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破碎
和刚转来北川那阵一样, 两人又换成了同桌。
可是和那时又有些不一样。
那时的傅弦音只当顾临钊是个心地善良又好使的工具人,连说句谢谢都走不了五成心的那种。
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天翻地覆。
尹泽轩昨天去选座位的时候傅弦音边上的位置已经被顾临钊选了,尹泽轩就选了傅弦音后面的位子。
傅弦音还有些好奇, 毕竟尹泽轩如果想问她和顾临钊题的话, 应该坐前面比较方便点。
她当时这么问出来了, 但尹泽轩只是笑笑,说:“两个学霸在我身后看着我压力怪大的, 还是坐后面舒服点。”
而陈念可运气倒不错,傅弦音选的位置基本算是班级正中间, 排在陈念可前面的人大多都往前三排选了, 虽然也有少数几个想坐傅弦音身边被学霸的氛围感染一下,但等到陈念可选座的时候, 她还是成功选到了尹泽轩同桌。
陈念可还笑说, 三个学霸的大三角, 就她一个600分出头的把最后一个位子给填了。
程昭昭虽然没能选到这一块的位子,但是她还是有些选择权。
林安旭这次考的不怎么样, 轮到他的时候, 是真正就没几个空位子了。
不过再怎么也比坐讲台边上好。
桌子是尹泽轩帮忙搬的。
在尹泽轩帮她搬桌子之前,傅弦音心里又折腾了一番。
上次换座,是顾临钊给她搬的桌子。
上周排考场,也是顾临钊帮她搬的书。
按理来说, 或者按傅弦音的下意识来说, 这次换位, 她还是会觉得顾临钊会来帮她搬桌子。
但是问题是他也没说。
高三生的桌子里放了满满的书, 沉的要命, 他们班又刚好男多女少, 基本每次换座时女生的桌子都是周围男生帮忙搬一下。
尹泽轩动作很快。
基本上在傅弦音还在犹豫的时候, 他就把她桌子搬了起来。
眼见桌子离地,傅弦音也不好说什么“你不用搬,等会我让顾临钊帮我搬”之类的话,就由着尹泽轩去了。
尹泽轩帮她搬了她的桌子,又去搬自己的。
傅弦音就在位子上整理自己刚才桌子移动时被弄乱的书。
身边那人过来时,傅弦音的动作已经先脑子一步了——
她抬头,看着顾临钊把桌子放在自己身边,而后勾唇笑笑,说:
“又同桌了,傅弦音。”
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原因。
总之,教室的冷光灯照下,顾临钊站在她面前。
傅弦音看着少年那双狭长而明亮如水的眸子,耳边回荡着他带着笑意又舒朗的声音,久久不散。
那一刻,傅弦音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
她确实是对顾临钊,有了些不一样、不该有的感情。
或许叫做心动。
又或许,更贴切的,应该叫做喜欢。
无法宣之于口,无法与人诉说。
可又不愿它只是在心房深处被厚重枷锁缚着。
总还是想叫它出来见见光。
也见见他。
运动会已经结束,期中考试又迫在眉睫。
高三的生活向来如此,层层叠叠的考试压得人喘不过气才是正常的,像上周那样的日子,恐怕高考之前都没有了。
傅弦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学习状态。
只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同。
而且并不是好的不同。
傅弦音发现,她引以为傲的学习效率好像正在慢慢消失。
她本来以为是因为上周自己玩野了,没学习,导致做题没手感,刷几套卷子就好了。
但是连续几天的低质量学习让傅弦音警钟敲响。
在转来北川一中之前,陈慧梅为了能让傅东远给她办转学,什么法子都用了。
傅弦音那段时间被精神状态极其疯癫的陈慧梅搞的精疲力竭,一点习都没学。
但是来到北川一中之后,刷了几天题之后,做题的手感什么的也都在慢慢提升。
尤其是学习效率,傅弦音记得非常清楚,哪怕是当时,她化学最简单的知识点都要重新学并且学得困难得想死的时候,她的学习效率也没有出问题。
现在,已经连续好几天,傅弦音发现自己听着听着课、做着做着题,就忍不住会走神。
她想要集中注意力,可是她集中不了,五感好像被无限扩大,哪怕窗外的鸟儿叫一声都会引起傅弦音的注意。
这太不对劲了,这真的太不对劲了。
又是三节浑浑噩噩的晚自习过去,傅弦音看着一团乱的题目,重重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旁边,顾临钊正把习题册装进书包里,转头问她。
傅弦音极力压下自己内心的不安,努力用平静的与其说:“压力大,想等会去操场走走。”
顾临钊连思考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就说:“那走。”
陈念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问:“你俩等会去操场吗?”
傅弦音点点头:“嗯,你要去吗?”
陈念可说:“我不去了,那我跟昭昭他们说声,你俩先走吧。”
傅弦音背好书包,和陈念可道别后,就和顾临钊去了操场。
运动会结束,期中全市统考在即,操场的人比前段时间少了大半不止。
顾临钊本来以为傅弦音只是想找个地方溜达溜达,没想到她带着他到了操场边上,把书包放在地上,说:
“你陪我跑两圈吧。”
主动提出来跑步。
这很不傅弦音。
以顾临钊对傅弦音的了解,后者是那种能坐着不站着,能走路不跑步,极其厌恶运动的人。
而此刻,这样一个人主动提出来要去跑步。
直觉告诉顾临钊,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问:“这两天睡得不好吗?”
他记得傅弦音之前说过,跑步之后的疲惫会让她的睡眠质量变好一点。
傅弦音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快且准,点了点头,倒也没瞒他,说:“嗯,今天跑跑步试试。”
都说运动会让人身心舒爽,傅弦音打算试试,看看这几天的不对劲能不能通过运动去解决。
只是效果好像不是很大。
十一月初已经能称得上是初冬深秋,特别是一早一晚,鼻腔里已经全是冷空气的味道了。
寒冷的风扑在傅弦音脸上,扑得她直想掉眼泪。
等到傅弦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更是从来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掉眼泪。
小的时候,陈慧梅骂她,她还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哇哇大哭。
到了后来,她自己一个人都很少会哭了。
怎么现在,会突然,想要掉眼泪。
还掉得这么凶。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下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泪痕,冷风一吹,在脸上风干。
她努力压着喉头的哽意,用尽全力让自己的气息不要出现哭泣的声音。
好在是正跑着步,喘息重些也并不觉得奇怪。
顾临钊好像正在跟她说话,但她耳朵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凭着直觉嗯嗯啊啊地答应他。
约莫跑了两三圈,这阵毫无征兆的落泪才停了下来。
傅弦音低着头,在一处灯光找不到的黑暗里,悄悄抹了把脸。
而后,她背上书包,借着刚跑完还有些不稳,却刚好能压住她鼻腔里的颤抖的气息说:
“我感觉好多了,我们走吧。”
*
好是好不了一点。
傅弦音甚至感觉老天在和她作对。
课是听不进去的,题是做不下去的,就连记忆力都在缓慢地衰退了。
在她克服了那么多的困难,学习了自己不擅长的科目,付出了许多的努力,在一套很有难度的试卷中,考到了699的高分后,她忽然就学不了习了。
而期中考试正在一点点地逼近。
傅弦音晚上开始失眠,是比之前来说更严重的失眠。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过不了多久又烦躁的挣开。
神经像是被紧紧绷成了一条线,轻轻碰一碰都会发出带着调的嗡鸣。
她就这么躺着,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逐渐被稀释,而后听着自己的闹钟响起。
最先发现她状态不对的是顾临钊。
一整宿都没睡着后,第二天,傅弦音来上学的时候简直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顾临钊都被她吓了一跳。
他皱着眉头,担忧道:“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傅弦音慢半拍地回答:“啊,昨天做噩梦了。”
她吸了口程昭昭和陈念可给她从食堂买的豆浆,实在是疲倦到了极点,对顾临钊说:“老师来了你叫我一声,我现趴会。”
说完,她尤其无力地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从剧烈逐渐缓和。
她只能在疲惫到一点精力都没有的情况下才能趴着歇会。
早读是徐寻菱的语文早读,她看着傅弦音趴在桌子上睡,也没让顾临钊把她喊醒。
于是傅弦音一直睡到第一节课上课。
多少趴了会,虽然心脏和脑袋还是有点不舒服,但好歹不再是一副死人模样。
傅弦音断断续续地听课,断断续续地做题,一直到大课间,程昭昭跑过来,挤眉弄眼地给她看了表白墙上的一则帖子。
那是两张照片,都是在运动会上拍的。
程昭昭感叹:“哎呀,该说不说,这人拍照拍的还真不赖。”
照片上是她和顾临钊,不知是特意找了角度还是无意中视觉错位,两人离得近到,傅弦音几乎是嵌到了顾临钊的怀抱里。
第二张照片则更加大胆,是抓拍了傅弦音跑完接力决赛后腿软的那一瞬间,顾临钊当时在她面前,伸手接了她一把,照片拍起来却像是傅弦音跑过重重人群,直奔顾临钊,而后冲进他怀抱般。
陈念可在边上长吁短叹:“哎呦,你说,这照片,拍得是不错哈?”
她看着顾临钊,意有所指般:“是吧?”
顾临钊的嘴角是压都压不下去的程度,他轻咳一声,看了眼兴致貌似并不是很高的傅弦音,说:“手机赶紧收起来,等会让高姐逮到你死路一条。”
程昭昭撇撇嘴,还是老实地收了手机。
她说:“不过,这个帖子还挺好的。事先声明我没有别的意思啊,这个帖子刚好能把上周那件事给压下去,反正你俩也不是外人,对吧?”
傅弦音弯弯嘴角,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可心却凉成一片。
上周那则造谣的帖子她不担心,不止是因为经历过一遭,还因为陈慧梅不会误会,因为所谓保养她的老男人就是她亲爹傅东远。
可是这个不一样。
放在桌面上的指尖开始控制不住地轻颤,傅弦音扯了扯衣袖,让宽松的校服盖住发抖的手。
她不敢想象,如果陈慧梅看到这两张照片,会发生什么。
如果说她问心无愧,那倒也罢。她成绩并没有下降,说一切的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再和顾临钊事先说好,倒也没什么。
可偏偏。
她问心有愧。
☆、第52章 断裂
由于这次月考和上次月考还有下次期中间隔时间都不远, 因此家长会也是等到期中考完试再开。
而那则帖子也并不如傅弦音期待的那样,很快就消散热度。
甚至恰恰相反。
这则帖子的讨论度比造谣她被包养的那则还要高。
表白墙上,年级大群里, 每天都有不少人在讨论两个人的关系。
傅弦音强迫自己不看手机, 可她却无法强迫别人停止议论。
她感觉自己的神经被天平两段拽着, 每一边都放着沉重的东西,把她脆弱的神经绷成一条线。
傅弦音甚至都能听到那根线即将断裂时发出的细碎的响声。
学习也无法进入状态, 生活也忽然变得一团糟。
她忍不住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不是刚考到年级第一吗?
不是刚考到699分吗?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 在忽然之间, 全都急转而下。
让她没办法,也不能够, 去在这混沌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空隙得以喘息。
傅弦音感觉自己要疯了。
她真的要疯了。
她像陈慧梅一样, 即将要变成陈慧梅那样的疯子。
顾临钊是最先发现她不对劲的。
或许是因为成了同桌, 朝夕相处,又或许是顾临钊敏锐得出奇。
在周五的晚自习结束后, 顾临钊叫住了她。
他说:“傅弦音, 我想和你聊聊。”
傅弦音下意识就想拒绝。
她说:“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但顾临钊并没有直接放她走,他看着她,说:“那我和你一起走。”
他说完,看了陈念可一眼, 后者点点头, 冲他俩挥挥手。
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她聊了。
傅弦音叹了口气, 刚收拾好书包, 手腕就被顾临钊抓住。
他力道不大不小, 刚好可以箍住她, 不会让她轻易挣开, 却又不至于让她感到疼痛。
她就这么被顾临钊带着,出了教室。
傅弦音有些无奈地晃了晃胳膊,说:“你不用这样,我又不会跑掉。”
顾临钊认真地看着她,说:“你不会吗?”
傅弦音不说话了。
顾临钊的声音软和了下来,他不疾不徐道:“你这两天不太对劲。”
傅弦音下意识就要反驳他:“我很好,我没有不对劲。”
“真的吗?”顾临钊说,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很轻,轻到傅弦音几乎都听不见。
“是出了什么事吗?”顾临钊语气温和。
傅弦音不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者说,面对顾临钊,她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见她没吱声,顾临钊又问:“那是,不想和我做同桌吗?”
傅弦音摇头。
走廊的灯光昏暗,但她依稀看到顾临钊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傅弦音又听见他问:“那是因为表白墙上那则帖子的事情吗?”
傅弦音沉默了很久,而后点了点头。
她说:“可能是,我也不知道,也又可能是因为上周运动会加大休,好久都没学习,所以这周有点没在学习状态,但是期中考试就只有一周多,我有点着急。”
这是个很合理的理由。
至少傅弦音是这么觉得的。
可顾临钊却没有被这个理由骗过去。
他停住了步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傅弦音,说:“真的吗?”
傅弦音反问:“你觉得我说的是假话吗?”
顾临钊说:“我不觉得你说的是假话,但是傅弦音,我觉得你在骗我。”
傅弦音手脚冰凉。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耳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了,她完全听不见声音。
指尖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傅弦音感觉自己又要控制不住眼泪了。
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脑海中有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
告诉他吧,把所有的一切,全部的全部,都告诉他吧。
告诉他自己是个疯子,和陈慧梅一样,告诉他自己那令人不齿的家庭,告诉他自己所有的秘密。
可也同样是在那一瞬间,傅弦音绝望地发现,她根本没办法把所有的一切告诉顾临钊。
她开不了这个口,说不出这些话。
她无法、无法以自己肮脏又混乱的灵魂,直面他的。
明明她知道,顾临钊不会对她怎么样,他是个家教非常好的人,是个非常善良,非常关心她的人。
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宋瑶歌那样明媚张扬的人,为什么在面对顾临钊时,会小心翼翼,会紧张无措,会担忧,会自卑。
原来这就是喜欢。
傅弦音从未如此真切,却又悲哀地,体验这一种感情。
她和宋瑶歌一样。
可宋瑶歌和她不一样。
她有家人,有朋友,在脱离了喜欢带来的自卑胆怯后,她依旧是那个明媚张扬的宋瑶歌。
可傅弦音不同。
她无法对顾临钊吐露的事情,更无法对别人吐露。
她以为自己勇敢过了。
可原来并没有。
从始至终,傅弦音都是那个胆小鬼。
*
“哎,先别写了。”
“怎么?”
“你过来。”
“嗯?”
“嘶,让你过来就过来,废话什么,赶紧的。”
陈念可白了顾临钊一眼,鬼鬼祟祟地走到对面教室。
大课间,程昭昭拉着傅弦音去食堂买吃的,陈念可这才有时间把顾临钊叫出来说话。
刚一进活动室,陈念可就问:“你和音音这几天怎么回事儿啊?别告诉我不是你主动选的和她同桌。”
她语气不太好,顾临钊倒也好脾气地没生气。
他说:“是我想跟她当同桌。”
陈念可:“那你俩怎么回事,不是,你没发现音音这几天状态不对吗?”
顾临钊叹气:“早发现了。”
陈念可气不打一处来:“你早发现了你……”
她想说顾临钊能不能拿出点追人的态度来,却发现顾临钊面色有些无力。
陈念可极其有眼力价地赶紧闭上了嘴巴。
顾临钊说:“她不说。”
“怎么都不说,无论如何都不说,我软的硬的都用了,她就是一口咬死她没问题。”
他肩膀塌了塌,声音也带着些颓唐:“她不想说,我也不能逼她。”
陈念可不说话了。
傅弦音这段时间的不对劲是连程昭昭和林安旭这种神经大条的人都看出来了。
要说没什么,陈念可第一个不相信。
傅弦音和顾临钊更熟悉这一点,陈念可一直都明白。
不止是什么喜欢之类的杂七杂八,是顾临钊那种性格和傅弦音就是合的来。
他有耐心,心思细腻,又在傅弦音刚转过来的时候就和她当了同桌。
因此陈念可下意识就是来问顾临钊。
她趁着今天课间,程昭昭拉傅弦音去买东西,这才逮了个空。
结果没想到,连顾临钊都没辙。
陈念可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念头在陈念可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问:“是表白墙上那则帖子的事吗?你要不等会问问音音……”
她还没说完,就被顾临钊打断了。
“我问过了。”顾临钊说。
陈念可不死心:“我说的不是第一个,我说的是你俩的。”
顾临钊:“我问的也是这个。”
“她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什么她都说没有没事没关系,哪怕知道是帖子的问题又能怎么办。”
俩人都沉默了。
是啊,哪怕知道是帖子的问题又能怎么样。
问题的根源在帖子吗?
不是的。
问题的根源,在傅弦音那些不想说出来的秘密上。
不光陈念可在问顾临钊,程昭昭那边也在问。
她挽着傅弦音的手臂,小心翼翼道:“音音,你这段时间不开心吗?”
傅弦音:“没有呀。”
程昭昭说:“我感觉,你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
“真的没有。”傅弦音说:“可能是上周玩太野了,心思不在学习上,期中全市统考又快来了,所以有点焦虑吧。”
她说:“过两天就好了。”
程昭昭将信将疑:“好吧,那你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跟我说啊。”
傅弦音笑着说:“肯定。”
程昭昭咬了口面包。
她没看到,傅弦音硬生生挤出的难看笑脸,还有眼里的挣扎。
两人一路走回教学楼,程昭昭啃了一路的面包,傅弦音则一句话都没说。
她想把脚步放得慢些,再慢些。
可再怎么慢,也有走到的那一刻。
两人进了教学楼。
程昭昭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身旁没人。
她转头,看见傅弦音站在楼门口。
程昭昭招了招手:“音音,走啦。”
傅弦音背着光,程昭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有些奇怪,刚准备走过去,就听傅弦音开口:“你先回去吧,我想找高姐说点事。”
程昭昭:“哦哦,那我先回去了。”
她上楼回教室,没看见顾临钊和陈念可,推开活动室的门才发现俩人在这。
“你俩在这待着干嘛,鬼鬼祟祟的。”
程昭昭走进来,顾临钊问她:“傅弦音呢?”
程昭昭说:“她说要找高姐说点事,说不定是觉得想和高姐谈谈心呢?”
顾临钊和陈念可对视一眼。
“哎呀走了走了。”陈念可说:“别在这待着了,先回班。”
三人回座位没多久,傅弦音就回来了。
顾临钊和陈念可默契地没有多问,只安心做自己的事。
傅弦音先是在座位上坐了会,而后拿起书,翻了几页,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顾临钊说:“高姐让你去趟办公室。”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顾临钊的眼睛。
顾临钊不疑有她,起身就去了。
傅弦音忽然感觉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耳朵也好像失聪了般,世界像被一层膜盖住,一切都浑浑噩噩。
她不敢跟顾临钊说她刚才去找高颖说了什么。
她不敢让顾临钊知道。
可他终究会知道。
笔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傅弦音这才发现,她的手在止不住的抖。
她尝试着弯腰去拿笔,可指尖颤的太厉害,根本捡不起来那只笔。
忽然,一直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了那只掉在地上的笔。
傅弦音抬头,看见了顾临钊没什么表情的脸。
死神的铡刀终究还是落下了。
笔被顾临钊捡起,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他根本没有坐下的意思,捡完笔后,就站着,垂眸,看着傅弦音。
傅弦音挪开了视线。
下一秒,她听见顾临钊开口:
“不是要换位么?怎么还不收拾东西。”
☆、第53章 冷漠
最后换位, 到底也还是顾临钊帮她搬的桌子。
她本来想和陈念可说一声,然而还没开口,顾临钊就已经把她桌子搬起来了。
他绕过她, 把她桌子搬到了讲台旁, 又把讲台边原本那张空桌子搬了回来。
全程没跟她说一句话。
傅弦音知道他生气了。甚至她都觉得, 顾临钊如果不生气才不正常。
先不提他主动选了她旁边的位置,同桌还没一个星期她就主动换走, 宁愿坐讲台边都不愿坐他边上,这算是明晃晃地下他面子了。
更何况, 在傅弦音提出来换位之前, 顾临钊还专门问过她,是不是不想和他同桌。
傅弦音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没说话, 但是摇头了。
结果第二天, 就和班主任说要坐别的地方。
顾临钊没骂她都算他脾气好了。
明明一切都是朝着傅弦音想要的方向走, 可她就是觉得心里好像空掉了一块。
怎么能不空呢?
一个这样好的人,一个她喜欢的人, 就这样被她对待, 被她推开。
她真是活该啊。
这周是小休,周六休一下午,周日还要来上课。
周六中午放学的时候,傅弦音在讲台边收拾好东西, 站起身下意识往后看的时候, 一道冷淡的声线从身后传来:
“借过。”
是顾临钊。
他背着书包, 从她身边走过。
连说句对不起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傅弦音在原地怔愣几秒, 而后背上书包。
林安旭好像去找顾临钊了, 程昭昭和陈念可和她一起走。
陈念可问:“你们下午打算干嘛?”
程昭昭说:“不知道, 不想学习, 但是期中联考考不好就要死了。”
陈念可提议:“那我们要不去咖啡厅或者图书馆自习?”
她拽了拽傅弦音的袖子,撒娇似的磨她:“陪我去嘛,音音你人最好了。”
傅弦音轻轻点点头:“好啊。”
三人找了个地方吃了顿午饭,而后程昭昭就拉着他们去了一家咖啡厅。
傅弦音点了杯咖啡,程昭昭有些惊讶:“咦,音音我记得你不是不喝咖啡嘛?”
傅弦音不爱吃苦,所以几乎不怎么和咖啡。
她抿了口美式,笑道:“给学习一点尊重嘛。”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流下,舌头上却并没有什么浓重苦涩的味道。
她沉下心来,拿出习题册开始做题。
一个小节做完,傅弦音起身去卫生间。
她刚走没几步,程昭昭和陈念可就凑在一块。
陈念可:“怎么样,他俩到了没?”
程昭昭:“林安旭跟我说快了,应该马上能到。”
陈念可:“关键想想找什么理由啊。”
程昭昭:“直接让他们跟我们坐一块呗?”
陈念可恨铁不成钢:“你傻啊,音音今天都能直接跟老师说去换位,他俩要是坐这,你信不信音音背书包立刻就能走。”
程昭昭垮下脸:“那咋办啊。”
如果这俩人学习没这么好就好了,还能找点题让这俩人讨论讨论。
关键俩人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程昭昭觉得她绞尽脑汁搜刮出来的难题放这俩人那都不一定是道值得讨论的题。
程昭昭叹了口气:“哎,好难啊,不过话说,音音今天为啥突然就要换位啊,你坐得近,你知道啥不?”
陈念可绝望看天:“我知道个屁,你和音音去超市的时候我还拉顾临钊问他俩啥情况,顾临钊还跟我说他也不知道,谁知道你俩回来之后音音就要去找老师换位子。”
程昭昭震惊:“什么?顾临钊也不知道?”
陈念可:“对啊,所以我才愁,音音什么都不说,连顾临钊都不说。”
程昭昭:“那咋办啊。”
陈念可想了想,说:“要不咱俩等会问问她,你别着急,我先开口,说不定音音能跟我们说说,至少说说为什么换位也行。”
程昭昭说:“好,那我见机行事。”
傅弦音从洗手间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窗边坐了个熟悉的人。
怪眼睛太敏锐,又怪心太不争气。
怎么偏偏就还是能从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就在她愣住的那一瞬间,林安旭也看到了她。
他冲她挥手,傅弦音也不好装看不见,也冲着林安旭挥了挥手。
没想到林安旭没完,对她比了个过来的手势,甚至嘴都还在做口型。
傅弦音没辙,只好过去。
林安旭习题册摊开,指着上面一道题说:“姐,这道题我不会,你给我讲讲呗?”
是道数学大题,并不算难,连压轴题都够不着的程度。
傅弦音看了一会就有了思路,她下意识抬头,朝顾临钊的方向看了一眼。
“笔。”她说。
林安旭递了笔过来,傅弦音给他写了大体思路,说:“你先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做,不会的再给你讲。”
林安旭拿着笔的手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题,心里骂了顾临钊一万遍,认命地开始尝试着往下写。
苍天大老爷,他不过就是做个僚机,讲题什么的都是虚的,让傅弦音过来才是主要目的。
可偏偏另一位祖宗连瞟都不带往他这瞟一下的。
现在好了,他不光得写这道题,僚机也没当成。
林安旭写了一半就卡住了,他把笔递给傅弦音,说:“姐,我不会了。”
傅弦音又给他提示了一点,林安旭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把这道题写完了。
傅弦音低声说:“那我先过去了。”
林安旭说:“好嘞姐。”
傅弦音把搬来的椅子放回远处,转身回去了。
刚才在这坐了半天,她虽然没盯着顾临钊看,但是注意力一直落在那处。
可从她落座到她离开的整个过程。
顾临钊连眼神都不没给她一个。
回到桌前,傅弦音就看向程昭昭。
后者心虚装傻:“哎呀音音,我也有题不会,给我讲讲呗。”
傅弦音叹气,无奈地拿起笔,问:“哪题?”
程昭昭把习题册递过去,傅弦音给她点了思路,就让她自己先往下做了。
“音音。”
程昭昭奋笔疾书之际,陈念可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问:“能不能跟我说说,为什么一定要换位呀?”
捕捉到关键信息,程昭昭抬头也想听,被傅弦音用试卷悄悄打了下脑袋:“你做题,别分心。”
程昭昭委委屈屈地低下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陈念可问:“是……因为那个帖子的原因吗?”
傅弦音沉默片刻,说:“有一点,但是只有一点点。”
她说:“我这段时间学习状态太差了,上课做题老是跑神,我就想着做讲台边上,老师盯着我,我会不会效率能高点。”
这话是实打实的真话。
陈念可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个原因。
傅弦音对学习的上心程度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她都能为了学习饭都不吃硬饿扛着,换个位什么的,也说得过去。
只不过,顾临钊那边……
陈念可问:“那顾临钊知道你为什么换位吗?”
傅弦音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其实不是没想跟他说。
只是每每看到他的眼睛,傅弦音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风言风语灌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傅弦音第一反应是担心陈慧梅,而后,就是丝丝缕缕地甜从心底泛上来。
她为自己的卑劣感到不齿。
可她却又当真是如此卑劣。
心头一块大石落下。
程昭昭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和顾临钊闹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矛盾呢。”
她拉着傅弦音,说:“那你等会跟顾临钊说开就好了,多大点事嘛。”
她看向陈念可,说:“你说对吧?”
陈念可心说对个鬼。
换位这件事肯定不是今天突然才有这个打算的。
一定是在很早,至少是在顾临钊和她聊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已经萌生了。
对于傅弦音和顾临钊来说,原因是什么还真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傅弦音得说,得从她嘴里,说给他听。
可问题就也在这里。
傅弦音什么都不说。
陈念可捏了捏眉心,试探性道:“那你要不,跟顾临钊说说?”
傅弦音点点头,说:“我会的。”
说肯定是会说的,且不论她以后要不要和顾临钊再继续相处,她做了错事,去找人解释清楚是应该的。
她从转学之后,顾临钊对她好是实打实的,傅弦音再怎么没良心也不能这样就算了。
傅弦音其实没觉得顾临钊一点都猜不出来。
她这段时间学习状态这么差,顾临钊都问过她好几次。或许知道她要换位的瞬间顾临钊很生气,但是这几个小时过去了,傅弦音觉得顾临钊应该也能猜出点苗头来。
他生气的绝大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因为她瞒着他。
隐瞒,从另一个角度,也就代表着不信任。
无论哪种关系都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的。
可问题是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傅弦音没想好。
她不知道怎么和顾临钊解释,怎么在把那些不堪隐藏好的同时,告诉顾临钊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不想把那糟糕的一面给顾临钊看。
哪怕他可能已经看到了,哪怕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可她还是不想。
肩头沉了沉,傅弦音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笔继续做题。
程昭昭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陈念可,后者耸耸肩膀,一副“我只能做到这里”了的样子。
临近入冬,天色暗得也快了些。
傅弦音磕磕绊绊地做完了题,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了。
林安旭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笑嘻嘻地邀请她们仨一块吃晚饭。
程昭昭和陈念可不约而同地看向傅弦音。
傅弦音犹豫了一下,也还是同意了。
这仨人都已经做到这地步,她要是还拒绝,那是真不识好歹了。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她做的不对。
吃饭的地方是林安旭选的,离咖啡店不远,走路十分钟的距离。
只是气氛凝固得有些诡异。
点完菜后,程昭昭拉着傅弦音去买奶茶,傅弦音犹豫了一下,问:“你们要帮忙带点什么吗?”
陈念可:“我要茉莉奶绿。”
林安旭:“给我带杯豆乳奶茶。”
傅弦音一一应了,目光落在了剩下那个人身上。
她踌躇着开口,却被顾临钊先一步打断:
“不用了,谢谢。”
淡漠疏离。
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
☆、第54章 艰涩
等到吃完饭, 宿舍也该关门了。
陈慧梅这段时间都没有联系她,傅弦音也不想回家,万一碰到陈慧梅, 又是一团糟。
她已经够糟的了。
思来想去, 还是去酒店落脚比较方便。
刚准备打车, 一旁的林安旭忽然开口说:“哎呀那什么,天不早了, 要不我送你们吧。”
四个人齐齐看向林安旭。
这个话题起得实在是有些突兀且刻意,林安旭自己也感受到了, 他干笑两声, 对陈念可说:
“哎我记得你跟昭昭家顺路来着是吧,那要不我送你们俩吧。”
他说完, 硬着头皮看向傅弦音:“姐, 那你……”
空气静谧了一瞬。
傅弦音感受到顾临钊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了她面前。
如果她能让顾临钊能送她, 她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和顾临钊说明一切,解释清楚一切。
可不知道为什么, 那道视线落在傅弦音身上的时候, 她只想逃。
虚无视线仿佛有了实体,在路灯闪烁中,傅弦音甚至能看到一张网。
密实厚重的大网上面长满了嘴,叽叽喳喳地说这话, 冲她扑面而来。
她被网束缚住, 紧紧地束缚住。
空气变得稀薄, 傅弦音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那……”
“不用了。”
傅弦音的声音有些大, 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带着歉意笑笑, 晃了晃手机, 说:“我已经打好车了。”
说完,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顾临钊似乎也说了句什么。
她看向顾临钊,想要开口问,可嗓子却像被人用浆糊堵住了似的,任凭她多么用力,也只有破碎的气音溢出。
又是诡异的安静。
林安旭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一个劲地给程昭昭使眼色,后者急得不行,可又怕说什么让气氛更加凝滞。
最后还是陈念可开口:“那音音,我送你到停车点,看着你上车。”
林安旭说:“啊对,对啊,姐你打的车在哪,我们送你过去。”
傅弦音指了指马路边说:“就在那,还有三分钟到,没事你们……”
她还没说完,顾临钊清冷的声音就从一旁传来。
他说:“那过去吧。”
傅弦音硬生生把那句“你们不用送了”给咽了回去。
顾临钊说完就往前走了,仿佛完全没有在意他们有没有跟上,他步子迈得不小,走在最前面,傅弦音则识趣地落在队伍末尾,尽量不让自己和顾临钊并肩。
司机到得很快,傅弦音上车之后降下车窗,和他们挥手道别。
陈念可嘱咐她:“你到了之后在群里发条消息。”
傅弦音笑笑:“嗯嗯,你们也是。”
车窗缓缓升了上去,司机一脚油门开走。
傅弦音看着一直垂着眸的少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
流言似乎渐渐淡了些。
或许是傅弦音换位这个举动震慑力太大,又或许是期中只有不到一个星期了,大家的心思更多的都放在了学习上。
风言风语还是有,但傅弦音换到了讲台前面的位子,听到的也少了些。
学习效率虽然还是不如以前,但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傅弦音还是能逼着自己学一会。
只是顾临钊那边……
傅弦音咬了咬唇。
自从换位,她和顾临钊之间的交集可谓是断崖式下叠。
她不敢面对顾临钊,而顾临钊似乎也根本不想和她再有什么交集。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话也不说了,题也不问了,就连偶尔在走廊上遇到,顾临钊的眼神也很快就从她身上挪开。
能点个头已经是极限了。
晚上放学倒还是一伙人一起走,可她和顾临钊之间仿佛有了堵看不见的屏障,像是两个陌生人,又似乎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这样下去,好像不太妙。
傅弦音知道自己的性子,遇事就喜欢逃避,逃避到了最后,也就不会再有面对这件事的机会。
可这次不行。
离期中考试就剩最后几天了,傅弦音咬牙给自己定了最后的期限。
在期中考试前,她要把一切跟顾临钊解释清楚了。
她不奢求顾临钊和她能回到之前那样,甚至顾临钊不原谅她她都接受。
她就是想把这件事情跟顾临钊说了,想把真正的原因跟顾临钊解释清楚。
这样的好人,哪怕一切都就此结束,傅弦音也希望收场能收得好看些。
周五晚上,从刚上晚自习开始,她就有些心不在焉。
题上面的字好像会动,左飞右飞,可偏偏就是飞不进她的脑子里。
傅弦音早早地收拾好了东西,铃声一打就拿着书包起身。
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傅弦音大脑保持清醒,她逼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后走。
等到在顾临钊身边站定的时候,傅弦音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她小口小口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顾临钊收拾的动作似乎慢了些。
他没说话,视线也没在她身上停留。
傅弦音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就要开口:
“你……”
然而一道声音比她更快地从一旁传来——
纪逐渺拿着试卷,坐在顾临钊同桌的位置,说:“班长,这道题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那一瞬间,傅弦音如坠冰窖。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被瞬间击碎至溃散,仿佛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她所有悸动的心思,也浇灭了她所有聚集的胆量。
傅弦音步子有些匆忙地往后迈了一步,走到陈念可桌前,有些慌乱地说:“你收拾好了吗?”
在她身后,顾临钊动作一顿。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陈念可清晰地尽收眼底,她在心底叹了口气,说:“快了,你等我下。”
就差一点。
功亏一篑。
傅弦音站在过道处等,陈念可随便抓了几本书扔到包里,快速拉好拉链,说:“我收拾完了,我们走吧。”
傅弦音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临走前,她听见顾临钊问:“哪题?”
纪逐渺说:“这个。”
两人讨论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风吹散到远方,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中间将他们隔开,叫她听不清,看不见。
出了教室门,傅弦音大口大口地喘息。
陈念可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有些忧心道:“没事吧音音?你慢慢来,慢点喘。”
她眼神黯了黯。
她原以为这件事情只是因为傅弦音别扭着和自己过不去,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比她想象得严重许多。
所有的信息在冥冥之中指向了另一个答案。
一个更坏,更让她担心的答案。
傅弦音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轻轻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程昭昭蹦蹦跳跳地从前门出来,看着俩人在后门,小跑过来,说:“走啦走啦,回宿舍睡大觉啦!”
傅弦音被她拉着走。
程昭昭一手挽着一个往前走。
她唉声叹气:“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呀,我感觉才刚考完月考,哦不,才刚考完第一次月考,这就要考期中了。”
她说:“音音,你紧张不紧张啊?”
说完,她又自己回答道:“你应该是不紧张的吧,我要是考你这个分,我就一点都不担心了。”
傅弦音笑笑,说:“我紧张的。”
她紧张死了。
这两周学习状态没有一天在线,傅弦音什么法子都试了,还是不行。
一旁,一直不说话的陈念可忽然开口了,她说:“音音,我不知道具体有什么,但是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越过程昭昭,探了探脑袋,说:“不光是学习,和顾临钊解释这事也是,没有什么比你自己重要,除了你以外,任何事情都可以往后放放。”
她这话语气没什么开玩笑的意思,反而是少见的认真。
程昭昭也收了玩乐的心思,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傅弦音:“音音你咋了,是顾临钊那件事吗?”
傅弦音笑笑说:“没事啦,真没什么。”
陈念可说:“你要是不想解释就不说,没事的,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程昭昭积极举手:“俺也一样的,俺也一样!”
*
期中考试就在紧锣密鼓中来了。
这次期中全市联考的规模和他们平时月考那种小打小闹不一样,是正经地按照高考的时间表走。
考试一共考四天,从周二考到周五,傅弦音选的物化生考到第四天中午就考完了。
唯一让傅弦音有些烦的是,考场并不是按照学籍号排,而是像月考一样,依旧是按照成绩来排。
这也就意味着,她不光要和顾临钊一个考场,还和他是前后桌。
等傅弦音到考场的时候,顾临钊已经在了。
她从前门进去,推门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她握着门把手想要赶紧把门关上,抬头的时候,却刚好和顾临钊四目相对。
傅弦音关门的动作僵在原地。
谁都没有说话。
在微微哄闹的考场中,他俩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半晌,还是傅弦音先败下阵来。
门被卡住了,怎么都关不上,傅弦音只好狼狈地松开手,快步走到桌子前面坐下。
她翻开积累本,书页唰唰响动,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她剧烈的心跳一般。
离考试时间不剩几分钟了,老师正在催促大家把学习资料都放到门外去。
考场的人全都往门外走,傅弦音坐在门口,就想着等人流少些时她在去放。
而顾临钊似乎也是同样的打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考场,又一前一后回了考场。
傅弦音握住门把手,想把门关上。
然而门框卡住的地方依然艰涩,傅弦音无论怎么用力,甚至门框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了,门依旧纹丝不动。
她正想就这么放着不管了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门把手上面些的位置。
能看出来,手的主人已经尽力不与她进行肢体接触,然而门把手实在不算大,傅弦音的虎口依然不可避免地与对方进行了几次碰触。
这只手傅弦音认得。
帮她搬过桌子,给她讲过题,教她用过秒表,还在她脱力的时候接住了她。
傅弦音不可能认不出。
鼻头蓦然一酸,傅弦音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落泪。
门在他手里就听话了许多,傅弦音感受到门板晃了晃,就回归了原位。
“要往上提一下才能关上。”
他说。
考场的人正在用最后的时间默记知识点,没有人注意到前门这里一瞬间的小小插曲。
傅弦音囫囵点头,赶紧放开手,回到座位。
她太慌乱了,手都是抖的,拿笔的时候不小心把笔掉到了桌前。
又是那只熟悉的手帮她把笔捡了起来。
傅弦音接过笔,低声说了句谢谢。
指尖擦过对方指骨时,傅弦音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
“要一直这样不理我么?”
☆、第55章 疯子
那句话声音很轻。
轻到傅弦音甚至疑心会不会是她又出现幻觉了。
顾临钊帮她捡完笔就回到了座位, 讲台上,监考老师已经数好了一列一列的卷子,只等铃声响起。
傅弦音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
客观来说, 这一次的卷子其实并不算很难。
可傅弦音越做心越沉。
试卷上面的字仿佛被人施了魔咒, 傅弦音必须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读才能勉强读进去些。
额间凝了层薄薄的汗珠,傅弦音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用疼痛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哪怕是这样,她依然写不了多久就要停一会。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讲台上, 监考老师正在提醒着时间。
还有半小时就要收卷了。
可傅弦音的作文甚至都没有写。
……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 收卷铃声刚好响起。
傅弦音累得趴在了桌上,看着那张答题纸被老师拿走, 中性笔又掉在了地上, 可傅弦音连捡的力气都没了。
她记不清自己在试卷上都写了什么, 记不清阅读理解的答案,记不清作文的题目。
她甚至。
都不确定她有没有写完这张卷子。
巨大的空虚和绝望包裹住了傅弦音。
在这两个星期里, 她一直用各种办法安慰自己。
做两天题适应适应就好了;换个位子到讲台前面就好了;等到考试的时候有紧迫感了就好了。
一个一个的“就好了”被土崩瓦解, 逐渐湮灭,化成齑粉,一道和煦的微风吹过,便什么都不剩。
到了现在, 傅弦音甚至都没办法安慰自己一句“就好了”。
因为她无比深刻清晰地认识到, 她好像, 无论如何, 都好不了了。
期中考按照高考的时间表, 一上午就只考一节语文。
在监考老师从教室离开后, 傅弦音立刻起身, 收拾好书包,就往宿舍走。
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考场里的一切好像都对她怜悯,又好像觉得她终究原形毕露似的。
她要逃,她要逃得远远的,她要逃离这一切。
等傅弦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宿舍里了。
手机铃声正在发出刺耳的尖叫,傅弦音如梦初醒,看见屏幕上闪烁的“陈慧梅”三个字,麻木地点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陈慧梅的声音沉静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她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问:“傅弦音,你谈恋爱了?”
最后一点希望破碎。
陈慧梅看到了那则帖子,看到了那些讨论。
那些风言风语,终究还是传到了傅弦音最不希望知道的人哪里。
嗓音里是遮都遮不住的疲惫:“我没有,那是他们编的。”
“编的?”陈慧梅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你现在还敢拿这一套来糊弄我?”
傅弦音说:“我没有糊弄你,我没有谈恋爱。”
陈慧梅说:“没谈?没谈为什么会有人那样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傅弦音,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你就是个贱骨头,和你爸一样,骨子里的劣根性除都除不掉。”
“不光谈恋爱,还撒谎骗人,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了,你还要瞒我多久?”
傅弦音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她放下手机,慢慢跪在地上,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领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陈慧梅没有听见她的回应,声音更加尖利:
“说话啊!哑巴了?”
“我说了我没谈恋爱。”
说出话的瞬间,傅弦音才被自己的嗓音吓了一跳。
她嗓子哑得像是在舞台上大喊大叫了三天三夜一样。
如果陈慧梅真的关心她,如果陈慧梅真的在意她。
那她或许会问一句,你的嗓子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妈妈。
傅弦音在心里说。
求求你了。
如果你问了,我就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傅弦音感觉到自己似乎在流泪,心脏的钝痛一直在持续,她狼狈地蜷缩在地面上。
直到陈慧梅刺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她说:
“还嘴硬,你贱得和傅东远一模一样。”
泪水糊了满脸,傅弦音感觉到眼前渐渐模糊。
她躺在地上,用自己全部裸露在外的肌肤去感受地面上的冰凉。
直到意识渐渐飘忽。
她耳边好像还萦绕着陈慧梅的咒骂: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贱东西,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废物!”
傅弦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地起来,迷迷糊糊地洗脸,迷迷糊糊地走出宿舍。
等她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考场里了。
考试铃声响起,手上的卷子还残余着油墨的味道。
傅弦音看着白纸上一个个艰涩难懂的公式,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
为什么,还是活着的,坐在这里考试。
傅弦音感觉自己灵魂脱离了身体,在考场上空漂浮,盘旋,而后飘出窗外,绕着学校飞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接力赛,她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如同起伏不息的浪,一层接一层,重重地,扎实地,扑向她。
她又看见有人正在读书,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可这一次,她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灵魂就这样迷惘地飞着,而后又钻回了她的身体里。
眼前还残余着一系列光怪陆离的画面,傅弦音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在嗡嗡作响,她忍不住伏在桌面上,干呕了几下。
“同学,感觉还好吗?”
监考老师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傅弦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是轻轻点点头。
等到傅弦音彻底清醒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小半了。
而她手中的答题卡还空白一片。
那一刻,傅弦音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永远都不要醒来。
可是她也知道,上天从来都不会遂她的愿。
她只能拿起笔,从第一道题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写。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注意控制时间。”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帮大家报时。
傅弦音掌心已经出汗,她看着自己空白了大片的卷子,指尖微微发颤。
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陈慧梅的声音。
又是幻觉吧,陈慧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弦音甩了甩脑袋,正准备继续做题,一道更加清晰的声音钻进了她耳朵:
“高老师呢?我要找高老师!”
“我要问问她,傅弦音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不是幻觉。
可傅弦音宁愿这是幻觉。
陈慧梅还在不管不顾地喊叫:“你们学校就是这样教学生的吗?我要投诉,我要让教育局看看,你们这群老师都在干什么!”
她每喊一句,傅弦音的心就凉一分。
她已经拿不稳笔,也做不下去题。
她甚至双腿都在发软,连冲出教室的力气都没有。
高颖的声音也从外面传来:“这位家长,您冷静些,现在是期中考试期间,你大声喧哗会影响别的学生考试的,来,有什么要说的来我办公室慢慢说。”
“我管他们要不要考试!你不管我女儿的成绩,管这群废物,你当老师就是这么当的吗?!”
当啷——
傅弦音猛然站起,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她拿着几乎还是白卷的答题卡走向讲台,咬紧牙关说:“老师,我要交卷。”
说完,她就冲出了教室。
几乎是在冲出教室的瞬间,傅弦音就腿软摔在了地上。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楼梯口,陈慧梅仰着下巴,指着高颖质问。
傅弦音上去一把按下了陈慧梅举着的手。
她声音颤抖,胸膛起伏剧烈,话语破碎不成调。
她说:“陈慧梅,你是要我死给你看吗?”
陈慧梅还要说什么,傅弦音忽然爆发了,她留着最后一丝理智,拽着陈慧梅把她往楼上带。
傅弦音的力气不小,陈慧梅身形又瘦,被傅弦音这么拽着几乎是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傅弦音一直把陈慧梅拽到了无人的顶楼,她指着窗户玻璃,认真地对陈慧梅说:“我是废物,我是垃圾,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和我一样,你也得死。”
“从这里,咱俩跳下去。”
“傅弦音!”高颖怒目瞪她:“你说什么胡话!”
傅弦音本来以为自己会像陈慧梅一样嘶吼发疯,可是她没有。
或许是她连嘶吼的力气都没了。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高颖,说:“高老师,我没说胡话。”
高颖的心像被揪住了一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傅弦音总是看起来不高兴,为什么傅弦音总是压力很大。
她有这样的一个妈妈,这么多年来,高颖甚至不敢想象傅弦音的神经已经被绷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恐怕只是轻轻碰一下,就会断掉。
可她明明是那么优秀,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高颖往前走了两步,她攥住了傅弦音的手腕,轻声说:“老师在这里,你不要做傻事,有什么事情都告诉老师,好不好?”
她看着傅弦音,女孩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无悲无喜,无哀无怒。
仿佛是一汪死水,哪怕扔颗石子都不会泛起涟漪。
过了不知道多久,傅弦音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她松开了拉着陈慧梅的手,陈慧梅双目空洞,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喃喃着些什么。
高颖一直攥着傅弦音的手腕,她另一只手环过傅弦音,轻轻拍着她的背。
眼泪大颗落下,傅弦音抬手擦了。
她问:“老师,我能打一个电话吗?”
*
这个念头很早之前就出现在傅弦音脑海里了。
她一直以为做这个决定要很困难,可如今看起来,其实也很轻易。
陈慧梅疯疯癫癫的,她对陈慧梅完全没有办法。
于是她打了傅东远秘书的电话。
傅东远派人拉走了陈慧梅。
傅弦音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逐渐驶离学校,一点一点地在她视线中消失。
她对高颖说:“老师,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高颖并不放心她,毕竟她刚才哈拉着陈慧梅说要从楼顶上跳下去。
可是傅弦音很坚持,她说:“老师,我现在不会去死了,就算死的话我也不会死在学校里。”
“你说的什么话。”高颖斥她,语毕又叹了口气。
俩人就这么耗了一阵。
最后是高颖先败下阵来,她问:“一定要自己一个人待会吗?”
傅弦音点点头。
高颖又说:“那去小花园那里好不好,老师先检查一下你身上好不好?”
傅弦音举起手,让高颖检查了她的衣服,确保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尖锐的物品后,高颖无奈道:“去吧,就五分钟,五分钟之后老师去找你。”
傅弦音愣愣地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
她其实也不知道干什么,她其实就只是想在一个地方静止的待一会而已。
于是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直到视线内,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顾临钊。
傅弦音已经无法判断为什么顾临钊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单个音节:“你……”
她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看见,顾临钊在她面前缓缓蹲下,眼睛和她平视。
然后她听见他说:
“之前在附中和叶阳打球的时候,你说如果是你碰到这样的事,你不希望被别人看见。”
“可是傅弦音。”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可字字都落在了傅弦音心间:
“我还是觉得,我应该不是别人。”
☆、第56章 秘密
泪水簌簌直下。
傅弦音低着脑袋, 眼前模糊一片。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涌出,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晕开片片水渍。
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顾临钊这句话中彻底崩溃, 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般, 积攒的情绪汹涌而出。
她起先还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然而眼泪掉得实在是太凶,她气息逐渐染上哭腔, 到最后甚至哭出了声。
“对不起……”
傅弦音哭得一抽一抽,掌心全是泪水, 袖口都被濡湿。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泪涌得太凶, 傅弦音甚至哭到话都说不完整。
她只能不住地喃喃,重复着一句同样的话: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顾临钊感觉整颗心像被揉烂一样。
他有些无措地伸出手, 想要拍拍她的肩膀, 又想要帮她擦擦眼泪。
可最终也只是悬在半空中。
犹豫半晌, 他张开双臂,轻声道:“要抱一下吗?”
他其实做好了傅弦音会拒绝的准备。
但是她没有。
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傅弦音就扑似的抱住了她。
和跑完接力脱力扑向他的瞬间不同。
现在的傅弦音清醒着, 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顾临钊的身子僵硬了一瞬,他手臂虚虚地环在傅弦音背后顿了下,而后才慢慢地回抱过去。
傅弦音抱得很紧。
或许是因为人在无助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抓紧那一根救命的稻草。
又或许是她现在太需要一个拥抱。
她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了那个名为顾临钊的救生圈。
不知过了多久, 傅弦音才缓慢松开了手臂。
她气息还是不太稳, 抽抽搭搭的, 但是整个人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和了下来。
顾临钊没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 傅弦音轻轻开口道:
“我饿了。”
……
她是真饿了。
中午考完试就回寝室听陈慧梅发疯, 一口饭没吃, 下午又跑来考试,刚才拖着陈慧梅跑上跑下地闹跳楼,又给傅东远秘书打电话让他收拾烂摊子,最后自己还嚎啕大哭了一场。
所有体力消耗殆尽。
傅弦音感觉她跑完接力都没那么累。
考试期间,食堂并不开门。顾临钊让她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等他,自己则去小卖部买了些面包坚果牛奶之类的食物。
咬下那一口面包的时候,傅弦音心里第一个想法是:
啊,我终于活过来了。
又啃了几口面包,迟钝的脑子也开始缓缓运作。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重要的问题——
现在是考试时间,那顾临钊是怎么出来的。
两个人在长椅上并排坐着,傅弦音用鞋尖轻轻碰了碰顾临钊,问:“现在不是正在考试的吗,你怎么出来了。”
顾临钊轻笑一声:“有力气了?”
傅弦音:……
要不是啃得还是他买来的面包,傅弦音真想骂他。
她狠狠咬了口面包,刚想等他,就听旁边人开口道:
“我提早交卷出来了。”
傅弦音皱眉:“你写完了?”
她交卷出来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一个多小时,写完一张数学卷子。
不太可能。
她眼眶还泛着红,秀气的眉头却皱成一团。
顾临钊弯弯唇角,说:“没写完。”
虽然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但听到顾临钊亲口说出来,傅弦音还是脑袋乱了一瞬。
她放下面包,有些着急:“不是,你没写完你提前交卷出来干什么,这是全市联考啊大哥,你交了试卷成绩怎么办?”
顾临钊认真地看着她:“那你怎么办?”
傅弦音语塞。
她张了张嘴,可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临钊的声音轻缓温和:“这只是一次考试而已。”
傅弦音小声说:“可它是全市联考。”
顾临钊说:“那也只是全市一起考的一次考试而已。”
傅弦音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垂着脑袋,盯着地面上刚才眼泪晕出来的那一片水渍。
不知道为什么,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有点要涌出来的迹象。
傅弦音感觉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哭。
她仰头,尝试着把眼泪憋回去。
不许哭了。
她在心里严厉地骂自己:有什么好哭的,一天到晚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身边的人再次安静了下去。
顾临钊拧开了一瓶牛奶,递给她。
她伸手接了,象征性地往嘴里送了送,可瓶子倾斜的角度很小,顾临钊觉得她或许一口都没有喝。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才再次开口:
“告诉你个秘密,怎么样?”
秘密。
这是个特殊的词。
它像是一条纽带,又像是一根锁链。
把两个人紧紧地绑在一起。
这其实是顾临钊一直想要的。
他希望傅弦音不要瞒着他,希望傅弦音能够完全地信任他,接纳他。
可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心却忍不住缩了一下。
好久没听到旁边人的答复,傅弦音有些奇怪。
她转过脸,冲着顾临钊挑了挑眉梢:“怎么,不想听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到顾临钊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个很细微的动作,等到傅弦音再想要去深究的时候,已经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她只看见顾临钊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想听。”
嗯,从哪说起呢?
傅弦音捋了一下自己乱七八糟的人生,发现这个烂摊子根本没办法捋成一条线。
但她相信以顾临钊的聪明程度,哪怕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他肯定也能明白。
于是她随便找了个点就开口道:
“叶阳是我弟弟。”
说完,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亲的。”
顾临钊被这个信息炸了个外焦里嫩。
叶阳、弟弟、亲的。
每个词他都明白,可连起来的信息量还是有些过于大了。
而傅弦音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她甚至笑出了声。
“怎么样,”傅弦音冲他眨眨眼,狡黠道:“震惊吗?”
“太震惊了。”顾临钊道。
傅弦音叹道:“所以你知道最开始,你们和附中约篮球赛那次,林安旭过来说你说他是我弟弟的时候我有多震惊吗?”
她提了提腿,说:“我他妈当时真以为你猜出来了,我想说不可能啊,我跟他长得明明一点都不像,后来才知道你随口乱说的。”
顾临钊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从见叶阳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吃醋,次次见面次次吃醋。
现在告诉他,那还真是她弟。
他问:“所以你们是异卵?”
“异卵?异卵双胞胎吗?”
傅弦音笑得肩膀都在颤,可顾临钊却从她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悲凉。
“不是的。”她笑盈盈,可声音却变得悠远:“我比他大几个月,我们是同父异母。”
一句同父异母,概括了傅弦音十七年混乱的家庭。
她歪歪脑袋,继续说道:“我爸是个烂□□的狗男人,我妈是个小三上位的疯女人,叶阳他妈现在就是十年前的我妈,或许十年后,他妈就是现在的我妈。”
“我之前一直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至少我觉得,我会好起来的。”
“可是顾临钊。”傅弦音声音很轻:“我现在发现,我或许不会好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这个混乱的话题,她说:“换位那件事是我做的太不理智了,我并没有不想和你做同桌,相反,我很喜欢和你做同桌,你很善良,很包容我,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包容我。”
“可是我怕陈慧梅看见表白墙上面的那些帖子,我的学习状态这段时间也很不对劲,我是真的——”
她肩膀塌了塌,声音带着无力和绝望:
“不知道怎么办了。”
“对不起现在才跟你说这些。”傅弦音扯了扯唇角,勾出一个勉强又难看的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是真的不知道,也不想让你知道这些。”
许久,傅弦音听到了一声抱歉。
她有些诧异地转过头,问:“你为什么要抱歉?”
这是善良的人的通病吗?
把别人的不幸与苦难归咎于自己身上。
顾临钊说:“我不该逼你,也不该……”
他顿了顿,说:“也不该和你生气。”
傅弦音歪了歪脑袋,看着他。
视线从他短短的发梢,落到突出的眉骨,从精致的眉眼,一点点落到嘴唇,下巴,脖颈,喉结。
她就这样看着他。
好像要将这张脸烙入骨髓底部,刻进记忆深处,仿佛这样,她才能有那么点寄托可以依靠。
他哪里有错,他哪里需要道歉。
他明明、明明已经把全部都做了。
不要在这样了。
傅弦音在心底念道。
不要在对她这样好。
不然要她以后该怎么办呢?
留着这么点可怜的记忆过活吗?
少年似乎真的陷入了某种自责中,傅弦音心底软成一片,她说:“你没有逼我,是我自己想说的。”
“之前不想说,是不想让你知道这样不堪恶劣的事情,现在想说,是因为——”
她叹了口气,和顾临钊彻底坦诚相待:
“是因为如果不找个人说一说,我感觉我真的要疯了。”
“况且。”傅弦音说:“你生气是应该的,如果是我,我要比你生严重一万倍的气。”
深秋的寒风挂得傅弦音眼睛发酸,她无聊地用鞋尖踢着顾临钊的鞋子。
直到顾临钊低笑出声:“闲的你。”
傅弦音轻哼一声。
考试铃声响起,傅弦音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远远超出了当时和高姐保证的五分钟了。
她站起身,然而坐太久,双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顾临钊拉住了她的胳膊,说:“我和高姐说过了的。”
哦,半仙又猜到了她担心什么,又又帮她收拾好了烂摊子。
她说:“那你帮我收拾一下书包然后放活动室吧,我去找高姐请个假。”
“请假?”顾临钊捕捉到了关键词:“请晚自习的假么?我陪你。”
傅弦音摇摇头:“不用了,我这几天应该都不来了。”
顾临钊问:“不考试了?”
傅弦音:“高姐如果能给我批假,我就不考了。”
顾临钊没说话。
傅弦音笑着拍拍他肩膀:“怎么了,不是你说的,这只是一次考试而已吗?”
“只是全市一起考的考试而已。”
*
出乎傅弦音的意料,高姐批假批得很痛快。
傅弦音甚至猜是不是因为高姐今天也被她吓到了。
思来想去,傅弦音还是认真地跟高颖道了个歉:“老师对不起,我今天下午情绪有点太不稳定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高颖叹了口气:“不怪你。”
她虽然下午也被傅弦音说出的那句话吓了个不清,但是高颖心里知道,这件事情谁都有错,唯独傅弦音没错。
好好的一个孩子,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被逼着活了这么久,还能长成傅弦音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高颖说:“老师也有错,没有及时发现你家里的问题,以后记住,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老师说,不管什么样的事情,明白吗?”
她神色严厉了些:“我是你班主任,有什么事情必须告诉我。”
傅弦音点点头,说:“知道了。”
高颖心里五味杂陈。
傅弦音的妈妈是这个状态,她爸那边想必也不乐观。高颖之前还没觉得傅弦音的家庭会这么遭,只觉得她妈妈的压力或许有些大,但是孩子处在高三,也可以理解。
现在看来,傅弦音家里恐怕连一个能够格做她监护人的成年人都没有。
她问:“老师能不能问问,你请假这几天要去做什么?”
傅弦音也没瞒着,坦白跟她说了:“我想去跟我爸爸谈谈这件事,我现在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高颖再次嘱咐:“好,那有什么事情一定及时告诉老师,好不好?”
傅弦音点点头:“好。”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
“谢谢老师。”
从高颖办公室出来后,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虽然期中考试,但是晚上的晚自习还是要上。
傅弦音回宿舍拿了证件,背了个小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刚好赶上快要上晚自习,大家都在往里走。
傅弦音逆着人流往外走,周围人纷纷侧目,她只当听不见。
走出了学校,傅弦音打车直奔傅东远公司。
她不是路痴,认路还算是比较厉害的那种。但时过境迁,沿途的风景还是让傅弦音有些陌生。
车子在马路边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灯火通明的市中心,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像极了一只只钢铁巨兽。
现在正处于下班晚高峰,一个个白领打扮的都市精英穿梭在这些钢铁怪物中,从这个入口被吞噬,又从那个出口涌出。
她站在原地看到出神,直到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方才回神。
傅弦音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唇膏润了润干涩漆皮的嘴唇,而后踏进了傅东远的公司。
坦白来说,傅东远公司规模并不小。
这也是陈慧梅一定要她去争的一个原因。
傅弦音其实也说不清陈慧梅到底是为了爱还是为了钱。
又或许是两者都有。
很难想象,傅东远明明已经是个烂黄瓜了,可陈慧梅仍然对他残余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陈慧梅爱傅东远,这是傅弦音很难相信的,却也是傅弦音无法否认的。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楼下的前台没有人,傅弦音凭借着记忆按了电梯上楼。
上一次来傅东远公司,还是她上初中,陈慧梅那时候刚和傅东远结婚没几年,又发现傅东远在外面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一气之下给傅弦音请了一天的假,带着傅弦音直接来傅东远公司捉奸。
那一次,陈慧梅在公司直接抓包了正在出轨的傅东远。
她和傅东远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傅弦音当时很不理解,为什么傅东远明明是过错方,却还能有理有据地和陈慧梅吵个有来有回。
那时候的傅东远生意做的还没有现在那么大,公司里的人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可傅弦音依然被那些人的视线看得喘不过气来。
冲突的结局是以陈慧梅率先服软。
傅弦音当时不懂,明明陈慧梅在临澜的时候那么生气,明明已经算是捉奸在床了,她为什么还要先服软。
她问出来了,却遭到了陈慧梅劈头盖脸的斥责。
陈慧梅说:“因为你是个女孩,因为你太废物,你比不过那些人,所以你爸爸才会这样。”
陈慧梅说,都是她的错。
傅弦音那时还会哭,她还记得她在北川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簌簌掉眼泪。
而陈慧梅就在前面走,连看都不看她。
好奇怪,明明那时候哭得那么惨,现在回想起来这段记忆,傅弦音竟然已经不觉得很难过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傅弦音走出了电梯。
傅东远把公司做大做强之后傅弦音就没来过了,她不知道傅东远在哪,只好随便拉了一个人问:“您好,请问傅东远在吗?”
那人抬头,说:“傅总的办公室在十七楼。”
傅弦音道了谢,按电梯又上了十七楼。
她不知道怎么走,就给秘书打了个电话。
很快,秘书就来电梯口接她。
“邵秘书好。”傅弦音冲他礼貌笑笑,说:“我来找傅东远。”
邵杨很有礼貌地点点头:“傅小姐好,傅总还在忙,您先来休息室等一会吧。”
休息室里备好了点心茶水,傅弦音不饿,就只开了瓶矿泉水喝。
邵杨就是今天下午接走陈慧梅的人。
傅弦音没有问他把陈慧梅送到哪里去了,她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
然而等了快两个小时,傅东远都没有出来。
傅弦音问邵杨:“邵秘书,他还在忙吗?”
邵杨有些歉意地笑笑说:“抱歉傅小姐,傅总还在忙。”
“这样啊。”傅弦音点点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邵杨以为她要走,帮她打开了休息室的门,说:“傅小姐,我送您。”
“不用麻烦了。”傅弦音笑了笑,说:“我不走。”
邵杨开门的动作一顿。
下一秒,他听见这个漂亮又年少的傅小姐笑着说:
“邵秘书,麻烦你转告我爸,我能帮他和陈慧梅离婚。”
☆、第57章 报备
邵秘书出去传话了。
十分钟不到, 那个据说要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的傅东远就打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如果一定要从傅东远和陈慧梅中间选出一个抚养她长大的人,傅弦音会选择陈慧梅。
从傅弦音有记忆起, 她的生命里“爸爸”这个角色就很稀薄。
“妈妈”其实还是有的。
疯掉的妈妈也是妈妈。
在傅弦音小的时候, 傅东远回家的频率还稍微高些。傅弦音甚至还记得, 那时的傅东远会把她举起来,举到天上, 笑着说:“我们弦音真厉害。”
后来大些了,傅东远和陈慧梅的关系愈发恶化, 傅东远回家的次数也骤然下降。
或许是真的忙于工作, 也或许是忙于与不同的人去厮混。
傅东远与她而言,其实只是一个给钱的陌生人。
可是血管里流淌的液体仍然有傅东远的一半, 傅弦音仍旧没办法将傅东远完全地放做是一个陌生人的位置。
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傅弦音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向门口, 叫了声:“爸。”
傅东远捏捏眉心,有些疲惫的样子。
他声音低沉, 听不出喜怒:“过来。”
傅弦音跟着他走到了他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 一栋栋闪烁着灯光的摩天大楼。
傅弦音只瞟了一眼,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
邵杨识趣地关上门退了出去,傅东远在办公桌前坐下,问道:“和爸爸说说, 今天是怎么回事。”
傅弦音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
时至今日, 傅东远居然还以“爸爸”的身份自居。
收起荒谬的情绪, 傅弦音把今天在学校里的事情如实说了。
傅东远面上还没有什么表情。
傅弦音猜测他是要自己说说刚才提到的, 让他和陈慧梅离婚的事。
可傅弦音并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着, 看着傅东远。
说不清楚是哪根犟筋又开始作祟, 傅弦音宁愿忍受着办公室里沉默到诡异的气氛, 也一定要等傅东远先开口。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阵。
半晌,傅东远问道:“是陈慧梅让你来找我的?”
出乎意料的,傅弦音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来的。”
说完,她怕傅东远听不懂似的,又加了一句:“是我自己,想让你们离婚的。”
这句话一出,傅东远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他的女儿。
坦白来讲,傅弦音其实是一个他很满意的女儿。
傅东远觉得,傅弦音和陈慧梅那个疯子不同,傅弦音其实骨子里更像自己些。
一样的聪明,一样的优秀。
所以他愿意给傅弦音提供更好的平台,也愿意培养傅弦音。
只可惜,傅弦音虽然是一个他很满意的女儿,可并不是一个他很满意的孩子。
而此刻,傅东远看着这个女儿。
他终于意识到,傅弦音这一次来的动机,并不是为了陈慧梅,也不是为了这个所谓的家。
她是为了她自己,为了争取她自己的利益,来和他进行一场谈判。
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说:“坐。”
傅弦音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她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帮你和陈慧梅离婚,你不想和她离婚,是因为你和她结婚后公司做大了,如果真的要离婚,你担心陈慧梅会咬掉你一口肉。”
傅弦音没有意有所指,她用最清楚的语言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愿。
她说:“你想喝陈慧梅离婚,并且想要争取尽可能多的利益,你应该会需要我,你需要我怎么做,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傅东远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傅弦音,他忽然笑了,还是很和蔼的笑,和蔼到有那么一瞬间,傅弦音真的在他身上看到了些一个爸爸的影子。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傅弦音知道傅东远是聪明人。
现在,傅东远也清楚的知道,她的女儿,是和他一样的聪明人。
傅东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你为什么会帮我呢?”
傅弦音抿了抿唇,说道:“因为我的意愿和你一样,我也想要你和陈慧梅离婚。”
傅东远说:“你想要什么?”
他不相信傅弦音专门过来只是为了帮他和陈慧梅离婚。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那点虚伪的父女间的表面情谊也不需要维持了。
傅弦音近乎残忍地戳穿了傅东远的想法:“其实你对我还是满意的,我作为一个女儿,能有现在的成绩,甚至以后也可以预料我是有做出一番成绩的能力的,但是我是女儿,你并不想要你打拼多年的基业交到一个女儿手里。”
她说:“不过你放心,我也并不想要你全部的基业,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没有掌控全部的兴趣。”
生意场上打拼多年的,傅东远并没有忽略傅弦音话里的重点。
她不想要全部的基业。
不代表她不想要基业。
铺垫到这里,也该说出此行的目的了。
傅弦音直视着傅东远的眼睛,说:“我想要百分之十的股份,除此之外,每年我还要二十万美金。”
傅东远的眼神越发复杂。
喜的是,他这个女儿的成长与眼界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恼的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办法在这场谈判中占领绝对上风。
他和陈慧梅离婚,如果不想损失太多利益,那么他一定需要傅弦音。
可傅弦音开口要的东西着实不算少。
权和钱,她都要了。
傅弦音其实也有些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知道自己属于狮子大开口,每年二十万美金对于傅东远来说倒是不算很多,但百分之十的股份绝对不是小数目。
如果她真的拥有了百分之十的股份,那就意味着她在傅东远的公司里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可谈判不就是这样的吗?
先报一个高的,再一点点往下谈。
沉默片刻,傅东远说:“钱可以,但百分之十的股份不行。”
傅弦音据理力争:“但我如果不站在你这一边,我如果站在陈慧梅那一边,你损失的绝对不止百分之十的股份。”
她说:“你现在一定很想离婚了吧,傅叶阳和我一样大,他目前应该是一个你比较满意的继承人,陈慧梅的存在非常碍事,这件事情拖下去对你们都没有好处。”
“或者如果我铁了心要和傅叶阳斗,我们狗咬狗的花,我拿到的未必会比百分之十少。”
在傅弦音意料之中,傅东远并没有很快地决定下来。
他只是说:“我会考虑。”
那就是有戏。
傅弦音说道:“那我不打扰您了。”
她起身就要走,却突然被傅东远叫住了:“等等。”
傅弦音顿在了原地。
傅东远的语气低沉:“既然这样,那你就不要国内待了。我可以把你送到国外很好的大学里,你以后,也不要回来了。”
傅弦音身子僵住,她完全没料到傅东远会提出这个要求。
她还是年纪小,道行浅,斗不过傅东远。
眼睫缓缓垂下,傅弦音轻轻说:“好。”
门外,邵秘书正在等着她。
见她出来了,邵秘书说:“我送您回去吧。”
傅弦音礼貌拒绝了:“不用了邵秘书,我自己走就行。”
呼吸有点艰涩,傅弦音已经开始喘不上气,她只想赶紧逃离这里,逃离这栋大楼,逃离这些人。
她几乎是跑也似的冲到了楼下,扶着膝盖大口的吸了几口凛冽的冷空气后,才感觉好了些。
犹豫了一下,傅弦音还是给顾临钊发了个信息:[在复习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怎么了?]
傅弦音鼓起勇气,按下几个字:[打个电话。]
几乎是这则信息发出去的同时,顾临钊的电话就来了。
傅弦音点了同意,电话打通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语塞。
要说什么?说她来给傅东远要钱要股份,然后傅东远把她赶出国了?
哪怕已经做好了坦诚相待的准备,但是这些东西,傅弦音还是不想让顾临钊知道。
电话线的两边是一片沉默。
半晌,顾临钊打破了诡异的沉默,他问:“怎么不说话?”
傅弦音如实道;“不知道说什么。”
她其实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给顾临钊打电话。
是电话接通的瞬间,她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没什么能跟顾临钊说的。
那边笑了:“不知道说什么你怎么还要打电话。”
傅弦音撇撇嘴,说:“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能打了吗?”
她声音小了下来,但顾临钊却听了个清楚。
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也算是……报备一下吧。”
报备这个词就很灵性。
能够适用于这个词的关系也很微妙。
傅弦音说完之后就后悔了。
可惜打电话的时候没有撤回键。
幸好,顾临钊没有揪着这个不放,他问:“这几天还回学校吗?”
傅弦音说:“不回了,假都请了,再回学校太亏了。”
她生怕顾临钊再干出来喝今天缺考一样的事,半威胁半嘱咐道:“你好好考试啊,全市统考,没有我这样的优秀学子为北川一中争光了,整个北川一中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好吗班长。”
顾临钊在电话那头低低笑出声:“你忘了吗?”他提醒她:“我今天提早交卷出来了的。”
哦对。
顾临钊提早交卷了。
那就意味着不管顾临钊怎么考,他都没法为北川一中争光了。
傅弦音:“那、那你数学给你算少点,就按一百来算的话,你也能考六百五吧?”
顾临钊说:“不一定。”
傅弦音叹了口气:“你该不会考不过尹泽轩了吧。”
顾临钊:……
“不会。”
他干脆利落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傅弦音莫名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怎么好。
可能是觉得被看不起了,学霸那点该死的自尊心和骄傲在作祟吧。
她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而是开始给顾临钊打预防针:“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这个假呢,可能要稍微请得长那么一点——”
傅弦音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临钊打断:“你要休学?”
该死的要不要猜这么准。
傅弦音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说:“说了是请假请假,怎么成休学了,休学是不可能休学的,休不了一点的学。”
她这话说得极其心虚。
坦白来讲,她还真不确定傅东远会要她怎么办。
她本以为顾临钊会生气,可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
傅弦音只是在电话里听见他轻而缓的声音:
“那这一次,能不能不要让我还是那个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了。”
“傅弦音,行吗?”
☆、第58章 烂牌
傅弦音到最后也没给顾临钊准话。
她其实是个说谎不眨眼的人,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能够脸部红心不跳地和人从马里亚纳海沟掰扯到科尔沁大草原。
什么承诺,言语上的东西对于她来说是最没有屁用的东西。
可在顾临钊这里,好像一切都变了。
她不想骗顾临钊。
也不想让顾临钊在发现承诺没有被履行后产生失望。
如果是以前, 她其实还可以用顾半仙能洞悉万物这一点来说服自己。
可现在不同了。
和顾临钊打完电话后, 傅弦音就迅速定了去临澜的机票。
运气不错, 晚上飞临澜的航班还有,她迅速买完机票, 去酒店收拾了点随身行李就去了机场。
晚上的航班,刚好可以看见北川还未熄灯的繁华。
傅弦音坐在窗边, 看着窗外灯火通明, 忽然想起上一次她回临澜时也是做的这一个航班,身边还有着顾临钊。
明明那次到现在才不过两个月, 可傅弦音却觉得过去了很久。
命运呐, 也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上一次她那么不想见到顾临钊, 偏偏也和他坐着邻座,一起去了临澜。
而这一次, 她孤身一人, 却开始莫名希望顾临钊能在她身边。
下了飞机,傅弦音就打车回了酒店。她快速洗漱完,一头栽到在床上就开始睡。
她今天考了三个小时的试,疯着闹了一大场, 痛哭了一大场, 又去和傅东远斗智斗勇了那么久。
体力和精力是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傅弦音慢吞吞地洗漱, 打了车去了疗养院, 在路上时想了想, 还是给顾临钊发了则信息:
[我来临澜了]
今天上午没考试, 下午考英语。
算了算时间, 顾临钊这个时间应该已经上晚自习了。
果然,信息发出去没多久,那边就回了信息。
顾临钊:[昨天晚上去的?]
傅弦音:[嗯嗯.jpg]
傅弦音:[复习得怎么样?]
顾临钊:[还行。]
顾临钊:[英语我一直不算强项,分数能看就行。]
傅弦音轻笑出声。
顾临钊英语不好不坏,一百三十来分,不算很拖后腿,但是也确实不是强项。
笑完,她捏着手机,键盘点开又关上,反复了好几次。
犹豫半晌,她还是问:[你和昭昭念可说了吗?]
小花园里,程昭昭还咬着卷饼,看见顾临钊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这条消息。
“快看快看,音音问了!”
陈念可也凑过来。
程昭昭说:“哎呀你把手机给我,我给她回,算了要不直接打电话?”
林安旭说:“你好歹先回一个吧。”
程昭昭说:“那你快回。”
顾临钊拿着手机打字:
[说了。]
[但是她们想听你说。]
程昭昭在一边锲而不舍地提要求:“跟她说我要打电话,我想打电话。”
顾临钊:[她俩现在在我边上,程昭昭说要和你打电话。]
傅弦音看着对话框一条条弹,攥紧了手机。
做了几次深呼吸,她主动点开了通话页面,把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秒接。
程昭昭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音音,音音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现在在临澜吗?你自己去的吗?”
傅弦音说:“嗯嗯,我听得到,我自己来的,昨天回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程昭昭拿着手机,有些慌乱地把通话静了音:“然后说什么,我现在应该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林安旭无语:“钊哥刚才不都说跟你俩说过了,那你肯定是知道啊。”
程昭昭:“那我是知道多少啊,音音肯定是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件事才一直没说的啊,我现在该说什么啊?”
陈念可拿过了手机,按开了语音键,还没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傅弦音的声音。
她说:“我昨天下午请假之后去和我爸聊了一下,我爸妈应该会离婚,但是具体的也说不准,我也不确定。”
陈念可被傅弦音突如其来的坦诚下了一跳,她说:“啊……你、你和你爸谈了?”
傅弦音:“嗯,我跟她说我想让他和我妈离婚。”
程昭昭在边上小心翼翼问:“那她俩离婚之后,你跟谁啊?”
傅弦音:“谁也不跟。”
她说:“如果能按照我的意愿的话,我应该能判给我爸,他只要给我钱能让我活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程昭昭小声道:“对不起啊音音。”
陈念可也说道:“对不起音音。”
傅弦音被吓了一跳,她有些诧异道:“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就算要道歉也应该是她道歉。
陈念可和程昭昭这个朋友当的已经非常称职了,相反,是她藏着掖着,想尽方法的瞒着她俩,不肯和朋友坦诚相待。
程昭昭说:“我不知道,是这个情况……”
她瘪了瘪嘴,眼里都有了点泪花:“我要是知道是这样的话,我肯定不会逼着你告诉我了,我错了音音,你不要生我的气。”
傅弦音无奈又好笑。
她叹气道:“干嘛生你的气呀,你又不知道,我哪能埋怨你,是我做的不厚道,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事非得藏着不说,当朋友哪有这样当的。”
程昭昭那边已经开始抽抽搭搭的了,傅弦音赶紧说:“哎呀好啦好啦,这个话题跳过。”
陈念可问:“那音音,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呀?”
傅弦音说:“我也不确定哎,不过这周应该都不会回了,下周看看再说。”
车子已经快要到疗养院了,傅弦音说:“我还有点事,我先不说了嗷,你们几个下午考试加油,考试不许分心。”
“遵命!”
林安旭第一个出声,说完之后就开始后悔,他小小声:“完了完了,姐会不会不知道我在。”
陈念可看傻逼似的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疗养院,傅弦音昨晚例行登记后,就被摆渡车拉去了林逾静的小屋。
出乎意料,林逾静这次状态很好,看见傅弦音来了还热情地招呼她进来坐。
“音音呀,快来快来,上学怎么忙怎么今天来了?”
傅弦音把水果放在桌上,看着林逾静把花插好,才开口:“逾静阿姨,傅东远和陈慧梅可能要离婚了。”
林逾静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仓促啊。”
傅弦音抿了抿唇,把昨天的事情和盘托出。
林逾静的表情原来越心疼,傅弦音最后一个字说完,她就张开双臂,说:“快来,让阿姨抱抱你。”
她紧紧抱住傅弦音,爱惜地摸着傅弦音的脑袋:“我们音音受委屈了。”
眼眶又开始泛酸。
傅弦音感觉自己这两天怎么这么爱哭。
傅弦音嗫嚅着:“逾静阿姨,我在想,我会不会做错了。”
“如果我站出来作证,傅东远可以让陈慧梅下半辈子都待在精神病院里,她毕竟是我的妈妈。”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恨他们,你知道吗逾静阿姨,昨天陈慧梅来学校闹的时候,我那一瞬间,我真的想拉着她从我们学校楼顶上跳下去,她也不要活了,我也不要活了,大家谁都别活了,一起死了算了。”
林逾静说:“你没有错,音音,你从来都没有一点错,你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错的是陈慧梅,是傅东远,不是你。”
傅弦音说:“可是我是他们的女儿。”
林逾静说:“可是音音,你要知道,在父女与子女的关系上,向来都是父母掌握着主动权。他们决定了要不要一个孩子,可是孩子能够决定他们要不要一双父母吗?”
“决定不了。”林逾静说:“如果选择权与主动权在你手上,你会选择陈慧梅当你的妈妈吗,你会选择傅东远当你的爸爸吗?”
傅弦音摇头:“我不会。”
林逾静说:“所以你是受害者,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感到抱歉。”
她揉着傅弦音的脑袋,说:“你尤其,不需要为我感到抱歉。”
“当时和傅东远结婚,是我自己的选择,傅东远婚内出轨,这是他和陈慧梅共同的选择,而我知道了这件事,我选择和傅东远离婚,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说:“你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主观的选择,音音,你不要觉得对不起阿姨,你也不应该觉得对不起阿姨。”
傅弦音抱紧了她。
在她昏暗的十七年人生中,如果说顾临钊是第二盏灯,那么林逾静就是第一盏。
林逾静从来没有把对陈慧梅和傅东远,把对这两个世界上最对不起她的人的怨恨迁怒到傅弦音身上。
甚至相反,林逾静爱护她,关心她,像关心自己女儿一样关心她。
有的时候,傅弦音想,如果她能够选择,那她要做林逾静的女儿。
她说:“阿姨,我在北川遇到了一个人。他很善良,很关心我,很细心,人也很好。就像你一样。”
林逾静说:“那太好了,音音,有人关心你,我很开心。”
林逾静和她说了许多话。
她拥抱她,安慰她,开解她,甚至在傅弦音告诉林逾静她要帮助傅东远离婚时,这个善良的女人第一反应是担心傅弦音:
“傅东远是个聪明人,音音,你要小心。”
她担心傅弦音会在这场交易中损失太多,甚至想用自己家里的人脉帮助傅弦音联系律师。
但傅弦音拒绝了。
她不想让林逾静再掺和进任何有关傅东远的事情中。
她不能这么自私。
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最后的最后,林逾静爱怜地看着她,一遍遍地说:
“音音,要好好长大,长大就好了。”
从疗养院出来时,已经快到晚上了。
傅弦音打开手机,看到了邵杨发来的信息。
傅弦音看了一下就忍不住笑出声。
傅东远是想把她现在就送出国,邵杨已经在着手帮傅弦音找留学的中介,等傅弦音考完标化成绩之后就直接帮她申请国外的学校。
而傅弦音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准备申请,至于国内的高考,按照邵杨的说法,她已经完全不需要管了。
傅弦音给邵杨回了消息:[邵秘书,留学的事情爸爸和我说过,我也同意了,但是我们学校长期请假需要家长出面。]
邵杨:[请假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办好。]
傅弦音:[谢谢邵秘书。]
说不清楚是执念,还是到底想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主。
傅弦音想要去高考。
但她也知道,现在和傅东远说这些没有用。
她不能既要又要还要,至少现在不能。
在股份真正到手之前,傅弦音要顺着傅东远来。
等到他和陈慧梅离婚之后,股份到手,再过一段时间,傅东远应该也不会再管她。
而那时候,是高考还是出国,傅弦音就可以为自己做主了。
希望不要有什么变故才好。
邵杨的效率很高,信息是下午发的,在傅弦音到酒店之前,他就已经找好了留学中介。
邵杨办事很靠谱,不然也干不到现在的职位,他和傅弦音约定了下周一去学校办请假手续,又把留学中介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傅弦音。
傅弦音点开了和顾临钊的聊天框,打了几行字,又删除退出,点开了他们几个人的小群。
犹豫两秒,傅弦音还是按了发送键。
几乎是瞬间,群里就炸开了锅。
程昭昭:[什么意思,音音你要出国吗?]
程昭昭:[呜呜呜我不想和音音分开……]
傅弦音:[不是啦,我就是要请假去学托福之类的东西,国外申请季早,等忙完申请我就回来上学。]
陈念可:[那你要学两边的内容,你学的过来吗?会不会很累呀?]
傅弦音:[学什么都是学嘛,差不多的。]
傅弦音:[还没问你们呢,今天英语考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群里安静了几秒。
傅弦音心情诡异地好了些。
她看着群里没有增加的新消息,终于躺在床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半晌,还是林安旭出来回了个消息。
林安旭:[钊哥说,他觉得英语这次挺难的。]
傅弦音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可不能轻易放他走。
她赶紧问:[那他有没有说觉得能考多少?]
林安旭:[钊哥说不知道能不能上130。]
傅弦音和他们聊天,轻松了些,忽然就像犯个贱。
于是她说:[哎,好可惜,要是我考了的话,说不定年级第一还能是我的呢。]
英语是傅弦音的强项,这几次她都是险胜顾临钊几分,如果能在英语上和顾临钊拉开更大的差距,那她年级第一的概率也更大。
看她这么一说,群里三个人坐不住了。
程昭昭:[够了,你们这些学霸。]
陈念可:[够了,你们这些学霸。]
林安旭:[够了,你们这些学霸。]
林安旭还发了一个抓狂小人的表情包。
傅弦音抱着手机,哈哈大笑。
傅弦音:[好啦好啦,这不是也没考嘛。]
她忽然想到什么,在群里问:[现在不是晚自习时间吗?你们能看手机?]
陈念可:[嘘,顾临钊就在我前面刷题,我悄悄玩手机的,他没发现我。]
怪不得顾临钊没吱声。
傅弦音:[那他到时候看群消息不就全暴露了?]
程昭昭:[对哦,那咋办?]
傅弦音:[要不给他踢出群算了?]
陈念可:[我看行。]
林安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弦音:[你们也别玩手机了,赶紧学习。]
她开始鞭策这仨:[看看人顾临钊,复习得多认真。]
程昭昭:[嘤嘤嘤,我和你们这些学霸拼了。]
陈念可:[嘤嘤嘤,我和你们这些学霸拼了。]
林安旭:[嘤嘤嘤,我和你们这些学霸频率。]
傅弦音忍着笑,催她们学习:[快去学习!别看手机啦!]
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傅弦音叹了口气。
两天之前,她还在想自己这一次期中考试能考什么样,在想陈慧梅会不会满意她的成绩,甚至在想到时候开家长会,陈慧梅和傅东远到底谁会来给她开,还是说像上次一样,两个人都不会来。
而现在,别说期中考试,她甚至都不一定能去参加高考。
她已经亲手更改了自己的人生,还有陈慧梅的人生。
后悔吗?
傅弦音在心里问自己。
她情绪很复杂,可有没有后悔,她真的说不清。
因为如果再来一次,傅弦音一定还是会这样选择。
她还是会受不了在学校发疯的陈慧梅,受不了像一条案板上的鱼,像一条待宰的羔羊,生死人生全都掌握在陈慧梅和傅东远手上。
算了。
傅弦音躺在床上,看着房间洁白的天花板。
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上,手里就是一副烂牌。
既然如此。
那语气把牌都烂在手里,不如把牌都打出去。
烂也要烂在牌桌上。
☆、第59章 你完啦
周一, 邵杨出面,帮傅弦音在学校请了长假。
傅东远已经提前和学校领导打过招呼,傅弦音到高颖办公室时, 邵杨已经在了。
他西装笔挺, 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 笑容温和:“高老师,麻烦您了。”
高颖说:“不麻烦。”
她看了眼站在邵杨身旁的傅弦音, 叹了口气,最终也没说什么。
请假办好, 邵杨垂眸看了眼身旁的傅弦音, 轻声说:“我送您回去。”
傅弦音抿了抿唇,说:“邵秘书, 你能在外面等我一下吗?”
她编了个理由:“我想问下我上周考试的成绩。”
邵杨点点头, 说了声好, 而后推门而出。
办公室的门被他轻轻关上,傅弦音看着高颖, 说:“高老师, 我就请三个月的假,三个月之后,我还回来上学的。”
高颖有些诧异,她刚要开口, 就听傅弦音继续道:“我知道自愿放弃高考需要写承诺书, 但是高老师, 我不想放弃高考, 如果到时候邵杨跟你说了什么, 您能不能跟我确认一下。”
高颖问:“那你是打算两边同时准备吗?”
傅弦音点点头。
又抓高考又抓申请, 她知道很难, 但是她必须得试试。
她说:“高老师,您知道下次月考是什么时候吗?”
高颖说:“具体时间还没有确定下来,但应该在十二月二十几号。”
傅弦音说:“老师,我到时候会回来考试的。”
高颖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脸色有些疲惫,脸颊好像比上周时又瘦削了些。
但是眼睛却极亮,还带着坚定,和一些孤注一掷的勇气。
高颖说:“两边同时抓一定会很累,我知道你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老师还是想告诉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也不要太累了。”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老师说,任何事情都可以,知道吗?”
傅弦音点点头。
她说:“谢谢老师。”
高颖说:“来,老师抱你一下。”
她的怀抱很温暖,傅弦音和她深深的拥抱,而后又松开。
她说:“那老师,我就先走了。”
“老师再见。”
高颖看着傅弦音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起初她只是意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是现在,她发现,傅弦音家的这本经,已经不是一般的难念了。
她知道自己能尽的力有限,但是她还是想帮一帮傅弦音。
她看不了这样好的孩子被家庭拖累得伤痕累累。
门口,邵杨曲着腿站着,见傅弦音来了,笑眯眯道:“卷子讲完了?考得怎么样?”
傅弦音说:“很烂。”
邵杨被她噎了一下,顿了两秒,也没说什么,而是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我已经给你买好了今天去京市的票,你现在要回宿舍收拾一下东西吗?还是所有到了京市再买。”
傅弦音脚步顿住了。
她转身,仰头看着邵杨,一字一顿道:“京、市?”
邵杨点点头:“傅总的意思。”
如果不是邵杨在场,傅弦音几乎就要忍不住冷笑出声。
傅东远是有多防着她,处心积虑地把她往外送。
北川也是一线城市,师资力量也非常好,根被没必要把她专门送到京市去赵老师。
傅弦音看着邵杨,不甘示弱地呛他:“那傅东远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我股份。”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什么爸爸之类恶心的称呼就不必说了。
她听见邵杨含糊其辞:“傅总还在考虑。”
傅弦音一步不肯让:“考虑是什么意思,考虑给多少,还是考虑什么时候给,还是都在考虑。我要百分之十的股份,这些对他来说很多吗?他和陈慧梅离婚,我能站在他这边,我也能站在陈慧梅那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傅弦音看见邵杨擦了擦汗。
傅弦音在心里腹诽,大冷的天,有什么汗。
邵杨叹了口气,说:“傅总的意思就是这样,傅小姐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代为转达的,我一定会转达到位。”
傅弦音说:“那你问他,股份转让什么时候可以弄好。”
邵杨说:“好,我回去就和傅总说。”
两人出了教学楼门,邵杨停住了脚步,问:“傅小姐是要去宿舍还是直接去京市?”
傅弦音说:“去宿舍。”
她说完就朝着宿舍的方向走,也不管邵杨是不是跟着她。
到了宿舍楼下,她拿出请假条,简单和宿管说明了来意,就准备上楼。
突然,身后一道声音传来:“您好,我能和她一起上去吗?”
邵杨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对宿管道:“宿舍没有电梯,她东西比较多,自己搬不下来,我就上去帮她搬一下行李。您放心,她是住单人间的那个,我也不会进女生宿舍,实在不放心,您可以跟我一起上去。”
他再三保证:“我就上去搭把手。”
邵杨生的白白净净,是那种单看面相的话绝对是个好人的类型。
宿管阿姨并没有怀疑他,挥挥手让他一起进去了。
傅弦音抬眼看了邵杨一眼。
她没想到,邵杨会主动帮她上来搬东西。
她轻声说:“谢谢。”
邵杨笑笑,说:“傅小姐不用客气,傅总给我发工资的。”
傅弦音:……
她头也不回地上楼了,邵杨就跟在她身后。
傅弦音东西不算少,当时刚来北川毫无节制地买了一堆东西,仔细回想一下,那次还是顾临钊帮她搬上来的。
傅弦音叹了口气。
她现在,已经不由自主地时时刻刻在翻找那些和顾临钊的回忆了。
邵杨在离宿舍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住了。
傅弦音进去收拾好,推着两个箱子出来了。
邵杨一手一个,轻松地提下了楼。
走出宿舍,邵杨拉着两个大箱子,极善解人意地问了一句:“要再在学校里待一会吗?”
傅弦音视线往教学楼的方向投去。
快要下课了,如果邵杨不在的话,她很想去见一下顾临钊,亲口告诉他自己做的这些决定,而不是在手机上,通过冷冰冰的文字打字告知。
可惜邵杨在她身边,手里拉着她的箱子,笑眯眯地等她做决定。
于是她说:“不用了,送我去机场吧。”
邵杨开车很稳。
他一路上也有尝试和傅弦音在搭话,但是不管他说什么,傅弦音永远只有一句:“傅东远什么时候给我股份。”
尝试了几次,邵杨也就没再开口了。
傅弦音乐得清闲,自己在后座上,看着往来不息的车流。
到了机场,邵杨帮她办了托运,帮她去了行李牌,就在邵杨带着她去候机室的时候,傅弦音惊了,她说:“你不会要跟我一块去京市吧?”
邵杨还是笑眯眯,但是傅弦音从中感受到了一丝爽快的意味:“傅总没有这么要求,但是傅小姐如果想的话,我现在买票。”
傅弦音后退了一步,从邵杨手上拿过自己的包说:“不用了。”
从北川到京市不到两个小时。
住所邵杨已经提前给她找好了,是一家酒店的套房,傅弦音办好入住后,就背着书包去了老师那里。
一路上,她大概也把申请的事项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硬性指标的标化成绩是托福和SAT,除此之外,她最好还需要参加一些竞赛来丰富自己的背景。
中介和老师都已经找好了。
剩下就是要傅弦音自己学了。
傅弦音倒是对于学这些没什么特别大的抵触心理。
学呗,在哪不是学。
*
文科不是傅弦音的强项,傅东远为了以绝后患,也不许傅弦音学商科,傅弦音能选的只有理科方向的专业。
备考的过程很枯燥。
傅弦音白天上课学申请内容,晚上回去还要自己刷高考的题维持手感。
学校里的习题册还有学习资料是顾临钊帮她收拾的。
收拾完,高颖给她寄到了现在的住处。
傅弦音感觉自己的生命里除了学习好像没有别的了。
在学校引以为傲的英语放在托福和SAT上根本不够看的。傅弦音托福第一次模考就深刻地感受到了难度。
听说读写里,傅弦音阅读看不懂,听力记不住,口语说不顺,写作写不全。
SAT稍微好些,毕竟不止是英语,还有数学。
做完数学,傅弦音自信心回来了点。
她迅速抓住了自己薄弱的点,和老师商议了学习计划后,就立刻投入了备考的生活中。
单词是大问题,傅弦音逼着自己每天刷400个单词,听力一字一句地精听听写,口语和写作也是逼自己找不同的素材和内容。
在学校里还有同学,来了京市她是真真正正的独身一人。
除了白天和老师那些零散的交流外,傅弦音几乎不和人说话。
陈念可和程昭昭晚上隔三差五地跟傅弦音打电话,今天说说学校的这个,明天说说学校的那个。
听陈念可说,只要碰到那种嚼陈慧梅舌根的,程昭昭就上去跟人家吵架。
吵到现在,好多人聊天时看到程昭昭都下意识闭嘴了。
傅弦音笑得不行。
和程昭昭陈念可通电话时也主要是他们俩在说,傅弦音主要是那个倾听的角色。
而和顾临钊……
傅弦音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顾临钊的声音了。
其实好像也没有很久,也就两个星期。
但是傅弦音就是有点心痒痒。
终于,这天刷完一整套阅读的题后,傅弦音给顾临钊发了则消息:
[你今晚有空吗?]
她在键盘上打下:能和我打个电话吗?而后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复了好几次,她最终还是没发出这句话。
傅弦音把手机扔到一边,定了个十点的闹钟,而后开始刷题。
枯燥的学习生活中,唯一让傅弦音开心的,就是她学习的状态回来了。
做题的时候不再走神,哪怕是密密麻麻的阅读也她也能读得进去,听力更不会听着听着就放空,而是能够认真记下大半的信息。
磕磕绊绊刷完一张化学卷子,闹钟刚好响起。
北川一中下晚自习再回宿舍差不多就是十点钟,之前陈念可和程昭昭给她打电话大多都是这个点,顾临钊和她发信息也是这个点。
傅弦音躺在床上,翻她和顾临钊这两周的聊天记录。
两人白天都忙,特别是顾临钊也就晚上能看会手机。
两周的聊天记录零碎且稀少,傅弦音偶尔会拍一张京市的天,或是吐槽两句学习好难,真的不想学之类的话。
而顾临钊可谓是句句有回应。
她发京市的落日黄昏,顾临钊就说好看,像之前去附中打球一样。
她发京市薄薄的初雪,顾临钊就说北川也下雪了,还附了张陈念可她们打雪仗的图。
她发艰涩难懂的英语,顾临钊就说好难,如果是他学,肯定更头大。
傅弦音看着男生认真地回复的一条条信息,噗嗤一下笑出声。
脑海中忽然冒出来一句话:
你完啦,你坠入爱河啦!
坠入爱河了吗?
傅弦音收敛了笑容,仔细思索了一下,得出结论——
坠没坠入爱河不好说。
但是喜欢这种情绪,确实是已经有些无处遁形了。
手机忽然震了震。
是顾临钊回来消息。
顾半仙一如既往地神机妙算,他问:[要打电话吗?]
傅弦音:[要。]
这则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顾临钊的语音就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后,傅弦音忽然有些紧张。
她把手机静音,清了清嗓子,电话那头忽然传来男生低低的笑声。
傅弦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没关语音被顾临钊听见了,然而再三确认却发现语音那一栏还是静音的状态。
她把静音关掉,说:“笑什么。”
顾临钊说:“不是想打电话么?怎么不说话。”
傅弦音嘴硬:“谁想打电话,不是你说的打电话吗?我可没说。”
顾临钊又笑,说:“好,是我想。”
傅弦音弯了弯唇角,又快速压平,她问:“那你想给我打电话,你想说什么呢?”
顾临钊说:“我想问问,傅弦音过得累不累呢?”
傅弦音说:“累,好累,每天都在学习,感觉苦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顾临钊那边没动静了。
她有些不满,说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说说话嘛。”
我想听你多说说话。
她这话语气软和,落到顾临钊耳朵里完完全全就是撒娇的语气。
顾临钊声音缓和:“好,我说话。”
于是他真的就开始说些琐碎的事,是那种琐碎到近乎是废话的事。
傅弦音不需要回答,她只需要静静地听着。
顾临钊的声音像有魔力一样,能让她的心一点点静下来。
也能让她得心一点点,被更多的思念和眷恋填满。
☆、第60章 我在
等傅弦音惊醒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个彻底。
她一骨碌爬起来就去看手机,发现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
再一点开,通话已经打了快七个小时。
顾临钊他……竟然没挂。
说不清的酸甜填满了整个心, 丝丝缕缕的缝隙都泛着酥麻。
傅弦音食指落在手机上方, 迟迟不敢按下去。
电话那边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傅弦音听着听着,忽然轻轻笑出声。
笑声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傅弦音赶紧把自己这端的语音静音,而后开了免提, 声音放到最大。
她关上了屋内的灯, 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在昏暗无光的房间内, 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 电话那边传来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傅弦音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六点了。
她关掉静音, 轻声开口:“你醒了?”
“嗯。”顾临钊嗓子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醒, 他声音还有些哑:“你什么时候醒的?”
手机就在耳边,她又开了免提。
顾临钊这句带着喑哑的气声钻进她耳朵。
就像顾临钊本人在她耳边说话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傅弦音忽然感觉脸颊有点烫。
嗓子似乎也有点干涩,她抿了抿唇, 说道:“我五点多醒的, 昨天晚上……”
说到昨晚, 电话那边的人也笑了。
他的笑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傅弦音的耳膜, 震得傅弦音心脏咚咚直跳。
她忽然有些羞恼, 小声埋怨:“笑什么。”
顾临钊说:“没什么。”
傅弦音更恼了。
放在原来, 她要是脾气上来了肯定直接把电话挂了, 管它三七二十一。
但是现在,手指落在红色的挂断键上半晌,也舍不得按下去。
她在心里骂自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可骂了半天,身体却很诚实,那个小小的红色按钮在指尖流连许久,可就是按不下去。
感情呐,真是个奇妙又讨厌的东西。
傅弦音一下下摩挲着手机的侧面,听见电话那头的那人说:“生气了?”
傅弦音咬了咬唇,鼻腔中轻轻地哼了一声,没说话。
顾临钊好脾气地说:“我要去上早读了,今天晚上还想打电话么?”
傅弦音嘴硬:“我为什么要想打电话,不是你问我要不要打的吗?要想也该是你想打。”
顾临钊说:“那好,是我想打。”
他语气温和无奈,带着满满的纵容。
傅弦音终于笑出了声。
她说:“那好吧,既然你想打电话,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好了。”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顾临钊看着手机页面,哑然失笑。
挂断电话,傅弦音复习了昨天的单词,又把今天的单词背了。
天色已经大亮,她估摸着时间,下楼去上课的地方。
在酒店门口,傅弦音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邵杨坐在酒店的沙发上,金丝眼镜挂在手上,他长腿曲着,一向笔挺的西装有些皱。
傅弦音顿了顿脚步,正准备快速离开,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对上了笑眯眯的邵杨。
邵杨礼貌地开口:“傅小姐,这两周学习还顺利吗?”
傅弦音油盐不进:“傅东远什么时候给我股份。”
本以为这招依旧能有用,没想到邵杨说:“我这次来就是想找傅小姐说这件事情。”
哦豁。
傅弦音挑挑眉,打量了一下邵杨。
邵杨脸上的笑容扩大:“那不知道傅小姐现在方不方便……”
“不方便。”
傅弦音说。
她看见邵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里愈发舒畅。
她弯弯唇角,说:“我下周就要考试,好不容易抢到的考位,我现在要去上课,有什么事情等我下课之后再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
邵杨愣了两秒,看着傅弦音的背影,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他说:“傅小姐,我送您。”
傅弦音软硬不吃:“不用,上课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我走过去就行。”
她转头看了眼邵杨,说:“傅东远如果要是拖,那我也拖,反正我的要求说的很明白了,谈也没什么好谈的。”
邵杨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傅小姐,瘦瘦高高,瞧着明媚清丽,笑起来眼睛弯弯,邵杨第一次见她还以为是那种很好说话的大小姐。
没想到跟他老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和聪明人说话是件很简单的事,你说两句聪明人能懂五句,省心省事。
可和聪明人周旋却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头大的事,你说五句,聪明人就回你一句,剩下四句都得猜。
特别是傅小姐这种又聪明又倔的。
最难搞。
邵杨默念了一万遍:傅东远给我发工资,傅东远给我发工资,傅东远给我发工资……
而后认命地跟上去了。
距离傅弦音第一次考试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背了两周的单词,又学了不少答题技巧,傅弦音渐渐感觉阅读没有那么艰涩了。
老师给她定的目标是托福100,SAT1500。
SAT的数学部分对于傅弦音来说不难,难得地方主要是在阅读。
傅弦音甚至感觉这两周她英语说的都比汉语多了。
上午做了一次模考,阅读和听力分别是24和18,口语和写作老师也给她当场批改出来了,分别是21和22。
秦老师对她的这个成绩并不是很满意:“你现在总分85,和95还是有点差距的。”
傅弦音看着电脑上自己的成绩,说:“我会努力的。”
秦祎说:“休息一下吧。”
傅弦音点点头说:“好的老师。”
秦祎是邵杨给她找的辅导老师,她主要负责的是托福的听力部分。
她看着伏在桌上的傅弦音,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约莫十分钟后,一盒烤肉拌饭被放在了桌子上。
秦祎神色淡淡:“下午还有模考,中午多少吃点。”
说完之后她就离开了教室,没给傅弦音拒绝的机会。
等下午的模考昨晚,傅弦音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了。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准备收拾东西走人,刚出教室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秦祎的声音。
她说:“弦音学习挺努力的,进步也不错,普高的孩子英语普遍都差点,她已经算是普高里面很出色的了。”
邵杨说:“还要麻烦秦老师多多督促她。”
秦祎说:“弦音自己有数,不需要我多督促。她已经很努力了,英语的提高需要一个过程,能力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她现在除了听力以外,其它成绩都不错了。”
傅弦音背着书包走出去,邵杨看见她之后露出了笑容。
他说:“那就不打扰秦老师了,我先带她回去了。”
傅弦音慢吞吞地跟在邵杨身后走。
出了大门,邵杨开口的那一瞬间,傅弦音抢先道:“股份什么时候给我?”
她强调了一下:“我和傅东远说过,百分之十的股份。”
邵杨感觉自己的笑容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说:“傅总的意思是,他打算给您百分之三的股份,但是他每年可以给你两百万。”
傅弦音讥笑:“两百万,美金吗?”
邵杨:“……傅小姐说笑了。”
写字楼车水马龙,邵杨开口:“这里不适合说话,傅小姐,要不换个地方?”
“奶茶店,咖啡厅,唔……”邵杨努力地想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些什么地方。
直到傅弦音冷淡开口:“酒吧。”
邵杨:……
他怎么会把傅小姐和这个年纪的孩子归为一类。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她难缠。
他笑了两声,说:“傅小姐说笑了。”
傅弦音不配合的态度过于明显,以至于邵杨都在思考要不要这次就先这样直接回去复命。
没想到傅弦音忽然开腔,问:“去那边聊聊,去不去。”
邵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而后沉默了。
那他妈竟然真的是一家酒吧!
邵杨的表情有些复杂。
旁边的傅弦音却没什么耐心,她说:“不想去那我回去了。”
“去去去。”邵杨心中默念:老板给我发工资、老板给我涨工资、老板给我发工资,老板给我涨工资……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傅弦音跟在他身后,好心情地笑了笑。
她本来是不想和邵杨谈的。
但是今天两套模考做完,傅弦音的脑袋需要放松一下再恢复到学习模式。
天还没黑,酒吧刚刚开业,几乎没人。
傅弦音找了个角落,邵杨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把酒单递过来,问:“两位,喝点什么呢?”
邵杨把酒单递给傅弦音,傅弦音认真地翻着,目光流连了一圈,而后开口:“我要一杯菠萝汁。”
邵杨:……
他闭了闭眼,说:“给我一杯红茶,谢谢。”
傅弦音大喇喇地坐在椅子里,少爷似的扬扬下巴,说:“说吧。”
邵杨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那句“傅小姐您觉得如何”还没说完,就被傅弦音打断。
她面色有些沉,冷笑一声道:“傅东远是觉得我是傻子吗?我要百分之十,他说百分之三,喂狗都得多喂点。”
邵杨推了推眼镜,道:“傅小姐,您现在还是未成年,大额的股权放在您这里对您也并不是一件很安全的事情,相比之下,钱才是您目前的刚需。”
他说:“出国留学需要钱,每年两百万已经足够让你衣食无忧。”
傅弦音说:“我现在也挺衣食无忧的。”
酒吧灯光昏暗,傅弦音坐在角落里,半张小脸都隐没在黑暗里。
她说:“既然这些股份放在我这里不安全,那陈慧梅是成年人,放在她那里会安全许多吧。那让他们两个离婚好了。”
饮料端上来了,傅弦音拿着菠萝汁的杯子轻轻晃。
就在邵杨觉得这位傅小姐会把这杯菠萝汁从他身上兜头浇下的时候,只听这位傅小姐开口了。
“我从小,努力学习,努力维护傅东远和陈慧梅岌岌可危的关系。我爸去外面嫖,去外面花天酒地,我在屋子里好好学习,考到年级第一了还要被我妈骂说我是个废物,所以我爹才在外面找别的女人,也不愿意回家看一眼。”
“但即使是这样,我甚至还会在两边说好话,在傅东远问我陈慧梅是不是发疯的时候我要跟他说,陈慧梅很想他,陈慧梅很爱他,在家里做了他最喜欢的饭菜等着他。在陈慧梅问我傅东远是不是嫖的时候我要跟她说,傅东远只是工作比较忙,所以没办法回家。”
“我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感受过爹妈给我的爱,他们指缝里流出的那一点点温情就能让我跪在地上求他们多看看我。”
她语气很平静,但是邵杨还是从她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波动。
傅弦音抬起头,看着邵杨,说:“邵秘书,给一个烂黄瓜和疯婆子当女儿的下场就是这样。”
邵杨不说话了。
准确来说,他不知道说什么。
傅弦音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所以,这样的日子我受了十七年,如今傅东远还要从我身上压缩最后一点利益,你说,我会怎么想。”
玻璃杯磕在桌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傅弦音起身,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想拿把刀把傅东远和陈慧梅都捅死,然后自己再从楼上跳下去。”
“我的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那不如大家一起死。”
酒吧外,傅弦音只觉得神清气爽。
果然,发疯是排解烦恼的最佳方式。她现在算是领略到这点了。
她背着书包往回走,一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大脑放松也放松过了,发疯也发疯过了。
傅弦音翻开书本,定了个闹钟继续学习。
早上和顾临钊约了今天晚上打电话,现在天才刚刚暗了下来,傅弦音的心就开始有些雀跃。
写完了物理的习题,又背了会单词,闹钟刚好响起。
她蹭地一下从桌子前弹了起来,而后又慢慢坐回去。头发原本是随便窝了个乱糟糟的丸子头,现在也被她拆开,认认真真地用夹子夹好。
桌边放了杯润喉的温水,原本杯各种习题书本堆得乱糟糟的桌面也被她整理了一遍。
一切都准备好,傅弦音点开和顾临钊的对话框,静静地等待。
没过多久,一则消息弹出:[打电话吗?]
傅弦音拿起手机就要回消息,然而那个好字都已经按完躺在对话框里了,她却忽然按了锁屏键。
不能回这么快,傅弦音对自己说。
搞得好像是她一天到晚就蹲在手机前等他的消息似的。
心里默默数了六十个数,傅弦音才把那个“好”字发了出去。
顾临钊电话倒是瞬间就来了。
傅弦音点了接听,抿了抿唇,说:“听得到吗?”
顾临钊声音很低:“听得到。”
傅弦音问;“你回宿舍了吗?”
顾临钊说:“嗯,刚回,等会再睡。”
傅弦音说:“那再学一会吧。”说完,她怕顾临钊以为她不想打电话,说:“电话就通着。”
顾临钊说:“好。”
明明也没什么,但傅弦音忽然觉得自己的意图好像有些太明显了。
她急忙解释:“我自己一个人住,屋里太静了,跟你打着电话听点动静。”
这一次,顾临钊的嗓音含了笑。
傅弦音继续做题。
电话那头也是静的,偶尔传来几声沙沙写字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这就够了。
傅弦音想。
也不用说什么,就陪着她,让她能听着点动静,能觉得她不是自己一个人,他跟她一块儿。
物理写完了,傅弦音开始写化学。
刷题量减少,傅弦音感觉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刚开学的时候。
写了两页题,她合上笔帽,叹了口气,忽然忍不住开口:“顾临钊。”
电话那边传来顾临钊的声音:“嗯?”
傅弦音也不说什么,就是继续叫他的名字:“顾临钊。”
那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在。”
唇角忍不住翘起,心脏欢快地跳。
“顾临钊。”
“我在。”
“顾临钊。”
“我在。”
……
“顾临钊?”
“我在。”
*
连续几天,晚上晚自习放学回宿舍后,顾临钊都会和她打电话。
其实也不说什么,更多的时候就是电话一通,然后各自学各自的习,到了十一二点再挂电话。
有时候沉默太久,傅弦音会叫一声顾临钊的名字。
他永远会回应她。
从那天酒吧之后,傅弦音就没见过邵杨了。
傅东远应该也发现她不好糊弄,准备再加点码。
这倒是正和傅弦音的心意。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拿到百分之十的股份。
手里持有百分之十的股的话,就相当于是有点实权在手上了。
她可以有权去召开临时的股东大户,也可以参与一些公司的重大决策。
傅东远应该没以为她这么有心计,所谓张口要百分之十的股,估摸是觉得懂点谈判的技巧,所以上来先狮子大开口喊个大的,至于给多少,傅东远最开始应该觉得不管他给多少,她都会同意。
因此才让邵杨来劝她少给股份多给钱。
但是傅弦音拒绝了。
这让傅东远发现,她这个女儿似乎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一点都不会参与公司的竞争。
有时候,傅弦音也会想。自己是不是胃口太大了,在这个时候让傅东远对她起戒心,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转念一想,傅东远现在已经把她当做工具人,现在不趁着这个大好的机会在傅东远身上咬下来一口肉,如果以后公司出了什么烂账,傅弦音甚至怀疑傅东远推她出去顶包都不是不可能。
她既要股份,又不想淌脏水。
她就是既要又要。
凭什么不行呢。
她也姓傅,没道理傅东远可以什么都有,她就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在京市找了律师,傅东远送她来京市倒是还方便她为自己做打算。
如果是在北川,傅弦音还要防着自己找的律师会不会被傅东远知晓,傅东远会不会出来掺和一脚。
但在京市,傅东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她反而能放点心。
除了股份,傅弦音这周的模考成绩也有了些进步。
托福的阅读似乎突破了什么关窍,有几次模考都能摸到25,听力还是卡在20不上不下地徘徊,但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分倒是也能过90了。
看着最新出来的模考成绩,秦祎看着傅弦音,道:“说实话,你进步得的确很大。”
在备考这方面,傅弦音是完完全全的偏科选手。
普高出来的英语在托福面前总是有些不够看,特别是听力,傅弦音练到现在都还是达不到秦祎的要求。
但是傅弦音数学好得惊人。
刚来京市时,秦祎就安排傅弦音做了一次模考。
那次的成绩自然是惨不忍睹,托福一共也就80分出头,用秦祎的话说,是什么好学校都申请不到的程度。
但是数学傅弦音却直接考了760,硬生生带着瘸腿的阅读把SAT的分拉到了1300多。
到了第一周结束,傅弦音数学就能考满分了。
而三周下来,托福能考一百左右,SAT也能考将近1500。
语言很难速通,但秦祎不得不承认,傅弦音的进步非常可观。
只不过申请的难度不仅仅是考试,还有时间。
傅弦音来学的时间太晚了。
第二次SAT的考试时间是在明年的2月份,而有些学校在2月之前就已经结束申请了。
这也就意味着傅弦音只能用这一次的成绩去申请。
标化这条路不占优势,秦祎看中傅弦音优异的理科成绩,就准备给她换条赛道。
用竞赛去填她的简历。
总是,傅弦音是几乎不大可能歇了。
秦祎本来还担心这样高压的学习会把傅弦音搞得逆反,没想到这孩子在学习这方面着实有点天赋在。
不光是聪明,还能耐得下性子来学。
这倒是让秦祎省心了。
SAT是周六考,京市没有考点,傅弦音要在周五的晚上飞到港岛。
而顾临钊前天说,周五下午,高三数学统一考试。
周五下午,傅弦音早早回了酒店收拾行李。
估摸着应该是考完试了,傅弦音在群里发了个探头猫猫表情包,又问大家考得怎么样。
这一下子把大家都炸出来了。
陈念可程昭昭林安旭吐苦水吐个不停,说这次的试卷简直难到不是人做的。
程昭昭:[音音你不知道,我感觉我能不能考到70都是个未知数,这也太难了。]
陈念可:[我始终觉得我活着的意义不应该是写这个。]
林安旭:[念可,+1]
他们仨在群里说得热火朝天,顾临钊却一声都没坑。
想来他可能是在学习,傅弦音就也没打扰他。
就去港岛待两天,傅弦音简单收拾了点行李就往机场去。
京市的晚高峰堵车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多,傅弦音怕打车堵路上来不及,就选择去挤地铁。
她拎着箱子背着包,在落脚都困难的地铁上熬过了一站一站。
等到了机场的时候,傅弦音发现自己头发已经乱糟糟还起了静电,短款的羽绒服被挤得掉了一个肩膀,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傅弦音放下书包,正准备找个地方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兜里的手机忽然想了起来。
本来一路又累又挤心情就不怎么好,电话铃声在傅弦音耳边萦绕不散,搞得她更是火冒三丈。
她以为是邵杨,从兜里掏出手机,看都没看就骂骂咧咧地点开接听。
然而手机那边传来的声音却让她心间一颤。
是顾临钊。
他说:
“傅弦音,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