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密谋
午休。
傅弦音趴在桌子上, 争分夺秒地复习化学。
午饭时间,教室一个人都没有,傅弦音自己也乐得个清净, 她在桌上翻之前复印的顾临钊的化学笔记, 翻了半天没找到, 傅弦音犹豫了一下,起身往顾临钊的座位走。
她之前也有找不到复印笔记或者试卷的情况, 和顾临钊说了后,顾临钊就让她找不到的东西去他桌子翻。
他说了好几遍, 但傅弦音从来没去翻过。她总觉得这个举动有点过于亲近, 于是都是等着顾临钊回来了让他找。
这还是她第一次去顾临钊桌上翻东西。
午饭时间,教室除了她空无一人, 一片静悄悄。
傅弦音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个小偷。
考试的缘故, 顾临钊桌子上所有的笔记都被搬到对面活动室了, 她坐下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大眼瞪小眼时才反应过来。
正好手上的笔记还有一点没看完。
傅弦音懒症发作,不想动弹, 就坐在顾临钊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化学笔记。
考试考了一上午, 脑子高强度运转,现在有些昏昏沉沉。以至于傅弦音一直引以为傲的极高的学习效率都没那么高了。
她到也没跟自己过不去,目光还是落在笔记上。本着多看一眼是一眼,多学一点是一点的心态, 翻看着剩下的笔记。
微凉的风从前门的门缝灌进来, 吹乱了傅弦音耳边的碎发, 转而又猛烈地将前门关死, 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傅弦音抬手把碎发掖回耳后, 却忽然听到了一道压低嗓音的说话声:
“这些东西, 你确定能行?”
是纪逐渺。
什么东西, 什么行不行,搞什么神秘呢。
傅弦音被勾起了些好奇心。
她往桌子前面趴了趴,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线传来——
是吴嘉程。
他说:
“放心,都说了,我以前跟她一个学校的,这些东西在那管用,在这肯定也管用。”
“你们北川比我们校规校纪还严,在这肯定能闹得更大。”
傅弦音:……
原来不是要搞神秘,是要搞她傅弦音。
造黄谣这一套,吴嘉程从临澜用到北川,也是真不嫌腻。
傅弦音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复习,门口两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吴嘉程有些好奇地问:“不过,你和傅弦音有过节?你怎么这么讨厌她。”
他有些恶趣味地笑:“我可只听说她和宋瑶歌有点不对付啊,你该不会是为了替宋瑶歌出头吧,还真是个衷心的小跟班呢。”
纪逐渺轻嗤一声,反问道:“那你呢?为了傅弦音,从临澜追到北川,你就这么恨她?”
吴嘉程不屑:“什么叫为了傅弦音从临澜追到北川,我转来北川和她一个学校就是凑巧,她也配我专门过来搞她?”
傅弦音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也配他专门过来。
当时不是他自己过来跟她说,什么别以为你转去了别的学校我就拿你没办法之类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吴嘉程有些不依不饶:“你为什么讨厌傅弦音。”
纪逐渺沉默了。
傅弦音好奇了。
她心痒难耐,慢慢合上了化学笔记,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纪逐渺轻声开口:“因为她什么都有。”
她声音平静无比,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全然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优异的成绩,漂亮的脸,富裕的家庭,老师的喜欢,还有顾临钊的偏爱。”
“她什么都没做,就什么都有,凭什么呢?”
“我说完了。”纪逐渺说:“该你了,你为什么讨厌她?”
吴嘉程哼了一声:“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她那副装清高的样子,明明背地里什么都干了,表面却还要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傅弦音听到这里就没有再听下去了。
她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笑出声。
活了这么多年。
倒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不需要努力就能拥有一切。
倒也算是一种人生新体验了。
门口两人不知道又说了写什么,傅弦音无心再听,她一遍看着笔记,一遍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
突然,教室门被人推开,走廊呼啸的风立刻席卷而来,傅弦音被风吹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抬头,却忽然和纪逐渺视线相对。
纪逐渺的表情凝在脸上,推门的动作也僵在原地。
傅弦音……怎么会坐在这里?
这不是顾临钊的位置吗?
她为什么会坐在顾临钊的位置上。
刚才她和吴嘉程的谈话,她又听到了多少?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冲击着纪逐渺的大脑,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却看见傅弦音手指支着脑袋,唇角微微勾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纪逐渺的脑子里几乎瞬间就有了答案——
她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纪逐渺咬着嘴里的软肉,忽然,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傅弦音面前。
她说:“吴嘉程把所有的事都跟我说了。”
她说完就死死盯着傅弦音,不放过傅弦音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惊慌,担忧,甚至是一丝烦躁。
这都是纪逐渺期待在傅弦音脸上看见的。
可是她只看到了傅弦音轻轻弯了弯唇角,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般,点了点头,问:“嗯,然后呢?”
纪逐渺只是看着她。
良久,傅弦音嗤笑一声:“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害怕,担心,然后因此考砸吗?”
纪逐渺猛然瞪大双眼。
然而傅弦音却没有轻易放过她。
她说:
“可是我不是很明白,就算我考砸了,年级第一也不会落到你身上。甚至你总排名都不会因为我考砸而进步,因为我就算考砸也绝对比你考的好。”
“你要是想排名进步,直接下药把前几个考场的人毒死好像来得快些。”
她用最轻松自如的语气,说出了最不留情面的话。
纪逐渺只感觉自己的脸颊都在发烫,指甲狠狠抓紧掌心,疼痛让她的眼泪只是在眼眶里打转,而没有掉下来。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羞辱,傅弦音在羞辱她。
傅弦音的羞辱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海浪,将她狠狠淹没,让她无法呼吸。
她再也没有勇气站在傅弦音面前和她对峙,连对视都不能。
纪逐渺逃也似的离开了。
傅弦音看了眼半开的门,听着走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而后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趴在桌子上,脑袋枕在左胳膊上,右手慢慢翻着错题集。
或许是早上起得太早,傅弦音看了没一会就感觉眼皮变沉,周遭好像逐渐有同学进班午休,微微的嘈杂仿佛助眠的白噪音,傅弦音没一会就睡着了。
忽然,脸颊上被盖了一片冰凉,冰凉一触即分,傅弦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仰头看见顾临钊毫不掩饰的笑。
“快点,起来吃饭了。”
傅弦音眨巴眨巴眼睛,默不作声地又把脑袋埋回臂弯,丝毫没有起来的打算。
“不吃饭不行,下午还得考试,快点起来了。”
“嗯——”
这声黏黏糊糊,顾临钊莫名觉得像只在哼哼唧唧的小猫。
他还是头一回见傅弦音这么乖。
是真可爱。
顾临钊心道。
但是可爱不能当饭吃。
顾临钊啧了一声,又把冰的杨枝甘露贴在了傅弦音脸上。
冰凉的触感带来些许不适,傅弦音这会不光没抬头,有些不满地哼了声后,甚至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顾临钊觉得自己脾气都磨没了。
他蹲在桌边,似哄似劝:“考完晚上回去睡,实在不行你吃完再睡行不行?多少得吃点,杨枝甘露都给你买了,听话。”
“起起起——”
傅弦音撑起身子,接过冰凉的杨枝甘露贴在脸上,强行用冰冷刺激自己开机。
顾临钊熟练地把她笔记收好,把饭放在傅弦音面前。
他问:“怎么来这坐了?”
傅弦音插好吸管,猛吸了一大口杨枝甘露,说:“有本笔记找不着了,想过来翻你的,坐过来才想起来你东西都放对面教室了,我也懒得动弹,就坐这等你回来再说了。”
顾临钊:“那你是坐这吃还是去对面活动室吃?”
傅弦音:“坐这,我不想动。”
顾临钊笑骂:“懒死你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仍然认命地起身去找本子了。
热干面吃了一半,傅弦音忽然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
她坐着顾临钊的座位,喝着顾临钊买的杨枝甘露,吃着顾临钊买的热干面,还使唤顾临钊去找笔记给她看,找的还是顾临钊自己写的笔记。
她何德何能,让顾少爷这么对她。
这个念头一出,傅弦音顿时心底一片愧疚。
饭也不香了,杨枝甘露也不甜了,就连手中的笔都不好用了,写了几笔都不出墨。
傅弦音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去对面活动室,人才刚站起来,顾临钊就拿着本子进来了。
于是傅弦音只好一屁股再坐回去。
这一下给顾临钊看乐了。
他把笔记往桌上一放,笑道:“运动呢?”
傅弦音点点头:“有氧呢。”
她接过笔记,三两口吃完剩下的热干面,翻开继续看,可不知怎么,笔记上的字仿佛在跳动飞舞,傅弦音一点也看不进去。
傅弦音合上本子,再次打开。
结果还是一样。
她叹了口气,把热干面的袋子系好,还没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旁边一只胳膊伸来,极其顺手地把袋子拎过去了。
傅弦音:“干嘛?”
顾临钊一脸莫名:“什么?”
他反应过来,有些奇怪:“平时不都是我给你扔吗?”
傅弦音:……
她内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傅弦音啊傅弦音,你要不要看看你把顾少爷都使唤成什么样了。
给你带饭找笔记就不说了,就连给你扔垃圾都当成习惯了。
傅弦音内心忽然有一阵内疚。
不、不止是内疚。
好像……
还夹杂着一点奇奇怪怪的酸涩。
她朝着顾临钊伸手,说:“我自己扔吧,孩子大了,该锻炼锻炼了。”
顾临钊答应的很痛快:“行。”
说完,他合上笔帽,说:“那你收拾书包,去操场走走吧。”
傅弦音的胳膊僵在半空。
她缓慢地歪了歪脑袋,脑门却冷不丁地被顾临钊用笔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半仙技能再一次发动了。
顾半仙把笔袋和笔记放回书包,扬扬下巴,说:
“不是看不进去了想去散散心吗?”
“走,陪你溜达溜达。”
☆、第42章 我们
午休时间, 操场的人却没少多少。
正午本该是日头最毒的时候,今天却讨了个巧,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 没有晒到让人睁不开眼, 连刮来的风都是凉爽的。
十月下旬的天已经有了些骤然变冷的趋势, 前几天还在穿短袖,这几天傅弦音已经把薄毛衫穿上了。
杨枝甘露加了冰, 再加上冷飕飕的风一吹,傅弦音手指冻得冰凉。
她把袖子抻了抻, 换了只手拿杯子, 另一只手则放在自己温热的脖颈处降温。
“下次给你买常温的?”
旁边顾临钊的声音冷不丁地插进来,傅弦音头摇成拨浪鼓:
“不要, 常温的杨枝甘露不能喝了。”
她转头, 狐疑地看向顾临钊:“你别告诉我你秋冬天喝热水, 我才不信。”
顾临钊懒散地笑笑:“怎么就不信,我生活方式比你健康多了好吧。”
傅弦音撇撇嘴, 悄悄翻了个白眼。
书包被放在树荫下, 操场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走着。
傅弦音仰头看了看天,突然叹了口气。
顾临钊:“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傅弦音:“因为我不好端端的。”
顾临钊已经习惯了她不说人话的样子,他熟练地揪出傅弦音话里的重点,问道:
“怕考不好么?”
“怕。”傅弦音说:“我真的怕死了。”
她语气有些夸张, 是她那种一如既往不说人话的调调。
但顾临钊就是能听出来她说的是实话。
他问:“那干点什么你会高兴点呢?”
傅弦音喝杨枝甘露的动作一顿。
她停下步子, 缓慢的转身, 身旁的人察觉到她的动作, 也配合地停在原地。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傅弦音说:“你一向是直接带着我去做这做那, 这还是头一回, 你问我想干点什么。”
傅弦音伸出一根手指, 在顾临钊眼前晃了晃。她加重语气道:“头一回。”
顾临钊笑:“行了啊,别说得像我欺负你似的。”
他看着傅弦音,等她说后面的内容。
认识傅弦音这么久,他已经很熟悉傅弦音的说话方式。
就譬如现在。
他感觉到了傅弦音想和他说点什么。
不是插科打诨的,也不是漫无边际的。
是那种稍微带点真心,带点掏心窝子的话。
真行啊,顾临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也算给你熬到这一步了。
她不再什么都藏着掖着,不再什么都刻意回避着他。
她会想和他说点什么,甚至是想和他一起做点什么。
虽然按照傅弦音的性格,她不一定真的会说,也不一定真的会做。
但是至少此时此刻,顾临钊感受到了她那点不算微弱的倾向与趋势。
这就够了。
他想。
他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
习惯都是要慢慢养成的。
她能动这个念头,能不把他再往外推,顾临钊已经很知足了。
然而上天眷顾他不止一点。
他听见傅弦音轻声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一次,不一样了呢?”
顾临钊缓缓开口:“因为在之前,你不会把我纳入考虑范围内。”
傅弦音一怔。
只听他继续道:“或许是你不想和我一起干点什么,也或许是你经常不高兴,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去解决不高兴。”
“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只是常态。不需要解决。”
傅弦音嘴角提了提。
顾半仙说的是……
真准啊。
情绪这样隐秘的东西,傅弦音从来不想主动暴露给别人看。
自己说出来是一回事,对方感受到是另一回事。
陈慧梅、傅东远、争吵、压力……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又好像是,已经麻木了。
麻木到习以为常,麻木到不需要解决。
她说:“那你还……”
傅弦音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但顾临钊却听了个清楚。
他耸了耸肩膀,声音比秋风还要舒朗几分:“因为我想让你高兴点。”
不知道为什么,傅弦音忽然感觉心跳停了一拍。
她莫名想到上周六,在咖啡店,她也是这幅上不得台面的样子问顾临钊为什么。
顾临钊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他说:
“我会担心你。”
“因为你对我重要。”
傅弦音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一根小小的引线,被人在末端点上了火星,火星滋啦滋啦的烧,引线一截截变短。
而引线的另一端是什么。
炸药,炮仗,还是漫天金纸雨,又或者是超级大礼包。
傅弦音不知道。
心的另一半被浓重的雾气遮盖,出现在她视线内的,只有这一截短短的引线。
是趁着火苗刚刚燃起,立即熄灭。
还是让着引线完全燃尽,去赌一把另一端的东西。
傅弦音一直称自己是只赌狗。
可现在,一向胆大的赌狗却突然胆怯了起来。
她突然在想,自己的筹码能不能供她赌上这一把。
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和家财万贯的富大款都不会计较这些筹码。
因为他们要么没什么东西可失去,要么没什么东西怕失去。
傅弦音一直以来都是前者。
她敢赌,是因为赌输了也没什么,现在已经很糟,再糟一点也没什么。
但那是过去。
现在的她,手上忽然出现了一些筹码。
明明不再是一无所有,可她反而更加胆怯。
她不想失去这些筹码,可是手握筹码的感觉实在太好太好,好到她又忍不住想要更多。
轻柔的音乐钻进耳朵,傅弦音方才回神。
顾临钊:“午休铃响了,走了,去考试。”
操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回到教学楼,傅弦音和他并排走着。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进了教学楼,在教室外走廊间,傅弦音忽然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直是步行,突然有一天你有了一辆单车,现在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一种是就保留单车,虽然不确定这辆单车能用多久,会不会坏,而另一种是赌一把,赢了单车变摩托,输了单车都没有。”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顾临钊,问道: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你会赌吗?”
顾临钊放下书包,垂眸和她对视。
他说:“那要看这辆单车对我重不重要了。”
傅弦音:“你不想冒险。”
他那么稳妥的一个人,不会去赌的。
顾临钊没否认,而是反问她:“你呢?”
傅弦音说:“我想要更多,但我又怕到了最后我连一辆单车都没有。”
顾临钊点点头,说:“所以你想冒险。”
傅弦音被他说得愣住了。
顾半仙这是开大了吗?
怎么读心术比她自己还要准。
“那就赌。”顾半仙说。
傅弦音问:“所以你给我的建议是赌。”
“不是。”顾临钊否认:“我给你的建议不是去赌,我给你的建议是做你想做的。”
“你想要摩托,那就去搏一搏。”
傅弦音问:“可要是最后单车都没有了呢?”
“不会没有单车的。”顾临钊看着她,认真地说:
“傅弦音,我给你兜着底。”
*
考试时间过得很快。
傅弦音和顾临钊的座次挨在一起,一前一后。顾临钊看出她有心事,发卷子前还专门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
“加油,好好考。”
但事实证明,是顾临钊多虑了。
繁杂的心事在拿到试卷的那一瞬间就烟消云散,根本不会对傅弦音造成任何一点影响。
客观来讲,这次月考的卷子总体难度上比上次的月考要高些。
其他科目都还好,傅弦音做起来还算是游刃有余。
唯独化学例外。
本来想用这次月考来检验一下这大半个月的学习有没有什么成效,没成想化学难度骤然加大,傅弦音做得磕磕绊绊不说,甚至还差点没做完。
不过好消息是,除了化学,其余科目发挥都很稳定。
甚至傅弦音隐隐觉得这次生物说不定能够上90。
在临澜的时候,生物一直是傅弦音最头疼的科目。和其它科目相比,每次考试,生物分数都是最低的,甚至比地理还要低上几分。
傅弦音生物在高三一整年都在85分左右徘徊,好点能到87、88,差一点就82、83。
90对于傅弦音来说就是个坎,就连最简单的卷子傅弦音都没上过90。
临澜一中的生物老师还说她的生物成绩简直稳定到不行,无论题难还是题简单,都能保持在85分左右,雷打不动。
这一次,傅弦音觉得可能会不一样。
最后一门考完,傅弦音和顾临钊收拾好东西,顾临钊去了趟高颖办公室,傅弦音则回了教室。
布置考场的缘故,所有的书都被放在了对面活动室,傅弦音和陈念可看着自己那厚厚的两摞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能怎么办?
搬呗。
俩人袖子一撸,刚好碰到进门的林安旭,林安旭看见俩人眼前一亮问:“姐,程昭昭的书和你们放一块了是吧?”
傅弦音点点头,抬手指了指:“这呢。”
林安旭利索地搬了起来,边搬边说:“姐我跟你说,程昭昭是真会使唤人,她说要去厕所,让我给她把书搬过去。”
陈念可和傅弦音自觉地给他让了条道出来。
林安旭边往外走边喊:“姐你跟陈念可把书放那吧,等会我帮你俩搬。”
陈念可和傅弦音对视一眼,无奈道:“算了吧,使唤黑奴也不是这么个使唤法,我俩自己搬就行。”
俩人说完就开始收拾,傅弦音演练了好几次怎么用最少的趟数运完所有的书,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我的东西收好了,我帮你搬吧。”
是尹泽轩。
傅弦音犹豫了一下,把书分成两摞,说:“要不你帮我搬这一摞吧。”
尹泽轩点点头,说:“行。”
傅弦音弯腰就要搬,忽然,尹泽轩的手伸了过来,把她那摞上面的好几本书拿走,放到了他要搬的那摞上。
而后他搬起了大半的书,往教室走。
傅弦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搬起,走前还不忘跟陈念可说:“你等我下,我搬完帮你搬。”
走廊上人来人往,傅弦音手上的书虽然被尹泽轩拿走了基本,但依然不算少。
尹泽轩比她走得快几步,现在已经穿过走廊进教室了。
傅弦音怕被人撞到书洒一地,想等着人流过去,她靠着墙,手里捧着厚厚的书,手臂却越来越酸。
她视线放空地看着走廊,正犹豫要不要把书搁窗台上歇会,手背上却忽然覆了一层温热。
比声音先一步感知到的,是鼻腔间涌入的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大手抵住了她的手,带着厚厚一摞书,往上托了托。
人声嘈杂,傅弦音脑海中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
顾临钊不喷香水。
但是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应该是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傅弦音却又觉得不是。
洗衣粉的味道不应该这么好闻,也不应该这么……让人喜欢闻。
是一股带着点清新凛冽水汽的淡香,干净清爽,似山间清泉,又似春天柳条抽枝时,最嫩的叶子上凝的露水。
是一种意识流的,描述不出来的。
但是很好闻的味道。
掌心重量一空,傅弦音甩了甩手,她使唤顾临钊比使唤林安旭和尹泽轩都顺手多了。
她说:“你帮我把书放我位上吧,念可的书还没搬,我去帮她搬。”
顾临钊点点头,随口闻道:“你的都搬完了,搬了几趟?”
傅弦音指了指他手里的书,说:“就这一趟,另外一大半尹泽轩帮我搬过去了。”
顾临钊动作一顿。
傅弦音好像看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心脏莫名瑟缩了一下。
傅弦音也不知道自己那颗心在不争气地缩什么。
但好在顾临钊没说什么,他对着傅弦音说了句:“过来吧。”
傅弦音看了眼活动室的陈念可,不明所以地跟上去。
两人穿过走廊,一直到顾临钊的座位前,傅弦音有些急,说:“干嘛,念可还在对面……”
“我帮她搬。”顾临钊无奈道:“你歇着吧,她书也不少,你俩一趟能搬完?”
傅弦音诚实道:“够呛。”
她看着顾临钊手里的书,说:“那你放这吧,我自己搬回去就行。刚才就是怕走廊人多给我创了书洒一地,到教室了这两步路我自己搬回去就行。”
她没给顾临钊反应的余地,直接上手就从顾临钊手上拿。
细嫩的指尖毫不客气地贴着顾临钊的掌心挤进去,指节处被笔磨出的那一小块茧子蹭在顾临钊手指内侧,如同一道电流,直通心脏。
顾临钊差点没直接撒手把手里的书都扔了。
他喉结滚动,低头看傅弦音。
女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什么出格,她捧着书,手背蹭着顾临钊的掌心。
顾临钊甚至能感觉到她冰凉的手背一点一点染上自己的温度。
他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视线却没从傅弦音身上移开。
直到书全都到了傅弦音手上,他才把手松开。
傅弦音拿到书转身就走。
顾临钊看着她走上讲台,又走下去,走到自己座位边,和尹泽轩说了两句话,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这边。
掌心好像还残余着一片属于她手掌的凉意。
顾临钊又回头看了一眼,而后走出了教室。
陈念可的书比傅弦音少一些。
顾临钊搬起一摞后,留给陈念可的那摞就只有几本了。
两人进门的时候刚好碰到程昭昭。
陈念可说:“要不你把书给昭昭,你的不是还没搬。”
程昭昭看了眼,也反应过来,说:“给我呗,你去搬你的。”
顾临钊步子停都没停一下,他说:“挺沉的,别折腾了,到你位子也多走不了几步路。”
陈念可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
顾临钊被她这声笑搞得莫名。
只听陈念可打趣道:“你说这话的语气……怎么这么像音音啊?”
顾临钊:……
他看了眼陈念可,对方满脸戏谑地挑了挑眉。
顾临钊忽然有种自己被看了个透彻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把书放在陈念可位置上,转身离开。
傅弦音刚把桌子重新收拾好,徐馨予就过来了。
徐馨予:“月考完了,今晚训练不?我们的项目是在周五,还能练四天。”
傅弦音点点头,说:“练,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
徐馨予笑嘻嘻道:“没事不着急,我俩先下去了,你和顾临钊等会收拾好了,你们直接来操场找我就行。”
傅弦音头都没抬地应了一声。
说完才后知后觉察觉出些不对劲。
你和顾临钊。
你们。
徐馨予,好像是默认她和顾临钊会一块。
虽然傅弦音确实每次都和顾临钊在一块,但是这种状态一旦经由别人的嘴说出来,还是这么习以为常地说出来,总归还是——
有点奇怪。
尹泽轩没察觉到她的心思,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他说:“今晚不用学习了,好不容易考完了,休息一天,明天再学。”
傅弦音回:“题不用做了,笔记和知识点还是要看看的吧。期中考试离得也不远了啊。”
尹泽轩感叹:“我要是有你这种学习态度,我成绩说不定还能再提个十几二十分。”
尹泽轩的成绩稳定在六百三到六百四左右,年级的位次大概在五十名,好一点能在第一考场当个尾巴,差一点就是第二考场的前几名。
一般成绩到了六百三四十已经很难再大幅度提升了。
傅弦音说:“我看你和我同桌这几个星期学习挺努力的啊,说不定这次成绩出来就能考到650呢?”
尹泽轩倒是很客观:“650不可能了,我上次考了632,这次题比上次还难,我能不能到630都是个问题。就希望年级的名次能提一提就好了。”
他说:“最好能直接到第一考场,和你们一个考场。”
傅弦音说:“好啊,你自己也说你更努力了,进步肯定会有点的,多少都有点。”
她说:“也不知道下次换位会怎么换,不知道高姐会把我排到哪里。”
尹泽轩问:“你想换位吗?”
傅弦音:“换不换对我来说倒没什么区别。”
尹泽轩轻声道:“我不想换。”
他这句话声音很小,傅弦音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尹泽轩道。他抬头,看见顾临钊单肩背着书包朝他们这里走来。
两人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
顾临钊走过来,问:“收拾好了吗?”
“收好了。”傅弦音把水杯抱在手里,顾临钊顺手拎过她书包,问道:“徐馨予让我们直接去操场找她?”
傅弦音刚要跨出去的步子顿时停在原地。
原本因为和尹泽轩聊天被压下去的思绪又破土而出。
徐馨予说的“你们”。
顾临钊也说“我们”。
心脏跳的好像稍微快了些,伴随着的还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傅弦音听到自己说:
“嗯,她让我们直接去找她。”
我们。
☆、第43章 心有灵犀
月考结束, 运动会又马上要到来。
傅弦音本以为这一周大家心思都会野一点,毕竟最重要的事情已经熬了过去,最快乐的日子又要到来。
管它什么期中期末月考高考, 好歹要快乐度过这一周。
至少傅弦音感觉自己的心松了松。
第二天她起得晚了些, 又和程昭昭陈念可一起去吃了早饭, 几乎算是卡点进的教室。
本以为像她这样的人应该不少,但进来一看才发现, 早读铃还没响,但班上的学习氛围已经浓厚。
傅弦音背了一会单词, 然后就开始刷题。
于代芹允许她早读做题, 虽然只能做英语的科目,但傅弦音觉得比硬让她背单词课文已经好很多了。
傅弦音是典型的题海战术受益者。
毫不夸张的说, 她能有现在的分数, 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她刷题刷得多。
什么新奇的题型, 刁钻的出题角度,对傅弦音来说都没什么。
因为她见得够多, 记得够多, 脑子里的知识储备也更多。
尹泽轩之前还认真地向傅弦音请教过学习经验。
傅弦音当时想了想,对他说的话就是:
“多做点题吧。”
不过她又不止是单纯的题海战术。
题目并不会雁过无痕一样在她脑子里划一下就走,每一道错题重点题傅弦音都会很用心的分析,直到确保以后这类题型再出现的时候不会再丢分为止。
她当时说完这些之后, 尹泽轩还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就这些吗?”
傅弦音说:“就这些。”
这些已经足够了。
从来没有什么独特的学习方法, 他们这群人, 从小学开始学习学到现在, 少说也学了十几年的习了。
复习预习多做题订正错题这些, 人人都知道, 人人都以为自己做到了, 人人都在找有什么新的学习技巧是自己不知道的。
可哪有什么新奇的学习技巧呢。
归根结底,只不过是那些基本的东西他们都没做到罢了。
尹泽轩当时听完这些话还在思索,直到傅弦音拿过他的试卷,指着他的几道错题,并在习题册或者刷过的卷子中指出了同类的题型时,尹泽轩才彻底死心。
运动会的缘故,高颖倒是也对他们放松了些。周二最后一节晚自习前高颖就来班上说可以提前去操场训练,到了周三晚上,高颖索性直接批了三节晚自习的假。
“明天运动会了,今天想训练的晚自习再练一练,需要排队形的体委看着再排一排。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傅弦音跟我来一趟。”
傅弦音合上笔帽,跟着高颖走进了对面活动室。
高颖问她:“之前跟你说去租个礼服,租得怎么样了?”
傅弦音说:“上周六去挑了一件,已经租好了,配套的发饰也都有,就在我宿舍放着。”
高颖点点头,说:“行。你明天早点来,早读结束之后就是开幕式,开幕式的节目是陈老师负责,她没时间给你化妆,我和于老师说好了,明天她帮你化。”
傅弦音愣愣道:“哦,好的,谢谢老师。”
高颖从桌上翻出一盒牛奶,递给傅弦音,说:“今晚睡觉之前把牛奶热热喝了,早点睡,多睡会,睡个好觉。习少学一天没什么的,别给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笑笑,说:“别人我不会这么说,但是你不一样。不要压力太大,有任何问题都要跟老师说,知道吗?”
傅弦音点点头,说:“知道,谢谢老师。”
高颖挥挥手,说:“行,回去吧,今晚一定好好休息。”
她脸上露出些无奈的笑:“这是于老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告诉你的,说睡眠不好影响皮肤状态,明天就不美了。”
傅弦音抿唇笑笑,说:“老师放心,我今晚肯定好好睡觉。”
傅弦音本打算学两节晚自习,第三节课再下去,结果高颖这么说,她也想给自己放放假,于是徐馨予来问她的时候,她说:
“我一会就下去。”
尹泽轩运动会没报项目,傅弦音以为他会再学一会,没想到他也收拾了书包。
察觉到傅弦音的眼神,尹泽轩主动开口:“林安旭说先下去走两圈队形,然后就自由活动,明天运动会了,又刚考完月考,休息两天。”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主要想着以后也不一定能像这周这么放松了,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傅弦音说:“我也是。”
尹泽轩惊讶:“你也不学了?”
傅弦音摇头:“不学了。”
这周过后,离期中的全市统考只有两周,而全市统考之后要不了一个月又是一次月考,月考完了还有期末,高三的寒假也没有几天,而等到开学,离高考就真的没有几个月了。
这真的算是为数不多能放松的几天了。
而且高颖说的话也确实在傅弦音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好像,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心态如果很紧张的话,对学习是没有帮助的,傅弦音深刻明白这一点,因此她想给自己放放假。
想到这里,傅弦音干脆把笔袋从书包里拿了出来,只塞了本单词书和语文积累本进去。
教室的人基本全都下去了,顾临钊却还在写着什么。
傅弦音走到他边上,刚要伸手敲敲他桌子,顾临钊就把头抬了起来。
傅弦音收回手,问:“你还要再学一会吗?”
顾临钊点头:“嗯,再整理几道题。”
他看着傅弦音已经收拾好了的,一看就没放几本书的包,有些讶异:“你不学了?”
“不学了。”傅弦音斩钉截铁:“今天不歇之后也没什么时间歇了,今天是死也学不来一点。”
她说着,拉开顾临钊边上的椅子坐下,顾临钊有些意外似的挑了挑眉,问:“你不下去排练?”
傅弦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不是要整理错题吗?”
顾临钊抿了抿唇,却还是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说:“要陪我啊。”
本以为傅弦音会说他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或者骂他蹬鼻子上脸,再不济也是白他一眼。
没想到,傅弦音理所当然地说:“对啊,你之前不也这样吗?”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变成丝丝缕缕的喜悦,钻像顾临钊的四肢百骸。
他轻咳一声,偏过脸去,耳尖却红了一片。
傅弦音没注意到这些,她放好书包,说:“你好了叫我,我趴一会。”
她说完就趴在桌子上,合上眼睛,脸刚好朝向顾临钊这边。
她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顾临钊整理完题后,收拾好书包,正准备抬手拍拍傅弦音的肩膀,目光落在傅弦音偏过来的小脸时,抬起的手忽然顿在半空。
女孩脸颊有几缕碎发轻轻垂落,红润的嘴唇因为趴着微微嘟起,在白皙肤色的映衬下,她眼下的那块黑眼圈更加明显。
顾临钊恍然想起上次月考,中午午休时,傅弦音趴在他边上睡觉,他给她划重点。
那次好像也是这样,他在偷偷看她睡觉,傅弦音睫毛轻轻颤颤,他就立马转过头去,慌得不行。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心慌,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不爽,不知道为什么有时看到傅弦音,心脏跳动的频率就会变得奇怪。
现在看来,他好像从很早之前,就对傅弦音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教室的人走了个干净,只剩他们两个在前排坐着。
顾临钊把手放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视线从她的眉毛落到眼睫,划过鼻尖,又停在红唇。
忽然,傅弦音眼睫颤了颤,似乎是要睁眼。
顾临钊急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自己醒来之前,先一步把她叫醒。
“你弄好了?”傅弦音打着哈欠,说:“我居然真睡着了啊。”
顾临钊收回视线,说:“弄好了。”
傅弦音伸了个懒腰,说话的语调还带着刚醒的模糊。
她说:“你不叫我的话我也快醒了。”
顾临钊唇角悄悄勾了勾,又很快收敛笑意。
“是吗?”他说:“那我们还挺心有灵犀。”
傅弦音随口就开始胡扯:“心有灵犀一点通,没有灵犀一丈红。”
两个人的书包都在顾临钊手上,走廊的声控灯没开,昏暗一片。
傅弦音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今天考完试,高姐找你什么事,是又该换位了吗?”
顾临钊:“嗯,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学校说给学生足够的自主性,下次换位可能是自己选。”
傅弦音:“自己选?怎么选,谁先选,按什么顺序来?”
顾临钊:“具体还没定下来,不过我听高姐的意思,应该是按照成绩。”
按照成绩的话,那她和顾临钊应该就会是有最大选择权的两个人了。
往常都是老师排好座位,这还是傅弦音头一回自己有这么大的主动权。
她正思考着坐哪,就听顾临钊问:
“自己选座位的话,你想……坐哪?”
傅弦音无所谓道:“我坐哪,跟谁坐,都差不多,到时候估计就随便选个靠中间点的位子。你呢?”
顾临钊说:
“坐你边上吧。”
昏暗一片的走廊照不清面前的台阶。
傅弦音两节看成一节,一脚踩空,整个人猛地就往前栽去——
胳膊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拉住,傅弦音及时撑住了楼梯扶手,这才避免一桩惨案发生。
“看着点路。”
顾临钊无奈地说,手却依然拉着傅弦音的胳膊,没有丝毫要松开的迹象。
傅弦音脑子里都被他那句“坐你边上吧”给填满了。
她是觉得和顾临钊同桌很好。
她也知道顾临钊不排斥她。
她也想过,或许顾临钊也愿意和她同桌。
但是她没想到,顾临钊居然就这么直接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胳膊被人拉着,傅弦音脚下还是虚的,偏偏顾临钊说完这句话就再没说什么了。
周遭昏黄一片,傅弦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出现了幻觉。
直到出了教学楼,几盏路灯终于能照亮眼前的路。
而手臂上,那个不算细微的肢体接触,却没有消失。
☆、第44章 惊艳
运动会这天, 傅弦音起得很早。
她昨晚练到9点就回去休息,洗完澡后把高颖给她的那盒牛奶喝了。
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高颖给的牛奶确实有些作用。
这一觉傅弦音睡得很安稳,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甚至睡得舒服到起床的时候感觉身体和床融为一体, 陷在被褥里根本不想出来。
傅弦音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洗了把脸,拆了片面膜在脸上敷着。
冰凉湿润的膜布盖在脸上, 傅弦音看着天花板,昨晚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重新回到她脑子里。
昨晚那一次接力他们四个人配合得不错, 成绩虽然和田恬期待的一分钟内有点差距, 但是也是她们四个这短时间以来最好的成绩了。
练完后,傅弦音照例跟顾临钊继续慢慢跑圈。
她忽然就想起来了之前没问完的那个问题——
“你运动会到底报了什么项目啊?”
顾临钊的脚步停下, 他偏过头, 似笑非笑地看着傅弦音。
傅弦音莫名一阵心虚。
上一次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 两个人闹得还挺不愉快。
不对,也不能说他们两个人闹得不愉快。
用顾临钊的话来说, 是傅弦音单方面在闹脾气。
想到这里, 又一阵不爽从傅弦音心底升起。
她愤愤地瞪了顾临钊一眼。
什么叫她在闹脾气,当初明明是他自己不肯好好说话,问什么偏不答什么,东扯西扯的话倒是有一大堆。
感受到那道刀似的眼神, 顾临钊非但没生气, 反而还笑出了声。
他微微弯腰, 往前凑了凑, 说:“又生气了?”
傅弦音感觉自己在炸毛的边缘。
她皱着眉头, 双臂在胸前抱着, 说:“明明是你自己不肯好好说话, 你还怪我生气。”
顾临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
傅弦音:“哦什么哦,我不问了。”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步也不想跑了,说:“我明天要化妆,高姐让我今晚早睡,我要走了。”
顾临钊点点头:“好啊,那我再跑一会。”
他看着傅弦音,眼里的笑意愈发明显:“真不想知道?”
傅弦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真、的、不、想!”
说完,她转身就走。
记忆停留在这里。
傅弦音无语得想捂脸,抬手却只沾了一手的面膜精华。
她叹了口气,刚好闹钟响起,她用指关节按掉闹钟,把面膜揭下,简单地洗了把脸护了个肤,就拿着衣服鞋子往教学楼里走。
傅弦音直接去了高颖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内已经有了不少人。
换好礼服裙的各班举牌人员,帮忙化妆的老师们,其中还夹杂着几个一看就很专业的美妆从业者。
运动会正式开始是早读结束,这也就意味着早读还是要正常进行。但如果化妆之类的事情在班级活动室做的话,只怕教室里的学生就更没有学习的心思了。
因此大家猜都聚在各个老师办公室里化。
于代芹正坐在高颖办公桌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什么,看见傅弦音来了忙招手。
傅弦音走过去,就见于代芹笑眯眯道:
“衣服和鞋子都带啦?”
傅弦音点点头,晃了晃手上的袋子,说:“都在这呢,老师。”
于代芹点点头,说:“走,咱去年级主任办公室化,这人太多了,影响老师发挥。”
班主任当年级主任就是有这么个好处,还能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于代芹拎着小化妆箱,傅弦音提着衣服袋子,两人一起去了年级主任办公室。
和闹哄哄的办公室相比,年级主任办公室就安静多了。
于代芹对这个环境很满意。
她拍了拍椅子靠背,对傅弦音说:“诺,坐着吧,老师给你化妆。”
傅弦音乖乖坐下。
于代芹上手就把她脑袋后面的皮筋给摘了下来。
傅弦音没有刘海,只是额角脸侧有些胎毛碎发。于代芹用小夹子给傅弦音先把碎发别好,边别边叹气。
她指着刘海蓬松夹说:“看,老师的装备可齐全了呢。从化妆到做发型的,一应俱全。”
傅弦音没用过这个夹子,有些不确定:“这个是……夹刘海的?”
于代芹:“是蓬松发根增高颅顶的,我自己化妆的时候就给发根喷点水,然后用这个夹子夹起来让头顶蓬松一下,不过你用不着了。”
她摸了摸傅弦音的脑袋,叹道:“这脑袋,真圆啊,真好看。”
她又摸了摸傅弦音的脸颊,继续感叹:“皮肤也好,又细又嫩的。”
傅弦音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师,我早上起床之后……敷了片面膜,怕等会卡粉。”
于代芹说:“你小小年级,皮肤这么好,哪来的粉可以卡?”
她简单用保湿棉片在傅弦音脸上擦了一遍,而后又涂了点保湿乳液,就开始上防晒。
等防晒成膜的时间,于代芹开始调粉底。
粉底里面加上点提亮液,于代芹边调边问:“你平时,粉底都买最白色号吧?”
傅弦音想了想,说:“我还没买过粉底,平时化妆就是粉饼和遮瑕。我化妆技术一般,复杂的那些都不会弄。”
于代芹说:“那你以后去买粉底记得买色号白一点的,你本来就白,碰上那种氧化的粉底别到时候脸比你脖子还黑一圈。”
傅弦音默默记下了这个知识点。
她底子很好,脸上没有痘印,于代芹就只用遮瑕遮了她的黑眼圈,铺了薄薄一层粉底,底妆就算画完了。
眉毛只简单填了个色,傅弦音就感觉于代芹的刷子在她眼皮上不停蹭着,每每她想睁眼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都会被于代芹敏锐的发现,然后制止:
“别睁眼,等我化完再看。”
好吧。
傅弦音把眼睛又闭得紧了些。
她眼皮薄,眼睛大,眼型也好看。
于代芹完全不需要顾及诸如这个颜色显不显肿之类的问题,可以尽情在她眼睛上发挥。
眼影是淡淡的香槟色,眼皮中间还叠加着细腻的微闪,棕色的眼线让一对眼睛看起来明亮不少。
于代芹帮她夹翘了睫毛,仔仔细细刷完之后,看着浓密纤长的睫毛,于代芹放下了手里的假睫毛。
鼻尖也被于代芹点上了香槟色的闪片,腮红是清透的淡粉色。整个妆容看起来清淡却灵动。
“大功告成!可以睁眼啦。”
于代芹看着自己的大作,满意得不行。
傅弦音悄悄撑开眼睛。
这次的妆比上一次文艺汇演要浓上一些,却依然算是淡妆的范畴,整张脸的用色都偏淡,眼影是淡金色,腮红是嫩粉色,口红也是偏裸粉的红茶色。
而棕色眼线上,又被于代芹用薄荷绿的眼线笔勾了条细线。
于代芹捏捏她耳垂,笑说:“怎么样,老师的技术不错吧。”
“好好看。”傅弦音认真道,反应过来这句话不光夸了于代芹,还夸了自己,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出声。
等到发型也做完,早读的铃已经打响了。
十月底的天是微冷的,礼服裙薄,傅弦音专门带了一件厚实的大衣在外面穿着。
走廊已经闹哄哄一片,于代芹说:“不着急,等人都走完了我们再出去。”
傅弦音在原地走了几圈,适应了一下高跟鞋。
她就这一双高跟鞋,跟也不高,不到五厘米,刚好是傅弦音能掌控的高度。
门外的声音渐渐散了,于代芹说:“走,直接去操场吧。”
傅弦音裹了裹大衣,跟着于代芹去了操场。
老师有专门的坐区和队伍,于代芹却还是把傅弦音送到了十五班队伍那里才走。
程昭昭大老远就看到了傅弦音,她一把抓过陈念可,兴奋道:
“我靠我靠你快看,音音今天美炸了!”
陈念可闻言转头,在看到傅弦音的那一瞬间长大了嘴巴:
“我靠,这女人该死的迷人。”
燕麦色的大衣长到脚踝,露出一截绿色缎子的裙摆,白嫩的脚腕若隐若现,裙摆一步一摇,步步生莲。
十五班集体沉默了一下,随后爆发出巨大的起哄声。
其中,林安旭的声音尤其大:“卧槽姐!姐你太美了!我要为你打call!”
“还比什么,直接赢麻了!”
傅弦音被起哄得有些害臊,她目光有些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而后猝不及防地和顾临钊对视——
傅弦音感觉自己好像要落进他双眼里了。
漆黑,幽深,看不见底。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顾临钊却忽然把头转开了。
傅弦音:???
什么玩意?
他把头扭过去了?
心底那一点微小的悸动灰飞烟灭,转而被不可置信的不爽覆盖。
一瞬间,风吹在身上也不凉了,裸露在外的肌肤也不冷了。
傅弦音干脆直接脱了大衣,随手扔在操场边上。
厚重的大衣被脱下,裙子的全貌更加一览无余地展现出来。
裙子是挂脖抹胸的款式,通体是绿色的缎子,却又不是纯绿,更似波光粼粼的水面,泛着细腻的微光。
脖颈出的金色点缀衬得她裸露出来的肩膀更加细嫩白皙,腰身的装饰衬得这身打扮更加精致夺目。
与裙子配套的是一对金丝橄榄叶的手环和花环。
于代芹给傅弦音卷了卷长发,将花环戴在发间。
金色的橄榄叶缀了些翠绿,刚好和傅弦音眼角那条细细的薄荷绿眼线呼应。
似高贵的圣女,又似山间的精灵。
起哄声一层接着一层,在傅弦音耳边炸开。
她感受到大半个操场的目光都被他们班的起哄吸引。
灼热的视线重重叠叠地落在她身上,她却感受不到般。
她的目光,只落在顾临钊身上。
☆、第45章 神女
顾临钊还是没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大半个操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了,傅弦音心里却仍然执拗地抓着顾临钊刚才扭头的那个小动作。
或许他不是故意的。
又或许他只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甚至哪怕什么原因都没有,顾临钊不看她, 这也根本不能是一条罪过。
可傅弦音现在就是不爽。
她清楚自己在不爽些什么, 也清楚自己不爽的来源。
她更明白自己这通脾气来的奇怪且毫无道理。
这是真真切切地在闹脾气了。
可是哪有怎样。
原因是虚的, 感受是实的。
她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不高兴。
心里的气还没消下去,程昭昭已经脱离队伍跑到了她身边。
程昭昭眼里兴奋地闪着星星, 摸摸傅弦音的卷发,碰碰傅弦音的肩膀, 目光甚至都坏笑地停留在了傅弦音胸前。
傅弦音推了推程昭昭脑袋, 笑骂道:“看什么呢,变态了啊。”
程昭昭夸张地吞了口水, 眼睛滴溜溜一转, 闭上了眼睛, 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说道:“罪过罪过,亵渎神女, 还请神女饶恕。”
傅弦音也乐得陪她演:“这次就罢了, 下次注意。”
程昭昭虔诚地道:“遵命,还请神女保佑我考试顺利得高分。”
傅弦音摘下手腕上金色的橄榄叶,装模作样地在程昭昭面前挥了挥,说:“好了, 神女已经给你施了法, 你这次考试必定成功。”
林安旭无语得不行:“程昭昭你幼不幼稚。”
程昭昭压根不赖理她, 又对着傅弦音拜了好几拜, 边上陈念可早已按耐不住, 她眼巴巴地凑上来:“该我了该我了, 神女也保佑保佑我。”
傅弦音如法炮制地又演了一遍。
边上的林安旭已经从满脸嫌弃变成了打不过就加入, 他摩拳擦掌,装模作样地对着傅弦音也拜了拜。
程昭昭在边上闹:“他刚才说我幼稚,神女不许保佑他。”
林安旭反驳:“我说你幼稚,我又没说神女幼稚,这是两码事。”
程昭昭说:“神女最爱我了。”
林安旭不甘示弱:“神女也爱我。”
傅弦音被他们闹得没辙,拿着手环敷衍地在林安旭面前晃了两下就算保佑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还没完。
林安旭后面,徐馨予也嘿嘿笑着过来凑热闹,而再之后,是许多她平时连交集都不怎么有的同学。
大家自觉地排成一对,都嚷嚷着要神女保佑。
“神女赐福,我也要!”
“神女神女,能不能给我点年级第一的力量!”
“神女,他要年级第一,他太贪了,我只需要数学150的力量就可以。”
人群叽叽喳喳闹成一片,林安旭在边上有模有样地维持秩序:
“都别急啊,来来来,大家有序一点,神女每个人都会照顾到的。”
傅弦音:……
她看着面前一群人,忽然搞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明明她和班上大部分人都算不上熟识,甚至连交集都不怎么有。
怎么她忽然就……这么受欢迎了?
大家不住起哄,可傅弦音能感受到,这种起哄没有任何的恶意。
闹哄哄的人群中,散发出来的每一个因子都是善意的。
这是傅弦音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她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手中的金色橄榄叶在人群前挥了挥,人群立刻爆发出巨大的哄闹——
“神女赐福啦,大家快接住!”
“哎,你说这算是神女赐的还是年级第一赐的?”
“是谁赐得都很牛逼了好吧,赶紧让我接接接!”
炽热的目光落在傅弦音身上,她忽然不知道该再做些什么了。
正当她手足无措之际,顾临钊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高姐过来了,都按队形站好。”
刚才还围成一圈的人群轰然散开,恢复成方队队形。
傅弦音悄悄松了口气。
运动会的缘故,哪怕高颖老远就看到他们班闹成一团,也只是笑着说了几句:
“都干什么呢,这么兴奋?”
有人说:“老师,等神女赐福的!”
傅弦音耳朵一红。
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的啊。
高颖看了眼傅弦音,夸赞道:“真好看。”
她转头又道:“行了,都按队形站好,等会全体年级再最后演练一遍,开幕式就要开始了。”
傅弦音自觉地去找班牌,然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她问林安旭:“你把班牌放哪了?”
林安旭:“卧槽,班牌没拿。”
傅弦音:“没事,彩排没班牌应该也不要紧,你们先排着,我上去拿。”
她脱离了队伍,走到最后端和高颖说了一声,高颖点点头,说:“你穿高跟鞋,走路小心点。”
这话说完,高颖就叫到:“班长来一下。”
她嘱咐顾临钊:“你和弦音去拿下班牌,宋瑶歌今天应该会回学校,如果在教室看到她了就叫她下来。”
顾临钊点点头:“好的老师。”
高颖跟着队伍去彩排了,傅弦音刚要往教学楼走,就被顾临钊叫住:“等一下。”
傅弦音不明所以,只见顾临钊跑到操场边上,拿起了她那件被扔在一旁的大衣。
他把大衣递给傅弦音:“天挺凉的,穿一下吧,别感冒了。”
傅弦音接过大衣,就听见顾临钊短促地笑了一声:“神女也得注意一下。”
傅弦音穿大衣的手一顿,有些诡异地看着顾临钊。
顾临钊丝毫没觉得神女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妥,他帮傅弦音拎了一下大衣领子,看着傅弦音胳膊伸进另一个袖管才放手。
他说:“神女刚才保佑了那么多人,能不能也保佑保佑我。”
傅弦音回以他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不能。”
她拒绝得快,连一点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拒绝的话撂下后转身就走。
不出意外,顾临钊跟上了她。
他有些无奈:“为什么,哪里惹神女不高兴了吗?”
傅弦音心说你当然了。
她脑子里又冒出那个顾临钊偏过脑袋的画面。
好不容易消失的怨气再度卷土重来,傅弦音还在赌着气,嘴却比脑子快一步。
她听见自己说:
“你刚才,为什么不看我?”
顾临钊一愣。
傅弦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整个人也僵了一瞬。
苍天大地。
她都干了什么。
她在质问顾临钊刚才为什么不看她?
她疯了吗?
傅弦音对天发誓,她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想问顾临钊为什么只看了她两眼就不堪了。
也不对。
她是说,顾临钊为什么会突然偏过脑袋。
好像也不对。
诡异的沉默包裹着二人。
傅弦音磕磕绊绊地给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刚才为什么要、要——”
她说不下去了。
139的语文在此时此刻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了。
傅弦音忽然悲哀地觉得自己这次语文肯定考不到139的高分了。
另一边,顾临钊也被她这句话惊了一下。
一方面是,他完全没意识到傅弦音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
另一方面则是——
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他没办法向傅弦音完全坦白。
傅弦音出现在他视线内的那一刻,顾临钊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两拍。
那一瞬间,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程昭昭说的没错,傅弦音真的是神女。
神女下凡,步步生莲。
顾临钊当时整个人都怔了两秒。
再反应过来时,耳朵滚烫得他自己都能感受到。
于是他欲盖弥彰地偏开了头。
没成想,这一幕刚好被傅弦音完全看到。
不光如此,她似乎还耿耿于怀于他为什么突然偏过脑袋。
可这到底要怎么说。
说因为我喜欢你,那一瞬间完全无法和你对视?
顾临钊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和傅弦音坦白这一切,那么明天,不,连明天都等不到,下一秒,傅弦音就会立刻和他划清界限。
不会闹脾气般地喊顾临钊,而是疏离陌生地叫班长。
他头一次如此清晰明确地感受到暗恋的进不得,退不了。
前后都是湍急的河流,可脚下踩的也不过是一块漂游的浮木。
沉默的时间漫长得可怕。
以至于傅弦音都在想,自己如果爬到三楼再一头跳下来摔死,会不会什么都没有了。
沉静的楼梯间,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傅弦音绞尽脑汁地想话题,然而大脑里出了她自己说的那句“你为什么不看我”以外,什么都没有。
突然,顾临钊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悠扬似叹息:“因为神女太好看了,我怕再看下去,神女以为我要图谋不轨,就不再保佑我了。”
傅弦音小声说:“油嘴滑舌。”
顾临钊却说:“句句属实。”
总归,这个话题也算是被揭过去了。
两人进教室的瞬间,刚好和坐在第一排的宋瑶歌对视。
宋瑶歌看见两人并肩进来,一下子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却只是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傅弦音说:“我先去对面找班牌。”
她说完就直接去了对面活动室。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顾临钊应该已经和宋瑶歌说了写什么。
顾临钊抬手关了教室的灯,顺手接过傅弦音手里的班牌,说:“走吧。”
三人并排走着。
她和宋瑶歌完全算不上熟悉,是那种连句话都说不上的不熟悉。因此刚才她走过来时,是下意识站到了顾临钊这边。
现在的队形就是,她和宋瑶歌一左一右,把顾临钊夹在中间。
颇有些诡异。
傅弦音满脑子都是那句“早知是如此尴尬,我便不来了。”
而不光是不熟的问题,她听程昭昭他们说,宋瑶歌好像对顾临钊还有点那些意思。
记忆忽然被拉回了宋瑶歌集训前的那个晚上。
她和顾临钊走在最后,说着什么,而傅弦音在前面听着程昭昭他们猜测宋瑶歌是不是要和顾临钊表白。
场景仿佛再现了一样。
傅弦音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只是为什么,这一次,她不仅觉得自己多余。
心里的某一处,好像还空掉了一块。
☆、第46章 揪耳朵
觉得尴尬的不止傅弦音一人。
宋瑶歌嘴唇都快被咬破了。
她没想到她去集训这几个星期, 回来第一次见到顾临钊,就是这么个场面。
刚才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宋瑶歌一直在想怎么和顾临钊开启一段对话。
哪怕多说两句话也行。
可是推门进来的不止顾临钊。
还有傅弦音。
宋瑶歌甚至不得不承认, 傅弦音今天真的很漂亮, 漂亮到她都要说一声漂亮。
在傅弦音去找班牌的那两分钟, 宋瑶歌绞尽脑汁才憋出来一句开场白:
“班长,你运动会有报什么项目吗?”
顾临钊说:“嗯, 报了三千米长跑。”
宋瑶歌有印象,去年他也报了这个。
三千米太长, 根本没人想跑, 林安旭当时几乎是求爷爷告奶奶才磨得顾临钊报了名。
宋瑶歌甚至都记得去年林安旭哭丧着个脸,在顾临钊身后软磨硬泡的样子。
她想问, 你今年报三千米也是被林安旭求着报的吗?
然而问题还没问出口, 傅弦音就拿着班牌进来了。
宋瑶歌顿时觉得一口气堵在她喉咙里, 出也出不来,咽也咽不回, 只能哽在那。
快出教学楼的时候, 宋瑶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她叫了声:“顾临钊。”
顾临钊脚步停了停,旁边的傅弦音晚了一步,只好一个急刹停住。
鞋跟绊了一下她的脚,顾临钊余光看到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拉她的手臂, 却见傅弦音以一个扭曲的姿势避开了他的手, 在空中虚虚抓了两下, 这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感受到顾临钊略带探究的目光, 傅弦音偏过脑袋, 装看不见。
身边好像传来一道轻而浅的叹息。
傅弦音抿抿唇, 只当听不见。
顾临钊问:“怎么了?”
宋瑶歌问:“你今年报这个项目, 也是因为林安旭求你才报的吗?”
傅弦音悄悄竖起耳朵,捕捉到了关键词。
今年,这个项目,也是,求着。
这么说宋瑶歌知道顾临钊报的什么项目。
记忆被拉回昨天,傅弦音又开始一肚子火。
跟宋瑶歌说都不跟她说,凭什么啊?
她恨恨地瞪了顾临钊一眼,没成想,顾临钊开口道:“瞪我干什么?”
小动作被人直接戳破,还是当着宋瑶歌的面。
傅弦音顿时开始理不直气不壮,她小声嘀咕:“没瞪你,你看错了。”
或许是宋瑶歌刚才的问题还没回答,顾临钊并没有继续抓着她不放。
他耸了耸肩,道:“今年……算是我自己报的吧,想着肯定也没人报,到时候林安旭还得过来磨我,不如自己先报上,还省事了。”
宋瑶歌点点头:“这样啊。”
三人继续往操场走。
还没走两步,宋瑶歌忽然越过顾临钊,探头问:“傅弦音,你报项目了吗?”
傅弦音没想到宋瑶歌会问自己,她指了指自己,下意识问了句:“我?”
宋瑶歌点点头。
傅弦音说:“我报了,4*100接力赛,我跑最后一棒。”
宋瑶歌有些意外地啊了一声。
她说:“你还挺喜欢运动的嘛。”
傅弦音说:“不是,是人不够了硬派我上去的。”
宋瑶歌更意外了:“你举牌的话……不是不用报项目吗?”
傅弦音叹了口气:“我也以为,但高姐说人不够,就硬让我报了。”
宋瑶歌说:“我听渺渺说她也跑4*100,你们明天比赛对吧。”
傅弦音说:“嗯嗯。”
宋瑶歌说:“幸亏明天比赛,你今天还能再美一天。”
两人聊着也就走到了队伍那里,宋瑶歌之前没参加过方队的排练,这次回来看运动会也是临时才跟高姐说了声,于是就在队伍中央给她塞进去了。
彩排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开幕式就要正式开始了。
傅弦音把大衣脱了,顺手就递给顾临钊。
顾临钊把她大衣板板正正叠好,而后和自己的水杯一起放在了他们班级看台的位置上。
这一幕被宋瑶歌看了个清楚。
可她却已经不惊讶了。
只是心里还有点点酸涩。
顾临钊去放东西,傅弦音拿着班牌,好像是觉得冷,深呼吸了几下。
林安旭那边正在排队形,宋瑶歌看着即将归队的傅弦音,纠结了很久,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傅弦音。”
傅弦音停住了步子,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不止是傅弦音,周围不少同学都被宋瑶歌这一嗓子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了过来。
宋瑶歌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音量有些大。
她不是一个害怕大众目光的人,甚至是享受被人看着的。
可此时此刻,她却平白生出点怯懦。
宋瑶歌咬了咬牙,看向傅弦音,鼓起勇气说:“等会开幕式结束,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她察觉到傅弦音有些探究的目光,提起的气泄了大半,别别扭扭小声问道:“行吗?”
等待的时间就像审判。
但出乎意料,傅弦音几乎没有审判她。
傅弦音只是点了点头,就干脆道:“行。”
北川一中运动会规模盛大,至少傅弦音在临澜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大屏幕上转播着无人机和摄影拍摄的画面,傅弦音看着礼炮漫天,忽然在想,这里面花的会不会好多都是傅东远的钱。
她出神了一瞬间,转而就被一阵惊呼拉回了注意。
她抬头,发现是自己的脸被摄影拍到,转播在了大屏幕上。
能打的脸哪怕经过些镜头转播拉宽的畸变,依然足以让全校都感到震惊。
傅弦音甚至能听见身后林安旭咆哮般的嘶吼:
“看到了吗?我们班的!年级第一!”
她耳根红了一片,还是抿了抿唇,冲着摄影笑了笑。
又是一阵欢呼。
傅弦音都快麻了。
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基本的体面了。
她忽然在想,去年的顾临钊是怎么撑下来这样规模的起哄的。
尤其是一群举牌的全是女孩,只有顾临钊一个男生,穿着最简单基础的校服,站在一群盛装打扮的美女中。
她脑海里想象出了这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开幕式照例是学校领导先讲话。
傅弦音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最美的裙子,吹着最冷的风。
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忽然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把那件大衣穿着过来。
反正只是领导讲话,穿着大衣也没所谓,等会走方队的时候再脱下来绕一圈就好了。
傅弦音双手抱着胳膊,吸了吸鼻子。
她悄悄歪头看了看别的班举牌的女孩。
有寒风中依然保持优雅端庄的,还有像她一样被冻得忍不住抽鼻子的。
正当傅弦音打第三个喷嚏的时候,鼻腔中寒冷的味道被一股熟悉的清新阻断。
下一秒,裸露的肩膀被覆上了一道温暖。
顾临钊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么?”
傅弦音想要转身,可她站在第一排,不好做太大的动作,只能微微侧身偏头,用余光去看身后人的位置。
她只能看到他校服的领子,还有脖颈的喉结。
傅弦音忽然咽了口唾沫。
她拢了拢大衣,手指缩回袖口,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过来了?”
两人站得近,傅弦音甚至能感觉到顾临钊说话时的鼻息擦过她耳尖。
她听见顾临钊说:“你穿的少,高姐说给你件衣服。”
不知怎么,傅弦音忽然心间一软。
她声音带着股绵乎乎的尾音:“别人也冷,也没见她们穿。”
身后的人短促地笑了声。
他声音被刻意压低,笑声在她耳尖打转。
傅弦音感觉自己整个耳朵都是酥酥麻麻的。
她说:“笑什么?”
顾临钊:“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别人了。”
傅弦音小声说:“你管我。”
她又问:“是高姐让你给我衣服的?”
顾临钊说:“算是吧。”
傅弦音说:“什么叫算是吧。”
顾临钊就只是笑。
傅弦音被他笑得有些恼,身子后退一步,踩了一下顾临钊的鞋尖。
“嘶——”顾临钊抽了口气,他半威胁半无奈道:“给你送衣服还踩我,揪你耳朵了。”
傅弦音说:“揪啊。”
话音刚落,一道温热就覆在了她耳垂上。
傅弦音完全没想到顾临钊会揪她耳朵。
事实上,和顾临钊认识这么久,两人很少有过什么肢体接触。
她敢这么说就是料定了顾临钊不会这么做。
结果没成想,他真的上手揪了她耳朵一下。
这个力道其实根本不算揪。
顾临钊就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如果是揪耳朵,其实也没什么。
长辈训小辈,或是批评惩戒性质的揪耳朵都很正常。
可偏偏,这种不轻不重的力道,就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温热的指节蹭到了她耳后颈边的一小块皮肤。
傅弦音感觉那股酥麻从那块肌肤蔓延,迅速扩张到了她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地激灵了一下,然而刚才踩完顾临钊那一下脚还没完全收回来,蓦然一抖,傅弦音脚腕一软,身子歪了一下。
颈边的温热迅速消失。
顾临钊的手在她腰边虚虚地扶了一下。
她的大衣是偏宽松的款式,不系腰带的话,大衣的布料根本不会贴在身上。
而顾临钊扶她那一下,腰间镂空处,刚好被软和的大衣蹭了一下。
大衣上的细毛划过,蹭得傅弦音有些发痒。
主席台上的领导声音逐渐变得缥缈。
傅弦音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
身后的人似是怕她站不稳,往前迈了一小步。
傅弦音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见顾临钊说:“这么冷吗?耳朵都红了。”
她问:“红吗?”
他说:“很红。”
是冷的吗?
傅弦音不敢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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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今天更新晚了,因为我没存稿了现写的呜呜呜
☆、第47章 享受
领导讲话在傅弦音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溜了出去, 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长睫微垂,双眼放空,虚虚地盯着前面操场的一块白线。
连什么时候领导讲完话了都不知道。
还是顾临钊碰了碰她的肩膀, 低声道:“走了。”
傅弦音这才回神。
这一幕刚好被无人机拍到, 转投在了大屏幕上。
傅弦音才一抬头, 就看见自己和顾临钊两张脸在大屏幕上被放大。
原本正在退场站方队的人群纷纷停住了脚步,看向大屏幕上的两人。
傅弦音甚至能听见周围人低声的议论:
“天哪,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也是。”
“好般配,这是能说的吗?”
傅弦音心道能不能说的你不都说了。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听见关于她和顾临钊的议论声了。
在上一次, 文艺汇演时, 她和顾临钊双双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傅弦音也听见台下诸如此类的议论声。
但这次和上次又有些不同。
上一次被议论, 那些话就如过耳云烟, 傅弦音根本不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也不在意顾临钊的反应。
她的感受仅仅只是处在被议论中心的烦躁和羞恼而已。
可这一次。
傅弦音身子没动,眼睛没动, 可注意力就是控制不住地放在了她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这一刻, 傅弦音忽然有些庆幸无人机拍到了他们。
这样她就不用回头,也可以看清顾临钊全部的反应。
和她不同,顾临钊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傅弦音从大屏幕上看到他笑了笑,拽了拽她大衣的袖子, 说:“走了。”
整个过程自然到, 傅弦音觉得他完全没有被大屏幕影响。
也对。
顾临钊一直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被大屏幕怼脸, 被大家暗暗讨论, 这都是经常发生的事。
他当然会习以为常。
班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临钊拿走了, 傅弦音双手放在大衣暖和的兜里, 用最后一点时间取暖。
她本以为自己仍旧会不在意。
可她做不到。
她忍不住想,她在临澜明明也一直是这样的待遇,被议论,被怼脸,风云人物一当就是三年。
为什么这一次不一样了呢。
这个问题直到方阵开始都没有答案。
方阵的顺序是按照班级和年级的次序来,先是高一高二,最后才是高三。
高一高二许多班级方阵搞得花里胡哨的,什么横幅海报彩带枪,甚至还有几个班跳脱到cos了一些动画人物。
林安旭在边上叹息:“哎,我们去年也是这样,今年要不是月考离得这么近没时间准备,哪能就这么朴素上场。”
“朴素什么,”陈念可淡淡道:“音音一个人就打败全部的花里胡哨。”
程昭昭:“就是就是。”
傅弦音无奈扶额:“行了,你们少说两句吧。”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在操场挖出一座芭比梦幻城堡了。
林安旭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傅弦音身边,贼兮兮道:
“姐你看,那些衣服瘪瘪的一看就是没有提前做过功课,这种玩偶装里面要穿个羽绒服围在肚子上把肚子鼓出来才好玩。”
傅弦音说:“你哪来的经验,去年积累出来的?”
林安旭自豪道:“何止是去年,前年我也干了。”
他说:“姐,你不知道,去年我软磨硬泡钊哥跟我一块穿熊大熊二的衣服,他死活不同意。”
傅弦音被荒谬到了。
她说:“他同意才有鬼吧。”
程昭昭在边上道:“音音你不知道,林安旭这个狗贼有多倔,去年不是运动会推迟宋瑶歌要比赛换顾临钊上去举牌嘛,直到顾临钊拿起来班牌林安旭才死心。”
林安旭在边上为自己开脱:“不是,熊大熊二一起才好玩嘛,哪有单独一个的。”
几人闹了一会,就轮到高三排队了。
傅弦音依依不舍地脱下了大衣,拿着班牌,站在了队伍最前面。
砖红色的跑道上,傅弦音一身绿裙,举着班牌,朝着主席台走过。
主席台上,主持人正在对每个班进行介绍。
“接下来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三十五班,他们斗志昂扬,活力四射,用一举一动为我们诠释着少年风华,青春正茂。”
脚下的塑胶跑道不似水泥般坚硬,鞋跟踩下,能明显感觉到一点柔软带韧的触感。
主持人的介绍都大同小异,但轮当傅弦音的特写被转播到了大屏幕上时,她听见主持人说:
“在十五班最前面的,是我们高三的年级第一,傅弦音同学。”
台下一片欢呼雀跃。
怎么还夹带私活呢。
傅弦音心想。
背景音乐热烈却不嘈杂,傅弦音即将走过主席台的时候,忽然,身旁礼炮嘭地一声喷了变天的彩带。
彩色的纸片随风飘扬,台下的欢呼愈加热烈。
这一幕被投在了大屏幕上。
澄澈蔚蓝的天空下,深沉暗红的跑道上,是一群即使穿着校服都无法掩盖住蓬勃朝气的学生们。
彩色的纸片如同礼花般在空中绽放开,纷扬的花瓣和热烈的笑容一起在屏幕定格。
耳边是同学的欢呼,傅弦音耳朵尖,甚至能听见些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在叫她:
“学姐学姐,快看镜头!”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因为此时此刻,傅弦音脑子里只有一个词——
享受。
她,在人生或许应该是最为艰苦无光的高三时代。
在北川、在一中、在此时此刻。
真真切切地,享受着。
有句话说,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但傅弦音却觉得。
她正在拥有青春。
也正在感受,享受着青春。
开幕式结束后,运动会正式开始。
傅弦音本以为接下来自己就可以穿着大衣取暖,却没想到刚刚走完方队,程昭昭就拉着她要合影。
程昭昭专门带了相机和拍立得,她和陈念可一人跟傅弦音拍了两张拍立得,又让顾临钊给她们三人拍了一张。
陈念可甩着手里的相纸等待显色,一旁的顾临钊把拍立得递给她,程昭昭刚准备挂回自己的脖子上,就听顾临钊说:
“给我和神女也拍一张行么?”
傅弦音抬头,对上了一双笑着的眸子。
程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好呀好呀。”
她把相纸递给陈念可,指挥着傅弦音和顾临钊拍照:
“你俩离近一点,隔那么远干什么。”
手臂蹭到了顾临钊的校服袖子,一股清香钻进鼻腔。
傅弦音被熟悉的气息笼罩。
顾临钊身上带着温暖靠近她。
傅弦音忽然感觉自己四肢僵硬了一瞬。
林安旭喊:“别扳着脸,笑一下!”
他声音不小,不少人都往这边看。
傅弦音一下子更紧张了。
她抿了抿唇,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顾临钊的方向倾了倾。
只听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身后的温暖离开,冷风吹来,吹得傅弦音打了个哆嗦。
她刚想去看看那张相纸最后拍出来是什么样,就听到身旁有人问:“傅弦音,我能和你也拍一张吗?”
是徐馨予。
傅弦音和她拍了一张。
许多人都来凑热闹,都要和傅弦音拍照,傅弦音不好拒绝,一一合了影。
不止是班上的同学,甚至还有些脸生的,一看就是外班的,也来找她合照。
到了最后,连低年级的学弟学妹都有红着脸过来问:
“学姐,能和你拍张照吗?”
……
等到拍完最后一个人,傅弦音感觉自己人都快冻麻了。
她急忙要去找自己的大衣,肩膀却忽然一暖,大衣被人从她身后给她披上。
是顾临钊。
傅弦音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刚才拍的那张照片,于是问他:“刚才那张拍立得呢,给我。”
她手都伸出来了,做好了顾临钊会把相纸放她手上的打算,没想到顾临钊笑了声,说:“丢了。”
“丢了?”
傅弦音音调都高了八度,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顾临钊,问他:“你给丢了?真的假的?”
顾临钊面色如常:“假的。”
傅弦音:……?
她张了张嘴,想骂顾临钊,可说出的话却是:“你给我看看嘛。”
她声线不自觉地放软,明明是有些气恼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像撒娇。
无意识的,对他的,撒娇。
顾临钊喉结滚了滚,忽然就生了逗她的意思。
他说:“不给,那张是我的,万一给你了你不还我怎么办?”
傅弦音目瞪口呆。
她从来没见过顾临钊这副无赖的样子,向来巧舌如簧的她竟然也说不出话来了。
憋了半天,她才说出来一句:“拍的是我们俩,怎么就是你的了。”
顾临钊还是耍无赖:“程昭昭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了。”
傅弦音感觉自己脑子宕机了。
她正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宋瑶歌忽然过来了。
她问傅弦音:“你能不能陪我去买个奶茶?”
傅弦音想起来宋瑶歌开幕式前对她说的话,知道她不只是想去买奶茶,说道:“好啊,走吧。”
路过顾临钊的时候,傅弦音鼓着气道:
“我要去买奶茶了,我不会给你带杨枝甘露的。”
说完,她就和宋瑶歌走了。
只留顾临钊一个人看着傅弦音的背影哑然失笑。
她怎么。
这么可爱啊。
☆、第48章 奔向她
几乎全校师生都在操场开运动会, 因此通往食堂的路很清静。
树荫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宋瑶歌和傅弦音并排走着。
过于安静的氛围让傅弦音稍微有些不适。
她其实很好奇宋瑶歌会和她说些什么。
毕竟自从转来北川一中到现在,傅弦音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和宋瑶歌的接触, 不多, 但基本几次都不愉快。
脚下还有些落叶, 踩上去咔嚓咔嚓的。
傅弦音实在无聊,就开始一脚一脚地踩着落叶。
在一声有些大的“咔嚓”中, 傅弦音听到了一句——
“对不起。”
她停住了脚步,有些不解地看向宋瑶歌。
后者低着脑袋, 咬着嘴唇, 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抬头, 看向傅弦音, 又说了一句:
“傅弦音, 我跟你道歉。”
“对不起。”
这句道歉对于傅弦音来说来的有些过于没头没尾了。
于是她问:“为什么?”
咔嚓一声,宋瑶歌踩碎了一片落叶。
她深吸一口气, 说道:“你知道吗, 傅弦音,我真的很羡慕你。
似乎是最艰难的开始已经过去,宋瑶歌没了刚才的胆怯和紧张,她看着傅弦音, 甚至还笑了笑。
她说:“你刚转来的时候我就羡慕你了。你能和顾临钊同桌, 我喜欢了顾临钊两年, 我就是为了他才选的理科, 我真的好想和他同桌, 每一次老师换位的时候我都在偷偷祈祷, 祈祷她能把我和顾临钊调到同桌。”
“但是你, 才刚转过来,你就能和顾临钊同桌。他是班长,他带着你熟悉这里的一切,你们就会很自然的熟悉起来。”
傅弦音说:“所以那次体育课你冤枉我。”
宋瑶歌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我当时……我真的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我就想吸引顾临钊的注意。”
她目光看向傅弦音的膝盖,说:“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当时撞得比我厉害多了。我其实看到你膝盖破了之后我就后悔了,但是我……”
她没再说下去,但是傅弦音明白她要说什么。
宋瑶歌继续道:“还有文艺汇演,我也要和你道歉,你的话筒是我换的,之后针对你,也是我不对。”
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消失,宋瑶歌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看着傅弦音,真心道:“傅弦音,我是真的很羡慕你。”
“你和顾临钊同桌的时候,我经常往你们这里看,几乎每一次你都在学习。我那时候还在想,天天学习,能考多少呀,结果月考你考了692。我当时觉得,你脑子真的太好用了,我真的好羡慕好羡慕你啊。”
“我羡慕你长得好看,我羡慕你脑子好用,我羡慕你不需要做任何的努力,轻而易举的就能得到我喜欢的男孩的喜欢。”
喜欢?
傅弦音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没有,就被宋瑶歌打断:“你想否认吗?但我敢肯定,顾临钊肯定喜欢你。”
傅弦音被逗笑了,她说:“你怎么肯定。”
宋瑶歌说:“因为我暗恋顾临钊,我太清楚暗恋是什么样了。”
傅弦音没再和宋瑶歌因为顾临钊到底是不是喜欢她这个问题争辩下去。
她只是感到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宋瑶歌只是羡慕顾临钊和她关系好,没想到她竟然列举出了这么多。
傅弦音忽然又想到了陈念可和吴嘉程说的那句:
“她什么都没做,就什么都有。”
原来,她在别人的眼里,是这样的吗?
傅弦音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比宋瑶歌高些,垂眸的时候,刚好能和她对视。
宋瑶歌的眼睛亮亮的,眼里澄澈一片。
傅弦音看着这双眸子,忽然就想到了顾临钊。
宋瑶歌说:“我和你道歉,和你原不原谅我,是两件事。我做了错事,你不想原谅我也是正常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想和你道歉,我不是逼你一定要原谅我。”
她说:“如果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以后也不会这样做了,我——”
傅弦音忽然打断了她:“我原谅你。”
宋瑶歌眼睛一亮,她问:“真的吗?你不怪我了,你愿意原谅我吗?”
傅弦音点点头,说:“真的。”
宋瑶歌笑了,她说:“太好了。我去集训的这段时间,我把所有的都想通了之后,我就在想要怎么跟你道歉。说来也很奇怪,我之前很想和顾临钊同桌,我一直觉得顾临钊对你好,你们关系近,就是因为你们同桌。”
“可是等到我真的和顾临钊同桌了,我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的。”
“我想和他搭话,可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想问他题,可是他讲的我甚至都听不懂。”
“我那时候难过极了,因为我终于发现,顾临钊不喜欢我,和任何原因都没有关系。”
“他不喜欢我,就只是因为他不喜欢我罢了。”
傅弦音说:“所以你最终决定去集训了?”
宋瑶歌点点头:“嗯,我决定去集训了,也决定换班了,理科对我来说太难了,我之前是追着顾临钊,但我不能一辈子都追着顾临钊,我也要为我自己做打算。”
她叹了口气,说:“可说归说,我今天见到顾临钊的那一刻我就发现,我现在,还是喜欢顾临钊。”
“没有那么快的。”傅弦音说:“感情和理智是分开的,理智可以很快抽离,可感情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断掉的。”
宋瑶歌笑了,她说:“好奇怪,我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一定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和你说这些,你还会安慰我。”
傅弦音也弯了弯嘴角。
是啊,谁能想到,宋瑶歌居然会羡慕她。
心事被说出,宋瑶歌看起来整个人都灵动了不少。她说:“你要去买奶茶吗?我去找高姐说转班的事情,正好刚才和你道了歉,我趁着这股劲去和高姐说,晚了我估计就不敢了。”
她转过身,笑着对傅弦音说:“拜拜。”
傅弦音也冲她挥了挥手。
宽大的校服包裹住纤瘦的身子,朝着人群喧闹处奔去。
傅弦音看着宋瑶歌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汇入人群,再也辨认不出。
她转过身,朝着静谧的前方走去。
她完全没想过,宋瑶歌会和她道歉。
就像上周在咖啡馆时,傅弦音完全没想过,顾临钊会提起两人在礼服店门口的那场冲突一样。
她忽然觉得,宋瑶歌和顾临钊才是一样的人。
一样在幸福的家庭中长大,一样被爱所包裹着。
他们坦诚、热烈、肆意、勇敢。
他们不会害怕面对窘迫,也不会逃避提及不堪。
而她不同。
她虚伪、冷漠、怯懦、胆小。
她从来都在逃避,从来都不敢直面。
她甚至不敢告诉宋瑶歌,她其实也在羡慕着她。
她甚至。
不敢直面自己的心。
*
一直到了回看台时,傅弦音才恍然想起来有个问题没问宋瑶歌——
顾临钊到底报了什么运动项目。
这事就好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傅弦音脑袋上一直挂着。
她看了眼林安旭,犹豫着要不要去问,又觉得已经到了这个时间,再问也太奇怪了,不如直接等检录。
上午只有陈念可的跳远,傅弦音和程昭昭去赛场旁给陈念可拍照录像加油,陈念可也刚巧闯到了决赛,最后得了个第五名。
“好棒好棒。”
傅弦音边夸边给她递水,说:“那我们几个今天就没事了对吧。”
程昭昭林安旭和她的项目都是在明天。
傅弦音话音刚落,程昭昭和陈念可就转过头,异口同声道:“顾临钊的项目是在今天下午啊。”
程昭昭狐疑地说:“他没跟你说三千米下午比?”
傅弦音摇摇头,心里默默道,原来顾临钊报了三千米。
好牛逼。
陈念可出坏主意:“他不跟你说,你就当不知道,到时候别给他送水了。”
傅弦音眼睛转了转,笑说:“好主意。”
好主意赶不上变数。
到了下午,广播喇叭喊三千米运动员去检录的时候,傅弦音余光瞄到顾临钊起身要走。
她连忙拿出手机,装作一副刷手机刷入迷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然而天不遂人愿。
视线忽然被一道阴影笼罩,鼻息间盈满了熟悉的气息。
傅弦音不情不愿的抬头,刚好看见顾临钊似笑非笑一张脸。
“装听不见呢?”
傅弦音撇撇嘴:“你又没跟我说你是什么项目。”
顾临钊叹了口气,笑着骂了句:“真是没良心。”
“我天天给你当陪练,让你给我送瓶水都不肯?”
傅弦音自知理亏,没说话。
顾临钊弯着腰,手掌撑着膝盖,就这么看着她。
一颗心捧出去那么久,总还是想让人碰碰的。
半天,傅弦音都没吱声。
算了。
不碰就不碰吧。
顾临钊直起腰,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忽然,校服的袖子被人拽住。
他低头,看见傅弦音白嫩的指节捏着他一截校服袖子。
“你就打算,穿着校服跑三千米吗?”
傅弦音抬头,手指却一直拽着他的校服袖子没松开。
顾临钊抬手,拉开外套拉链,脱下校服,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
领子的位置刚好露出半截锁骨,黑色的T恤显得人肤色更加白皙。
傅弦音仰头看着那截精致的锁骨,忽然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抱紧了些。
等到她意识到抱得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顾临钊的校服已经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算了,就这样吧。
傅弦音站起身,抱着顾临钊的那件衣服就要走,步子还没迈出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问顾临钊:“跑完想喝什么,我去给你送。”
那颗心不仅被人碰了碰,还被人托起来,抱在了怀里。
哪怕只有一瞬。
可顾临钊却觉得,不会只有一瞬的。
日后,会有很多很多次了。
他说:
“杨枝甘露,加脆啵啵的。”
傅弦音说:“刚跑完步喝杨枝甘露?你不嫌糊嗓子吗?”
顾临钊满不在乎道:“那喝别的也行,你看着来。”
他看着傅弦音,说:
“你在终点等我就行。”
只要你在等我。
哪怕什么都不带。
顾临钊说完这句话就去检录了。
留傅弦音一个人在原地,她看着顾临钊的背影,手上还拿着他的校服,低低地笑了一声: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真的是。
北川一中操场是四百米的规模,三千米就意味着要跑七圈半。
是一个傅弦音想想都觉得头大的数字。
她拉着陈念可和程昭昭去小卖部买了饮料,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满满一兜子,从水到运动饮料再到杨枝甘露,应有尽有。
甚至临出门前傅弦音还专门拿了一小包纸巾。
程昭昭看着满满当当的塑料袋,还有傅弦音手上的校服,啧啧啧了半天:
“顾临钊要不要这么娇气啊,参加个项目而已,你买这么多东西给他。”
傅弦音下意识否认:“不是他要求的,是我自己要买的。”
陈念可意味深长地看了傅弦音一眼:“哦,已经开始给他说话啦?”
傅弦音:……
她闭上了嘴巴,边上两人笑得尤其猖狂。
傅弦音有些头大。
事情的发展,是怎么到这一步了的。
明明昨天还是好好的。
程昭昭笑完了,才问道:“对了音音,之前宋瑶歌找你,她跟你说了什么啊。”
傅弦音说:“没说什么,她给我道歉了,说之前针对我是她不对。”
程昭昭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宋瑶歌?给你道歉?她吃错药了吧?!”
陈念可对此倒是不太意外,她拍了拍程昭昭的肩膀,说:“安啦,早跟你说宋瑶歌人品不差,就是个有点娇惯的大小姐而已,有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三人说着就回了班,三千米已经检录完成,二十多个男生一起聚在起跑线处,可傅弦音就是能从人群中一眼就把顾临钊挑出来。
他身量高挑,在一群人中也是拔尖的,黑色T恤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往上是少年长得极好的枕骨。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顾临钊转过头来。
傅弦音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嘭地一声,发令枪响,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
顾临钊的速度并不快,前三圈一直保持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也不加速,就匀速地跑着。
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个高腿长的缘故,步子迈得开,身子也没有夸张的晃动。
到了第四圈,顾临钊才开始加速。
大部分人在第四圈时体力已经消耗不少,速度也渐渐变慢。顾临钊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连续超了好几个人。
在第五圈的时候,顾临钊已经到了队伍最前面的位置。
在第六圈的时候,顾临钊成功地套了末尾的人一整个圈。
第七圈。
接近半数的人已经跑不动,步子要么很慢,要么干脆走着。
能跑的也是咬牙拼命坚持。
而顾临钊却丝毫没有任何疲惫似的,他速度丝毫没有减慢,甚至隐隐有加速冲刺的意思。
傅弦音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加油声:
“钊哥加油!”
“钊哥冲冲冲!”
“顾临钊,加油!顾临钊,加油!”
“学长加油!”
她忍不住,也跟着一起喊了两声。
声音夹杂在人群中,连傅弦音都有些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
可她却看到跑道上的顾临钊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围一阵议论:
“啊啊啊你快看,刚才顾临钊是不是往这看了。”
“看得谁啊,他怎么突然往这看。”
“不知道,随便看了一眼吧。”
“肯定不是随便看……”
还有最后一圈。
有些胆大的女生已经带着水站在终点那,开始只是一两个,后来越来越多。
林安旭兴奋地说:“走走走,快去终点等钊哥。”
傅弦音抱着顾临钊的衣服,拎着水和饮料,被人群带着往终点去。
终点的人不算少,男女都有。傅弦音并没有挤到最前面的位置,隔着攒动的人群,她看见顾临钊朝她跑来。
说来很奇怪。
明明他们中间距离相隔如此的远,明明他们中间还隔了这么多人。
但那一瞬间,傅弦音心里有一个念头——
顾临钊是在向她跑来。
三千米漫长枯燥,但他还是跑完了。
是朝着她在的终点。
是只朝着她在的终点。
风声裹挟着欢呼声钻进她耳朵。
好奇怪,明明是在这么吵闹的操场,但是傅弦音却能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是为顾临钊。
也只为顾临钊。
剧烈的喝彩声在她耳边炸开。
她听见林安旭在咆哮:“钊哥牛逼!钊哥牛逼啊!”
她站在原地,周围人群不断往前涌,似海浪在她身边冲过。
可少年却逆着浪走到了她面前。
他额角的发梢还带着汗珠,呼吸也急促了不少。
他笑着,眼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说:
“这么听话啊,真的在终点等我了。”
☆、第49章 拥抱
运动会的缘故, 晚上晚自习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傅弦音只翻了翻错题集让自己脑子保持还在活跃的状态,就准备下去训练了。
陈念可的项目今天比完了,晚自习她准备去补觉。傅弦音拿着水杯, 站起身时, 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顾临钊的方向瞟。
上午那阵, 心跳得实在太快。
快到傅弦音现在想起那一幕,心里都无法平息。
朝她奔来的少年冲击力实在太大。
傅弦音心想, 没人能受得住这样的场面。
那她这个反应,也很正常。
这是傅弦音说服了自己一下午的结果。
顾临钊正伏在桌上, 似乎是在学习。傅弦音如果此刻从后门走, 被问起来也可以说是因为看见他在做题,不想打扰他, 所以没去找他。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 傅弦音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但是现在不同。
傅弦音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走到了前门。
她敲了敲顾临钊的桌子,看着对方抬头, 而后说:“徐馨予叫我下去训练, 我先走了。”
顾临钊说:“等我一会。”
傅弦音有些惊讶:“你要跟我一块下去?你今天跑了三千你还跑啊。”
她小声嘀咕:“跑不死你。”
“我没年纪大到耳背的地步。”顾临钊扬扬下巴,说:“你们明天比赛,今天也不会跑太久的。”
这话就是要陪她跑的意思了。
既然他都不怕跑死,傅弦音自然也没更多理由劝阻。
她自然地拉开了边上空位的椅子, 说:“那你好了叫我。”
宋瑶歌今早在和高姐说完转班的事情之后, 下午就收拾东西转去了五班。五班是史地生, 大多都是艺术生。
现在这张桌子基本已经空了。
傅弦音就趴在桌子上玩手机。
她是真的一点习都不打算多学。
保持一下大脑的活泛就可以了, 说好了放松放松, 那就是放松放松。
傅弦音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学习也是, 休息也是。
玩着玩着手机,忽然,傅弦音被人叫了一声:
“傅弦音。”
傅弦音抬头,和宋瑶歌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急忙起身:“不好意思啊,没注意你过来。”
许是上午说开了,宋瑶歌完全没计较这个,她摇摇头说:“没事儿,我也转班了,你坐就是了。”
她指指桌子,道:“我桌洞里还有几个本子,下午收拾的时候落下了,你给我递一下吧。”
傅弦音把桌洞里所有的东西都递给她,宋瑶歌笑道:“谢谢啦。”
她抱着这几本书,抬脚要走,却忽然又定在了原地。
傅弦音一眼就猜出她要干什么,只眼观鼻鼻观心,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当看不见,余光和注意力却忍不住往旁边放。
宋瑶歌踌躇许久,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
她说:“顾临钊。”
顾临钊停下手中的笔,抬头问她:“有什么事吗?”
宋瑶歌说:“我今天和高姐说了转班的事情,我现在转到五班了,谢谢你,当时给我的建议。”
顾临钊笑了下,他说:“不用谢。”
宋瑶歌没再说话了。
顾临钊也合上了笔帽。
宋瑶歌看着眼前的少年,内心忽然有些感慨。
她喜欢了她两年多,为了他学了不擅长的科目,为他滋生了些阴暗的嫉妒心。
可是宋瑶歌觉得,喜欢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可以追着顾临钊跑,可不能因为顾临钊走向完全相反的一条路。
但幸好,她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幸好,她喜欢的人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样就够了。
*
“音音,你紧不紧张啊。”
“姐,没事儿,实在不行我把我这块奖牌送你。”
“别紧张音音,放轻松好好跑。”
傅弦音摸了摸身后别好的号码牌,有些无奈地看着周围的人道:“我真的不紧张。”
“可是我紧张。”程昭昭抓着傅弦音的胳膊,说:“我比我自己去比赛还紧张。”
程昭昭的二百米刚跑完,她在决赛超常发挥,拿了块铜牌。
林安旭也在几个体育生中杀出一条路,和程昭昭一样拿了铜牌。
现在就差傅弦音的接力了。
广播那边的喇叭已经响起来让运动员去检录,傅弦音拍了拍程昭昭的脑袋,笑说:“我去检录啦。”
程昭昭硬是要把她送到检录口才肯罢休。
检录口,程昭昭抱着傅弦音的大衣外套,看着傅弦音走进操场的背影,感慨万千:“怎么有种送孩子出嫁的既视感。”
陈念可:“当妈的多备点嫁妆吧。”
她说完,似笑非笑地瞟了顾临钊一眼,状似无意般道:“不知道彩礼准备没呢。”
程昭昭拿起手机打算给操场里的傅弦音拍几张照片,谁知刚刚解锁,程昭昭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卧槽。”
林安旭在边上噎她:“有点素质,咱得争做文明高中生。”
程昭昭破口大骂:“我文明他大爷,我可去他妈的,这哪个傻逼在这里瞎逼逼。”
林安旭备骂懵了,缓了两秒,莫名地凑脑袋过来看。
“不是,你吃炮仗了这么大火,啥事这么生——卧槽,这他妈哪个傻逼发的?”
他伸手就扯顾临钊:“钊哥你快看。”
程昭昭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又让陈念可赶紧打开手机看。
顾临钊不明所以地接过手机,越往下划脸色越黑。
表白墙上在十分钟前被人匿名投稿了则关于傅弦音的帖子,内容是说傅弦音私底下被老男人包养,三天两头就去酒店和老男人厮混,甚至地下还贴了好几张傅弦音在酒店的照片,一看就是偷拍视角。
底下跟帖已经有几十条,全都是一片卧槽。
程昭昭气得要爆炸:“不是这群傻逼在这说什么呢,哪个傻逼造的这种谣言,我非得撕了他不行。”
陈念可稍微冷静些,她点开一张图,说:“你们看,这些图拍摄的时间应该不是现在,照片上音音感觉比现在要小一些。”
照片里,女孩头发凌乱,脸上也挂着泪痕。虽然像素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女孩的面容比现在要稚嫩些。
陈念可皱着眉:“感觉至少得是两三年前的样子。”
她把照片往后划到了一张傅弦音坐在酒店门口的样子,画面里,傅弦音双手抱膝,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不是现在。”顾临钊说:“傅弦音现在一米七,这个时候明显不到。”
他说:“不是现在,就说明照片大概率不是在北川拍的,而是在临澜。临澜和北川隔了那么远,要么是在临澜拍照片的人把照片发过来,要么是在临澜拍照片的人也来了北川。”
他顿了顿,声线冷淡:“我倾向于第二种。”
陈念可点点头:“我也是,且不说我们学校的人去临澜搞照片的难度有多大概率有多小,音音才转来不到两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个人又得讨厌她还得费尽心思从临澜联系到拍照片的人,也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顾临钊说:“或者不止一个人。”
程昭昭又急又气,从顾临钊手里拿过手机就开始在表白墙下面开骂,拦都拦不住。
陈念可忙给她顺毛:“你先冷静点,音音现在去比赛了,有什么事情都等她比赛之后再说。”
程昭昭担心地说:“可她检录没带手机,不代表被人不带手机,万一有人在她比赛之前说了怎么办,专门搞她心态让她发挥失常,发挥失常都不要紧,我主要是怕她在操场上摔了。”
“她不会的。”顾临钊声线还是冷硬的,说出的话却带着笃定。
“傅弦音心态不会出问题的,她心态比我们每个人都好。”
陈念可说:“就是,你先消消火冷静冷静,音音心态不会出问题的。咱先想想这事怎么解决,有没有办法知道表白墙后面是谁发的。”
顾临钊忽然看向林安旭,问:“上次和附中打篮球,你叫了个隔壁班的,是不是也是从临澜转过来的?”
林安旭仔细回忆了一下:“我想想,吴嘉程是吧,他好像是从别的地方转过来的,是不是临澜我倒是忘了。”
他一拍脑袋:“对啊,你们还记不记得上一次在后街,咱碰着姐和吴嘉程在一块,当时我就觉得有蹊跷,但又不知道为啥。”
程昭昭说:“所以你们觉得是那个叫吴嘉程的人做的?”
陈念可说:“八成是他,上次在后街,音音应该是把他收拾了一顿。”
“啊?”
“啊?”
程昭昭和林安旭同时发出震惊的声音,两人看看陈念可,又看看顾临钊。
林安旭不解:“不是,我靠,你怎么知道的。”
陈念可也不解:“不是,你真觉得那傻逼看起来和音音关系很好的样子吗?他俩当时那气场,明显就是有过节啊。”
程昭昭和林安旭对视一眼,都闭上了嘴巴。
他俩是真没看出来。
陈念可恨铁不成钢:“我甚至怀疑我们要是去的再晚点说不定救护车能先我们一步把吴嘉程拉走,你们当时没看着音音手上还拿了块砖头吗?”
程昭昭说:“不会吧,音音不是这样的人啊。”
林安旭:“对啊,我也觉得姐……”他附和了一半,忽然想起来和傅弦音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少女生的一张明媚的脸,嘴上叼了根点燃的烟,痞里痞气地冲顾临钊吹了声口哨。
林安旭不说话了。
程昭昭还没反应过来,拽拽林安旭的袖子:“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了。”
林安旭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没什么,只是我有一些远古的回忆突然被勾了出来,我发现姐骨子里叛逆少女的热血之魂从来没有熄灭过。”
程昭昭又怒了。
她看着三人,说:“所以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陈念可拍了拍她脑袋,说:“不怪你,超绝钝感力也是你的天赋。”
她看了看表,说:“走吧,我们先进去给音音加油,等会比完赛了再说后面的事情。”
傅弦音没有程昭昭这么强的钝感力。
在检录前,傅弦音就感受到了周围人稍微有些探究性质的目光。
徐馨予正在给他们做最后的赛前动员。
和纪逐渺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傅弦音就全都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没劲透了。
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套,傅弦音甚至还能余出点闲情逸致去猜猜吴嘉程的照片库有没有更新。
她猜应该是没有。
接力运动员们已经站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傅弦音看到了站在终点的顾临钊他们。
她扬扬下摆,冲着四人挥了挥手。
程昭昭看见傅弦音丝毫没有异常的状态,放心道:“音音看起来好像还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好。”
顾临钊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她都知道了。”
程昭昭瞪大眼睛:“你怎么又知道了?”
顾临钊:“猜的。”
她还要再说什么,被顾临钊指了指起跑线打断道:“等会再说,比赛快开始了。”
话音刚落,发令枪响。
小组赛压力并不算太大,四人配合默契,没有失误,以一分零三秒的成绩顺利夺得小组第一。
这段时间的锻炼是有些效果的,傅弦音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跑一次一百米就气喘吁吁到站都站不起来。
她拿着接力棒冲过来终点,把接力棒交给工作人员后,就兴冲冲地小跑过来邀功:
“怎么样,不错吧?”
陈念可和顾临钊还能像没事人似的夸她,程昭昭这个心事全写脸上的完全做不了表情管理了。
她无奈道:“好啦,多大点事嘛,哭丧着个脸干嘛。”
程昭昭说:“你都知道了?你……”
她说不下去。
傅弦音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其实她倒也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在比赛前,也真真切切地有一瞬间担忧过他们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
但是现在,在看到他们四人为她担心的样子,傅弦音心里松了大半。
决赛要等小组赛全都比完才进行,傅弦音刚跑完步口干舌燥,四人刚才被那件事情打乱了计划,也就顾临钊临过来前还想着给傅弦音抓了瓶水。
傅弦音喝了口水,觉得不过瘾,说:“我想喝杨枝甘露。”
顾临钊扬扬下巴:“给你买。”
陈念可说:“给我带杯奶绿。”而后眼疾手快地一手拽程昭昭一手拽林安旭,拖着俩人就开始走。
等走了两步,陈念可才松开手。
程昭昭还没反应过来:“你拽我干嘛?”
“还能干嘛,”林安旭说:“你打扰姐跟钊哥过二人世界了呗。”
陈念可无语:“你是有点眼力价,但也不多。什么二人世界,脑子里天天净这一亩三分地的东西了。”
林安旭被骂了一通,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陈念可说:“顾临钊和音音相处的多点,他比你们俩会和音音相处,也比你们俩知道怎么办。”
“有些事情,音音不想和别人说的,你们就别掺和了。”
程昭昭瘪了瘪嘴:“在音音心里,我还没有顾临钊重要吗?”
陈念可耐心跟她解释:“是因为顾临钊和她相处时间多,你想想,音音转学之后,是顾临钊先跟她同桌,也是顾临钊先跟她熟起来,她俩坐一块,顾临钊知道的事情比你多也很正常。”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机缘巧合嘛,再说了,顾临钊心思比你细,心眼也比你多,音音说两句话他自己能明白十句……”
去食堂的路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傅弦音一脚踩碎一片落叶,终于受不了这氛围,她拢了拢大衣,跨了一大步到顾临钊面前,挡住了他前行的路。
刚要开口,傅弦音就被顾临钊拽到里面。
他声线清冽:“穿的少,别站风口。”
傅弦音为了比赛,换了身运动的短袖短裤,此刻白皙的双腿在大衣中若隐若现,纤细的一节脚踝露在外面,被冻得隐约有些泛红。
她动作滞了两秒。
再想开口的时候,气势已经弱了下来。
傅弦音走在里面,任顾临钊给她挡了大半的风。她叹了口气,说:
“你说句话,太安静了我烦得慌。”
顾临钊却反问她:“想听我说什么?”
傅弦音说:“不知道,随便说点什么。”
顾临钊顿了顿,说:“所以那天,在后街,如果我们去得晚一点的话,你手里那块砖头会直接砸在吴嘉程头上,对吗。
傅弦音脚步顿住了。
她缓慢地转头,看向顾临钊,问:“你们都知道了。”
话是问句,语气却笃定得很。
顾临钊说:“我和陈念可看出来了,程昭昭和林安旭没有,但现在也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你伪装的,其实没有那么好。”
明明知道顾临钊没有别的意思,可这句话就是戳到了傅弦音心里的一个小小的痛点。
痛点渐渐扩张,把整颗心都包裹住。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
感觉四肢有些麻痹,感觉整个人像被人用布裹住,而后又被潮水淹没。
傅弦音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这阵麻木窒息过去。
顾临钊就在旁边,不说话,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傅弦音感觉自己好像慢慢地有了几分活气儿,她嗓音有些艰涩,语气却极其平静。
她说:“但是你没有拆穿我。”
“因为我想听你自己告诉我。”
顾临钊说:“如果不是你说的,那我宁愿装作被你的伪装骗过去了。”
傅弦音忽然笑了。
她说:“班长,这句话不像你。”
傅弦音很久没再叫过他班长。
这个有些生疏的称呼,顾临钊其实并不算喜欢。
但是这两个字从傅弦音唇齿辗转吐出,不知怎么,又偏偏带了点别样的味道。
他听见傅弦音说:“我以为像你这么善良的人会说,既然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她顿了顿,似是埋怨,却又是软和的语气,说:“没想到,你还是想知道。”
顾临钊只是说:“人是会变的。”
他曾经确实是像傅弦音说的这样,不出格的,她想瞒,他装不知道就好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贪心,开始想要知道更多,了解更多,融入傅弦音的生活更多呢?
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
两人又沉寂了一会。
傅弦音忽然开口说话了,她说:“我上次,确实是把吴嘉程揍了一顿,翻墙什么的也都是我编的,我揍他是因为在临澜他就搞过这一套,来北川了他还要恶心我。”
她面无表情:“我控制不了他做什么不做什么,但我可以控制我自己,他把我惹毛了,我就揍他一顿出气。”
她认真地算了算,说:“这么说起来,其实还是我亏了。”
顾临钊忽然福至心灵地问:“所以上次,在临澜,你忽然心情不好,是因为碰到吴嘉程了吗?”
傅弦音:“是的,顾半仙。”
这都能猜到。
顾半仙不当特务头子可惜了。
顾临钊又问:“所以你在临澜的时候,也揍过他?”
傅弦音骄傲地扬起下巴:“当然了,你看不起我?”
她说:“我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是打架其实还可以,真的,反正吴嘉程这样的,揍起来不在话下。”
她洋洋得意地说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打架在北川算是高压线。
完、了。
骄傲的表情凝固在了傅弦音脸上,她张张嘴巴,急忙给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说,我这个人,身体素质比较好,哈哈,就喜欢运动之类的——”
顾临钊无奈:“不扣你分。”
傅弦音立马改口:“我过两天还要揍他,我不揍得他管我叫爹我不姓傅!”
说完这句,傅弦音停了一会,冷不丁道:“我在检录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又不是第一次,猜也能猜到,这种事情你自证也没用,会信的本来就会信,不信的怎么证都不信,我其实也不是很在乎别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
她肩膀塌了塌,声音也小了下去:
“没劲透了。”
顾临钊忽然感觉心被人用力揪了一下。
几乎是傅弦音话音刚落的瞬间,她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看了眼,说:“小组赛好像快比完了,等会就是决赛了,徐馨予让我们去准备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自然,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颓唐。
好像刚才出现的那一瞬间的低落只是顾临钊的错觉。
他还要说什么,就见傅弦音眨眨眼睛,狡黠道:“帮我去买杯杨枝甘露,我先去准备了。”
她没给顾临钊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宽厚的大衣里,傅弦音的步子似乎都轻盈了几分。
顾临钊看着她的背影,低笑一声,转头任命地去买奶茶了。
初赛和决赛之间的间隔比傅弦音想象中要近许多。
回去的时候她还在想,去食堂是她和顾临钊两个人去的,走之前陈念可还让她帮忙带杯奶绿,现在她空着双手,自己一个人,要是碰到陈念可她该怎么解释?
但陈念可问都没问。
她只是上来给了傅弦音一个大大的拥抱,很紧,很用力。女孩子的身体软软的,抱着傅弦音的背,把她搂在怀里,然后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比赛加油!”
傅弦音眼眶一酸,差点没当场掉出泪来。
她明明不爱哭,泪点也不算低。
可晶莹就是在眼眶里打转。
徐馨予在不远处喊她,陈念可松开了胳膊,捏了捏傅弦音的脸蛋,说:“快去吧,我们在终点等你。”
傅弦音点点头,朝着徐馨予小跑过去。
徐馨予手上拿着接力棒,等傅弦音跑近了,她拉着傅弦音的胳膊,说:“等会比赛别紧张,放轻松,正常跑就行,我们已经进决赛了,已经很厉害了,成绩什么的都不重要,你别担心。”
傅弦音点点头。
徐馨予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而还是开口道:“表白墙上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刚才跟我外班的同学说,那些都是假的,你不是那样的人,那些都是造谣。”
她看着傅弦音,说:“别担心,我们都相信你。”
傅弦音低声说:“谢谢。”
徐馨予笑道:“谢什么。”
运动员信息核实完毕,大家都站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身旁还是有许多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稀碎的话语还是往傅弦音耳朵里钻。
但傅弦音却突然觉得,陈慧梅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或许就是要让傅东远把她转来北川一中。
让她能够认识这样一群善良温暖的人。
发令枪响。
傅弦音迅速进入状态,神经绷得笔直。
徐馨予听枪一如既往地准,可在和纪逐渺交接棒的时候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失误。
等纪逐渺再跑的时候,她已经是最后一个位次了。
她拼命地追赶,却也只能缩小和别人的差距。
接力棒被顺利地传递到田恬手上,她如离弦的箭般冲出,在弯道上顺利地超了两个同学。
田恬的身影越来越近。
白色的接力棒在傅弦音视线中不断放大。
手指握住已经温热的接力棒时,傅弦音双腿已经先一步加速飞奔。
上一场跑完遗留的酸胀感在傅弦音奔跑时一点点在大腿上扩大。
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但傅弦音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她握着接力棒,咬着牙,提着一口气,用力摆臂,在砖红的操场上飞驰。
远处是程昭昭近乎破音的喊声:
“音音,加油!”
不,不止程昭昭。
好像有许多人都在叫她的名字,有许多的声音都在为她呐喊:
“傅弦音,加油!傅弦音,加油!”
三十米、二十米、最后十米——
在即将跨过红线时,傅弦音成功地超了身旁的人半个身位。
耳边好像响起了程昭昭兴奋到语无伦次的声音:
“音音是不是赢了,是不是她快点,我们是不是第一?”
徐馨予也兴奋得不行:“好像是的,我那个角度音音快半个身位,我们是冠军!”
声音缥缈到无边,傅弦音浑身无力地想往下倒,耳朵也嗡鸣阵阵。
最后的最后,是一个有些熟悉的怀抱接住了她。
☆、第50章 心乱
运动会之后的这个周末是大休, 程昭昭提议出去看电影,傅弦音打定了主意要给自己放几天假,正好也要去还礼服, 于是就答应了。
在出去的路上, 傅弦音本来还担心陈慧梅会突然袭击, 结果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绊住了她,不光没打电话催傅弦音成绩, 甚至都没问她大休干了什么。
傅弦音想起月考前那通电话中陈慧梅的状态,本来有些担心, 转念一想, 陈慧梅或许根本都不知道她现在大休,也就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了。
等到周一再返校的时候, 傅弦音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还有表白墙那档子事放着没解决呢。
但是出乎意料, 整个十五班对于傅弦音的态度都很友好。
林安旭这种本来玩的好的就不用说了,在课间一些外班同学不怀好意的在门口探头伸脑往里看时, 林安旭在讲台边上一嗓子就骂回去了:
“看什么看啊?”
还有些平时和傅弦音根本没什么接触的男生, 也在门口赶人:
“闲出屁了是吧一个个的。”
“没事赶紧滚啊,别在我们班门口晃悠。”
男生大多话说的还比较简单,主要是气势取胜。
程昭昭和陈念可骂得就更针对性了:“有这功夫不如看看自己月考考多少分,看看跟我们班第一得差几百分啊?”
“这种瘪犊子话都信, 脑子真是废了, 怪不得就考那几分。”
而顾临钊直接叫了高姐来赶人。
年级主任的气场不是盖的, 高姐冷着脸在门口扫了一圈, 就没人敢来看热闹了。
英语和化学的卷子前两节课已经发了。
傅弦音英语考了142, 化学76。
这两门都是上课的时候发的, 傅弦音英语基本一致保持在140到145这个区间内, 多两分少两分的,于代芹也不会过于苛责,只是每次她都会例行说一句“争取下次考到145”。
而化学的进步则得到了胡伟明的认可。
虽然比上一次月考还要低一分,但是这一次化学试卷的难度和上一次月考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除了顾临钊那种变态外,大多数能考80多的都考了70多,而能考70多的都考了60多。
傅弦音还能保持住70多分的成绩,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胡伟明是奖罚分明的老师。
傅弦音本以为之前因为吴嘉程的缘故,胡伟明对她产生的那些误会并不会轻易消弭,然而在发她的化学试卷时,胡伟明却并没有过分苛责,他说:
“不错,分不高,但是进步有,不过还不够,以你的总分数,化学至少要到80分以上。”
“争取期中考试考个80给我看看。”
化学的分数出了,其他科目的分数傅弦音就不是很担心了。
唯有最后一把刀还在她头上悬着——
年级排名。
上一次和顾临钊就差了一分,年级第一这个位子傅弦音说实话坐得并不稳。
试卷被高姐放在桌上,她拿着成绩单,笑容满面道:“这一次年级第一和第二,依旧是出在我们班。”
傅弦音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直到她听见高姐说:
“恭喜傅弦音,年级第一,699分。”
“卧槽,多少,我聋了吗?”
“699,这真的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吗?”
林安旭在讲台边忘乎所以地喊:“姐你好牛逼!”被高姐拿卷子敲了下脑袋后才闭嘴。
699。
傅弦音没想到自己能考这么高。
还差一分就能上700。
哪怕是她在临澜,没有化学这个拖后腿的学科,那么多模拟考加起来,她也就考过两次700多。
如果她一直保持这样的成绩。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高考的时候,她说不定能考700多分?
这是傅弦音想都没想过的。
她咬着下唇,笑意在她脸上扩大。
高姐继续念:
“同样,也恭喜我们的年级第二,顾临钊,696分。”
她和顾临钊的总体水平其实差不多,其实谁是年级第一谁是年级第二运气成分也居多。
好在,连续两次,她运气都比较好。
高姐念完了全班前十的成绩之后,就让林安旭去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了。
她转而宣布了另一件更有冲击力的信息:
“老规矩,今天晚自习的时候换座。但是这次不太一样,选择权交给你们。”
这话一出班里就炸了锅:
“选择权交给我们?我们自己选怎么坐吗?”
“我靠,好日子真要来了?我该不是考太差现在正在做梦吧。”
“安静。”高姐敲敲讲台,下面迅速回归安静状态。
她说:“这是第一次你们自己选择位置,所以暂定按照这次月考的班级排名来决定选择位子的先后顺序。等换完位之后,我会考虑计分制来决定下次换位的先后顺序,但还没定下来,到时候再说。”
“好了,换位的事情就先到这里,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这节课我们讲讲试卷。”
从数学课下课,再到晚自习之前,全班都再讨论自主选座的事情:
“哎,你排名比我靠前点,你想做哪,我坐你边上呗?”
“最后一排吧,睡觉老师看不见。”
“兄弟,真一点习都不学啊。”
“哈哈哈哈哈。”
他们班总体成绩其实并不算太均衡,傅弦音和顾临钊两人是一档,分差得不大,以接近700分的成绩争第一第二。
而第二和第三之间就差得很大了,尹泽轩成绩一般在640左右,这次考了637,已经能在他们班排到第三的程度。
他们班在550到620的学生是最多的,而600分以上的竞争也比临澜激烈很多。
像陈念可考了603,在临澜是绝对稳定在班级前十的分数,但是在北川一中,还是题目难度比较高的卷子里,都只能排13名。
程昭昭这次考了568,班级第27名,她看着成绩单,叹道:“我想跟音音坐一块,但我感觉我抢不到音音边上的位置。”
林安旭嬉皮笑脸道:“那跟我坐一块呗?”
程昭昭白他:“滚吧你,你排名比我还靠后。”
陈念可选择权比程昭昭大点。
她问:“音音,你打算坐哪?”
傅弦音指了指中间那一大列,说:“我要么坐中间第三四排,要么坐最后一排吧。”
程昭昭好奇地问:“为啥为啥。”
傅弦音说:“最后一排方便我补作业或者上课刷别的题,中间方便听课。太靠前我不喜欢,离老师太近,我压力太大了。”
程昭昭感叹:“你居然也会害怕坐前面,我以为学霸无所畏惧。”
傅弦音说:“我毕竟有的时候也不写作业。”
几人说说笑笑,就快要上晚自习了。
傅弦音把桌面收了收,翻出笔记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边上,尹泽轩入座后问她:“你想好坐那个位置了吗?”
傅弦音把同样的话和尹泽轩说了。
过了一会,尹泽轩轻声问她:“那你介意还跟我同桌吗?”
傅弦音顿了一下,很快回答:“啊,当然不介意。”
和尹泽轩同桌的这几个星期其实挺不错的。
她们俩相互督促,尹泽轩能和她一块钻研钻研化学,她有空的时候给尹泽轩讲讲他不会的数学物理,也算是帮自己再梳理了一下知识点。
客观来说,和尹泽轩同桌对她的学习没有坏处,和尹泽轩这个人之间的相处也是让傅弦音感觉比较舒服的。
可是主观上……
傅弦音瞟了一眼前门。
高姐说完自主选座后,傅弦音先是高兴,毕竟她是第一,拥有最大的选择权,想坐哪坐哪。
但很快,上周顾临钊说的那句:“坐你边上吧。”就像开启了滚动播放似的,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
一整天,他都没来再跟她说过一句,他要坐她边上。
这到底是还当同桌还是不当了?
傅弦音忽然心里乱得有些烦。
刚才尹泽轩问她的时候,她表面没什么,但是那一瞬间的感受是傅弦音自己都无法忽略的——
她在心虚。
可是心虚什么。
是顾临钊自己说要坐她边上的。
也是顾临钊今天自己没主动来找她说话的。
像程昭昭,陈念可,尹泽轩。
今天都来和她说话,问她坐哪,说想坐她边上。
隔了那么久,就算忘了,也很正常不是吗?
退一万步,就算没忘——
“傅弦音。”
高姐的声音从讲台上响起,傅弦音猛然回神,发现晚自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了。
傅弦音抬头,看见高姐冲她招了招手。
她起身过去,高姐把一张空白的座位表推到她面前。
高姐问她:“想好坐哪了吗?”
傅弦音说:“想好了。”
她想拿笔写字,却发现刚才上来时甚至笔都没拿,只好问讲台旁的林安旭借了一支,而后在中间那列第四排靠左边的位置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傅弦音把笔还给了林安旭,走回了座位。
心乱如麻。
刚才写名字的时候,傅弦音还破罐子破摔地安慰自己,反正选择权不在自己手上,她先写顾临钊后写,到时候选择就会落在顾临钊那,陷入纠结的也会是他。
可看着顾临钊走上讲台,傅弦音心里又开始痒痒。
她拿了试卷和错题本出来,可注意力却一直放在讲台上。
顾临钊带了笔上去,速度快到似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很快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很很快走了下去。
这么快的话,是不是说明他兑现了之前说的话,要和她坐同桌?
可按照顾临钊的性格,他也很有可能已经提前想好了坐在哪里,上去直接写名字。
她先他后的次序在几分钟之前还让傅弦音松了口气,现在却又成了吊着她胃口的玩意。
傅弦音烦躁地捏了捏笔。
顾临钊快速地写完了他名字后就回去了,高姐叫了尹泽轩上去。
傅弦音的注意力一直在讲台上,她余光看着顾临钊上去又下来,耳朵听见高姐叫到了尹泽轩的名字。
尹泽轩写得也很快。
他回到座位,身子往傅弦音这里探了些,好像是要和她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呢?
说他俩等会还要继续当同桌了?还是她同桌的位子被顾临钊先一步占了。
可尹泽轩只是身子倾了倾,接着又拿起笔开始整理错题。
傅弦音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梗在那里,把她噎了个够呛。
算了算了,想这些干什么,他们班就四十来个人,最多一节晚自习就能选完位置,这节晚自习结束她就知道一切的答案了。
傅弦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
在离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高姐打开了多媒体,在白板上把新的座次表放了出来。
按照傅弦音的专心致志程度来说,她原本应该是直到高姐开口说话才能发现这件事。
可现在,她却在白板亮起的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
于是她看见,在白板的正中间,她和顾临钊的名字,紧紧挨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