避这逼上面门的一剑,直到吃痛才陡然一转,窜上天空。
这时有符链向上甩出,岁聿云飞身踏上,借力一跃——他的剑身上缠满气劲与火,擦着疯神过去,再兜头劈下!
疯神凭着本能结印抵挡。
两道气劲相撞,响声动天彻地,趁着扬起的尘沙迷蒙视线,祂亦借力退远,当空调整身形。
而在这时,符链又至,猛然将之一缠。
祂立时被这一招吸取注意,浑厚灵力向外一炸,将符纸扯得稀碎,转身向萧取伸手。
正是这个机会,赤红朱雀展翅而至,口中灼炎倾势迸发!
轰隆!
声势不下先前那道惊雷。
一条街被推成一道深壑,尽处更是深坑如湖。
身披彩衣、貌如孩童的神仰躺在里面,半边身躯被毁,却是还没死,痉挛了一下,睁开眼便爬起。
“未,九。”
离得太远,商刻羽的声音是由一道术法送来。
岁聿云反握引星一闪而至,将自己也当做一柄剑向商刻羽所说方位斩去。
——这是商刻羽最初让拂萝炮轰的位置。
疯神神智彻底不清,本能占据上风,想也不想就地一滚躲避。
而在同时,炮轰声再起。
如若白日里一颗坠星,疾速扯破长空,不偏不倚砸向祂躲闪之处,不偏不倚砸中脑袋!
“这么怕,以前被人从这个方向狠狠走过?”岁聿云堪堪避过,低声嘀咕,紧随拂萝这一击,他将引星掷出,直穿心脏,将疯神定在地面。
“神陨不是好事,尤其祂怨恨极深,别让祂死在红尘境。”萧取在远处提醒。
“用得着你说?”岁聿云腰一弯揪起奄奄一息的疯神。
黑水城损毁惨重,城关也塌了一半,但两境间的传送通道还算完好。
岁聿云拖拽着疯神越过满地碎石,踏上那条四面无着、幽光明灭的路。
孰料疯神竟两眼一翻,剧烈抽抽起来。
“不,不,不,不不不不去荒境!不去荒境,不去荒境……”
祂的神情极度恐慌,扭拧身体、拳打脚踢,满是血污的脸上居然一转眼泣满了鼻涕和泪,完全变个真正的熊孩子。
“哦?为什么不去?”岁聿云问。
“不去,不去,不去荒境!就是不去荒境!不去……不——”
没有回答,只有更厉害的苦恼。
岁聿云一笑:“那就更得去了。”
他加快脚步,在疯神尖锐刺耳的惨叫声中,将祂拖过了通道。
此端便是荒境。
乍一看像是来到了荒漠,斜阳昏昏,风满沙尘。
都是劫灰。
灾劫之后余下的尘灰。
放眼望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岁聿云便懒得在这时深入,重新用引星把疯神往地上一钉,身后的朱雀巨影掠起一片火海。
“我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啊啊呃!”
疯神尖叫起来,完好的那只手疯狂向上抓扯,血和眼泪一同往外流。
岁聿云低头看祂,看火舌一点点碾过祂衣角,吞噬祂的皮肤和头发,若有所思。
“啊啊啊啊!”
祂的脸上流露出恨意,连脚也抬起往上一踹:“我都说我错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我都说我错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西陵,西陵西陵西陵,西陵王西陵王西陵王……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去死吧,都去死吧!”
吵死了。
岁聿云摇摇头,手按上剑柄。
顷刻间火势加剧。
“呃……啊啊啊啊啊!!”
一道尖锐得能撕破耳膜的惨叫,又于中途戛然而断。
那些繁复拗口、却能直接砸进人心间的神语也终于不再响起,神明的脸扭曲到不成形,姿势更是因挣扎变得吊诡。
然后这具吊诡的身体化作灰烬点点散去。
“居然这么痛苦?”岁聿云挑挑眉,“不好意思,第一次杀神,没什么经验,下次会注意的。”
第26章 成茧(十) “喜欢啊?那你亲它一下?……
神的死亡与凡人之死似乎没有区别, 一样的不甘咒骂,一样的徒劳挣扎。
等烈火灭尽,唯余一团黑灰。
朱雀的羽翼掠过这片荒土, 奔入岁聿云体内消失不见。他俯身捡起它, 手心里蹿起一簇火焰。
这簇火格外精纯,一片白芒里仅透出些许红光,若是寻常人来看,根本无法发现。
它淬炼着这团黑灰之物, 渐渐的, 析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
这时通道出口处传来声音, 岁聿云将之一收,拔出引星,转头看去, 见是商刻羽几人, 剑才又收回来。
荒境——至少此处——被劫灰堆成了一片高高低低的沙丘, 人行其上,几乎发不出足音。
商刻羽一身苍青衣袍, 袖口衣摆上绣着暗银色的竹叶,被风高高低低地扬起,没进沙漠上昏黄的天光。
岁聿云看着他安静地走向自己:“外面如何?”
“我师叔和你姐善后。”商刻羽言简意赅。
他用带着些许倦意和好奇的眉眼打量此间。岁聿云打量他, 眉梢缓慢一扬:“你这次好像没被影响?”
“呵。”
走在商刻羽身后的夜飞延嗤笑, “我大大小小是个神, 虽无法彻底不让商商受到影响, 但短期控制一下还是能做到的,倒是你——”
他还没“倒是”完,忽见岁聿云脸色一白,低头呕出一口污血。
商刻羽脚步顿住, 视线转向他。
岁聿云手往剑上一抓,强行撑住自己,道:“不必担忧。”
“哦。”
商刻羽当真不担忧了,视线转回去,左左右右打量这片荒境,挑了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走。
身侧还陪着个萧取。
岁聿云十分冻容。
岁聿云死亡凝视片刻,把手一松,摇摇晃晃就往下倒。
“少爷少爷你小心!”冲过去的是大惊失色的步文和。
岁聿云任由他一把将自己扶住,低声说:“喊大声点。”
“啊?”
“哦。”
步文和不惊了。
步文和抬高嗓门,冲着越走越远的商刻羽情真意切地喊起来:“少爷,你没事吧!少爷,你可别吓我!少爷,你不会要死了吧!少爷,你可不能死啊!”
刷拉。
刷拉。
刷拉。
是风吹的声音。
俄顷,风吹来一片苍青色的衣摆,商刻羽的鞋面出现在岁聿云视野里。
还有商刻羽的声音:“你不是没……”
“刚才没事,现在有事了。”岁聿云打断商刻羽,说着朝前一栽,整个人挂了过去。
岁聿云刚燃过一场送葬神明的火,周身余热未散,烫得惊人。商刻羽皱起眉,面无表情向步文和扭头,要他把人接走,不料身上这坨鬼玩意儿不仅在他颈间一蹭,还收拢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这玩意儿还挺好看,等回去了,让人给你打成法器?”岁聿云摊掌递出那枚流光溢彩的晶石。
商刻羽一听最后两个字就脑壳大。
岁聿云接着又说:“这是从神骸里烧出来的,我还淬过一次,有了它,便不用再带其他的了。”
行吧。
商刻羽勉强接过,尔后还是将脸转向步文和:“扶住你家少爷。”
他才不要扛着这样又重又烫的一坨东西。
*
一刻钟后,商刻羽回到客栈。
这里位于黑水城西边的西边,未遭战火波及。而岁聿云消耗过大,身上带伤,不易立刻进荒境,他便没有深入探索,只在通道出口附近看了两眼就折回。
城中正从混乱中缓慢恢复秩序。
荒境过来的那批亡魂被岁灵素用离火围了起来,镜久在上空诵咒超度。
至夜晚,风骤然变重,扯破云扯出雨,整座城都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商刻羽用过晚膳,就雨入眠。
他入睡一向快,这次也不例外,往枕头上一倒、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他的梦境从来一片漆黑。
屋室之内亦一片漆黑,但不知在何时,或许是亥时,又或许是子,黑暗里乍现一片盛大的光芒。
这时门口一声砰响。
岁聿云提剑踹门而入。
屋内光芒耀眼而不刺眼,浩瀚若星海,缓缓倒转流淌。
都是灵力,满室灵力。
一面是商刻羽体内散出的莹莹幽光,另一面……岁聿云凝神一辨,竟是那枚从疯神遗骸上烧出的晶石把自己崩成了最原初的形态!
岁聿云啪一声将门拍上,落剑起阵。
说时迟那时快,两方灵力相交相接,开始往商刻羽体内灌!
岁聿云神情一变。
他对这个场面其实不陌生。前些日子还在白云观时,商刻羽的灵力便跑出来过一次,溜达一整晚,把自个儿变纯净之后再归于气海。
但这次怎能与上次相比,即使只是遗骸里烧出的小小一块晶石,其蕴藏的灵力也不是商刻羽那一团小小的气海能够承受的!
“商刻羽,你又睡不醒?!”
再不采取手段,这人铁定撑爆!
岁聿云一个箭步走到床前。
却见商刻羽真的还在睡,只是这次睡得并不安稳,脸颊额头冷汗直下。
“商刻羽,坐起来。”
岁聿云试图将这人摆出盘膝而坐的姿势,以便助他行气,几度尝试几度无果,又气又觉得好笑。
“叫你平日懒惰,现在好了吧,连打坐都坐不稳。”
岁聿云唯有撑住他,另一只手疯狂摇他肩膀:“喂,商刻羽。”
“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
“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
这人还是不醒。
明明如此难受,明明被如此折腾,却依然陷在梦里。
想来是场迷梦。
岁聿云盯着这人的脸,犹豫片刻,伸手捏住他鼻子。
一息、两息、三息……三十息,商刻羽手猛然一抽,向前将岁聿云推开。
他大瞪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地看着岁聿云。
“能坐稳吗?快,坐好,我教你行气。”岁聿云抓紧时间。
却见姓商的还没平复完呼吸就倒了下去——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姿势,衾被揉皱在怀里,几乎要扯破。
他很不舒服,根本无力坐起。
岁聿云见状不再尝试扯起他,将掌心抵住他后背,让自己的灵力叩进他的关脉。
但这样太勉强了。以商刻羽此时的境界,若要用正统之法理气,他必须坐起坐直,否则中脉不通,根本无济于事!
“只能双修了。”岁聿云无奈道。
冷汗如珠从商刻羽脸颊滚落。他眨眼,眨眼,再眨眼,不知是不是神思被扯得不清,话有些不着调:
“你们朱雀……果然重欲。”
“我是为了帮你!”岁聿云又开始气,“需要吗,不需要我走了。”
说着就往门口抬脚,但未走出三步,响起叩门声。
“师弟?”萧取的声音,“你这里灵力异常,想来和那块神骸有关,可需要我帮忙?”
“师……”商刻羽轻轻偏了下头。
岁聿云脚步一收,冷声朝外:“不用,谢谢。”
他抬手便往剑阵上再加了一道气劲,扭脸回到商刻羽床前:
“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解法?哦,我想到了,我可以先帮你控制起来,然后把你绑在柱子上,反正药还剩很多,去荒境也不急,你就那样坐着慢慢炼化。”
“躺着也行。”商刻羽小声道。
岁聿云冷笑:“你一躺,就想睡,一想睡,气就散了,气一散,这玩意儿就会折腾,你还想舒坦?”
“……”商刻羽皱起眉,“或许你不淬炼那一道,便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怪我咯?”岁聿云抱起手臂,随即意识到好像是该怪他。
他不由烦躁,但这实在是件好事,旁人求都求不得这样的机缘,只消商刻羽将这些灵力炼化。
“之前不都挺乐意的吗,为什么现在不愿双修了?”岁聿云问,转念意识到什么,俯身而下,撑在商刻羽床前。
“是不愿双修,还是不愿和我?”他从后槽牙里挤出这个问题。
商刻羽没立刻回答。
倏然间,叩门声又响了起来。
“师弟,你当真无事?”萧取并未离开。
岁聿云没再帮他答话,维持着姿势,漆黑的眼眸瞬也不瞬盯着商刻羽。
商刻羽慢慢坐了起来,对门外的人道:“小事。”
“那我……”
“睡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熟悉商刻羽的人都知道他这脾气。
“行。”萧取温声应下,稍微一顿,又说,“还请岁公子照顾好我师弟。”
“那是自然。”岁聿云没往门口看一眼。
商刻羽又坐起来一些,眼皮撩起垂下,不太高兴地踩住岁聿云肩膀:“弄快一点。”
“哦,现在又愿意了?”
“你现在又不愿意了?”商刻羽反问。
岁聿云平平一啧,勾住他腿弯,欺身向前:“什么时候能好,这得看你自己吧,商观主?”
……
夜雨淅沥,震颤花枝。
满室光芒已散,照明唯桌上灯烛一盏。
烛影摇晃间,忽起一声清鸣,仅比寻常鸟雀稍大一些的朱雀拖尾飞出,缓缓绕旋。
一只如竹如玉却指尖薄红的手抓皱衾被,旋即被另一只手覆上。
岁聿云轻轻将商刻羽抬起一些,手指捻过颈侧一道咬痕,忽然问:“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是不是该收点报酬?”
过量的灵力在商刻羽气海无以继续吸纳时被岁聿云带走,他引着商刻羽一点点将它们度给自己,连经脉都一起被拓宽。
满身湿汗换成另一种薄汗,过了好一阵,商刻羽才找回声音搭理他,眉尖轻蹙,睫上盈满水色:“那些灵力,分你一半?”
“我们是在双修。”岁聿云没忍住又咬了他一下。
双修是两个人的灵力交融,两道灵力回路彼此连通,如同两条河流汇聚,就在前方再度分流,但道中流水已无法分别彼此。
无论商刻羽是否同意——
当然,在他允许岁聿云叩关过关时,就已经表示同意了。
商刻羽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那……定亲信物还你?不过没带出来,得等回……呃!”
所有声音都化作一个短促的音节,他被岁聿云捞了起来,双膝摆开跨坐。
“那本就是我的。商观主报答人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思?”岁聿云叼住商刻羽喉结,缓缓动着,哼笑说道,“我呢,姓岁,云山岁的岁,自小不缺银钱,也不缺……”
“当初、你连二十两都拿不出。”商刻羽打断他,琥珀色的眼眸轻敛,望进岁聿云眼底。
“……”
“若非我没急着要账,你现在也连二十两都拿不出。”
“……”
“唔,你……慢点!”
“那商观主想好给我什么报酬了吗?”
和动作完全相反,甚是悠然的语调。
商刻羽指甲嵌进岁聿云后背,余光瞥见他耳垂上一点金色,伸手去不是太愉快地捏了捏,发现手感不错,又捏了捏。
岁聿云未曾穿耳,这颗金珠是夹上去的,初时甚是不舒服,习惯之后竟忘掉了它的存在,直到商刻羽一碰,才想起来。
耳垂在触碰之下变红。他陡然停下动作,眸色深暗。
“喜欢啊?”岁聿云轻柔地抚上商刻羽后颈,用诱哄的语气:“那你亲它一下?”
第27章 成茧(十一) 区区两根,没什么不好。……
雨到卯时才停。
空气里溢满青草气息, 横过窗前的青枝抖落余水,滴滴哒哒,将商刻羽唤醒。
这远不到他平日里起床的时间, 但精神很足, 脑袋不似往日那般昏沉,便慢慢睁开眼来。
目光先落向窗外,尔后一点一点移向床顶,忽然间意识到什么, 表情一变, 瞪眼扭头。
一声低低的哼笑从头顶传来:“你怎么这么可爱。”
岁聿云也醒了, 以手撑头注视着商刻羽,将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神情尽收眼底。
“你都吃它一夜了,怎么现在还嫌弃上了。”
“你们朱雀, 果然重欲。”商刻羽面无表情。
“商观主好生无情, 昨夜我耗了足足两个时辰, 才帮你把灵力都炼化完,没想到非但没得来一句感谢, 还被评价得如此下流。”岁聿云做出一股委屈样。
次数多了,这人竟也装得有模有样起来,凤眼低垂, 黑发半散, 凌乱衣衫, 加之胸膛腰间一道道半掩半露的抓痕, 似乎真受过欺负。
但商刻羽不为所动:“滚出去。”
“不滚。”
不仅不滚,姓岁的还手一伸将商刻羽箍住,低头胡乱吻咬。
吻得零散,碰到哪便是哪。
力道不重, 但每一次触碰都极其分明。而每一次触碰都伴着另一种耸动,商刻羽不得不咬住唇才抑制住将要溢出口的声音。
他手指紧紧抓住被褥,被岁聿云瞧见,将他手指一根根摆开,扣进自己手里。
“看来该给你系个铃铛。”商刻羽蹙起眉。
“戴着铃铛撞你?”岁聿云又是一笑,“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别嫌吵……嘶,我错了!”
笑声变成呼痛。
商刻羽在他胸前重重捏了一把。
“我错了我错了,”岁聿云求饶。
他跪坐而起的同时也把商刻羽扶了起来,从背后环住,“那我们说正事,你感受一下气海,是不是特别充盈?”
“来,试试,注点灵力进去。”
话语间隔空召来一件法器,递到商刻羽面前,语调也是一换,一副谆谆之意。
“那你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对吗?”商刻羽冷漠道。
岁聿云疑惑抬头:“嗯?哪里不对?”
年纪小的果然不成熟不稳重没有自制力。
想到自制力,商刻羽不由将视线投向床外,元神幻化而成、比寻常鸟雀大上一些的朱雀正立在架上,扭着脖颈梳理羽翼。
它昨夜就在了,但那会儿来不及细思,眼下又见,商刻羽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控制不住自己元神了?”
“你不能总把鸟拘在笼子里。”岁聿云答道,脑袋又在商刻羽颈间拱了拱,好奇地闻嗅,“夜飞延到底给你吃了什么,信香竟对你一点作用都没了。”
“你放元神就是为了这个?”商刻羽有些想骂。
“这倒不至于,是它自己想出来。”
似乎为了印证,架上朱雀展翅而飞,引颈一声啼鸣。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商刻羽察觉到有什么从自己体内抽离。
那股熟悉的味道裹住全身,被握住的那截腰肢乍然塌软,背脊、肩膀、颈上绽放一片薄红。
“咦,药效过了?”岁聿云语带惊奇。
商刻羽很没好气地朝他瞪过去,但这一眼春枝带水,毫无威慑力。
岁聿云只觉得心尖儿被什么拂过,又轻又软。
“好好好,怪我怪我,都怪我,下次不让它出来了。”他赶紧将人按在怀中。
法器滚落到床底,测试灵力的事不了了之。
伴着枝上鸟雀的吵闹,朝阳从东面升起。而许久之后,那道昨夜起便亮起的剑阵才终于灭尽。
午时。
有叩门声传来,但响了数下未等到人应,叩门者将门推开。
这人是萧取。
他正要将拎来的食盒放到桌上,听见床榻上的人丢来一句:“吃过了。”
沙哑懒散的声音,犹如梦中呓语,却又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绮艳。
萧取皱眉看过去。
那床榻凌乱不堪,斜躺着的商刻羽倒是整洁,嫌弃阳光太亮,用手臂挡住眼睛,但整洁的里衣由此被扯开,露出肤上深深浅浅的红痕。
做过什么一眼便知。
萧取脚步霎时一顿,捏紧指节,闭目呼吸,压下面上的不悦:“那姓岁的就是这般帮你的?”
“效率最高。”商刻羽应得不咸不淡。
“那也不该……”
多年师兄弟,无需对方说完话便知晓是何意思。商刻羽也懒得听完,打断他:“早八百年前就定了亲。”
“说得好似没定亲便不会用这样的方法。”
萧取的语气仍带生硬,振袖关门,把食盒放到桌上,坐到商刻羽床前,垂目看他,好一阵,才又出声:“你打算同他履行婚约了?”
“没。”商刻羽答。还是那样犹如呓语的声音。
但萧取知道他清醒,这人如果想睡,半句话不会理。
萧取的神情缓和下去:“手。”
商刻羽便把空着的那只手递了出去。
这截手臂亦带着星星点点的红,仿佛堆雪的枝头被人生生描摹上花朵。
萧取视而不见,搭上腕脉,俄顷神情一凝:“你的身体却比以前差了许多,来黑水城前,你遇到了什么?”
“死不了。”商刻羽还是手臂遮住眼睛的姿势。
萧取看了他片刻:“这就是你去荒境的原因?”
商刻羽没应。
他枕旁放着一枚竹片。
那是进入虚镜的凭证,平日里可做联络器用,眼下光芒一闪一闪,代表收到来信。
他也没应。
萧取见了便说:“你从前向来懒得理会仙门的东西 。”
但商刻羽更是从来不应这种废话,他心知肚明,起身拉下窗户,转而又问:
“沐浴过了吗?”
这回商刻羽给了个“嗯”。
“打算继续睡?”
“不。”
他身体很倦,但得益于那些鬼灵力,精神头是十足十的好,这样的状态,睡觉是件艰难的事。
他将眼前的手臂拿开,终于看向萧取,丢出一个问题:“你和师叔去荒境做什么?”
*
“你带你的婚约者去荒境做什么?”岁灵素问。
此处是黑水城少有的开了张的食肆,岁聿云前来归还食盒,并新购了两碗糖水。
听得这个问题,他甚是敷衍地回答:“游历。”
岁灵素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旋即说起:“本以为爹娘把你和一个凡夫绑在了一块儿,没想到这人不一般。”
岁聿云挑眉:“我难道就一般?”
姐弟二人乃同胞所生,模样七分相似,气质截然不同。岁灵素虽一身灿灿金衣,却惯来严肃冷厉,而岁聿云玄衣带剑,眉宇间尽是放肆张扬。
岁灵素打量他:“的确不曾料到,蛮血年代之后,家中竟还有人能够唤出朱雀元神。”
岁聿云便笑了:“等这事传回云山,族老们让我接手岁家的心想必更加坚定。而你,想要杀我也更麻烦了。家主之路,道阻且长啊姐。”
说完端着糖水自岁灵素旁侧走过,擦身时还拍了拍她肩膀。
“你的契机是什么?”
“自然是重重困境呗。”
岁灵素原地注视他几许,一声冷笑:“荒境近来怪事频出,你最好是死在那里。”
岁聿云抬手朝她一挥,头也不回。
食肆距离他们的客栈很近,修行者脚程又快,片刻功夫不到,岁聿云回到他们的小院。
院里热闹,拂萝和她的同僚正保养武器,夜飞延躺在树底下打盹,步文和在看闲书。
而商刻羽——商刻羽和萧取坐在另一片阴凉处,对坐,一个人的手还被另一个人握在手上。
岁聿云脸上笑容消失了,盯视那两人一阵,面无表情走向步文和,面无表情问:“他们在做什么。”
“啊?哦!”
步文和合书起身,“商公子本来要去钓鱼,但城中渔具店未开,买不到竿,便寻了竹子自己削,结果一不小心划破了手,眼下萧公子正帮他上药呢。”
他当然看得出那是在上药。岁聿云语气和眼神凉嗖嗖:“你不知道去削吗?”
步文和又是一“啊”:“少爷,你给的工钱不包括干这个啊。”
岁聿云真想踹他一脚。
他将糖水往步文和手里一塞,拉过那张凳子坐下,继续面无表情盯那两人。
上药就上药,还聊天说话,聊什么聊,你那哭喊一晚上的嗓子还该说话?
真是……真是……
呵,岁聿云不想形容。
“你不去把主权夺回来?”拂落悄然来到旁侧,看看商刻羽,又看回岁聿云,手握成拳,眼神亮晶晶。
她有双雪亮的眼睛,纵使相识的第一天就听说过这两人要退婚,但到底是退婚还是结婚,她自有分辨!
“人家自幼相识,感情深厚,这样有什么不对?”岁聿云抱起手臂。
“真不去?岁公子竟如此无私?”拂落更是震惊,很快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脸,“也是,区区两根,没什么不好。”
“两根?”岁聿云没听明白。
萧取为商刻羽上药极细致。
细致便也代表着慢,他轻轻托着商刻羽手背,一点一点地将药膏往他手心里涂。
两个人的手都好看,一个劲瘦有力,一个骨节如竹,被墙阴下的幽凉光芒笼着,有种异样的和谐。
岁聿云终于看不下去,拔腿走到那两人身前,居高临下俯视交叠在一起的手掌。
商刻羽掌心只是被竹刺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他冷幽幽开口:“你动作再慢点,他的伤都能自己愈合了。”
“岁公子有所不知,我师弟的恢复速度自幼便比寻常人慢一些。”
萧取不慢不紧地回他,轻柔地将商刻羽掌中最后一道伤处涂上药膏,又取来一片纱布缠包。
“别沾水。”他低声叮嘱。
“嗯。”
“既然起来了,就别再睡。”
“再说。”
“……师父那里还有些事,我得过去了。不如和我一起?”
“不。”
“不用你做事。行,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嗯。”
话多。
聒噪。
岁聿云心想。
等人一走,他立马把商刻羽对面的凳子挪了,臭着脸蹲到商刻羽身前,抓起他的手看了又看。
“下次这种事让步文和去做,他不肯就踹他两脚。”
却听见商刻羽问:“你的伤呢?”
“哟,商观主居然关心我啊?”岁聿云开始捏商刻羽手指。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轻垂望向他。
仍是三月,枝上花盛,又是一日里阳光最热烈的午时,灿烂的春光便溶进他眼底,化作一片轻盈的亮色。
看得岁聿云心里又有些痒。
他哼笑起来:“再双修个一二三次就好了。”
商刻羽当即把手从这人爪子里抽走。
“骗你的,休息一两日便可去荒境了。”岁聿云捞回来,“但这次去荒境,逮到一只虚怪便撤,不深入。”
这回换商刻羽挑眉,意思很明显:你不赚钱了?
岁聿云又是一哼:“我云山岁家的少爷,用得着做这种事赚钱?原本就只打算抓个虚怪回来,给你彻底治好离相症。”
那是谁两次三番想让他去虚镜上接任务的?
这话商刻羽没说出口,拿起一旁的茶盏饮茶。
商刻羽今日穿的是件霁青色的外衫,刺绣是莲纹,依旧是岁少爷亲自挑的法衣,可想到那姓萧的也穿青色,衣上绣的也是花,岁聿云怎么看怎么碍眼。
呵,以后绝不再买青色,买了的也都给丢掉。他不满地想着,忽又想起点别的,神情微有缓和:“其实十三年前,我来你们道观住过一阵子。”
“有吗?”商刻羽偏头。
“有的。”岁聿云盯他。
商刻羽回忆片刻,讶然:“啊,原来那年掉泥塘里的人是你?”
“……”
“你好像还差点栽进灶台?”
“…………”
“你能不能想起点好的?”岁少爷拂袖而起,恼怒转身。
却见商刻羽朝他招手,示意他回去。
岁少爷不爽地转回去,重新蹲回商刻羽面前:
“怎么?”
“我突然发现,你这里有颗痣。”商刻羽向他倾身,手指在这人颈侧碰了碰。
“嗯哼?”岁聿云用鼻子哼出一道气音,下一刻又不爽起来:“你现在才发现?”
商刻羽垂眸看岁聿云颈侧的痣,挠了两下。
“干嘛。”岁聿云问。
商刻羽手指一滑,落到他下颌,又挠了挠,然后拍拍他脸颊,“去养伤。”
“哄我啊?”岁聿云眯了眯眼,寻思出点儿这人不肯说的弦外之意,“你是不是想在荒境干点什么?”
第28章 乌啼(一) 他从来不算自己。……
三日之后, 一行人通过黑水城城关的传送通道。
荒境再度落进视野。劫灰在这里堆成沙丘,而风几乎不曾停歇,放眼一望, 沙尘漫天。
昏昏的日色映照众人。
夜飞延一边掏出面巾遮脸, 一边感慨:“要是有生出灵性的骆驼就好了。”
“你可以不来的。”岁聿云从他身侧走过,咸咸说道。
“你以为我不来,你就能一个人霸占商商?”夜飞延下颌一扬,冷笑, “岁妃, 醒醒, 别青天白日的就做这种大梦。”
顺着他的目光,商刻羽已在远方的沙山上。
商刻羽今日穿的是一件银白如雪的法衣,乌发以银冠剑簪束起。
沙漠比平日里的路走起来艰难, 但他身上带着萧取特制的符, 加之吸收了从疯神遗骸中淬炼出的晶石, 体内灵力充足,一路行之顺利。
加上前面还有个萧取。
这姓萧的甫一登顶, 便回身向商刻羽递出只手,让他借着自己的力上来。
“完全看不出这里从来是什么样。”萧取替商刻羽调整脸上的面罩:“你不宜在此地久待,我和师父先陪你一起找虚怪。”
商刻羽懒得具体讲自己的情况, 但在城中的这几日, 他从拂萝和夜飞延口中探到了。
商刻羽对他这个决定不置可否, 视线落到远处, 边问:“师叔来这里找的又是什么?”
那日他问萧取,他和他师父来荒境的目的,得到一个“找点东西和线索”的答案。当时并无往下打听的想法,不过到了这里, 却生出点预感来。
但没等萧取回答,镜久的声音从沙山下传来:“小刻羽竟也会对我要做什么感到好奇?真是受宠若惊,可我不会告诉你的哟。”
随后哎哟一声,语气里多了点儿埋怨:“多谢岁公子,你们两个小子,都不知道来扶我老人家一把!”
他杵着那根顶悬青灯的法杖慢吞吞走上来,身后是玄衣带剑的岁聿云。
岁聿云一路不曾说话,来到山顶亦是一声不吭,就抱着剑立在商刻羽另一侧。
挑的还是上风向,此时风又大,衣袖便呼啦啦拍到商刻羽身上,存在感极强。
商刻羽偏头,自下而上将他一扫:“怎么?”
“来督促你练习卦术。”岁聿云冷幽幽看着他。
便是要他算方向的意思了。
商刻羽不再追问镜久的目的,目光在岁聿云身上又是一扫,道出一字:
“离。”
“拿我取卦?”
岁少爷登时不太高兴,可念头一转,想到取的是自己而非旁的什么人,眉梢松动,将人一揽。
“行吧,”但他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勉强,也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装的,“但说好了啊,抓到虚怪就回盛京。”
“不是说人家这么直白地把线索递到我面前,摆明就是要我过去,此次不去,还会有别的手段,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这是在白云观时岁聿云亲口说的话,商刻羽原句复述。
“这里又不是只能来一趟。”岁聿云甩甩衣袖,一点不介意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过话虽如此,还是做好了最差的准备:“当然,若真有人要在此处对你做什么,那就只能在此处便将那人杀了。”
“走吧,往南方去。”
说完带着商刻羽率先御剑而起。
行于荒漠,景色不能说一成不变,但终归除了沙还是沙,除了土还是土,新鲜劲过后,看起来感到乏味。
且一路行来还无收获,使得人更加疲惫。
终于暮色将临,众人寻到一个背风处扎营,简单用过晚餐,开始轮流值守休息。
商刻羽难得没有倒头就睡,坐在高处赏日落。
和诗词里说的不同,此时此景,大漠无孤烟,日落无长河,也无能够析出晚霞的层云,是一片昏黄,浩浩漫漫。
岁聿云带着水囊寻过去,同他并坐着看了一阵,缓慢说起:“那个疯神很害怕荒境,临死前一个劲儿地哭喊不来这里。”
“哦?”商刻羽回了他一个尾调上扬的单音。
“所以我觉得,祂很可能是逃到红尘境去的。”
“哦。”
“连神都害怕得要逃,这里肯定有大事要发生。但这种地方,毁灭了千年的地方,又能发生什么呢?”岁聿云不解。
商刻羽这次没有“哦”。
那轮昏沉的圆日被地平线一寸寸吞噬,风一寸寸透出寒凉。
他的头发被吹起,岁聿云张手捞住一绺,绕在手指上玩儿,玩儿了一阵见这人还不搭理自己,便挠了两下这人下巴。
啪。
商刻羽毫不留情地把他拍开。
“怎么,只许你挠我,不许我挠你?”岁聿云语带不满。
商刻羽回了个“嗯”。
嗯完脑袋往前一点,打了个呵欠。
“你就困了?
“眼下不过酉时,而你辰时四刻才起身,也就清醒了四个时辰,你就困了?”
岁聿云作出一副痛心扼腕的模样。
听你说话听累了。商刻羽在心里回答。
“不许困!”岁聿云当即作凶恶状。
“不许吵。”商刻羽一巴掌拍上他的脸。
商刻羽干什么都懒,唯独睡觉最快,不挑时间不挑地点,眼皮往下一垂,呼吸就变得轻缓绵长。
“我才说到一半呢,你上辈子是被主人家拴在磨上不给休息的驴吗?岁聿云嘀咕。
“说起来,都这么久了,却从没见你为自己算一算为什么被扯到这里来,为何?”
他帮商刻羽把被风吹到脸颊的乱发拨开,没想到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竟被人回答:
“他从不算自己。”
回答的人是萧取。
他一身青衣,被暮色拉成一道剪影,然后从暮色里走出,径直来到商刻羽面前,弯下腰。
岁聿云面色一沉,横剑拦下:“做什么。”
“岁公子莫非想让我师弟睡在这里?”萧取眼里情绪很淡。
“我的婚约者,不劳萧公子费心。”
引星在岁聿云手中一旋,他倾身将人一抱,大步流星回去营地。
除商刻羽之外,其他人都是修行者,不惧风餐露宿,帐篷便只搭了一顶。
岁聿云就要将安置商刻羽进去,在外值守的步文和跑进来大喊:“少爷,有情况!西南处大约百里,妖兽群突然躁动了起来!”
“不是躁动,是逃跑。”镜久慢了步文和一步,纠正他的说法。
“逃跑?那必然是出现了比它们更厉害的家伙。”拂萝嚯一下扛起炮管,“虚怪就很厉害,难不成是虚怪?”
“一看便知。”她的同僚说道。
众人纷纷掏武器起身,欲出营地一观。
岁聿云衣领被轻轻一拽。
“醒了?”他顿住脚步,低头看下去。
“直接过去。”商刻羽轻声说。
于是五花八门的武器都升上高空。
日落便在西南处,此行仿佛逐日。
白日终有尽时,未几,天光被完全吞没,一行人与狂奔的妖兽群相遇。
皆是走兽,数量成百上千,掀起浩浩荡荡的沙尘。
而在其之后,竟是轰轰隆隆的炮声。
“那是……那位女帝的黑武士团?”岁聿云抬手指向沙尘之后。
那里有一座风蚀痕迹相当严重的城池,城楼勉强矗立,其上站着十数个黑色的甲士,或肩扛或手提一根合抱粗的炮管,正是他们在驱逐妖兽。
“对,是直属于陛下的黑武士团。”拂萝也认出来。
“不只有他们。”商刻羽举着一支小型望远仪。
在那座城中,他还看见三五成群的修行者,多是赏金猎人和拾荒者。
他们大部分都在距离黑武士团的营地很远,但又刚好享受到了清理完妖兽之后的便利。
“跟在后面捡漏的。”岁聿云亦瞧见了,笑道:“这些人倒是聪明,不如我们也过去蹭蹭?”
第29章 乌啼(二) “下次,我要给你戴个铃铛……
遂往那城池行去。
此处既然聚集着大量的妖兽, 便意味着有水源食物。
一行人小心探寻,果不其然发现一口能出水的水井,当即在周围扎营、补充饮水。
这里位置也好, 不远不近就在黑武士团防护阵法的边缘, 虽不受直接保护,但吹过来的风沙小了很多,相当于一个背风面,而且一抬眼, 便能看到那些黑甲士的动向。
天昏野暗, 唯洒两三点辰星。
除了轮守的两人, 其余都围坐在火堆旁,偶尔低语几句,更多的时候都很安静。
商刻羽也在。
他往树枝上叉了个苹果凑到火上烤, 却不似等着要吃, 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转着。
火光映红他的脸庞, 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但看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岁聿云觉得这人是又在觉得什么了, 于是紧盯着商刻羽,盯得他嫌烦一眼扫过来,一挑眉梢, 以此询问。
岁少爷也学会了商刻羽这种懒惰的表达方式。
“既然我是被一路引到这里的, 那就应该有下一步的指引。”商刻羽兴致不太高地开口。
“好像有几分道理, 所以你今夜打算熬一阵?”岁聿云换了个姿势, 手撑着下颌看他。
当然不。商刻羽又转了一下树枝。
“别急着睡嘛,陪我说说话呗。”岁聿云故意拖长了语调,三分哄三分讨好。
商刻羽不搭理,他又吐出个“或者”。
“或者我陪你说话?”
“你可以养只鹦鹉。”商刻羽把苹果往他身上一丢, 起身就朝帐篷走。
帐篷亦是一件法器,虽说外表和寻常帐篷没有不同,也一样需要折叠收起,步入之后却是温暖如春。
商刻羽直接躺下、和衣而眠,可还没闭上眼,就见有些人一边吃着苹果,一边钻了进来。
他不高兴地扫了一眼过去。
“这会儿又不是我守夜,我不能也休息吗?”岁聿云理直气壮,三两口啃完苹果、核丢到外面,也就地一躺,躺到商刻羽身侧。
这帐篷睡一个人还算宽敞,两个人便显得逼仄。
加之岁聿云习剑,体温本就比常人偏高些,狭窄空间里的温暖如春登时被他蒸得温热如夏。商刻羽更加不高兴地往旁挪了挪。
“你可以脱掉外衫。”岁聿云低声揶揄。
商刻羽不高兴了,他便高兴,眼里带着笑,哼笑声中仅比寻常鸟雀大上一些、赤红长尾的朱雀盘旋而出,往商刻羽身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芒。
“你又发·情了?”商刻羽眉头一皱。
“它只是出来透透气!”岁聿云不笑了,话语有些窝火。
朱雀也带上了同样的情绪,即使无法实质地触碰到,也往商刻羽身上拱了一下。
然后将自己摆成长长一条,卧在商刻羽另一侧。
也不知为何,它的举动看得岁聿云忽然恼了起来,手臂一伸,把商刻羽捞向自己。
帐篷里的温度又上升了。
而岁聿云虽然在最大程度上控制了信香,但商刻羽还是察觉出空气里的燥。
“你就是发·情了。”商刻羽语气肯定。
“是是是,我发·情了,你待如何!”岁聿云也不解释了,翻身将商刻羽一压,做出凶恶的模样。
商刻羽不待如何,手往下探,重重捏了一把。
“嘶……”岁聿云痛极,大瞪双眼一脸狰狞地翻了回去。
“哼。”商刻羽垂回手,闭上眼睛。
岁少爷亦是一哼,心说明明此事是你先胡言乱语,将引星放进商刻羽怀里。
“抱着剑会比较凉快。”他也闭眼。
没过多久,萧取的声音在外响起。
姑苏沈家的公子在不面对岁聿云时,话语总是温润谦和:
“诸位,黑武士团有动静了,他们分成了两拨,一拨依旧在营地,但另一拨去了城西,深入地下。我怀疑他们探到了什么。而一些赏金猎人和拾荒者已经跟过去了。”
接下来说话的是步文和:
“那……咱们也跟?”
“跟,”岁聿云在帐中坐起身,“除我们之外的任何动静都可能是线索。”
说完捞起身侧的人:“商观主,你的运气稳定发挥了。”
众人行往城西,路上遇到好些同样目的的修行者,都是打了个照面便过。
此时升起了一弯残月,凄清月色笼罩下的荒废城池形如鬼窟。直到鬼窟西侧一片山坡,领路的萧取终于停下脚步。
前方路面上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不窄的洞,刚好能容纳那些身着黑甲的人通过,洞口的痕迹很新,斜斜朝下,大概率是个盗洞。
“宫里养的正规军,还会干这事呢?”岁聿云乐了。
“来,师弟。”走在最前方的萧取牵住商刻羽,点足一跃,带着人稳稳过了盗洞。
岁聿云:“……”
岁聿云面无表情紧随在后,下落间唤出剑光,没想到刚踩上地面,便听见远处传来轰隆声。
整座山都抖了起来,盗洞外的沙尘和墓顶里的灰屑通通往下落。岁聿云一个箭步将商刻羽拉到自己身前,一手将人扣住,一手提剑,随时打算往外撤。
“是黑武士团的人在开火。”商刻羽抬起手,“看,全是炮轰的痕迹。”
眼下他们身处在一条甬道上,壁上有陈年的画,但就在数丈外,无论是顶上、脚下还是两侧的石砖,都变得一片烂碎。
“他们在那里遇到了阻拦。”商刻羽一拍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走。”
“等停下再……”有人持反对意见。
“他们若是打个不停呢?”
没想到一语成谶,那炮声竟还真的响个不停,碎石烂渣一路都在掉,好悬没有砸到头。
走了许久,终于走完这条甬道。
前路变得极其开阔,竟是一座起码能容纳八马并驾的石桥连接着一片石坪,桥下流水潺潺,坪外起一亭台,若非身处地下,看起来竟还颇有闲趣。
而那石坪后便是照壁和墓门了,门已被黑武士团的人轰开,满地狼藉破碎。
“有人在前面开道就是好啊,希望他们能漏一两个虚怪给我们,最好是已经打得半死不活的那种。”步文和生出一句感慨。
就在这时,商刻羽目光向上升高。
有阵法启动了。
不起于地,而起于天,无声但悍然坠落!
下一刻,商刻羽已不再原处——岁聿云见他神情不对,捞了人疾闪向照墙那侧。
便听得其余人的惊呼。
“师兄?”商刻羽回头。
阵法光芒极强,除了腾转起的符文,里面的情形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撇开出了甬道便跑到了最前头、不在阵法攻击范围内的步文和,其余人都被捕捉进去。
落下的阵法还不止一道,镜久和夜飞延,拂萝和她的同僚分别被困进同一个,萧取单独在另外一个。
“没事,你如何?”
萧取的回应,分明就在不远处,但因阵法的缘故,声音如同从极远处传来。
“我也没事。”
“那就好。这是个困阵,难倒不难,但……”
“但三阵实为一阵,必须一起破。而每个小阵法,又必须同时从两个方向上破。”
商刻羽神情忽然变得古怪,但仅那一瞬。一瞬之后,他瞥向岁聿云。
“想让我进去帮忙啊?”岁聿云笑了,笑声很低,杂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得给报酬。”
“要什么?”商刻羽问。
“自己想。”岁聿云干脆靠在了照墙上。
商刻羽无甚表情地打量他,从上扫到下,再从下扫到上,手一抬揪住这人衣领,将他扯到自己面前。
“嗯?”岁聿云语调上扬。
商刻羽给他了一个吻,一触即分。
“这算报酬?”岁聿云轻哼道。
“奖励。”商刻羽回他。
“那报酬呢?”
“欠着。”
“啧。”
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岁聿云把商刻羽按回身前,仔仔细细将人看了一遍,在他挂着松石绿珠子的耳垂上轻轻一咬,“下次,我要给你戴个铃铛。”
第30章 乌啼(三) 巫民
引星被抛到半空, 尔后被一把接住,雪亮的剑身飞速一旋,开成一朵利落的花。
岁聿云大步走向困住萧取的阵法。
商刻羽目送他光芒隐没去身影, 轻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廿七。”护到他身侧的步文和答道。
商刻羽闭上眼。
墓穴——或者该称为地宫——时有微风拂过, 风冷而沉。那些轻盈的便愈发突出,星星点点散于虚空,是布阵人的灵力。
他的灵力亦自袖中散出,落向近处, 漫于远方。
感知变得清晰。
盗洞口的人声, 甬道里的脚步, 墓门后的惊呼。
步文和的呼吸,镜久和夜飞延的商讨,拂萝不慎跌了一跤。
还有萧取强压住不悦的话语, “此阵暗合星象, 还请岁公子不要……”
以及岁聿云的不耐烦:“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磨磨唧唧的术士。”
商刻羽缓慢吐出一口气, 睁眼:“以墓门为子位,夜飞延, 去午……”
三阵实为一阵,三方必须同时破阵,阵内两人亦须配合。
此阵为困阵, 故寻的不是生门, 而是开门。
商刻羽道出每个人的方位, 等众人站好, 才说出下一步。
可阵没破。
符文迅速挪转,有所松动,但,开门未开。
“改良了?”商刻羽喃喃自语, 忽然想到什么,掀眼看向虚空,“步文和,砸上去。”
“啊?砸哪?”
“砸就是了。”
步文和眉头一皱一松,放弃思考,单手举盾的姿势改为双手,重心压低、猛然暴起,将盾砸向墓顶。
哐!
一声闷响。
却非金属与青石相撞的声音。与墓顶尚有一段距离之处赫见阵法亮起,将步文和连人带盾弹回!
商刻羽仰头,目光瞬也不瞬锁在上方,眼眸上映出阵法的每一笔纹路。
“都换到冲位。”
“然后呢?”有人问。
“下一步得谨慎咯,”镜久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有变动,那是该用现在位置上克制的五行,还是被克者呢?”
“生者。”商刻羽两个都没选。
须臾,开门洞开,阵破。
“嚯!但凡少了一个人,这阵便得强闯。
“商公子,没想到您对阵法这般精通,真是大大补上了我们云山的缺呀!”
步文和情不自禁开始吹捧。
商刻羽不予理会,转身走过墓门,银白的衣袂随着步伐起落,旋即被一只手拉住。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岁聿云低声问。
商刻羽垂眼,仍是不太想理,拉住他的手却猛地将他向后一拽,剑光乍起。
——墓门后又是甬道,看起来像被犁过一遍的路上出现了十数只机关傀儡。
岁聿云一剑扫到前排的几个。符纸自后方打出,张张爆掉后排的头。
可机关傀儡并非生命,即使被打散,也有术法重新牵引起,重新进攻。
步文和暴跳冲到前方,狠狠用盾砸:“靠,怎么又来!黑武士团没清干净?”
“很奇怪啊,这里没有别人被拦的痕迹——走我们前面那拨人也就比我们快半柱香时间——就我们这么倒霉?”拂萝找了个掩体蹲着,边开火边说。
“是很奇怪,既然有后手,何不在你破阵时放出来。”
步文和可挡不住这么多机关傀儡,一旦没了商刻羽,他们没法一时半会儿就从阵法里走出来。
岁聿云将商刻羽推至众人中间,亦觉出微妙和古怪,但没在此刻多想,旋身回到前方。
“有脚步声,十来个,在往我们这里来。”萧取忽然开口。
商刻羽抬起眼:“他们很恐慌。”
话音刚落地,远处多出了许多身影。
他们每个人都在狂奔,其中一些跑着跑着骤然倒下。而后不久,一只只仿佛由雾气凝成、长得跟块破布似的东西,便从倒下的人身上浮了出来。
“是虚怪!”
“嚯!这就遇到了?”
众人神情纷纷一变。
商刻羽扭头喊道:“岁聿云。”
“知道。”岁聿云笑着应道。
下一刻,朱雀巨影盘旋而出,长尾散落着流光,自甬道间一掠,越过还活着的人,张口激射灼炎!
“不用急着在这时抓活的。”商刻羽又道。
“好巧,我也这么想。”岁聿云朝后一挥手。
原本的打算是抓只虚怪便回盛京,但眼下有人一而再阻拦他们前行,那可就让他感兴趣了。
朱雀一声清鸣。
熊熊离火燃起,本就被犁过一遍的墓道又遭重击。
一时间,场面真是混乱极了。那些逃过了虚怪的人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又面对上了机关傀儡,时不时得躲避头顶和两侧掉落下来的石块。
不过混乱也带来了好处。有了新来的牵制机关傀儡,商刻羽一行当即重点对付虚怪。
这东西不能以寻常刀兵对付,速度又快,是以能轰则轰,能炸则炸,仅以一小段通路损毁的代价,便清理了全部。
“我猜,这些虚怪都是黑武士团的漏网之鱼,前面肯定有惊喜等着我们。”
此时此刻,岁聿云在一行人最前,走过一段碎石断墙横亘的路,回身扶住商刻羽。
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
那里应当便是主墓室,不过棺樽已不在,只有最前方的地砖上留有一道被压过的印。
它四面都衔接着通道,角落和靠墙的地方散落着炼器和布阵的东西。
而之所以看得这般清楚,自是因为已有人放置了能照明的东西。
是黑武士团布置的阵法。
显而易见的防御与攻击一体的阵法,且还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主墓室里的痕迹,相当高明。
深入地宫的甲士应当都在这里,四周不见虚怪,想来是已经驱除干净。
其中为首者是一名女子,身上亦着黑甲,却是一副轻甲,眉眼英气凌厉,正审讯一个被押在面前的人。
那是个皮肤极度苍白的男子,仿佛经年累月不见天日,眼眸的颜色也极淡,是两点浅浅的灰,仿佛两颗透亮的琉璃。
夜飞延轻轻拉了商刻羽一下,在他耳边道:“商商,他是个巫民。”
“巫境的人?”商刻羽神情微动。
“除了和红尘境相邻,荒境也还挨着巫境。千余年前荒境还好好存在的时候,两境常起战争,巫民出现在这里似乎不足为奇。”岁聿云抱臂说道。
那巫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嗬嗬喘了一口气,扭脸看来,随后将头转回去,紧盯女首领笑得狰狞:“想知道我们的目的?下辈子吧!”
他狠狠向前撞去,话音尚未落完,整个身体砰然炸开。
女首领早有准备,大步一退,扬起长鞭,喝道:“锁!”
但见幽光一闪,巫民的魂魄被鞭子从崩飞的血肉中拽出。
这缕魂魄两眼大瞪目光痛恨,和生前的神情没什么两样,却是令岁聿云表情一变。
——那缕魂魄的手臂、颈间,缠绕着淡淡的黑色罪印——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身体不大舒服,等恢复过来会尽量多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