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0-40

作者:衔烛照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瑶歌


    傅弦音最后吃了一份烤肉拌饭和两根烤串, 程昭昭死活不想把自己买的里脊卷饼便宜了顾临钊,尤其是陈念可特地为傅弦音多加了一份兰花干。


    她说:“音音你带着嘛,实在不行可以当明天早饭, 用宿舍楼下微波炉热一下。”


    傅弦音手下了。


    林安旭白赚了一份干拌面和一份饭团, 他吸溜着干拌面, 说:“早知道就不跟他说不要香菜了。”


    顾临钊白了他一眼:“又不是给你买的,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傅弦音看着干拌面若有所思。


    她从来不知道干拌面是会默认放香菜的, 好像她为数不多吃干拌面的经历都是和顾临钊同桌的时候他给带的。


    傅弦音已经不记得顾临钊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不吃香菜的了。


    有了中午那一遭,她觉得顾半仙干出什么事情都不惊讶。


    吃饭间, 程昭昭和陈念可已经回了座位, 林安旭用尽最后一点课前时间和别的男生打闹。


    顾临钊就靠在窗边,垂着眼睛, 看她吃烤肉拌饭。


    他目光不专注, 目的性也不强, 甚至好像就是随便靠在墙边,只偶尔看两眼傅弦音。


    但尹泽轩就是莫名地觉得他有点写不进去题。


    傅弦音刚好卡在离上课还有一分钟的时间吃完了烤肉拌饭。


    她扣上盖子, 把饭盒装进袋子里, 犹豫是在最后一点时间跑出去扔垃圾还是等下课再扔。


    一只手自然地从她面前接过袋子。


    顾临钊提着她的垃圾就走了,甚至连句话都没说。


    傅弦音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有很意外,拿过他的笔记开始看。


    旁边的尹泽轩看了看题, 看了看傅弦音, 又看了看顾临钊。


    最后也没说什么话。


    自习的时间过得很快。


    顾临钊的过程写得详细又清晰, 傅弦音对照着笔记看, 顺了一遍, 基本没有什么不懂的了。


    剩下的只有些不确定, 傅弦音打算等晚自习最后放学了再去找顾临钊。


    晚自习下课, 程昭昭和陈念可收拾好了东西,傅弦音扬了扬手上的试卷,说:


    “我要问顾临钊几道题,你们要是着急回去要不先走?”


    陈念可:“哎呀,着急什么,等你等你。”


    傅弦音拿着卷子就过去了。


    顾临钊丝毫不意外她过来,甚至在她来之前,他就跟后排收拾书包的同学说:“借下你椅子。”


    傅弦音拿着卷子和稿纸过来了。


    顾临钊指了指过道边的椅子,说:“坐。”


    旁边,宋瑶歌收拾书包的东西慢了些。


    高三了,舞蹈集训开始,宋瑶歌晚自习已经很少会来学,甚至原本有时上课都会请假去集训。


    可自从换位换到了和顾临钊同桌,宋瑶歌就再没请过假。


    她文化课很不好,老师上课讲得很多都听不懂,她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在晚自习自己学一会,可是理科太难了,公式她都看不懂,看上两眼她就放弃了。


    大多时候,她就自己随便找本小说看,而后偷偷地瞥一眼顾临钊。


    今天,她花了整整一节晚自习的时间用来思考怎么在晚自习结束之后叫住顾临钊,和他说两句话。


    下课铃打响之后,她就一直在做心理建设,然而就当她准备开口的时候,傅弦音拿着化学试卷来了。


    顾临钊甚至提前在后桌那里拿了椅子,让她坐。


    宋瑶歌准备好的话全都卡在嗓子眼。


    两个人凑在一块,顾临钊好听的声音耐心且柔和,有时还会笑着和傅弦音开一两句玩笑。


    男生的声音温和:“这个给你讲过的。”


    女生有些惊讶:“真的假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男生说:“你翻笔记的时候没发现那一块被红笔圈起来了吗”他顿了顿,无奈地强调道:“我给你圈的。”


    女生恍然大悟:“你圈的啊,我还以为是我自己觉得这个地方不熟然后圈的。”


    她又追问:“这个呢?这个你不会也给我讲过吧?”


    男生说:“这个没有,但是类似的讲过。”


    两人凑得有些近,从宋瑶歌这个角度看过去,几乎要贴在一起。


    她咬着下唇,机械地收拾东西,心思却全都在旁边了。


    “瑶歌,你不走吗?”


    纪逐渺收拾好东西,走到前排。


    宋瑶歌说:“我再等会,你要是着急你就先走吧。”


    纪逐渺的目光瞟到了一旁的卷子,她说:“没事,我也有点事要问班长。”


    宋瑶歌抬起头。


    纪逐渺看着傅弦音和顾临钊,忽然问道:“这是附中的卷子吗?可以让我看看吗?”


    卷子正面的61鲜红夺目,傅弦音觉得藏着掖着也没什么必要。


    她把卷子递过去。


    纪逐渺接过卷子,认真看着。


    傅弦音正在和顾临钊找笔记上的知识点。


    忽然,纪逐渺指着一道题,问:“你们……能给我讲道题吗?”


    她手指着的那道题考的刚好是傅弦音正要找的这个知识点。


    傅弦音说:“我们刚好说的就是这个。”


    纪逐渺看着笔记,点了点头:“我好像明白了,不过……”


    她提出了另一种解法。


    傅弦音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纪逐渺察觉到她专注的视线,停了下来,问:“怎么了吗?”


    “啊没有,我觉得你讲的还挺好。”傅弦音认真道。


    纪逐渺又看向顾临钊,后者点点头:“我也觉得,很新颖,你继续说。”


    纪逐渺看着顾临钊。


    她感觉自己身体都在战栗。


    太兴奋,真的太兴奋了。


    她压抑着声音中细微的抖意,音调都忍不住上扬。


    宋瑶歌看着纪逐渺,愣住了。


    她盯着试卷,似乎是想要把试卷看出一个洞来。


    纪逐渺说完了自己的思路,她说:“班长,这个思路有什么问题吗?”


    顾临钊说:“我不是用你这个思路做的,但是我感觉听起来没有问题,你可以自己做一做试试看。”


    纪逐渺:“好,那我……回去做一下,然后明天跟你对对答案。”


    她看向傅弦音,问:“卷子可以借我一晚上吗?”


    傅弦音干脆地拒绝了,她说:“抱歉,我今晚要把思路和过程整理巩固一下,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明天借你。”


    纪逐渺想了想,说:“那我抄一下这道题吧,很快。”


    傅弦音答应了,她拿着稿纸回去收拾书包。


    纪逐渺就趴在顾临钊桌子面前,抄着题目。


    顾临钊收拾好书包,把椅子放回后排后,纪逐渺也把题目抄完了。


    她对着顾临钊说:“谢谢班长。”


    顾临钊:“没事。”


    纪逐渺背好书包,走到宋瑶歌桌子前,说:“走吧瑶歌。”


    宋瑶歌:“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纪逐渺露出一个有些歉意的神色:“抱歉瑶歌,是因为我刚才和……”


    宋瑶歌摇摇头,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真的不是的。”


    纪逐渺说:“真的没事吗?可是瑶歌,我看你……”


    她深呼吸了一下,下定决心说:“没事的瑶歌,你如果因为这个不开心,我以后就和班长还有傅弦音讨论题了,你不要……”


    宋瑶歌打断她:“真的不是的。”


    她真的没有,在生纪逐渺的气。


    宋瑶歌承认她嫉妒傅弦音,那是因为从最开始,傅弦音就不算她的朋友,所以她会嫉妒她,嫉妒她和顾临钊走得近。


    可是纪逐渺是她的朋友,宋瑶歌不会嫉妒自己的朋友,她只会为自己的朋友感到开心。


    她情绪低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无论是和傅弦音,还是顾临钊,又或者是纪逐渺比起来,都差得厉害。


    这种一眼望不到头,却又明显到异常残忍的差距,才是她情绪低落的源头。


    顾临钊收拾完书包就去讲台边叫正在睡觉的林安旭,刚好,傅弦音也收拾好了书包,和程昭昭她们一起往外走。


    几人一道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除了宋瑶歌和纪逐渺再没有别人。


    路过宋瑶歌她们时,顾临钊提醒了一句:“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可能会来不及查寝。”


    宋瑶歌站起身,看着他,下定了决心问:“顾临钊,我能,跟你说点事情吗?”


    她生怕顾临钊会不答应,然而顾临钊只是思考了一下,就说:“时间不早了,边走边说吧。”


    他站在门边,手指放在灯的开关上,示意宋瑶歌先走。


    在宋瑶歌走出教室后,他关上了灯,又把教室门关好。


    傅弦音一伙人极有眼力价地走在前面,纪逐渺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宋瑶歌和顾临钊则在最后说着什么。


    林安旭挤眉弄眼:“你说,宋瑶歌该不会是要跟钊哥表白吧?”


    傅弦音听到“表白”二字后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顾临钊单肩背着书包,和宋瑶歌说着什么。


    陈念可也偷偷瞟了一眼,而后凑在傅弦音耳边,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感觉也像要表白。”


    她小小声:“宋瑶歌应该要去艺考集训了,走之前勇敢一把什么的,也很合理嘛。”


    程昭昭也凑过来说悄悄话:“我也感觉,很有这个可能。”


    两人一块看向傅弦音,问:“音音你呢?你觉得呢?”


    傅弦音不知道。


    她刚转来十五班一个多月,只能看出来宋瑶歌对顾临钊有点什么意思,但是其他的就不了解了。


    她摇摇头,诚实道:“我真的不知道。”


    程昭昭:“不过,我感觉顾临钊应该不会答应。”


    陈念可:“我也觉得他不会,他看起来完全对宋瑶歌没什么意思的样子。”


    傅弦音不知道为什么,又往后看了一眼。


    顾临钊刚好抬头。


    两人视线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傅弦音快速转过头。


    他……不会吗?


    傅弦音不知道答案。


    路灯将影子拉长。


    宋瑶歌看着地上两道并排的影子。


    她不是为了给顾临钊表白。


    她是真的有些事情要问顾临钊。


    她看着顾临钊,忽然问道:“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学文吗?”


    顾临钊反问:“你自己想学吗?”


    宋瑶歌:“我不知道。”


    高三了,这个时候再改选课,真的是一项很冒险的行为。


    宋瑶歌耸了耸肩,坦诚道:“我的成绩,一直都很艺术生,非常不好。现在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再过一段时间高考报名,报名完,我就再也走不了回头路了。”


    她抬起头,勇敢地看向顾临钊:“你呢?你怎么想,就当是……给我一些建议吧。”


    顾临钊说:“你高一分班之前,六门课有哪些比较好的。”


    宋瑶歌:“文科相对,会好一点……”她补充道:“还有生物。”


    心脏被紧张覆盖。


    宋瑶歌生怕顾临钊会问她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选理科。


    但是顾临钊没有。


    他说:“那你可以考虑留一下生物,然后再文科三门课中选两科对你而言擅长的科目,这样不会全都是从头开始,你压力会小一点。”


    他说:“抱歉,我高一的时候文科也不是特别好,这方面可能没办法给到你太多的建议。但是对我当时来说,我觉得历史会比政治好学一点。”


    他说:“你可以去问问班主任,或者是去问一下你熟悉的文科老师,听听他们的建议和分析。你高三改选课高姐肯定会说你两句,但是你最好还是去找她一趟,听听她的看法。”


    他没有问宋瑶歌为什么擅长文科却要选理科。


    他没有把宋瑶歌心里最隐秘的那一部分点破。


    他没有因为宋瑶歌成绩不好就敷衍地对待她。


    甚至完全相反。


    他认真的给了宋瑶歌建议,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宋瑶歌。


    宋瑶歌没有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任何轻视的意味。


    她忽然眼眶一酸,盯着地面上的影子,硬生生地把自己的眼泪憋了回去。


    男寝和女寝在道路尽头的两侧。


    宋瑶歌在路口站定,顾临钊也停下了步子。


    他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宋瑶歌摇摇头:“没有了,我就是……想问问这个。”


    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冲着顾临钊挥挥手:“那班长,拜拜啦。”


    顾临钊也挥了挥手:“拜拜。”


    他朝着男寝的方向走去,林安旭勾住他的脖子,嬉嬉闹闹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宋瑶歌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


    她想。


    喜欢上这样好的人。


    真的是,太正常不过了啊。


    *


    第二天早读,宋瑶歌的位子就是空的。


    第二节数学课下课,高颖点了傅弦音的名字:


    “傅弦音,跟我来趟办公室。”


    傅弦音跟着高颖去了。


    路上,高颖说:“附中那套卷子我给你改出来了,你考得很好,还是150分。”


    傅弦音心里轻松了一些。


    她说:“谢谢老师。”


    年级主任办公室里,傅弦音和宋瑶歌打了个照面。


    宋瑶歌身边还站着她的家长。


    高颖指着办公室的沙发说:“瑶歌的家长先坐着等一下,我和学生说两句话。”


    宋瑶歌的爸爸胖胖的,听到这句话脸上瞬间漾开笑容:


    “哎老师,没事,您先忙,我们不着急。”


    高颖把傅弦音的卷子找了出来,中间那个红彤彤的150耀眼夺目。


    宋瑶歌的爸爸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鲜红的150,他说:“哎哟,高老师,您的学生考得也太好了,150,满分呐。”


    高颖也笑了,她指指傅弦音,说:“就是这孩子考的。”


    宋瑶歌爸爸看着傅弦音,笑着说:“小姑娘这么厉害,数学这种学科都能考150。”


    他胖乎乎的手比了个大拇指,对傅弦音道:“满分呐,真是太棒了。”


    他语调上扬,又带着长辈对小辈友好的关爱,夸奖的话也极真诚。


    傅弦音抿了抿唇说:“谢谢叔叔。是高老师教的好。”


    宋瑶歌爸爸摇摇头,说:“哎,高老师教的好,那是肯定的。但是你考的好,也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该夸奖的还是得夸奖。”


    高颖就这么和宋瑶歌爸爸聊开了:“这张卷子还是附中的,是弦音对自己要求高,专门从附中印的卷子。”


    宋瑶歌爸爸说:“你看,成绩好的同时咱自己还自律,还不懈怠。”


    高颖丝毫不吝啬对傅弦音的夸奖:“是啊,弦音是班里非常优秀的孩子,上次月考她还拿了年级第一,才刚转来这里两个多星期就考了年级第一呢。”


    宋瑶歌爸爸有些夸张道:“哇,年级第一,这孩子,真是太棒了。”


    他转头,和坐在沙发上的宋瑶歌妈妈说:“听班主任说了吗,这孩子考了年级第一呢。”


    宋瑶歌妈妈也夸:“听见了,真是个优秀的孩子。”


    两人一唱一和般,偏偏夸得还很认真。


    傅弦音耳尖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底下了头。


    宋瑶歌爸爸个子不是很高,比傅弦音也就高了一点,他看着傅弦音说:“能不能跟叔叔说说,咱年级第一的话是多少分嘞?”


    傅弦音说:“692。”


    宋瑶歌爸爸:“哇,太棒了呀。”


    宋瑶歌妈妈:“天哪,真是太棒了。”


    傅弦音低低地笑,说:“谢谢叔叔阿姨。”


    高颖把卷子还给傅弦音,说:“行,你先回去吧,有什么问题及时来找我。”


    傅弦音说:“好,老师再见。”


    她还专门跟宋瑶歌的爸爸妈妈也打了招呼:“叔叔阿姨再见。”


    宋瑶歌爸爸感叹道:“真是个优秀的孩子。”


    傅弦音站在外面关办公室的门。


    她听到屋内,宋瑶歌的爸爸说:“我们瑶歌的学习和弦音比起来就是差了点,瑶歌,还需要努力啊。”


    宋瑶歌好像是哼了哼,说了句:“知道啦。”


    宋瑶歌爸爸说:“不过我们瑶歌也有自己的优点,每个人长处都不一样嘛,是不是,瑶歌?”


    交谈的声音逐渐远去。


    傅弦音朝着楼梯走,正准备回教室,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吴嘉程正在和同班同学打闹,看见傅弦音,和同学说了两句话后就小跑过来。


    “哎,傅弦音。”


    吴嘉程喊道。


    傅弦音冷着脸,正准备绕过他。


    下一秒,吴嘉程笑嘻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出的话让傅弦音停住了脚步。


    他说:


    “你化学老师没跟你说点什么吗?”


    “比如说……让你在北川安分一点之类的。”


    傅弦音回头。


    她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吴嘉程。


    吴嘉程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他“啧”了一声,说:“好奇吗?想不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知道的话,今天午休,后街那里见。”


    他似乎吃准了傅弦音会去,转过身,扬长而去之际,还冲她摆摆手,说道:


    “不见不散哦。”


    ☆、第32章 胆小鬼


    回到教室, 林安旭就迫不及待过来问:“音姐,刚才高姐叫你去干啥了?”


    傅弦音扬扬手上的卷子,说:“我从附中印了套卷子, 写完让高姐帮我改了一下。”


    林安旭恍然大悟:“所以你上周末答应去附中是去印卷子, 顺便才去看我们打球的。”


    他故意摸了摸不存在的眼泪:“伤心了音姐。”


    傅弦音就只是笑。


    林安旭说:“姐, 你刚才在办公室看见宋瑶歌没?我听人说,宋瑶歌她爸妈来学校了, 啥情况啊这是?”


    程昭昭无语道:“大哥,宋瑶歌是艺术生, 该集训了。”


    她指指楼下:“像五班之类的, 班上已经空了一堆集训的艺体生了好吧。”


    林安旭恍然大悟:“哦对,我都忘了宋瑶歌还是个艺术生。”


    程昭昭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林安旭嘿嘿笑:“主要咱纯理班, 一般哪有艺术生学物化生的。”


    这个问题最开始傅弦音也好奇过。


    然而现在再次听见, 她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来昨天程昭昭她们起哄说的那句, 宋瑶歌去找顾临钊表白。


    不知道为什么,傅弦音往顾临钊的位置上瞟了一眼。


    他手中捏着笔, 在记着什么。


    林安旭在跟程昭昭八卦:“我昨天还问钊哥, 宋瑶歌是不是和他表白了。”


    程昭昭兴奋起来:“顾临钊怎么说?表白了吗?”


    林安旭有些遗憾:“钊哥说没有,宋瑶歌就是找他问一下学习经验。”


    没表白啊。


    上课铃打响,众人快速回到座位。


    于代芹拿着英语书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早上的课很快就过去。


    程昭昭和陈念可打算去后街吃面,俩人照例来问傅弦音要不要去吃饭。


    傅弦音摇摇头说:“我不去了。”


    后街。


    她不想去后街碰到吴嘉程。


    她不是傻子, 整个北川一中只有吴嘉程和她一样从临澜转过来, 他还生怕傅弦音怀疑不到他似的, 专门凑过来恶心她这么一句。


    但让傅弦音没想到的事, 吴嘉程这傻逼颇有一种, 山不就我, 我来就山的无赖。


    傅弦音正在座位上背单词, 前门门板忽然发出“咚咚”两声。


    抬眼。


    正对上吴嘉程那张傻逼的脸。


    那一瞬间的不爽让傅弦音有种化身成一个杀手,然后立刻把人做掉的冲动。


    她收好单词书,走向前门。


    吴嘉程:“我本来想去后街的,但是想了想,我又怕你不去,所以就直接来找你了。”


    他说:“怎么样,想不想知道化学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傅弦音都他妈无语了。


    这傻逼是真觉得全天下都和他一样是个傻逼,半点脑子都没有吗。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除了你还有任何的怀疑对象吗?


    但是傅弦音没说话。


    她跟着吴嘉程往外走。


    吴嘉程这种不良少年,威胁人这种事情也算是干得驾轻就熟,他带着傅弦音就往没人也没监控的地方走。


    这正和傅弦音的心意。


    毕竟她要揍人的话,也得找个没人且没监控的地方。


    穿过闹哄哄的后街,吴嘉程带着傅弦音七拐八拐,到了个小胡同的角落。


    傅弦音跟在他身后,盘算着什么时候出手比较合适。


    她心里清楚,哪怕吴嘉程挨了揍,这件事情也并不会就此解决。


    他最多消停一阵,过一阵又开始蹦跶了。


    但傅弦音也没打算跟吴嘉程今天就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换而言之,她并没有觉得吴嘉程所谓的拿来威胁她的这个把柄,真的能算是一个把柄。


    高颖现在觉得她是好学生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了。


    傅弦音有把握,就算事情再度闹起来,高颖不会不相信她。


    高颖相信她,陈慧梅那边就相对好解决一些。


    其他的,就和之前在临澜一样。


    有信的就有不信的,傅弦音觉得自己并不是很在乎。


    她今天揍吴嘉程的目的非常简单。


    就是这个人三番四次地在她面前蹦跶,她不爽,她要出气。


    出气的方式就是揍人。


    吴嘉程在前面乐呵呵地盘算等会怎么说,才能在傅弦音的脸上看到他期待的表情。


    丝毫不知道后面的女孩已经一寸一寸地扫着他的身体,寻找等会揍他的地方。


    这小胡同没什么人来,傅弦音看了,周围也没有监控。


    倒是难为吴嘉程,转来北川还没多久,就能给自己找到这么个绝佳的挨揍的地方。


    宽松的校服长袖有点影响动作。


    傅弦音默不作声地把袖子撸了上去。


    就在吴嘉程得意洋洋回头的瞬间,迎接他的是一记重拳——


    他躲都没得躲,那张脸直直地迎上了傅弦音的拳头。


    傅弦音一点力都没收。


    她本来劲在女生里面就算大的,有专门学过点自由搏击,对付吴嘉程这种头脑简单四肢也很简单的人足够了。


    腰部旋转给整条手臂蓄力。


    拳头落在吴嘉程脸上前,他好像都听到了风的声音。


    腮帮的软肉磕上牙齿,吴嘉程疼得张口就骂:“我□□——”


    傅弦音没给他骂人的机会。


    她手抓住吴嘉程的头发,猛然用力下压。他上半身被带的弓起,肚子刚好撞在傅弦音抬起的膝盖上。


    胃里翻江倒海。


    傅弦音甚至还很熟练地把吴嘉程的脑袋别开,免得他吐的时候脏东西沾她身上。


    脸上和肚子一阵阵的疼。


    食物从喉咙里不住反流,吴嘉程站都有些站不稳,他踉踉跄跄地往墙边走,扶着墙就哇啦哇啦的吐。


    傅弦音没想到这狗比胃里塞了这么多东西。


    她本来以为吐两口意思意思就行了,结果这人吐了半天。


    她蹲在地上,很有礼貌地等着吴嘉程吐完。


    一切的一切对于吴嘉程来说都太突然了。


    他完全没想到傅弦音上来就揍他,更没想到傅弦音下手这么狠。


    上一次傅弦音还只是在他脸上招呼了几巴掌,老师来了后就开始颠三倒四说是他自己翻墙脸着地摔了。


    当时吴嘉程还觉得是他不知道这女的玩阴的,但凡他知道了有心理准备了,傅弦音就绝对在他这落不着好。


    没想到。


    做好了心理准备,该挨揍的还是挨揍。


    甚至比上次狠多了。


    胃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吐了出来。


    吴嘉程恶狠狠地擦了擦嘴。


    然后他就看到傅弦音蹲在路边,看着他,懒洋洋问:“怎么样,都吐完了?”


    傅弦音觉得自己的素质可真高。


    一般打架的,哪有打到一半说:“你等我一下,我去吐一会。”


    而她不仅允许吴嘉程这么干了,她还很有耐心地等他吐完,没有在他一边吐的时候一边揍他。


    傅弦音在心中赞扬了一遍自己的道德,而后伸了个懒腰,朝着吴嘉程走过来。


    她脸上笑盈盈的,可吴嘉程无端地觉得她笑得像个小恶魔。


    恶魔呲出了白牙,说:“你吐完了,可是我还没揍过瘾。”


    “没办法了,你忍忍吧。”


    几乎是瞬间。


    恶魔按着他的脑袋就故技重施地往下压,她力道大到吴嘉程根本反抗不了,只能及时捂住自己的肚子。


    然而这一次遭殃的是脑门。


    坚硬的膝盖磕上了他的头盖骨。


    力道大到吴嘉程毫不怀疑自己脑门即将多出来一块淤青。


    他想要抬脚去踹,然而女孩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般,先一步提膝踹上了他的膝盖。


    双膝一软。


    吴嘉程扑通一下跪倒。


    傅弦音脚踩在他大腿上,冰凉的手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仰头。


    双腿被人桎梏住,吴嘉程挥舞着双手要去扇傅弦音巴掌。


    可傅弦音的动作总是快他一步。


    清脆的响声在他脸颊上响起,下一秒,扳着他下巴的那只手猛一用力,将他向后推去。


    同时,踩在他大腿上的脚也踹向他胸口。


    两道力同时施加。


    吴嘉程完全控制不住平衡,他向后栽去——


    呱唧一声。


    吴嘉程仰面朝天,躺在了自己的那堆呕吐物里。


    刺鼻难闻的气味钻进他鼻腔,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后脑的头发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濡湿,后背的校服和大片黏腻的东西亲密接触。


    吴嘉程气疯了。


    他撑着爬起来,甚至顾不得手掌按在了呕吐物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要让傅弦音付出代价。


    傅弦音在把吴嘉程踹到呕吐物里的那一刻就觉得今天的揍人计划可以告一段落了。


    她完全不想和那堆呕吐物有任何牵扯。


    傅弦音在地上捡了块砖块,打算等会吴嘉程要是过来就用这个招呼她。


    然后捡完砖块,她就看到了正在往这里走的几个眼熟的身影。


    顾临钊,林安旭,程昭昭,陈念可。


    都在呢。


    傅弦音心中万马奔腾。


    她疯狂地咒骂吴嘉程。


    说好的没人没监控呢,吴嘉程这个傻逼怎么考察的地形。


    来人就罢了,还他妈一来来四个。


    来四个就罢了,还他妈都是她熟人。


    顾临钊先看到了她。


    他视线落在了傅弦音手上拿着的砖头上。


    “音音!”


    程昭昭和陈念可也看到了她,俩人朝着傅弦音跑过来。


    吴嘉程听到那一句“音音”的时候人也僵了。


    他用一副“你他妈还找外援”的表情看向傅弦音。


    傅弦音毫不客气地回以一副“你他妈考察地形考察了个毛球”的表情。


    林安旭则是看到了浑身呕吐物的吴嘉程。


    他震惊地走过来,说:“不是兄弟,这是……什么情况?”


    吴嘉程脑子都是乱的。


    傅弦音在旁边一通瞎扯:“他说后街有地方还挺有意思的,非得拉我过来,我正好写完题寻思着没事就过来了,结果我没想到他说的挺有意思是翻墙。”


    傅弦音煞有介事地指了指死胡同尽头的那道墙:“就那,他非得翻,翻到一半卡上边硌着胃了,吐得一通稀里哇啦,吐完没劲了就一头栽下来了。”


    林安旭看着地上的呕吐物,和满身狼藉的吴嘉程。


    吴嘉程额头上淤青了一块,脸颊也受了伤。


    林安旭表情复杂:“兄弟你……伤得不轻啊。”


    傅弦音趁着乱偷偷在墙角蹲下,把转头放下,然而起身的时候就发现顾临钊正看着她。


    傅弦音:……


    她只当没看见。


    吴嘉程或许是觉得被女的揍成这样比翻墙翻不过去还丢人,愣是没反驳傅弦音的话。


    林安旭找程昭昭和陈念可借了纸,给吴嘉程,帮他勉强把自己身上收拾出个人样。


    “那什么,兄弟啊。”


    林安旭想拍拍吴嘉程的肩膀,看见呕吐物后却愣是下不去手。


    他轻咳了一声,动作自然地收回手:“翻墙还是不对的,咱以后就是说,这种事吧,少干点。”


    “不是说校规校纪的问题,是你看你。”


    林安旭看着吴嘉程沾了一片灰的膝盖,说:“摔成这样,怪疼的吧,要去医务室看一下吗?”


    吴嘉程僵硬道:“不、不用了,真没事。”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擦了擦后脑勺上的呕吐物。


    傅弦音在一边看着憋笑都要憋疯了。


    程昭昭看见她憋笑别到有些古怪的表情,问道:“音音,你怎么了?”


    傅弦音:“咳,那什么,我就是……觉得他摔这一下摔够呛,会不会影响下周运动会。”


    她随口瞎扯,林安旭倒是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转头问吴嘉程:“你报项目了?报的啥啊。”


    吴嘉程脸黑了黑,说:“跳高。”


    傅弦音忍着笑,说:“那你下周得小心了,别肚子磕着杆,在运动会上吐一地。”


    程昭昭和陈念可闻言就想笑,可是看着吴嘉程狼狈的样子有不好笑出来。


    两人脸上是刚才傅弦音同款憋笑憋到有些古怪的表情。


    吴嘉程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他咬牙切齿:“谢谢提醒,不会的。”


    傅弦音笑眯眯:“关心一下你嘛。”


    吴嘉程再也待不下去。


    他和林安旭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路过傅弦音时,他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傅弦音完全没放在心上。


    甚至在吴嘉程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还挥挥手,扬声道:“运动会加油哦,我看好你!”


    午休时间所剩无几。


    几人开始朝着学校的方向走。


    林安旭又和程昭昭打闹起来,陈念可在边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


    就只留傅弦音和顾临钊在后面并排走着。


    傅弦音心里有点虚。


    她觉得顾临钊刚才没信她的鬼话,别问,问就是顾半仙与生俱来的固有天赋在发挥作用。


    她就在担心顾临钊到底有没有看到她揍吴嘉程。


    求求了,千万别看见。


    傅弦音在心中祈祷。


    看见了就得扣分,按照班规班纪,打架斗殴要扣十二分,只要给她记上这么一笔,她立刻就得被叫家长。


    傅弦音在心中祈祷,一旁的顾临钊忽然开口:“跟他出来玩,吃饭了吗?”


    傅弦音:“啊,没吃。”


    她下课背了会单词吴嘉程就来教室恶心她,傅弦音根本没有吃饭的时间。


    顾临钊毫不意外自己会听到这个答案。


    他说:“等会路过便利店去给你买两个饭团,别的饭时间没时间买了,你多少吃点。”


    傅弦音:“哦。”


    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她在这里纠结顾临钊会不会看到她打架,会不会给她扣分,而人家呢。


    心地善良的顾半仙在关心她有没有吃饭,没吃还要去便利店给她买两个饭团吃。


    傅弦音肩膀沉了沉。


    路过便利店时,傅弦音刚要进去,顾临钊就拦住了她。


    “你跟他们先走着,”顾临钊指了指程昭昭她们,说:“我等会去追你们,不然会迟到。”


    他说完没给傅弦音拒绝的机会,抬脚就进了便利店。


    傅弦音快走两句跟上程昭昭,说了顾临钊去便利店给她买饭团的事。


    这仨人倒是觉得很合理。


    林安旭说:“钊哥男的嘛,跑的比你快,他买肯定比你买要省时间。”


    程昭昭说:“而且我和念可肯定不会让你去买我俩先走,我们怎么也要跟你一块嘛。”


    陈念可说:“再说了,你没吃午饭,跑步容易低血糖的嘛。”


    几人说话间的功夫,顾临钊买完回来了。


    他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把手里的袋子塞给了傅弦音。


    袋子暖呼呼的。


    傅弦音看了他一眼。


    跑步过来的缘故,顾临钊额前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这么紧的时间,他还让工作人员给她把饭团热了一下。


    傅弦音忽然想要纠正自己之前的一个心态。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在乎吴嘉程散布谣言。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在乎同学们怎么看她。


    但是好像不是这样的。


    在临澜的时候,她没有朋友,别人怎么看她都无所谓。


    可是现在她有朋友了。


    她看着面前的几人。


    他们会因为她不吃饭而担心,会专门绕路给她买饭。


    这么好的人。


    傅弦音不想让她们知道那些事情,哪怕是假的她也不想。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如果是别人,她会说“真正的朋友是无条件地信任你”。


    可是放在自己身上,她只会躲。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早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她不愿意在他们面前和吴嘉程有什么牵扯。


    她不愿面对,只想着躲避。


    傅弦音是个胆小鬼。


    ☆、第33章 温热


    饭团的温度从塑料袋洇出, 一点点传递到傅弦音的指尖。


    她就这么拿着袋子,也没有要吃的打算。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是月考之后, 她被陈慧梅赶出家, 顾临钊过来找她。


    还是再之前, 她发现自己对顾临钊产生了依赖。


    又或者更早。


    从程昭昭在她身边坐下和她聊天,林安旭看她腿伤自告奋勇地去给她买习题册, 陈念可拉着她在休息时间穿梭于校门口的小吃摊。


    是她在刚转来北川不过三天,就告诉林逾静, 北川很好, 她碰到了很善良的人。


    是顾临钊在和她同桌的第一天,看见她情绪低落, 给她买了一杯杨枝甘露。


    像香气, 像水蒸气, 看不见摸不着,可就从丝丝缕缕的地方渗入进来。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学习一门语言的最佳年龄是在五岁左右, 只要过了这个年龄, 哪怕后面再怎么去学习,新学习的语言也没办法达到母语水平。


    这些奇怪的感觉,是不是也是这样。


    是不是也有一个最佳的接收,学习, 并给出最正确反馈的年龄。


    或许和学习语言不同, 接纳感受的年龄不是5岁。


    但是傅弦音觉得也一定不在17岁。


    她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 早早的就过了。


    所以, 傅弦音想。


    那就一直做一个胆小鬼吧。


    这应该, 不能, 算作是她的错吧。


    指尖被热腾腾的饭团烫到。


    傅弦音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算了。


    是她的错, 她也认了。


    手中重量一轻。


    傅弦音转头。


    顾临钊把塑料袋拎过去,撕开了饭团的包装,递到她嘴边。


    他声音带了几分笑意,垂着眸子,目光落在她的嘴上。


    他说:“怎么,要我喂你?”


    饭团尖角的紫菜边缘翘起,有些粗糙的棱角一下一下地划着傅弦音的嘴唇。


    她不知道自己是抽了什么风。


    但是忽然很想,很想。


    很想就这么张嘴,然后就着顾临钊的手,咬下去这一块饭团。


    但她没有。


    她只是从顾临钊手上接过了饭团。


    然后一口咬下。


    *


    不知是不在同桌,两人没有那么多说话的机会,还是顾临钊完全没看见。


    傅弦音心惊胆战地过了一个下午,最后也无事发生。


    晚自习下课,林安旭凭借着位置优势,下课铃一打响就踩上讲台。


    他敲敲讲桌,扯开嗓子喊:


    “明天体育课排练运动会开幕式,报了项目的记得去训练!”


    “芜湖!”


    “太好了!总算有点运动会的样子了!”


    “班服呢班服呢?不会还是咱去年那套丑不拉几的衣服吧!”


    “能不能晚自习请假去训练啊!最后一届运动会了,为班争光嘛!”


    “到底是为班争光还是别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高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门走进来,林安旭看见人要上讲台,忙笑嘻嘻地下去了。


    高颖:“班服不换了,穿去年那身就行。”


    “啊,不要啊——”


    “高姐,那衣服真的丑啊——”


    “丑不也是去年你们自己选的。”


    高颖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很久,她说:“明天体育课都给我好好练,队伍练齐点。班长和体委仔细盯着。”


    她看向林安旭:“项目报齐了吗?”


    林安旭有些为难:“男生那边都报满了,女生这里,还差一个4*100的接力没报满。”


    十五班是纯理班,班上一共45个人,就10个女生。


    这十个人里面,还要再减去举牌的傅弦音,和已经请假走人的宋瑶歌。


    报项目的只剩八个。


    程昭昭报了个200米,陈念可图轻松报了个跳远,剩下的女生也大多都报些踢毽子跳绳之类的,因此接力现在还差一个名额。


    高颖拿过报名表看着。


    扫了两眼,她开始看班上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傅弦音突然心里一凉。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高颖点了她的名字:


    “傅弦音。”


    傅弦音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高颖说:“跑个一百米,问题不大吧?”


    傅弦音心中万马奔腾。


    她当时答应举牌就是不想报运动会项目。


    早知道举牌还要报项目,她宁愿就不举牌了。


    还得排练还得拿班牌还得租礼服,这也很麻烦的好吗。


    然而傅弦音知道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只能庆幸,庆幸高颖硬派的项目不包括那些一千米或者三千米之类的长跑。


    不然以她的身体素质,傅弦音不怀疑自己有可能成为北川一中建校以来第一个死在运动会上的年级第一。


    高颖:“接力是在第二天,刚好和开幕式也可以错开。”


    傅弦音硬着头皮:“没问题老师,我能跑。”


    高颖把表递给林安旭,林安旭转头,给傅弦音做了一个“对不起了姐,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傅弦音则回以一个“壮士赴死不必多说”的表情。


    高颖:“心该收的都给我收收,下周就月考了,别光想着运动会。”


    “说你呢任子骏,还晚自习不上了去训练,你是想去训练的吗?我看看你下次月考能考多少。”


    被点名的男生在后排缩了缩。


    高颖:“都先给我好好准备月考,月考结束,如果表现可以的话,那两天晚自习可以请假去训练。”


    班上再一次爆发出惊人的喊声:


    “谢谢高姐!”


    “好好考试!”


    “行了,”高颖手一挥:“都收拾东西回宿舍吧。”


    尹泽轩还在写题。


    傅弦音走的时候和他打了招呼,然后就去找前面的林安旭刺探军情。


    她敲敲林安旭的桌子吗,问:“来给我看看,报接力的还有谁啊?”


    林安旭:“除了姐你,还有纪逐渺,徐馨予和田恬。”


    田恬话很少,徐馨予则挺爱笑。


    傅弦音和她们接触的都不算多。


    林安旭以为她是在担心比赛成绩,安慰她:


    “姐你别担心,高姐只是会硬派项目,但是成绩不好她也不会说什么的,特别是你这样被硬派上去的。”


    傅弦音倒不是担心比赛成绩。


    她是担心训练。


    和单人项目不一样,接力需要递棒接棒,这些都需要花时间和队友配合。


    如果是个单人的100米,傅弦音完全可以自己想什么时候训练就什么时候训练,甚至哪怕不训练就上场前活动活动关节也没人会说她。


    可是接力就不一样了。


    训练磨合的确是个麻烦事。


    更别提月考只剩一周了。


    她正想着,徐馨予和田恬走过来了。


    徐馨予笑道:“加个微信呗,拉你进个群,到时候我们有什么在群里说。”


    傅弦音和她加了微信,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训练。”


    徐馨予:“嗯,现在想的是每天晚自习下课去练一会接棒递棒什么的,等下周看看晚自习能不能跟高姐请假,你觉得怎么样?”


    傅弦音抿了抿唇,她说:“我从明天开始可以跟你们晚自习下课去练,但是最多练半小时,周末因为月考我得复习我练不了,下周晚自习请假我应该也不太行。”


    她露出了一个有些抱歉的神色:“不好意思啊。”


    徐馨予摆摆手,刚要说话,一旁的田恬开口了。


    她说:“我们谁跑第几棒还没定,明天先跑一次定一下,然后再看怎么训练。”


    她皱眉:“月考都考完了,你晚自习还要学习吗?”


    傅弦音脸上带了几分歉意,说出的话去却没有退让:


    “要,而且月考之后是全市统考,时间也挺紧。你们运动会之前老师会因为运动会而不布置作业吗?”


    徐馨予摇摇头:“不会。”


    傅弦音直截了当:“晚自习如果训练的话我没时间写作业,我不想落进度。”


    徐馨予笑:“哎呀,没啥问题,接棒递棒什么的也练不了那么久。”


    她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拉着田恬走了,临走前跟傅弦音说:“那我们明天体育课去练一下啊?”


    傅弦音回了个OK的手势。


    两人走远,徐馨予拉着田恬叨叨:


    “我感觉傅弦音人也挺好啊,挺好说话嘛。我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她真的晚自习会请假,学霸嘛,跟咱们不一样。”


    田恬:“不知道跑得快不快。”


    徐馨予:“快不快的也没办法了,高姐硬派给她的项目。哎,早知道就直接去问她要不要跑接力了,我们还能多训练几天。”


    *


    体育课是在大课间之后。


    林安旭从大课间开始就开始兴奋,他去对面活动室把班牌从柜子里翻了出来。


    傅弦音趁着大课间的时间去问顾临钊化学题,宋瑶歌请假去集训后,她去问题倒是有个位置坐还挺方便的。


    “钊哥,给张纸来。”


    林安旭提着班牌进来,傅弦音瞟了一眼,那班牌上面的灰都有厚厚一层。


    她有些震惊:“你从哪搞得刚出土的古董玩意?上一次用这东西的时候你们都出生了吗?”


    林安旭边擦班牌边说:“上一次是刚开学升旗仪式拿出来用了一次,再然后就没用过了。”


    他擦干净班牌,兴冲冲地递给傅弦音:“姐,试试,手感咋样?”


    傅弦音:“你等会,等我写完这道题。”


    林安旭:“那姐我拿着班牌先下去了,等会上课了,你俩赶快啊。”


    他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跑了下去。


    顾临钊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写:


    “不急,慢慢写。”


    傅弦音撇撇嘴:“我也没急,这不是有你吗?迟到了班长在我也不怕。”


    顾临钊用笔杆敲了敲桌子:“不是之前怕扣分那样了是吧。”


    傅弦音手不停,嘴也没停:“你瞎说什么,我早改好了,我多久没违反班规班纪了。”


    话音刚落,傅弦音就想起来昨天,她在后街揍吴嘉程的事。


    她一阵心虚,而就在这时,顾临钊忽然嗤笑一声。


    傅弦音被他笑得更加心虚,一句回怼的话都没再说。


    题不算简单。


    傅弦音写写停停,等到最后答案算出来时,班上已经没人了。


    她瞟一眼时间,还有两分钟上课。


    她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去拿了水杯,走到门口时,顾临钊手里拿了顶熟悉的白色鸭舌帽,顺手扣她脑袋上了。


    “嫌晒还不知道带个帽子来。”


    顾临钊有些无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帽檐被顾临钊压得有些低,傅弦音必须要仰头才能看见顾临钊的脸。


    她吐吐舌头:“忘了嘛,想起来就去买。”


    “指望你想起来冬天都要来了吧。”


    顾临钊打趣她。


    傅弦音手上抱着水杯,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分出手去调整帽子。


    顾临钊就在她身边走着,碰到楼梯时抬手扯一把她的袖子,等走到平地时又很快松手。


    两人到操场上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好了。


    体育老师问:“举牌的呢?”


    傅弦音忙举手:“这呢老师。”


    她随手把杯子塞给顾临钊,小跑到体育老师那边拿班牌。


    顾临钊挑了个阴凉地,把傅弦音杯子放在阴凉里,而后回到队伍里。


    该说不说,顾临钊的帽子真的帮大忙。


    班牌不算很轻,傅弦音走了一圈手臂就有些酸,她把班牌借给后面的程昭昭他们当太阳,自己则因为戴了帽子,整张脸都处在阴凉之下。


    林安旭和体育老师在一旁调整队形,傅弦音回头看了一眼顾临钊。


    他个子高,站在最后排,此刻被阳光晒得有些睁不开眼,眉头微微皱着。


    明明是他的帽子,结果他还挡不了一点太阳。


    傅弦音心中升起了一点愧疚。


    但是只有一点。


    程度完全不足以让她去帽子还给顾临钊。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顾临钊的视线移了过来。


    傅弦音点了点白色鸭舌帽的帽檐,双手合十,放在脸前,微微晃了晃,是个谢谢的手势。


    顾临钊唇角勾了勾,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傅弦音又伸手比了个耶,放在脑袋侧边,像兔子耳朵似的。


    她笑着,弯了弯手指。


    人群里闹哄哄,体育老师还在调整着大家的站位。


    而他们两个一前一后,隔着嘈杂纷乱的人群,做着这隐秘又坦荡的交流。


    “哔——”


    哨子吹响,体育老师说:“来,再走一圈。”


    程昭昭忙把班牌递给傅弦音。


    即将转身之际,傅弦音看见站在最后一排的少年抿了抿唇,而后伸出手指,也冲她微微弯了弯。


    像在回应她。


    第二圈走完就解散训练了。


    林安旭去帮程昭昭掐表看200米的成绩,陈念可则被老师带着去和一群跳高跳远项目的人一起走了。


    徐馨予拉着田恬和纪逐渺过来,说道:“你有什么想跑的位置吗?”


    傅弦音想了想,问:“你们之前呢,是怎么定的。”


    田恬:“我之前跑200,所以我跑第三棒,徐馨予弯道快,听枪也准,所以她是第一棒。”


    傅弦音:“那我就是二或者四咯?”


    徐馨予拽着傅弦音往跑到上走:“你和纪逐渺要不跑一次看看?谁快点谁跑最后一棒。”


    傅弦音看向纪逐渺。


    后者点点头:“好。”


    田恬:“我有哨子,秒表没带,你们有秒表吗?”


    徐馨予:“没有哎,要不我站在后面目测?”


    田恬:“不行,记一下她俩的秒数,最好能多测几次,免得一两次特殊情况。”


    听到多测几次几个字时,傅弦音心里颤了颤。


    多测几次,那得跑多少啊。


    她现在身体素质短跑冲刺个一两百米顶天了。


    两人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找体育老师借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纪逐渺突然开口了。


    她说:“班长好像有,要不去找她问问。”


    “行哎。”徐馨予推了推傅弦音:“你去借。”


    说完,她还冲傅弦音隐秘的眨了眨眼睛,悄声道:“你俩不是之前同桌,关系好,你问问他去。”


    傅弦音:……


    在她转来之前,除了林安旭,难道没人和顾临钊同桌过吗?


    她下巴一仰,眯了眯眼:“他人呢?”


    纪逐渺伸手一指,在操场的另一端,他和体育老师站在一起。


    “那呢。”纪逐渺说。


    “那走吧。”傅弦音说。


    两人朝着顾临钊的方向走去,徐馨予还在身后喊:“记得跟他说说让他来帮忙测一下!或者学下秒表怎么用,我不会用!”


    上体育课的不止他们一个班。


    傅弦音在跑道上看到了一个让她不怎么高兴的身影。


    吴嘉程他们班也在为运动会做准备,吴嘉程估计是报了项目,此刻正朝着跳高跳远器材那走过去。


    两人目的地都是同一个,傅弦音忽然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


    没想到,一旁的纪逐渺说:“怎么了?”


    傅弦音找了个借口:“太晒了。”


    纪逐渺:“你带了顾临钊的帽子还晒啊?”


    傅弦音:“啊,晒啊——”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扭头问:“你怎么知道这是顾临钊的帽子?”


    纪逐渺抿了抿唇,说:“我看他戴过。”


    傅弦音没说话了。


    纪逐渺也没吭声。


    两人走到跳远器材那,程昭昭刚好也跑完200米,和林安旭凑在那块看成绩。


    “哎兄弟,你也这节上体育课?”


    林安旭看见了吴嘉程,问道。


    吴嘉程点点头,指指跳高器材:“来练练。”


    他话音刚落,林安旭就看见了傅弦音,他挥手喊:“咋了姐,来借点啥吗?”


    傅弦音看都没看吴嘉程一眼,说:“啊,来借个秒表,我们测下100米,看看谁跑哪一棒。”


    林安旭下意识就要把秒表给她,身边却有人先他一步。


    秒表的挂绳还套在顾临钊手腕上,他胳膊却已经先一步伸出去了。


    吴嘉程看了眼傅弦音,又看了眼纪逐渺,问:“你也报项目了?什么项目啊,到时候我去给你加油呗?”


    傅弦音完全不想理他。


    她直接上手去摘顾临钊手腕上的挂绳。


    林安旭说:“姐报了个4*100接力,你去给她加油,你不怕你班里人骂你叛徒啊?”


    他说完就和吴嘉程笑做一团。


    纪逐渺的目光落在傅弦音的手指上。


    挂绳套得不算紧,傅弦音捏着松紧扣把它放得更松点。


    她的手凉,指尖也凉,手背也凉。偶尔擦过顾临钊的皮肤,却只是不经意之间轻轻碰一下,很快又松开。


    顾临钊垂着脑袋,就看她解挂绳。


    黑色的挂绳套在他手腕上,被女孩手指一钩就松了下来。


    她弯曲的指节几乎是擦着顾临钊的手背,一点点到指尖。


    直到黑色的挂绳完全从他手上离开,落到了她掌心。


    “好了。”


    傅弦音把挂绳套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收紧。


    “怎么用啊?”


    她顺口问了一句。


    顾临钊顿了顿:“你不会用?”


    傅弦音按了几个按键,秒表开始工作。


    她刚要说“现在会了”,一只手就包裹住了她的手。


    “这个,清零重置。”


    顾临钊手指微微用力,按下她的手指,而后按下了秒表的按键。


    “这个是计时。”


    他的手掌很大,能够包裹住她的,掌心干燥,又微微有些粗糙,似乎是打篮球磨出来的一些茧。


    “这个是暂停。”


    温暖的温度从手背传来,傅弦音感觉自己原本冰凉的掌心都在微微发热。


    “暂停再按一下,就是继续。”


    秒表上停止的数字从新开始跳动。顾临钊站得离她很近,他微微侧着身,整个人是往她这里倾得姿态。


    “这个是结束。”


    指尖后面传来最后一道压力,傅弦音感觉耳边的那道气息逐渐远去,手上的温热也消失了,风一吹,原本温暖的手背又变得冰凉。


    树叶沙沙作响,吴嘉程和林安旭似乎在聊着什么。


    可所有的声音落在傅弦音眼里都是模糊不清的杂音,像是被一层布遮住,密不透风,透不出任何一丝声息。


    耳边,她只能听到一句话。


    “会用了么?”


    要不要,再教你一遍。


    ☆、第34章 答案


    “不用了。”


    傅弦音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耳边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什么叫不用了。”


    顾临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秒表的挂绳, 指节微微曲着,多出来的那一截黑色的挂绳就落在他冷白的指尖处。


    “问你Yes or No,你回了个or?”


    “傅弦音, 你语文139怎么考的啊。”


    傅弦音脑袋上还带着帽子。


    明明站在音量下, 她却觉得刚才被太阳晒烫的耳尖还没有凉下来。


    她抬眼瞪了顾临钊一眼, 帽檐却把她的眼神挡了个严严实实。


    顾临钊只能看见女孩小脸扬了扬,一道如有实物的视线刺了他一下。


    他忽然抬手, 拍了拍傅弦音的帽檐。


    傅弦音抬手就把他手打掉。


    她有些不服气:“不是,你骂我就罢了, 怎么还敲我脑袋。”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夸张。


    他充其量就是敲了敲帽檐, 连傅弦音脑袋都没碰到。


    帽檐被傅弦音往上掀了掀,露出她精致的眉眼, 猫儿眼里含了几分恼意。


    顾临钊却莫名觉得她有些可爱。


    他懒洋洋:“啊, 那你要不敲回来?”


    傅弦音不想敲他脑袋。


    她只想踹他一脚。


    他比她高那么一块, 说是让她敲回去,结果呢?连脑袋都不低, 这话说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这么想着, 傅弦音忽然感觉手腕上的挂绳一晃,不知怎么的,连秒表带挂绳就都到顾临钊手上了。


    他抬起胳膊,晃晃手腕, 黑色的挂绳垂在空中也荡了荡。


    “Yes or No 也无所谓了。”


    顾临钊声音里带着懒散的笑意:


    “走吧, 陪你一块去一趟。”


    于是徐馨予就看见在傅弦音和纪逐渺身后, 一个高高的人影在后面跟着。


    她和田恬咕哝:“顾临钊来了, 那应该是他答应帮我们测了, 就顺着这条道跑吗?”


    田恬点点头:“就和最后一棒冲刺的一样的地方。”


    徐馨予比了个OK的手势, 蹦蹦跳跳地去迎接傅弦音他们。


    “你俩在这跑, 刚好就是接力最后一棒冲刺的位置差不多。”


    徐馨予脚尖点了点地,说:“田恬给你们吹哨。”


    “好。”


    傅弦音和纪逐渺点点头。


    徐馨予又跟顾临钊说:“咱俩去前面终点那给她们计时。”


    顾临钊:“行。”


    他话音刚落,徐馨予就准备带她去终点那,却听顾临钊说了一句:“等一下。”


    徐馨予停下脚步,回头。


    就见顾临钊有些无奈地看着傅弦音,问:“戴帽子跑,能看清路?”


    傅弦音:“啊,你要戴啊。”


    顾临钊:“……”


    他叹了口气,真心实意的发问:“你语文139到底是怎么考的。”


    傅弦音摘下帽子,捋了捋脑门被压得有些乱的碎发,一边递帽子一边骂:


    “不是顾临钊你有病吧,你到底是对我语文有什么意见。”


    顾临钊顺手接过她的帽子,就见她脱下了校服外套。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拿过她的外套。


    徐馨予见状对纪逐渺道:“你要不把外套给我,我给你拿着?”


    纪逐渺抿了抿唇,摇了摇头:“没事,我穿着跑。”


    “穿着跑不会碍事吗?”


    傅弦音活动着手腕,顺口问了一句。


    纪逐渺抬头,下意识看了眼顾临钊。


    他手上拿着傅弦音刚才戴过的帽子,胳膊上搭着傅弦音的外套,目光也一直落在傅弦音身上,一句话都没说。


    “不碍事的。”


    纪逐渺摇摇头。


    徐馨予:“好吧,你坚持的话就穿着吧,你先跑跑试试,如果觉得效果不好等会就脱了我给你拿着。”


    她转头跟顾临钊说:“那咱过去吧。”


    顾临钊点点头:“行,走吧。”


    纪逐渺扯了扯自己宽大的校服外套。


    她其实,也没有一定要穿着外套。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她下意识的就想要拒绝徐馨予的提议。


    她抬头,看见顾临钊和徐馨予肩并肩朝前走,两人一左一右,顾临钊忽然侧了侧脸,好像和徐馨予说了什么似的,两人步子一拐,顾临钊去主席台的阴凉处拿了个杯子,而后又再往终点走。


    那个杯子她有印象,是傅弦音之前常放在桌面上的。


    “活动好了吗?”


    田恬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傅弦音刷下马尾的发圈,咬在嘴里,一边梳头发一边有些含糊不清道:


    “你要再活动一下吗?”


    纪逐渺方才回神。


    她扭了扭手腕脚腕,简单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傅弦音重新扎了一遍头发,她扯着马尾两边,把马尾拽得紧了些。


    她校服外套里面穿了个略微修身一点的短袖,正肩短袖不像宽松的校服一样无形,微微勾出她身形的曲线,却又不贴肤,只是在身体外面松松地套着。


    短袖的下摆在腰部堆了几层,傅弦音扯了扯衣角,深吸一口气,站在跑道上做了一个预备姿势。


    纪逐渺目视前方,眼神严肃认真,袖子被她撸到了胳膊肘,露出了一节纤细的小臂。


    徐馨予和田恬做了他俩已经准备好了的手势。


    田恬嘴里叼着哨子,站在两人旁边。


    “准备好了吗?”


    她问。


    两人点点头。


    田恬说:“我喊完三二一,然后吹哨,吹哨的瞬间你们就跑。”


    她说完,指尖就捏着哨子,喊道:


    “三——”


    “二——”


    “一——”


    尖锐的哨声穿透力极强。


    几乎是瞬间,傅弦音就如同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她个高腿长,步幅也大,在约莫50米的位置处就和纪逐渺拉开了大半个身位的差距。


    顾临钊和徐馨予站在跑道边,傅弦音感觉自己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体力比她想象中的还差。


    新鲜的空气不断灌进肺里,傅弦音咬着最后一口气加快步频和摆臂频率。


    顾临钊和徐馨予不断在她眼前放大再放大。


    终于,她跑过了终点。


    嗓子眼里几乎是瞬间就有血腥气涌上来,傅弦音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不满足似的,又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操场上。


    管他什么形象不形象的,她是真的要累死了。


    徐馨予看见躺在地上的傅弦音有些震惊:“她是,累成这样吗?”


    纪逐渺呼吸也有些不畅,但是没有傅弦音这么夸张。


    她喘着气过来问:“多少秒啊?”


    顾临钊看了眼秒表的数字:“她14秒1,你是14秒8。”


    纪逐渺点点头:“那我跑第二棒吧。”


    徐馨予问:“要再测一遍吗?”


    纪逐渺摇头:“不用了,再测一遍应该也是这个结果,我确实跑不过她,不过……”


    她目光也落在躺在地上的傅弦音身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她怎么了?”


    徐馨予摊摊手,眼神里有些担心。


    “她体力不太好。”顾临钊弯腰捡起地上傅弦音的水杯,说:“你们先练,我去看看。”


    他把秒表递给了徐馨予,简单说了一下使用方法之后就去前面找傅弦音了。


    太阳直直地晒在傅弦音脸上,她连抬手都懒得抬,只是闭上眼睛阻挡阳光。


    薄薄的眼皮根本没办法完全阻挡烈日,但是她是真的累。


    再歇一会,歇一会站起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嘈杂的人声好像逐渐远去,傅弦音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变轻。


    忽然,眼前被一片阴影笼罩。


    傅弦音睁开眼,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她眼前,挡住了烈日。


    “刚跑完立刻躺下容易猝死。”


    顾临钊说。


    傅弦音:“猝死挺好的,这是我最喜欢的死法了。”


    顾临钊没管她满嘴跑火车的话,他伸手打了个响指,说:“来,拉你起来。”


    傅弦音也不睁眼,也不看人在哪,就从地上把手抬了抬。


    她甚至连力气都没怎么用,胳膊抬了一下就要落回去。


    却被人在空中接住。


    那股力道把她上半身扯了起来,而后又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身体骤然离地的时候,傅弦音吓了一跳。


    她猛然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顾临钊:


    “你他妈是要把我旱地拔葱从这里当标枪扔出去吗?要不要使这么大的劲啊?”


    顾临钊只是笑。


    “起来就别躺下了。”他说:“慢慢走走缓一缓,刚跑完不能立刻躺。”


    他把帽子扣傅弦音脑袋上,又把水杯拧开递给她。


    傅弦音咕咚咕咚灌了一气,被他带着有些不情愿地在操场上走。


    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其实在刚才躺着的那一会已经恢复了大半了。


    只是双腿还是有点没力气。


    校服外套还在顾临钊手臂上搭着,走了约莫几十米,顾临钊停下步子,转头问:“好点了?”


    傅弦音点了点头。


    顾临钊伸手指了指一处阴凉地:“走到那,然后再坐,行不行?”


    他这话有商有量的,跟哄小孩似的,傅弦音笑出声:“行啊。”


    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傅弦音好奇问:“我刚才躺都躺了,现在再起来走,还有用吗?该猝死的不应该已经死透了吗?”


    顾临钊叹了口气:“道理是这样,但你刚才那个状态,我觉得我要是去硬拉你起来先死的不是你是我了。”


    傅弦音眼睛弯了弯。


    耳边又传来一句:“现在走走就当是,给你养成点习惯吧。”


    傅弦音正色:“习惯养成不了一点,我累了肯定直接躺下,哪还能管得了这么多,猝死就猝死了,也就一瞬间的事,与其等到我以后生什么病慢慢折磨然后死掉,我倒不如现在就死。”


    这是实话。


    傅弦音是真这么想的。


    与其等着日后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死掉,还不如就现在直接猝死。


    “养成不了一点吗?”


    顾临钊轻轻问。


    傅弦音斩钉截铁回答:“养成不了一点,一点都养成不了。”


    “为什么?”


    顾临钊突然问。


    傅弦音没反应过来,转头看他:“什么为什么?”


    胳膊被阴影笼罩,傅弦音摘下帽子,揉了揉眼睛。


    顾临钊的步子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傅弦音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有些认真的神色。


    他问:“习惯,为什么一点都养成不了。”


    傅弦音靠着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理所当然道:“因为我不想啊,我不想,当然就养成不了。”


    顾临钊似乎是有什么执着,他不死心地继续问:“哪怕是好习惯也不想吗?”


    傅弦音忽然笑出声来。


    她上前一步,饶有兴致歪着脑袋,抬头往顾临钊面前凑了凑。


    似乎是要看清楚顾临钊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好习惯。”她重复了一遍,而后说:“谁定义的这个习惯是好还是不好呢?”


    “是我。”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是我,来定义,这个习惯是好习惯还是坏习惯。”


    “不是什么道德法律,不是什么科学理论,更不是什么天理伦常约定成俗,是我。”


    “让我开心,让我舒服,让我觉得好的,就是好习惯。”


    “除此之外,全都不算好习惯。”


    她手指白嫩,手背上的皮肤纤细,甚至都看不到什么纹路。


    她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的锁骨中间,而后微微往下落了落。


    顾临钊的视线好像是跟随者她的手,也垂了垂。


    “可是习惯是不受控制的。”


    他忽然这么说。


    “能够控制的,不跟随本能走的,不能叫做是习惯。”


    傅弦音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顾临钊:“你怎么了你今天,干嘛纠结这个,要当哲学家吗?”


    顾半仙爆改苏格拉底。


    她一时间习惯不了这个。


    顾临钊:“嗯,今天心情好,当一会哲学家。”


    傅弦音:“我不大习惯哲学家。”


    她还是比较习惯顾半仙,至少半仙放技能的时候不会跟她又这么一来一回的过程,半仙一般都是跳过过程直达结果。


    “不过。”


    她想了想,又接了一句:“适应适应,也不是不行,给我点时间习惯一下,行吗,顾格拉底。”


    顾临钊的眉眼忽然舒展开了。


    明明他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可傅弦音就是明显感觉到,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顾格拉底的眉眼忽然变得舒朗,就像是春风席卷过大地的每一寸,万物终于开始调动自己全身,充分地迎接了春天。


    她觉得顾临钊是被这一句“顾格拉底”逗笑,心里存了好玩的意思,傅弦音又叫了一声:


    “这么开心啊,顾格拉底,大哲学家。”


    顾临钊笑意更深,他挑挑眉:“这么快就习惯哲学家了?怎么,这算是个好习惯?”


    “是啊。”傅弦音承认:“你爆改哲学家,我不习惯的话你肯定不高兴,那我不得习惯习惯,让你高兴高兴。”


    付出都是相互的,她傅弦音过去没什么朋友就罢了,现在有了朋友,当然也得学习并且运用一下这种朋友间的相处方式的。


    现在看来,这种相处方式运用的极其成功。


    因为顾半仙,不对,是顾格拉底。


    顾格拉底脸上的开心和高兴已经到了一个藏都藏不住的程度了。


    傅弦音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学以致用不锁,效果也这么好,不愧是能考692的好苗子。


    她毫不谦虚地夸了自己一通。


    “傅弦音!”


    徐馨予小跑过来,问:“你休息的怎么样了,好点了没?”


    傅弦音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体力太差了,跑完一百就歇菜了。”


    “没事没事,这几天多练练,离运动会还有一个多星期呢,走,咱去连接棒,等会快下课的时候再跑一次。”


    她拉着傅弦音就要往操场走,傅弦音手里还拿着水杯,她四处寻找着放杯子的地方,一只手从她手中拿走了杯子。


    “杯子我给你拿着,等会跑完了正好过来找我。”


    顾临钊脸上笑意还没完全消,傅弦音给他回了个OK的手势。


    他就在原地看着傅弦音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就像看着刚才傅弦音朝着他一点点跑来一样。


    肩膀忽然传来一道力,林安旭小跑过来,贼兮兮道:


    “看什么呢钊哥,这么高兴?”


    顾临钊指了指自己:“很明显吗?”


    林安旭夸张道:“明显到爆炸,你看起来好像是彩票中了一个亿一样高兴。”


    林安旭好奇:“啥事这么高兴啊,跟我说说呗?”


    顾临钊:“啊,也没什么事,就是确定了点什么。”


    林安旭:“确定了点什么高兴成这样?你确定的不会真是彩票号吧?”


    顾临钊就只是笑。


    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很久了。


    生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闷气,烦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闷火。


    而刚才,站在跑道的终端,他手里拿着秒表,看着傅弦音朝着终点跑过来的时候。


    顾临钊很清晰的听见了,他重重的,有些加速的心跳。


    于是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就那么很突然地串起来了,在他的心里,告诉了他一个结果。


    不明所以的烦恼了然了,不知道为什么的闷气也有了答案。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喜欢上傅弦音了。


    ☆、第35章 心烦


    不知是不是傅弦音的错觉, 体育课就像一个分水岭。


    在之前,运动会都还只停留在大家的嘴上念叨阶段,而体育课之后, 大家才真正会在晚自习下课后去操场练。


    晚自习下课, 徐馨予早早收拾好书包, 卡着铃声来找傅弦音:


    “傅弦音,别忘了晚上我们要训练的啊。”


    傅弦音写题的动作一顿。


    如果不是徐馨予说, 她还真忘了。


    她说:“好,你等我一下, 我写完这道题。”


    徐馨予说:“没事, 不急。”


    这道题她思路很清晰,落笔之后基本就没怎么停过。


    写完之后, 她开始收拾书包。


    尹泽轩还在和物理卷子做斗争, 傅弦音走之前和他打了个招呼。他刚才也听到了徐馨予的话, 于是问了一句:


    “你和她们去操场练接力吗?”


    傅弦音弯腰翻找着笔记本,说:“对, 你去操场吗?”


    尹泽轩摇摇头:“我不去, 我等会直接回宿舍了,我没报项目。”


    男生人多,项目从来不会有报不满的情况。对于像尹泽轩这种对运动不怎么感冒的学生,高颖也不会硬派项目给他们。


    傅弦音叹气:“羡慕啊, 我走了, 明天见。”


    程昭昭和陈念可也都有项目, 几人正好结伴一块去操场。


    林安旭报了男子的200米, 刚好和程昭昭一起练, 陈念可则主要是来操场放个风, 练跳远都是次要的。


    陈念可笑眯眯地坐在体育器材那一块, 伸伸懒腰,说:“你们去练吧,我歇会。”


    于是在傅弦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身边就只剩下顾临钊一个人了。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看向身边的人,问:“你也报项目了?我还以为你跟尹泽轩一样,不会报项目呢。”


    顾临钊没什么情绪的反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傅弦音:“就是……直觉吧。”


    顾临钊:“觉得我和尹泽轩像?”


    傅弦音莫名:“你这什么问题。我都说了直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腾起来一股不耐烦的情绪:“所以你到底报没报啊。”


    顾临钊:“报了。”


    他没再说话,傅弦音也没想搭理他。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回答的问题,这人非得给她绕这么大的圈子。


    上午阴阳怪气说她在“Yes or No”里回答了“or”,还质疑她语文139。


    现在看来,他不也是一样吗?有比她强到哪里去吗?还好意思说她。


    傅弦音本来也算不得脾气多好的人,越想越烦。


    她也不管身边是不是还有个人了,书包随便一放就去找徐馨予她们练接棒。


    按照上午体育课定下来的结果,她是最后一棒,只需要和田恬练好交接就行。


    另一边徐馨予和纪逐渺在练接棒,田恬问她:


    “你之前没跑过接力?”


    傅弦音认真地想了一下:“小学的时候跑过那种直道的接力。”


    田恬:……


    她不死心:“4*100这种,从来没跑过?”


    傅弦音坦诚摇头:“从来没,我不喜欢运动,运动会从来一个项目都不报。”


    田恬:“……”


    她认命道:“那我跟你说一下。”


    田恬中考是体育特长生考上的北川一中,后来学习成绩上来了,再加上体育也都是青春饭,就没走体育改走文化课了。


    她很专业,几乎把所有注意事项都跟她说了一遍,最后还专门指出了上午她跑步的问题:


    “你耐力太差了,说实话,你爆发力很好,我没怎么见过没训练过100米冲刺能跑到这个速度,但我也没见过有人跑完100米累成这样。”


    傅弦音:……


    她叹气:“后面那句话可以不用说的。”


    田恬:“4*100的预赛和半决赛和决赛都是在同一天,我们20个班,5个班一组,如果我们能进决赛至少要跑两次,你现在的体力能跑两次吗?”


    傅弦音:“应该……跑不了。”


    她太久没运动,真的太久没运动了,上午跑完步,现在大腿都还有点发软。


    田恬:“那你要在这一周的时间把耐力练一练,每天多跑一跑,至少一天跑4组100米,今天第一天,我等会给你计时你再冲刺一次,然后再匀速跑一个800米。”


    傅弦音:“多少?800?”


    田恬:“你耐力太差了,不练的话到时候小组赛跑完你就歇菜了,后面还比什么。”


    傅弦音顿时后悔当时答应了高颖跑接力。


    她完全没想到训练是这样,她本来以为练练接棒递棒就可以了,怎么短跑还要跑800。


    田恬看着身边蔫下去的人,有些不解:“这些跑完用不了半个小时,不会耽误你去学习的,你不是说你每天可以练半个小时的吗?”


    傅弦音扶额:“我不是担心超时,我是担心我死在操场上。”


    天知道,她从体育中考之后再也没有跑过800米了。


    田恬:“没事,慢慢跑,不会死。”


    她顿了顿,很认真道:“我当时练体育,有专门学过专业的心肺复苏之类的急救措施,如果你真的不舒服很难受就和我说,万一真的心脏骤停之类的,我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傅弦音摇摇头:“别,我万一真的心脏骤停,你什么都别做,让我死了算了。”


    田恬说:“那再测一次100吧,我看看你休息一天之后成绩会不会下降。我没有秒表,我记得上午那个秒表是找顾临钊借的,你要不再去找他借一下试试。”


    傅弦音咬了咬下唇。


    刚才因为和田恬聊天短暂消失的烦躁再度卷土重来。


    她不是很明白自己这股烦躁具体从何而来,但是她很明白自己现在不大想搭理顾临钊。


    田恬不明所以,看着她:“怎么了?他不是就在那吗?”


    傅弦音顺着她的手看去,顾临钊站在操场的另一角,和徐馨予纪逐渺她们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傅弦音:“徐馨予是不是也在找他借秒表。”她顿了顿,说:“问问林安旭能不能借到吧。”


    田恬:“也行。”


    林安旭和程昭昭刚好跑完一组,傅弦音很顺利就借到了秒表,田恬拿着秒表,嘴里叼着哨,和傅弦音定好预备的口令:


    “我吹三声哨,当三二一,第四声哨响你就跑,行吗?”


    傅弦音点点头:“行。”


    她脱了校服外套,随手扔在操场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做好了预备姿势。


    田恬站在终点,手里拿着秒表,天黑的厉害,操场没几盏灯,昏黄黑暗中,傅弦音看不大清人影。


    尖锐的哨声从不远处传来。


    傅弦音心中默念着:


    三——


    二——


    一——


    第四声哨向,她迅速反应,迈开双腿就跑了出去。


    这一次,身体的反应比上午更剧烈。


    才跑了不到一半的距离,傅弦音就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她咬着牙,加快摆臂的频率和步幅,跑过田恬的瞬间就腿一软,躺在了地上。


    田恬掐着表给她报时间:“15秒3,比上午慢了一秒多,这还是在你休息了一天的情况。”


    傅弦音只觉得自己嗓子眼里有一头牛在喘,她是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躺在地上胡乱地点了两下头。


    风声呼啸而过,万物吵闹中,田恬的声音虚虚实实,听不大清楚。


    她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剧烈。


    忽然,一道格外清晰的叹息声在她耳边传来。


    傅弦音以为是田恬怕她猝死了要上来给她做心肺复苏,忙用胳膊撑起身子,坐起来的瞬间却和面前的人四目相对。


    不是田恬。


    是顾临钊。


    他就这么坐在她对面,微微弯着腰,目光直直看着她,眼里神色有些复杂。


    可是夜太黑了,真的太黑了。


    傅弦音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晚风吹乱了顾临钊的额发,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


    傅弦音觉得世界好像静止了一秒。


    风也停了,声也静了。


    万物的存在感都逐渐消失,仿佛整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存在一般。


    像是世界末日。


    又似世界伊始。


    傅弦音忽然觉得,如果猝死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


    无论是世界末日还是世界伊始,无论是万物复苏还是生机尽灭。


    这样的时刻,结束她糟糕的生命,并为她的死亡奏响高歌。


    是傅弦音能想到的,最美妙的事情。


    可是世界从来不如她所愿。


    这种运动强度只能让她累的想死,完全没办法让她猝死。


    傅弦音缓慢地叹了口气。


    对面的人慢慢站了起来,伸出了一只手。


    傅弦音抓住那只手,任由那股力道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似乎是有了上午的经验,傅弦音这次并没有被拉得一个踉跄。


    她平稳地站在地上,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出乎意料的,顾临钊一句话都没说。


    傅弦音也不知道自己在莫名其妙地犟些什么,明明心里那股烦躁早就消失了,可她就是憋着一股劲,不愿意先做低头的那一个人。


    似乎也不能叫做先低头的那一个人。


    因为她和顾临钊好像压根连矛盾都没发生,只是寻常的拌嘴,她生气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自己脾气不好而已。


    可是明明一句话就能回答的问题,顾临钊偏偏要和她兜圈子那么久。


    两个小人在傅弦音脑子里打架,谁都不肯服输,谁都不肯先让一步。


    傅弦音在原地站了一会。


    对面的人既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吵来吵去,傅弦音咬了咬腮帮的软肉,疼痛迫使她回神,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子,最终迈步准备离开。


    然而步子才刚迈出去,手腕就被人扯住。


    一道略低的声音钻进她耳朵:


    “傅弦音,你是在和我闹脾气吗?”


    ☆、第36章 闹


    闹脾气?


    顾临钊这话一出, 傅弦音脑子懵了一瞬间。


    她怎么会和人闹脾气。


    她怎么会是在和顾临钊,闹脾气呢?


    这个形容词怎么会放在,他们两个身上呢?


    傅弦音一瞬间觉得顾临钊疯了。


    可他神色认真, 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在她冰冷的腕关节出晕开阵阵温度。


    傅弦音脑子里乱成一片。


    闹脾气和发脾气不一样, 发脾气是冲人发发火, 是把怒气和怨气发泄出来,是不用顾忌后果, 不用有任何期待和担忧的。


    而闹脾气则更像是,我明知道你在乎我, 所以我要和你闹一闹, 因为我吃准了你不会对我不管不顾。


    她不是傻子。


    闹脾气这种行为,傅弦音数不清有多少年没做过了。


    陈慧梅和傅东远没给过她这种机会, 傅弦音小小年纪就知道, 闹脾气这种事情在她身上永远都发生不了。


    因为没有人能够包容她的脾气, 傅弦音也没有可以闹一闹的对象。


    她会发火,会发脾气, 会和吴嘉程打架。


    但这些都不是闹脾气。


    在顾临钊脱口而出闹脾气三个字的瞬间, 傅弦音下意识想反驳。


    可话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哪怕她再排斥,哪怕她再怎么说服自己,她都不得不承认。


    自己这通脾气发的,确实是有了那么点闹一闹的意思在。


    这个认知让傅弦音有点惊慌。


    顾临钊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少年视线清朗如月光, 傅弦音却觉得脸颊被灼得滚烫。


    手腕被他圈住, 脚下也似灌了铅, 她说不得, 动不得, 就这么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祈求时间飞速流逝,不要停留在这一刻。


    多荒谬啊。


    明明刚才她还想着时间永远驻足。


    现在却又想让时间快点远走。


    只是这一次,上天好像眷顾了她这个从未被命运垂怜的可怜人。


    顾临钊握着她手腕的手松开,胳膊骤然失了力,垂在身侧晃荡了两下。


    “走一走吧。”


    他说。


    “你体力不好,100米单单冲刺的话,田恬说你没什么问题。但是你一次,甚至说一天,只能保持一次良好的状态去支持你跑100米。”


    操场上,顾临钊脚步放得缓,傅弦音努力平复着呼吸,心跳却不知道怎么,一直跳得剧烈。


    没等到回话,顾临钊回头,就看见傅弦音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他皱眉:“你……还在喘吗?”


    傅弦音压下急促的呼吸,努力保持平静:“没有了。”


    她说:“田恬跟我说了,她让我练练长跑,增强一下体力,不然到时候如果进了半决赛甚至决赛,我肯定跑不了。”


    顾临钊点点头。


    他歪歪脑袋,看着傅弦音,忽然轻笑了一声:


    “所以。”


    “所以?”


    傅弦音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顾临钊说:“每天晚自习结束,和我跑会步吧。”


    傅弦音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你跑的太快,我跟不上。”


    顾临钊丝毫不意外她是这个反应,甚至傅弦音觉得,顾半仙发动技能,预判了她的预判,提前做好了答案回答她。


    他说:“不会的,我和你保持同一个节奏。”


    傅弦音抿了抿唇:“那你跑有什么意义,我跑步慢得像龟爬,你别说为了运动会做准备,就是平时普通锻炼你都会嫌慢的程度。”


    顾临钊叹了口气。


    傅弦音闭上了嘴巴。


    她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好奇怪。


    先是不知道抽什么风和顾临钊闹了这么一通脾气,又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得和顾临钊犟这个。


    明明顾临钊陪她跑的话,是对她来说最好的解决方案。


    顾临钊肯定不会跑得快到让他跟不上,按照顾半仙的心地善良程度和心细程度,他会选择一个最适合傅弦音的速度,带着她跑,甚至和她说话,转移她注意力,帮她调整呼吸。


    傅弦音相信顾临钊能干出来这种事。


    可她就是像只刺猬,顾临钊戳她一下她就扎他一下。


    哪怕他是好心好意,可傅弦音就是忍不住这样说。


    傅弦音觉得自己要么是学习学出癔症了,要么就是太久不运动早上的100米跑得她脑子全飞了。


    不然她今天为什么会犯这种毫无道理蛮不讲理的病。


    顾临钊好半天都没说话。


    傅弦音心里有点空。


    要不,她想,要不主动说点什么吧。


    就当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了,反正今天本来也是她的不对。


    她不能仗着顾半仙人好心善就这么欺负他。


    哪有这样做朋友的呀。


    脑子里打好了草稿,傅弦音刚要开口,对面的男生却笑了一声。


    傅弦音被她这声笑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见顾临钊眼角眉梢带了几分笑意。


    不是,她发癔症就罢了,顾半仙,不是,顾格拉底怎么也犯癔症了?


    还没等她细想,顾临钊就弯了弯腰,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刚好和她平视。


    他眼神里好像有些探究,但更多的还是温和的笑意。


    他问:“傅弦音,你今天怎么这么喜欢和我闹脾气啊。”


    他丝毫没有被怨气砸中的烦躁和气恼,反而是一片包容与温和。


    他就这么温柔地看着她,好像在说——


    我愿意接纳你的一切脾气。


    所以傅弦音,和我闹一闹吧。


    疯了。


    真的是疯了。


    她疯了,顾临钊疯了,这个世界也疯了。


    傅弦音感觉自己的CPU都□□烧了。


    她的脑子好像一点都不转了。


    风吹过,傅弦音裸露在外的胳膊被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冰凉肌肤上,顾临钊圈住她手腕的那一圈就更加滚烫。


    像是被灼烧。


    傅弦音下意识挣了挣。


    出乎意料的,顾临钊放开了她的手。


    见她捏了捏手腕,顾临钊眉头微蹙,他问:“弄疼你了?”


    傅弦音抿抿唇:“没有,就是,有点冷。”


    “跑一跑就不冷了。”


    身边的人动了动,先迈开了步子,见傅弦音停在原地没动,他回身,冲她勾了勾手。


    他说:


    “跟上来,傅弦音。”


    跟上来。


    步子没有想象中沉重,傅弦音跟上了他。


    他步子放得很缓,傅弦音感觉自己的心率慢慢爬升,但是又停留在一个不至于让她非常难受的程度。


    身边的人游刃有余,甚至还能跟她说话:


    “田恬说跑让你今天先跑800米,那我就带你跑两圈吧。”


    “不用着急,慢慢跑。”


    “调整呼吸,注意节奏。”


    “累吗?喘不上气就告诉我。”


    傅弦音没带手表,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耳边是顾临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她左耳进右耳出,有时回那么一两句,但说话后气息容易乱,所以到了第二圈顾临钊就没让她说话了。


    就只是他在说。


    说考试,说学习,说作业,说天气。


    跑步的时候,听点节奏感强的音乐一般是会让人从心理上感觉稍微轻松些的。


    步子跟着音乐的节奏频率来跑,脑子放空。


    这是傅弦音之前在网上刷到的一些跑步技巧。


    按照这个逻辑来说,顾临钊和她说话本不应该让她感觉到有任何的轻松。


    他语气轻缓,不像动感极强的音乐那样有冲击力。


    但是身子好像就是这么奇妙得没有那么累了。


    两圈很快跑完。


    其实客观来说时间并不短,但傅弦音主观觉得,时间过得就是很快。


    气息还算是均匀,傅弦音走在操场上,十月中旬的晚上风已经是偏凉的,傅弦音刚才跑步出了点汗,风一吹,浑身冰凉,她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顾临钊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作,问:“你外套呢?”


    傅弦音的目光在操场上转了一圈,而后耸耸肩膀:“刚才跑之前脱了,忘了扔哪了。”


    “可能是,”傅弦音思索着:“那边吧,我从那开始跑的,应该扔那了。”


    她指的是操场斜对角的方向。


    走过去还要一阵,顾临钊偏头看了她一眼,脱了自己的外套,递给傅弦音。


    傅弦音没矫情,拿过来就穿上了。


    她没注意到身边人嘴角噙了一丝笑。


    上一次文艺汇演,也是晚上,她穿的也是单薄。


    当时他把没穿的校服外套递过去,被她拒绝了。


    而这次,她接受了,并且迅速穿在了身上。


    微小的变化让顾临钊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虽然很没出息,但是他不得不承认。


    傅弦音愿意穿他外套,这件事让他很开心。


    傅弦音丝毫不知道身边人的心理活动。


    男生的外套宽大,袖子上的布料还带了他身体上的温度,随着傅弦音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胳膊。


    但这温度转瞬即逝。


    冷风很快把外套上残余的温度遮盖。


    傅弦音手缩在袖口里,她看了眼身边的人,问道:“你不冷吗?”


    顾临钊说:“还行。”


    傅弦音这外套穿的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有了顾临钊的外套,傅弦音就没打算横穿操场去拿衣服和书包,她在跑道上慢悠悠地走,顾临钊就在他身边,保持着和她一样的速度,也慢悠悠地走。


    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做什么。


    这种氛围,让傅弦音觉得,很舒服。


    “音音——”


    程昭昭拉着陈念可小跑过来,后者累的扶着膝盖大喘气。


    程昭昭的体力是真的不错,和林安旭跑了那么半天,现在也看不太出来疲惫。


    她说:“音音,你还要练吗?”


    傅弦音摇摇头:“不练了,我打算去拿书包然后回宿舍。”


    程昭昭:“我也是,念可也不想练了,你书包呢?”


    傅弦音指了指操场斜对角。


    程昭昭说:“我书包在边上,那咱等会主席台那见!”


    她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走了,陈念可在后面哀嚎:“你慢点,累死我了——”


    程昭昭扬声道:“哎呀真受不了你,你慢慢走吧,我给你把书包一块拿了——”


    身边的人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傅弦音慢半拍地“啊”了一声,抬手就要脱外套,动作却被人拦了一下。


    顾临钊:“不冷了?”


    傅弦音:“你不是等我把外套还你然后你去拿书包吗?”


    顾临钊皱皱眉毛:“我刚才说这句话了?”


    傅弦音:“没说,但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临钊打断。


    顾临钊说:“那就没有但是,穿着。”


    穿着。


    行吧。


    傅弦音撇撇嘴。


    反正冷的不是她。


    风好像又大了些,傅弦音手缩在袖口里,她把拉链拉上,又抱紧双臂。


    明天要穿件厚一点的外套了,她心想。


    她刚才心里生着气,找田恬的时候书包外套也是随手往操场上一扔就算完事。


    现在一看,她的书包和外套竟然被人好端端地放在了操场的角落。


    是谁放的不言而喻。


    傅弦音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也没藏着掖着,而是说:“放操场上挡路。”


    傅弦音小声辩解:“我没放跑道上,不挡路。”


    顾临钊声音带了点隐约的笑意,他说:“嗯,我知道。”


    “这不是怕你随便乱扔找不到吗?”


    傅弦音自认为是冷漠无情的铁石心肠忽然小小地愧疚了一下。


    她随便冲人乱发脾气,结果人家不生气不说,还跟在她后面帮她放书包。


    一句对不起在傅弦音口里绕了半天。


    就当她眼一闭心一横,准备真心实意跟顾临钊道个歉的时候,身边的人再次先她一步开口:


    “要给我道歉吗?”


    傅弦音下意识就要点头,然而脑袋还没低下去,头顶忽然被人微微用力地按住。


    她这个头,愣是没点下去。


    她听见顾临钊说:


    “别道歉,傅弦音。”


    不用跟他道歉,也不要跟他道歉。


    傅弦音。


    别道歉。


    ☆、第37章 窒息


    考试临近, 学习任务量变大。


    傅弦音晚自习又不去吃饭了。


    教室里没几个人,傅弦音翻着从顾临钊那复印来的化学笔记,自己对照着习题一点点啃着。


    好像就是这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两年多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 傅弦音在生物上, 忽然就开了窍。


    连续做的几套中等难度的模拟卷子都超过了90分, 这放在以前,是傅弦音想都不敢想的。


    如果月考还能保持这样的分数, 那化学就会轻松一些了。


    说到化学,傅弦音看着面前的习题笔记, 有些泄气。


    学了快一个半月的化学了, 一切的一切对于傅弦音来说还是很难。


    上一次附中的模拟卷子各科老师批改的成绩也都出来了,其它的科目都在傅弦音预料之中, 唯独化学, 低得离谱。


    好在, 陈慧梅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忙什么,或许是在和傅东远吵架, 又或许是在和什么小三小四小五的斗智斗勇, 没有逼问她附中那套卷子的分数,也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时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傅弦音心中炸开。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趴在桌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 清脆的敲击声忽然在她桌面上响起。


    傅弦音抬头。


    只见顾临钊拎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还有一份饭, 站在她桌前。


    “晚上要跑步, ”顾临钊把饭盒盖子打开, 很自然地帮她整理了桌子上散乱的试卷和资料, 把烤肉饭推到她面前, 扬扬下巴:


    “不吃饭不行。”


    “哦。”


    傅弦音拆开勺子, 吃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


    “你老是给我买饭,我把钱转你。”


    顾临钊家里不差钱,从少爷的穿着打扮和生活脾性就能看出来。


    但是不差钱归不差钱,她也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白吃白喝。


    程昭昭她还隔个几周就给对方转个小几百块钱,顾临钊也给她买了不少次吃的,她脸皮不能这么厚。


    顾少爷完全没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


    他摇摇头,说:“不用,没多少。”


    傅弦音坚持:“一码归一码。”


    顾少爷拗不过他,眼见着傅弦音掏出手机就要转账,屏幕忽然被人按灭。


    傅弦音满脸莫名地抬起头,就见顾临钊点了点桌子,说:“转账麻烦,以后周末休息有空的话,你请我吃饭吧。”


    转账麻烦?


    点一下屏幕的事,麻烦在哪了。


    相比之下,请客吃饭不是更麻烦吗?


    但是傅弦音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给钱的是主子。


    主子说什么,奴才照做就是了。


    她在这吃着饭,顾临钊就坐她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她的化学习题。


    看着看着,这哥还极其自然地从她笔袋里拿出铅笔,在傅弦音错了的题目后面耐心写下注解。


    吃完饭回来写题的尹泽轩被这一幕震惊到了一秒。


    傅弦音不喜欢别人在她的习题册上写字,尹泽轩给她讲了几次题,都是写在草稿纸上,傅弦音之后再誊抄上去的。


    虽然傅弦音说她自己写一遍可以加深记忆,但尹泽轩还是觉得,傅弦音是不大喜欢让别人碰她东西。


    现在看来,这条规则也不是对所有人都通用。


    写了没几题,傅弦音忽然用脚尖戳了戳顾临钊的鞋尖。


    “用红笔写。”


    她一手拿着豆浆,一手握着勺子,腾不出多余的手,下巴冲着自己笔袋的方向点了一下。


    顾临钊笑了一声:“挺会使唤人啊。”


    傅弦音轻轻“哼”了一声。


    她吃饭,顾临钊就在她对面给她的试卷上写着东西,等她吃完了顾临钊也差不多写完了。


    于是尹泽轩就看着顾临钊收好了桌子上饭盒和豆浆杯子,把东西放到塑料袋里,又从傅弦音桌面上的抽纸包自然地抽了两张纸,隔绝了塑料袋柄上不小心蹭上去的油。


    “少爷好奢侈。”


    傅弦音感叹:“拿抽纸擦东西。”


    “行了啊。”顾临钊笑骂:“得寸进尺了傅弦音。”


    他说完,拎着傅弦音的垃圾就走了。


    尹泽轩看了看顾临钊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同桌。


    他虽然平时除了学习不怎么关注别的事情,但是他自认为也不是什么很迟钝的人。


    这两个人好像是。


    有点什么吗?


    按下了自己不该有的好奇心,尹泽轩把注意力继续放在手下的题上。


    三节晚自习结束,尹泽轩刚好写完这一道题。


    教室闹哄哄的气氛不大适合继续学习,尹泽轩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室写。


    收拾时,他忽然忍不住往顾临钊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顾临钊好像是刚写完一题,盖了笔帽,随便收拾了两本书就单间挎着书包朝这里走来。


    尹泽轩收拾的速度不由得放慢了些。


    于是他看着顾临钊靠在窗边,垂着眸子,安静地等待着他同桌写完最后的题。


    写完以后,傅弦音合笔收拾书包,顾临钊提醒她:“别忘了去跑步。”


    “知——道——了——”


    傅弦音头也没抬,拖着长腔回,说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没答应你。”


    她声音很小,尹泽轩自己只能听个大概,他觉得顾临钊大概率是听不见。


    于是他朝顾临钊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对方挑挑眉梢,似笑非笑问:“你说什么?”


    傅弦音瞬间改口,笑得乖巧:“我说谢谢班长陪我跑步,谢谢班长为了十五班女子4*100接力做出的所有付出和贡献,我代表十五班全体对班长真挚地道谢。”


    顾临钊嗤笑一声:“就你皮。”


    傅弦音没说话,吐了吐舌头。


    收拾完,傅弦音拎着书包刚要背肩上,顾临钊长臂一伸,手指就勾住了书包带。


    “拿着,找田恬他们去吧。”


    他掌心躺着一枚秒表,傅弦音拿过,把秒表的挂绳套在自己手腕上,而后又不确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


    “书包我给你放,免得你又随便乱扔。”


    顾临钊的语气很自然,可是这种事情用这种自然的语气说,好像就显得有点不对劲了。


    傅弦音和尹泽轩打了个招呼就走了,顾临钊则拿着傅弦音的书包,和林安旭一块走出教室。


    尹泽轩忽然觉得,他发现了点不得了的秘密。


    “14秒07。”


    田恬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说:“等会跑完再测一次,别忘了。”


    傅弦音颤颤巍巍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身边脚步声走了又来,一直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歇够了就起来跑跑,走走也比躺着强。”


    顾临钊说。


    傅弦音极不情愿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跟着他。


    “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顾临钊笑着抬手虚虚拖了一下,说:“脸怎么拉得这么长啊,傅同学。”


    傅弦音累的话都不想说。


    两人在操场上走了大半圈,顾临钊看她气息均匀了不少,说:“行了,来,跑会。”


    傅弦音觉得肺里像是装了个风箱,顾临钊则游刃有余地让她嫉妒。


    他边跑边问:“你们那中考不考体育吗?你当时800米跑了多少。”


    傅弦音呼哧呼哧道:“中考到现在几年了啊大哥,我是高三,不是高一。”


    她说一句话就要喘上半天,而后再说下一句:“我800应该是跑了3分50,还是4分,我不记得了。”


    顾临钊笑个不停。


    而傅弦音连还嘴的力气都没了。


    两圈下来,如果不是顾临钊扯着她,傅弦音觉得自己一定会像个死尸一样躺在操场上。


    顾临钊说:“走两圈,缓一缓,然后再测一次。”


    他问:“和昨天比起来呢,今天有轻松些吗?”


    傅弦音摇摇头:“没,更累了。”


    顾临钊:“正常。”


    傅弦音:“那我要是说更轻松了呢?”


    顾临钊:“也正常。”


    傅弦音咬牙切齿:“你特么——”


    顾临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说:“明天跑步的时候你可以戴个耳机,放点音乐,转移一下注意力。”


    傅弦音:“不用了。”


    顾临钊:“怎么不用了?”


    傅弦音:“你不是会和我说话吗?”


    笑意在顾临钊脸上不住扩大。


    他仰了仰头,夜空中点点的星子散乱地点着。


    他忽然就,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


    傅弦音莫名。


    顾临钊看着她,说:“高兴。”


    他又问:“你高兴吗?”


    傅弦音有些荒谬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学着之前顾临钊迁就她时的那种语气说:“高兴,太高兴了,你高兴我就高兴,满意了吗?”


    很满意。


    非常,满意。


    傅弦音这个人,倔起来软硬不吃,不熟悉的时候还有点端在面上不达心底的礼貌,熟悉之后就开始别扭。


    人别扭,性格也别扭,或许是从前从来没跟什么人熟悉过,连她自己好像都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身上这股子别扭和谐共处。


    但是顾临钊知道了。


    没人不喜欢被惯着。


    哪怕傅弦音再怎么情感淡薄,十几岁的少女,心里面总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顺着她脾性来,她愿意闹脾气就让她闹,情绪低落了哄一哄,她不想表现出来的他也就装傻权当不知道。


    这是顾临钊和她认识这一个多月来,相处下来的经验。


    事实证明,这套经验很有用。


    有用到,好像连傅弦音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慢慢习惯顾临钊这么对待她。


    这个习惯,在傅弦音的定义里,算是个好习惯吗?


    顾临钊不知道。


    他不敢笃定,却也不愿去否认。


    他只是希望,无论好坏,这个习惯能在不受傅弦音控制的一块空地上,悄悄发芽,悄悄长大。


    人是有私心的。


    他拢共就这么点私心了。


    成真一次,也没什么的吧。


    *


    连着运动了几天,傅弦音总算从这项酷刑上找到点好处。


    那就是她的睡眠,比以往好了些。


    傅弦音睡眠很差,是差到三天两头吃褪黑素,吃了这么些年已经快吃出抗药性的程度。


    一般人吃两粒就能一头栽到,傅弦音又是失眠起来吃上三粒都只能浅眠几个小时。


    睡眠质量还不好。


    而这几天运动完,回宿舍洗完澡,晾干头发的同时再完成当日的学习任务,基本上等到头发干了个七八分的时候,傅弦音就能隐隐有点困意。


    顺着这点困意躺床上,没几分钟就能阖眼睡着,再睁眼就是天蒙蒙亮了。


    虽然不至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但是下周一二就月考,在这种高压下,能不吃褪黑素睡着,傅弦音已经很满意了。


    她起床收拾了一下就去上自习。


    课桌上,是程昭昭知道她不吃早饭给她带的小笼包。


    傅弦音一口一个,薄薄的外皮里面是滚烫的汤汁,柔嫩的肉馅在嘴里裹着汤汁散开。


    她咬着紫米粥的吸管,一次性筷子尖戳着最后一个小笼包。


    这周六是小休,上午还要上自习。


    昨天晚上,傅弦音和程昭昭说好了今天下午去看看租礼服的地方。


    高姐说租礼服班费可以贴500块钱,傅弦音倒是没打算卡着500的线租,碰上好看的她自己贴点钱进去也不是不行。


    本来只有傅弦音程昭昭和陈念可三个人去看礼服,结果林安旭说什么也要去凑热闹,还拉着顾临钊也一块来了。


    程昭昭想得倒是很好:“那我们可以中午吃完饭去租礼服,下午去图书馆或者咖啡厅自习,晚上有时间的话去吃饭看电影!”


    “可以。”陈念可举手:“看完电影我正好回家睡觉,我跟我爸妈说了,明天早自习我请假在家多睡会。”


    俩人转头看傅弦音:“音音,你觉得咋样?”


    傅弦音点点头:“我可以啊。”


    下午她还能让顾临钊在帮她讲几个化学的知识点。


    中午放学,程昭昭就已经兴奋起来了。


    傅弦音收了基本化学习题册和卷子,想了想,又拿了生物的资料。


    吃饭的地是陈念可挑的,是一家新开业的粤菜店,生意很火爆,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


    傅弦音看着长队有些怵,她问陈念可:“我们要排这么久吗?”


    陈念可回:“不用,我上课的时候偷偷用手机预约好了位置。”


    “哇塞。”傅弦音压低声音夸赞她:“有先见之明!”


    她小小声:“别让顾临钊听见了扣你分。”


    陈念可也故作严肃地小声道:“可是他和我们一起吃饭耶,预约是用我的名字预约的,怎么瞒过他。”


    傅弦音:“要不把他赶走算了。”


    陈念可:“也不是不行哦。”


    两人说着笑做一团。


    顾临钊背后莫名发凉,他转头看身后的两人,视线相接,又是一阵笑。


    “别笑了,”顾临钊有些无奈:“人家问名字呢,进去再笑。”


    “哦。”陈念可收了笑容,报了名字手机号。


    陈念可是公认的会点菜,每次吃饭基本都是她定菜单。


    进座位时,陈念可还专门挑了里面的位置,然后小声在傅弦音耳边嘀咕:“我不坐顾临钊边上,我怕他扣我分。”


    说完,两人再次压不住嘴角。


    餐厅生意火爆,菜上得倒是还挺快。


    一盘一盘菜端上来,顾临钊先用公筷一样给傅弦音夹了一个。


    “谢谢班长。”


    傅弦音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事到如今,十五班的扣分制度对于傅弦音来说已经不算什么需要提心吊胆的事了。


    其一是繁重的学业压力让她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干点违反校规校级的事情,她转来到现在,除了刚开始又是翻墙又是逃晚自习以外,这一个半月干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揍吴嘉程了。


    傅弦音对自己的变化感到非常的震惊与满意。


    看看,看看呐。


    她现在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学生了。


    学习成绩是年级第一,校规校纪也认真遵守,就连体育活动她都参加了,积极融入班集体的同时还不忘为班集体增光。


    而其二就是,十五班的扣分制度其实也没有那么严。


    想到这里,傅弦音幽怨地看了一眼顾临钊。


    当初要不是他吓唬她,她还能担惊受怕提心吊胆那么久?


    这也扣分那也扣分,三两天就得去叫家长。


    顾临钊感受到她的眼神,看了眼她碗里的牛肉,说:“香菜都给你挑出来了,还有香菜味?”


    傅弦音:……?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


    怎么忽然扯到香菜上面了。


    她夹了一块牛肉,真心实意地对顾临钊道:“你语文考不了139,真的是有原因的。”


    吃完饭,几人打车去了专门租卖礼服的店铺。


    一进门,程昭昭和陈念可就小小地哇了一声。


    导购小姐贴心地询问傅弦音的要求,而后选出了几款裙子。


    陈念可和程昭昭极有默契地指着同一条裙子道:“这个好看!”


    那是条抹胸裙,胸前的薄纱似振翅飞翔的蝴蝶般,流光溢彩的裙摆在灯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傅弦音抿了抿唇,说:“有点,太花了吧。”


    导购瞬间get到她的想法,说:“小姐您想要低调一点的?这边有几条裙子您看看合不合适。”


    程昭昭和陈念可从来没被这么多好看又高级的裙子包围,两人这看看那看看,觉得每一件都适合傅弦音。


    程昭昭感叹:“好像让音音把所有的裙子都试一遍啊。”


    陈念可:“感觉在玩真人版奇迹暖暖。”


    傅弦音个子高,人又瘦,再搭上那张明媚的脸,什么裙子在她身上都好看。


    两人和傅弦音说了一声,朝着礼服深处走去了。


    林安旭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顾临钊:“咱俩……是不是有点多余?”


    他挠了挠头:“不是,这怎么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啊。”


    陈念可和程昭昭挑裙子她俩帮不上什么忙,傅弦音试裙子他俩更帮不上忙。


    顾临钊笑了声,晃晃手机,说:“那去打打下手吧。”


    等两人买完奶茶回来时,傅弦音已经试了两套裙子了。


    “咋样,定下来没?”


    林安旭兴冲冲问?


    程昭昭撇撇嘴:“哪有这么快,多试几条才能选出来最好看的好吧。”


    傅弦音已经换上了校服,等待导购再去拿裙子,她抿了抿唇,看向顾临钊。


    后者瞬间意会,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傅弦音面色有些难看,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话。


    似是犹豫了一会,手攥成拳又松开,指甲复又再嵌入掌心。


    陈念可还徜徉在礼服的海洋,程昭昭给林安旭看刚才她们挑的裙子。


    一时间,更衣室外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傅弦音内心在打架,顾临钊也不催她,他就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是等着她,也是陪着她。


    约莫过了几分钟,傅弦音举着手机屏幕放在顾临钊眼皮底下。


    屏幕上,是她和陈慧梅的聊天记录。


    陈慧梅:[你在哪。]


    陈慧梅:[我问了你们老师,你不在宿舍,你又去哪里鬼混了?]


    傅弦音:[我在外面,和同学自习。]


    陈慧梅:[哪个同学?你们班长吗?让他给我打电话。]


    陈慧梅:[下周就要月考了,傅弦音,你有没有为你考虑过,有没有为我考虑过?]


    陈慧梅:[让你同学给我打电话,快点。]


    是铺面而来的窒息感。


    顾临钊不是不知道傅弦音的家庭,也不是完全没和她妈妈接触过。


    但上一次,是他主动从傅弦音手里拿过手机帮她解围。


    这一次,则是傅弦音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剖开了,赤裸裸地给他看。


    “抱歉。”傅弦音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怎么和昭昭还有念可说这个,你是唯一知道的,我只能……”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甚至没办法对着顾临钊说出“帮帮我”这三个字。


    这是她的家庭,陈慧梅是她的妈妈,所有的麻烦都是她的,理应是她自己来解决一切,和顾临钊无关。


    可是她干了什么。


    她逃避陈慧梅的怒火,逃避陈慧梅的疯样子,把这一切都推给了原本不该承受这一切的顾临钊。


    这不是傅弦音第一次认识到自己有多么自私。


    却是傅弦音第一次为自己的自私产生了愧疚。


    贝齿紧咬着下唇。


    傅弦音甚至都不敢抬头与顾临钊对视。


    心中煎熬一层盖过一层,傅弦音呼吸都变得微微急促起来。


    又来了。


    又是这样。


    世界变得安静,店面里的音乐声,程昭昭和林安旭的交谈声都仿佛被风吹走了。


    似是伸出异世界,宽阔大海上只有她一叶孤舟,平静的大海一眼望不到尽头,没有波,没有浪,没有方向。


    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她孤立无援,又与世隔绝。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清而浅的叹息。


    傅弦音呼吸一窒。


    然而下一秒,手上重量一轻,手机被人拿去,顾临钊清朗的声音似是咒语般将她从异世界抽离。


    她如梦初醒,恍然抬头。


    少年拿着她的手机,眸光轻柔地落在她身上。


    他说:


    “阿姨您好,我是顾临钊。”


    “是我叫傅弦音出来的,您别怪她。”


    ☆、第38章 没道理


    陈慧梅的声音很大, 大到傅弦音都能听到。


    “你叫傅弦音出来玩?你耽误她学习了你知不知道,这个责任你能承担的起吗?”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约女同学出来玩, 你自己不上进别耽误我们家弦音!”


    “你家长是谁, 把家长电话给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家庭能叫出你这样不知好歹的学生!”


    她每说一句, 傅弦音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指甲掐进掌心,傅弦音死死地咬着嘴唇, 直到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陈慧梅在说什么。


    她又干了什么。


    她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把这样的陈慧梅,说着这些难听的话的陈慧梅, 推到顾临钊面前。


    指尖不住的发颤, 傅弦音连呼吸都是抖的。


    她颤着胳膊,伸手想要把手机拿回来, 却在半空中被顾临钊截住了胳膊。


    他的手很大, 很暖。


    温热的体温顺着傅弦音的胳膊一点点蔓延。


    忽然, 那只手微微用力。


    顾临钊带着她往店外走去。


    傅弦音整个人浑浑噩噩,迈开步子就跟着顾临钊走了出去。


    午后下午的日头还不小, 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傅弦音感觉自己的神志在慢慢收拢。


    她哑着嗓子, 轻声问:


    “怎么突然拉我出来?”


    顾临钊关了麦克风,说:“带你出来晒晒太阳。”


    陈慧梅的尖叫好像渐渐消失。


    顾临钊极有耐心地和她沟通,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握在傅弦音的胳膊上。


    日光照在傅弦音身上, 她感觉自己整条小臂渐渐有了温度。


    只是, 被他握着的那一块, 依旧比其它的地方要暖上几分。


    她这么想着, 胳膊上的温热骤然消失。


    手机被递到了自己眼皮下面。


    傅弦音抬头, 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什么情绪变化。


    但是没有。


    他一如既往的温和, 眉宇间甚至连一丝不耐都没有。


    暖阳从他身后斜斜照过, 在他身上镀了层浅淡的金光。


    他向傅弦音伸出手,眉眼低垂,眸子里面只落了她一个人。


    那一瞬间,傅弦音只觉得他是从天而降的神明,要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


    似乎是胆怯,又不知道是什么心思在作祟。


    傅弦音没有继续和他对视,而是快速移开了目光。


    她拿过手机,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似是觉得不妥,傅弦音又轻声补了一句:“抱歉,我以后,不会让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临钊打断:“不会让我?”


    顾临钊手掌覆在了她肩膀,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傅弦音依旧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


    他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但傅弦音就是觉得,他现在的语气比刚才和陈慧梅通电话的时候还要冷上几分。


    肩膀处的温热并没有离开。


    顾临钊微微用力,扳住了她的肩膀,让她连微小的侧身都没办法做到。


    于是她只能面对着顾临钊,被迫地抬起头,看着他,听他说:


    “不会让我,那会让谁?”


    傅弦音脑子突然嗡地一下。


    明明,明明通常时候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脑子应该是像锈住了一样,属于人话听不懂,狗话说一堆的程度。


    可是她好像突然,第一次的,明白了顾临钊话外的那一层意思。


    本能地,傅弦音想逃。


    她想要跑回店里,离开顾临钊,寻找个什么能够一键消除记忆的功能把这一段记忆从两人的脑海中抹去。


    可这些都是天方夜谭。


    傅弦音脚下似生根了般定在原地,连走动都不能。


    她眼眸垂下,躲开顾临钊直白的眼神,心脏打鼓似的跳动着,傅弦音咬着嘴唇,脑子里乱麻一片。


    顾临钊他……


    在说什么啊。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焦躁的情绪不断从心底蔓延,就当傅弦音想要不顾一切地扭头就走时,肩膀上的那道力突然消失了。


    “抱歉。”


    男生清冽的声音钻进她耳朵,傅弦音猛然抬头,看见顾临钊垂着手臂,只静静地看着她。


    鼻头一酸。


    傅弦音抽了抽鼻子,险些掉下泪来。


    “进去么?”


    顾临钊问。


    傅弦音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店里面走,顾临钊推开那扇有些厚重的玻璃门,给她撑着。


    “没谁。”


    傅弦音突然说了句。


    不会让我,那会让谁?


    没谁。


    嘴角缓缓上扬。


    顾临钊轻咳了一声,手掌松开门把手,厚厚的玻璃门回落。


    他说:


    “那就让我。”


    “音音,你俩干啥去了?”


    店内,程昭昭拿着画册,问傅弦音。


    傅弦音指指外面:“这里信号不好,我刚在搜周边有没有什么咖啡厅之类能学习的地方,加载不出来,救出去了。”


    程昭昭不疑有她,奥了一声。


    倒是陈念可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了一下。


    店内的礼服大多都偏精致华丽挂,有些剪裁简单的设计却又很大胆,也不太适合在开幕式上穿。


    傅弦音不想要太复杂高调的衣服,于是店员便取了画册让她选。


    陈念可和程昭昭同时看中了画册上的一条裙子。


    是一条绿色的裙子,材质似薄透的绸缎,又似丝滑的纱质,通体是带着有些金属光泽的绿色,只有腰间和脖颈出缀了金色做点缀。


    既不张扬,也不似纯黑那样低调到沉闷。


    程昭昭说:“这是我和念可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啊,绝对不许穿那种一点特色都没有的修女服!”


    傅弦音笑了笑:“怎么,看不起修女?”


    程昭昭嘟哝着:“不是,你这么年轻漂亮,干嘛不穿花裙子啊。”


    她指着画册上面的绿裙子:“这条已经很不花了好吗,你快去试试。”


    傅弦音看着画册上的绿裙子,也没再拒绝。


    她看向导购,对方有些歉意道:“抱歉小姐,画册上的礼服店内暂时没有,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租借,不过价格也会相对的……”


    傅弦音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价格无所谓。”


    傅东远那一把子资产,她不花白不花。


    她说:“你能不能帮我量一下身高体重还有三围之类的,我之后可能没时间再来店里试衣服,等礼服到了你直接按照我的尺寸修改一下然后帮我寄过去好了。”


    导购点头:“好的小姐,您这边请。”


    一切的一切都很快。


    程昭昭感觉傅弦音好像三两秒就敲定了开幕式要穿的礼服。


    她看着傅弦音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不是,这就……定下来了?”


    陈念可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息道:“都认识音音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吗?音音一点选择困难症都没有的。”


    程昭昭认真:“吾辈楷模。”


    陈念可附和:“吾辈楷模。”


    礼服的事倒是就这么敲定了,程昭昭还是在没能亲眼看到傅弦音试这条裙子的遗憾中念叨了半天,倒是陈念可宽慰她说:


    “哎呀,到时候下周运动会你就能看到了嘛,音音到时候还会做妆发,更好看。”


    傅弦音附和:“对呀对呀。”


    程昭昭说:“好吧,说的也是。”


    几人从礼服店走出,林安旭找了附近的一家书吧性质的咖啡店,傅弦音不爱喝咖啡,就点了杯果汁。


    她拿出书包里装着的习题册,跟顾临钊说:“你先学,学完有时间给我讲讲。”


    语气里是自然而然的熟稔和理所当然。


    顾临钊说:“行,我写套数学卷子。”


    傅弦音:“写完叫我。”


    顾临钊:“好。”


    陈念可窝在座位里,咖啡做好之后一气灌了一半,而后在林安旭震惊的表情中对程昭昭说:


    “你们学,我睡会,走的时候叫我。”


    说完,她外套往头上一盖,趴桌上就睡了。


    林安旭几乎是瞠目结舌:“不是,喝了咖啡也能睡?”


    程昭昭习以为常:“地震都不影响陈念可睡觉,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傅弦音按了按中性笔,叹了一句:“这睡眠。”


    真是好羡慕。


    时间仿佛按了加速键。


    傅弦音感觉自己没学多久就被顾临钊叫住了。


    他手上还拿着红笔,卷子上是简单的批注。


    傅弦音有些震惊:“你这就写完了?”


    顾临钊按亮了手机,说:“快两个小时了,不写完就完了。”


    他合上笔帽,自然地拿过傅弦音的习题册,问:“哪不明白?”


    傅弦音指着习题册和笔记本提前圈出来的重点:“这个,这个,哦对,还有这。”


    顾临钊拿笔一点点给她讲了。


    不知道是对顾临钊有了那么点滤镜,还是因为这个人确实干什么都好。


    傅弦音从私心上来说,还挺喜欢顾临钊给她讲题讲知识点的。


    他声音很温和,不疾不徐,思绪也非常清晰,看两眼傅弦音的做题过程就知道她是卡在哪上,讲几次知识点就能帮傅弦音把整个知识体系都串起来。


    顾临钊:“都听懂了?”


    傅弦音:“嗯嗯!”


    顾临钊:“都明白了?”


    傅弦音:“嗯嗯!”


    顾临钊:“还生气吗?”


    傅弦音:“嗯——嗯?”


    她嗯了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抬眼看顾临钊。


    男生轻笑出声。


    “你……我——”


    傅弦音嘴巴张了张,指了指顾临钊,又指了指自己,到最后嘴唇开开合合,也没说出什么。


    她没想到顾临钊会问她还生不生气。


    或者换句话来说,她压根就没觉得顾临钊还会提起来下午那件事。


    在傅弦音的观念里,这样的,有损于两人关系的,或者说至少是不利于两人关系的,有些尴尬,有些窘迫,又有些冲突与难堪的事情,当时过去了,后面大家都自然揭过就好。


    不需要重新提起,也不需要等双方都再冷静下来细细分析你错了还是我错了,你有理还是我有理。


    当下那场难堪的气氛熬过去了就是熬过去了。


    她会把它关押在记忆最隐蔽的地方,上一层重重的锁,在加上严格的看守。


    却没想到,顾临钊不仅不关押,不上锁,他还要它晒太阳。


    傅弦音内心忽然滋生出来了点奇怪的情绪。


    连顾临钊的负面情绪都能晒太阳,她却不能。


    真是——


    好没道理啊。


    ☆、第39章 眷顾


    陈念可还在呼呼大睡, 林安旭已经学不下去拿起手机开了把游戏,程昭昭继续和手上的题在做斗争,可眼睛已经不争气地往手机那里瞟了又瞟。


    傅弦音嘴巴开开合合,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别问了, 哥。


    她心里颤颤地念叨着。


    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别再提了。


    但是顾半仙的半仙技能好像在此时失效了。


    他合上笔帽,看着傅弦音, 认真道:“刚才在店门口,抱歉, 我不是要为难你。”


    傅弦音嗯嗯啊啊哦哦着含糊不清说了一片, 只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可顾临钊不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傅弦音。”


    傅弦音身形一僵, 心中不知怎么, 忽然生出了一点小小的胆怯。


    她, 傅弦音,一个天不怕地不怕, 从小烂摊子见过一堆的强大少女。


    怎么屡屡在顾临钊这里败北。


    她怕陈慧梅发疯, 怕傅东远彻底放弃她,这些胆怯的来源都很令人不齿,但是傅弦音觉得很合理。


    那她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她到底……在怕什么啊?


    看向顾临钊的动作像是被开了慢速键。


    傅弦音一点点抬头,而后落入了一双入水的眸子。


    不似古井般死板无波, 是清澈见底的一汪泉, 带着少年意气的生机勃勃。


    他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没有被麻烦到, 我也没有把你的事情当成负担。”


    “你来找我帮忙, 我很乐意, 也很愿意。”


    他说:


    “傅弦音。”


    “我会担心你。”


    我会担心你。


    心脏被一只大手握住, 又缓缓松开。


    血液安静地流向四肢,又缓缓流回。


    像陈念可说的一样,傅弦音其实是一个没什么选择困难症的人。


    她很少会陷入极端的纠结境地。


    活了十多年了,又或者说,在陈慧梅和傅东远的这种看管模式下活了这么多年,傅弦音是一个很能趋利避害的人。


    她很擅长依靠理智来做选择,个人的感情在她做出选择时很少会占据上风。


    心里面一团乱麻,心脏跳得厉害,傅弦音感觉自己整个人的身体都轻飘飘的,好像被云托着,四周一片渺茫。


    可她却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脑子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需要做出的选择,也比任何一刻都艰难。


    几乎是刚认识顾临钊没多久的时候,傅弦音就感受到了。


    顾临钊不一样。


    他和她从前碰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人好,心善,乐于助人。


    傅弦音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这么高密度,长时间的,关照过。


    这种关照让傅弦音忍不住想要抓住,像是溺水的人会抓住抛来的绳子,黑暗里的人总是本能地去追寻唯一的一缕光。


    但她忍住了。


    她在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就尝试着克制着自己的本能,忍住了。


    她不能依赖顾临钊,不能享受这种好,不能放纵自己,任由自己被阳光照耀。


    哪怕是一缕,傅弦音也不允许。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她生命中,像顾临钊这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或许是前十几年坎坷的遭遇让她终于好运了一次。


    但是傅弦音不会去想,在未来命运还能再次眷顾她。


    程昭昭和陈念可的那种关心已经让她有些猝不及防了。


    这样的好已经足够了。


    像顾临钊那样的,她短暂的体验过一段,就当是人生新奇经历就好了。


    不需要,也不能够,长久下去。


    因此在月考后换位时,傅弦音发现自己和顾临钊被拆开了,心中其实是偷偷松了一口气的。


    顾临钊对她好,只是因为他们是同桌。


    同样的,她依赖他,也是因为他们是同桌。


    一旦不坐在一起了,一旦距离远了。


    傅弦音相信自己的理智。


    可事实证明,傅弦音把自己想象得太强大了。


    她脆弱,胆小,又卑劣。


    她根本舍不得扔开那条丢进水里的绳子。


    只要绳子在她眼前晃晃,她就会本能地抓住。


    本能。


    傅弦音第一次如此地痛恨这个词。


    本能让她开始依赖顾临钊,甚至让她开始向顾临钊展现那些自己不想展现给他的。


    她开始主动寻求他的帮助,开始需要他,甚至还开始将那些奇怪的小脾气丢在他身上。


    她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心,自己的情绪,自己的依赖。


    她逃避着一切。


    直到避无可避。


    傅弦音才恍然发现。


    本能已经促使着她的情绪,逃脱了她的掌控。


    “为什么。”


    她唇瓣微张,声音很轻,甚至不像是对旁人的问询,而是对自己的质问。


    为什么担心你。


    傅弦音。


    为什么是你呢?


    可他回答了。


    声音清朗,干净,又满是耐心。


    “因为你对我重要,傅弦音。”


    她重要。


    他说,她重要。


    咖啡厅的音乐缓慢轻盈,从傅弦音耳中缓缓划过。


    掷地有声的心跳渐渐安静了下来。


    心做出了选择。


    傅弦音眯了眯眼,盯着顾临钊看了半天,而后歪了歪脑袋,忽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少年声音无奈:“笑什么。”


    傅弦音耸耸肩,嘴角还是扬着。


    她说:“我高兴,我乐意,你管我笑什么呢。”


    顾临钊:“是啊,我不管,等会工作人员过来,看着你笑成这样,说不定要赶你出去。”


    “出去就出去。”


    傅弦音满不在乎,她甚至还挑衅似的看了眼顾临钊,说:


    “我要出去,你就跟我一块出去。”


    “刚才是谁说我重要的?”


    “是啊,是谁说你重要的?”


    顾临钊思考了一阵,说:“忘了。”


    傅弦音尾音上扬:“忘了?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前面的空气:“是你哦,班长。”


    顾临钊恍然大悟:“是我啊。”


    傅弦音轻轻哼了一声:“后悔了?”


    顾临钊有些遗憾地道:“是啊,后悔了。”


    他勾勾唇角:“可是有人不许赖账的话,那就只能不后悔了。”


    上天的垂怜是有限的。


    命运或许这辈子也就眷顾她这一次。


    既然如此——


    那么胆小鬼也想要勇敢一次。


    *


    “弦音,今天晚上你还训练吗?”


    晚自习下课,徐馨予收拾好书包问傅弦音。


    傅弦音点点头:“练。”


    徐馨予有些惊讶:“你还练?”


    傅弦音好笑道:“对呀,你觉得我不会练吗,那你还过来问我。”


    徐馨予摸摸鼻子:“我碰碰运气嘛,毕竟明天月考了,我感觉你可能今晚要去复习什么的。”


    傅弦音笑笑:“明天就月考了,复习也不差这一个多小时了。”


    还有一个原因傅弦音没明说。


    那就是,运动能减轻失眠,明天就要月考了,傅弦音希望今晚的运动能让她睡个好觉。


    徐馨予没被拒绝,还挺高兴:“那我们四个今晚要不要合一次,看看一起跑能跑多久?田恬说了,如果能跑到一分钟以内的话,我们还是很有希望拿牌子的。”


    傅弦音点点头,说:“好啊。”


    她快速收拾好了书包,和尹泽轩打了个招呼。程昭昭也刚好从后排走过来,她扯着陈念可的衣袖问:“走不走?”


    陈念可摇头:“明天月考,今天不练了。”


    “回去复习吗?”傅弦音问她。


    “不是啦。”程昭昭笑得猖狂:“她才不是为了回去复习,她是怕运动太累明天早上起不来错过考试。”


    陈念可有些无奈:“真的,本来考试我就怕会起不来,要是晚上还运动再叠buff,我明天还真有可能就睡死过去了。”


    傅弦音有些目瞪口呆,许久才叹道:“好牛逼的睡眠质量。”


    “那我们先走了啊,明早一块去吃饭。”


    程昭昭挽着傅弦音的胳膊,冲着陈念可挥挥手,而后扬长而去。


    路过门口时,傅弦音脚步顿了顿。


    程昭昭也停下了步子,问道:“咋啦音音?”


    傅弦音敲了敲顾临钊的桌子,问:“你今晚复习吗?”


    顾临钊正在收拾书包,头都没抬地问了一句:“怎么?”


    傅弦音:“要是不复习的话,去操场跑步吧。”


    塞书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


    顾临钊抬起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去啊。”他说:“什么时候说不陪你去了。”


    或许是第二天就月考的缘故,操场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些。


    程昭昭快速活动了一下就跟林安旭去测了一次200米,傅弦音在原地活动了一会,就被徐馨予和田恬带着去跑道上的位置站好。


    她拿起书包,四处看了看,正犹豫要把书包放哪,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捞过了她的书包。


    顾临钊拎着她的书包带子,扬扬下巴:“你先过去,书包我给你放。”


    傅弦音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记得帮我拿下水杯。”


    顾临钊早有预料似的,举起手中的水杯向她挥了挥。


    徐馨予看看傅弦音,又回头看看顾临钊,再看看傅弦音,又忍不住回头看看顾临钊。


    学校里,绯闻八卦这些东西是传的很快的。


    自从上次文艺汇演过后,年纪里就不断有人在八卦傅弦音和顾临钊。


    徐馨予还时常被外班的朋友问,他俩是不是真有什么。


    她当时和傅弦音完全不熟,和顾临钊也就只是偶尔说两句话的关系。


    在她的角度看来,这俩人完全没什么,不过就是走得稍微近一点的同学而已,毕竟同桌,熟一点很正常。


    文艺汇演牵手那次后来她也知道了真相,是灯光晃得傅弦音眼睛睁不开,她差点一脚踩空,才被顾临钊拉了一把。


    徐馨予当时还和外班的朋友说,她俩完全没有什么,外班的朋友知道了来自于她的第一手消息后还连叹可惜了好几天。


    后来,月考换位把这两人换开,徐馨予就更不觉得俩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了。


    直到高姐给傅弦音报了4*100的接力,她和傅弦音开始一起训练。


    如果说最开始,徐馨予撺掇傅弦音去找顾临钊借秒表之类的只是单纯想皮一下起哄一下。


    那么现在,徐馨予的想法几乎是完全被改变了。


    她和傅弦音接触这几天,也对傅弦音了解了更多。


    傅弦音是一个绝对不会主动和人亲近的性格。


    她不会主动去接近你,甚至会干脆利落的拒绝你。


    而在此之前,徐馨予对顾临钊的了解也是类似的。


    他也不是一个会主动和人亲近的性格。


    那么两个这种性格的人凑在一块,要是能熟起来,必定要有一个主动。


    不管是哪一个主动,好像都有些不太合常理。


    而连续训练这几天,徐馨予很清楚地发现,是顾临钊在主动。


    帮忙测成绩,给傅弦音递水,陪她训练。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


    哪怕只是普通同桌。


    徐馨予都觉得做不到这份上。


    好奇是人的天性。


    再说了,和顾临钊同学两年多,她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顾临钊会对谁这样。


    徐馨予没法不好奇。


    傅弦音在最后一棒的位置站定。


    田恬跟她多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了一脸纠结的徐馨予。


    “你怎么了?”


    田恬问道。


    傅弦音也转过头来看她,问:“怎么了吗?”


    女孩水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徐馨予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她笑着,举手握拳,对傅弦音说:“好好跑,加油!”


    傅弦音也冲她笑笑,说:“你也加油!”


    田恬和她一块往各自的位置走。


    路上,田恬问:“你刚才怎么了?”


    徐馨予是很想问问傅弦音,她和顾临钊有没有什么。


    可是这样直白的,当着人家的面问这种问题,徐馨予觉得总归是不太礼貌。


    毕竟她俩也没熟到那个程度。


    傅弦音长得好看,这两天一块训练的缘故,她也找傅弦音问了几次题,傅弦音也都耐心地给她讲了。


    她挺喜欢傅弦音的。


    她不想让傅弦音觉得她是个坏心眼又讨厌的人。


    于是徐馨予伸了个懒腰,摇摇头:“没什么。”


    既然她俩没熟到那个地步,那就不要问了。


    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徐馨予想,傅弦音和顾临钊要是真在一起了。


    那她就帮他们打打掩护。


    ☆、第40章 恃宠而骄


    压力没有影响睡眠。


    但是陈慧梅有。


    傅弦音前一天晚上运动完回来洗完澡后连头发都没完全擦干就睡着了。


    一直睡到手机响。


    刺耳的铃声夹杂着振动, 在枕头下方像是要爆炸一样。


    傅弦音睡眼惺忪地摸出手机,以为是闹钟,瞟了一眼才发现是陈慧梅的电话。


    她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凌晨四点。


    傅弦音叹了口气, 点了接听。


    “喂, 妈, 怎么了吗?”


    她眼睛还眯着,尾音还有点刚睡醒黏糊糊的调子。


    “几点了傅弦音, 你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吗?”


    陈慧梅严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刺得傅弦音耳膜生疼。


    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缓缓吐出一口气。


    “凌晨四点。”她回道。


    陈慧梅:“你刚醒是不是, 今天月考怎么还起得这么晚?你还想不想好,你对得起我吗傅弦音?”


    她的声音嘈杂尖锐:


    “我拉扯你到现在, 我给了你所有的一切,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为什么不起来学习, 你怎么还有脸在睡觉,你知不知道人家傅叶阳成绩有多好,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要我拿什么跟傅叶阳比呢。


    你又要我怎么来报答你呢。


    我做的还不够吗。


    诸如此类的话几乎是瞬间就要从傅弦音的口中冲出, 但等她开口,她说出的话却是:


    “妈,你现在,在哪?”


    陈慧梅的声音忽然降了音量。


    她还在说话, 还在念叨着傅弦音的不是, 可声量语气听起来更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


    “陈慧梅。”傅弦音声音说不清的疲惫:“你——”


    她想要指责陈慧梅。


    想要和她吵架。


    想要问问她到底哪里做的不够, 想要问问她为什么凌晨四点要给自己打电话, 想要问问她是不是要把自己逼成和她一样的疯子才满意。


    可是傅弦音最终也只说出来了一句:


    “陈慧梅, 你别让我担心你。”


    那头的声音忽然停了。


    傅弦音打开免提, 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依稀从听筒里听见了呼啸的风声。


    她没说话。


    她不敢说话。


    半晌,陈慧梅疲惫的声音才响起:


    “别担心我,”她语调平静,没了刚才歇斯底里的疯态,她说:“好好复习吧。”


    说完,电话被挂断。


    运动对她睡眠质量的提升不足以让她在凌晨四点听完陈慧梅发的这一阵疯之后还能睡着。


    傅弦音想把灯打开,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陷在床里。


    于是她就躺在黑暗里,看着被风吹起一角的窗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莫名地,她想起来了周六的时候,在咖啡店里,顾临钊和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担心她。


    因为她重要。


    那她担心陈慧梅是为什么。


    也是因为陈慧梅于她而言重要吗?


    傅弦音忽然感觉到很无力。


    她觉得陈慧梅重要。


    陈慧梅这样对她,她怎么还会觉得陈慧梅重要,怎么还会担心陈慧梅。


    她做了许多的努力,想要跑,想要逃,想要抛开扔下所有一切的牵绊与藤蔓。


    可是兜兜转转,她却只不过像是翻不出如来佛掌心的孙悟空一样。


    还在原地。


    走不出分毫。


    傅弦音就静静地在床上躺着,看着浓稠的夜色被一点点稀释,熟悉的闹铃声也终于响起。


    她按灭闹钟,收拾好书包,在女寝一楼等程昭昭和陈念可。


    “音音!”


    陈念可打着哈欠挥了挥手,她拎着书包,一屁股在傅弦音身边的位置坐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傅弦音有些讶异。


    陈念可抱着她的胳膊,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后尤嫌不过瘾似的,又往她这凑了凑,脸都埋在她肩膀处。


    陈念可闷闷道:“我隔五分钟就定了个闹钟,睡不着了。”


    她打了个哈欠,问:“你怎么起得来的啊,我要困死了。”


    傅弦音抿抿唇,如是说:“我有点失眠,起不难,睡着难。”


    陈念可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傅弦音手里拿着积累的写作素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陈念可整个人几乎像树袋熊似的扒在她身上,似乎是又睡着了。


    两人等了一会,程昭昭这才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妈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睡过了,走走走去食堂,你俩今天想吃什么?”


    陈念可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吃茶叶蛋煎蛋和油条吧,一百分。”


    傅弦音买了粥和卷饼,端着半碗粥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了大半的人。


    早读还没开始,原本应该有些闹的教室却因为月考,大多数人都在桌前争分夺秒的复习。


    傅弦音最后过了一遍不是很熟悉的文言文和古诗之后,教室里响起了挪动桌椅板凳的声音。


    考场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来排,傅弦音上次考了年级第一,倒是不用再去最后一个考场。


    尹泽轩收拾好了东西,看了眼身边的人,说:“我们一块过去吧,我在二班考。”


    “行。”


    傅弦音答应的很痛快。


    她收拾好了东西,前门已经陆陆续续有别班学生进考场找座位,傅弦音下意识就想从后门绕出去,步子都迈出去了,整个人却忽然顿住。


    “走前门吧。”她说。


    尹泽轩好心指了指后门:“前门学生在进,后门人少点。”


    “我知道。”傅弦音抿了抿唇,她抬手往前门那指了指:“我和顾临钊一个考场,我跟他说声。”


    尹泽轩恍然大悟:“你跟他约好了一块走啊。”


    傅弦音顿时语塞。


    她也……没跟顾临钊约好一块走。


    她就是单纯觉得,既然她和顾临钊一个考场,那他俩肯定得一块过去。


    等等。


    傅弦音忽然制止了自己想法。


    什么叫肯定。


    谁跟她肯定。


    她凭什么肯定。


    心脏扑通扑通,傅弦音又朝前门看了一眼,顾临钊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准备起身。


    傅弦音就这么看着他。


    讲台前后两条路都被堵死了,尹泽轩扯扯傅弦音的袖子,说:“要不我们从后门绕出去跟他说,讲台那边不太好过。”


    “……好。”


    傅弦音点点头,原本提起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可她却不觉得轻松,只觉得心脏的位置有些空。


    于是她又抬头看向顾临钊。


    似乎是人被盯着的时候会有感觉,又或者一切都是巧合。


    顾临钊忽然转过头,和她对视。


    原本沉寂片刻的心脏忽然敲锣打鼓似的在她胸腔里剧烈跳动。


    傅弦音感觉自己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些。


    她下意识想低头,想挪开视线。


    可是这一次,理智占了上风。


    她没转身,也没回头。


    而是抬起手,冲着顾临钊指了指前门。


    少年嘴角轻轻勾起,明明离得远,可傅弦音还是恍惚间在他眼底看到了笑意。


    后门的路要通畅很多。


    傅弦音和尹泽轩刚从后门捞出,就迎面撞见顾临钊。


    他扬扬下巴:“走边上的楼梯,近点。”


    一班和二班都在走廊偏尽头的位置,傅弦音点点头,手指捏着书包带,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


    顾临钊问:“复习的怎么样?”


    傅弦音懒洋洋回:“语文还可以,应该问题不大。”


    顾临钊轻笑一声:“毕竟是139。”


    傅弦音“啧”了一声,斜眼瞪他:“马上就考试了,你是不是怕还考不过我,就使这种法子咒我?”


    尹泽轩听见这话微微瞪了瞪眼睛。


    傅弦音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甚至已经是到了有些无理取闹的地步了。


    尹泽轩和他同桌这几个星期,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有点亲昵,有点耍赖,好像还有点……


    恃宠而骄?


    尹泽轩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这个词吓了一跳。


    什么形容,词不达意,怪不得他语文考不了139,赶紧换一个换一个。


    尹泽轩搜刮着自己略有些贫瘠的词语库,却悲哀地发现,他好像找不出一个,比恃宠而骄更恰当、更贴切的形容,来描述傅弦音刚才的语气神态。


    他轻轻叹了口气,悄悄转头,看顾临钊的反应。


    出乎意料。


    顾临钊丝毫没有任何的意外。


    就好像傅弦音已经这样干过很多次。


    他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垂了垂眸子,有些可惜道:


    “说你考139是咒你啊,那只能祝福你不要考139了。”


    傅弦音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顾临钊:“说你考139你也不高兴,说你不考139你也不高兴。”


    他忽然轻笑一声,语调带着不自觉的迁就:“那你说说,怎么样你才高兴。”


    傅弦音认真地想了想,说:“你得真心实意地祝我还能考年级第一,还能考过你,而且是远远超过你,把你甩在身后一大截。”


    如果傅弦音这时候看了尹泽轩一眼,就能发现他脸上写着“这是能说的吗?!”


    然而她没有。


    面前的台阶还有几级,傅弦音忽然从楼梯上往下一跳,而后转过身,仰着脑袋,有些挑衅又有些期待地看着顾临钊。


    尹泽轩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楼梯上,视线悄悄落在傅弦音身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照得傅弦音原本就白皙的面颊更显盈亮。


    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狡黠地眨着,挺翘的鼻尖上落了半点日光。


    尹泽轩甚至有一瞬间的愣神。


    耳边响起顾临钊的声音:


    “我,真心实意地,祝你,再考一次年级第一。”


    “总分远远超过我,把我甩在身后一大截。”


    “每一科的成绩都比我高,每一科都超常发挥。”


    面前的女孩满意地笑了。


    她歪歪脑袋,眼睛笑得弯弯,红润的嘴唇开合,说道:“这还差不多。”


    楼梯口人来人往,傅弦音冲着台阶上的两人招了招手:“快走快走,早点进考场还能再看两眼呢,别来不及了。”


    尹泽轩回过神,低声说:“来了。”


    楼梯口正对着的是第一考场,尹泽轩是第二考场,还要再往里走一段。


    傅弦音把书包随手放在走廊边,有些好奇地问尹泽轩:“你怎么了?”


    尹泽轩想到了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恃宠而骄”,有些苦涩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语文可能要完蛋了。”


    “呸呸呸。”


    傅弦音笑着说:“都还没考呢,别说不吉利的话,你肯定能考好的。”


    她举起拳头晃了晃,对尹泽轩道:“加油啊,好好考!”


    尹泽轩点点头:“我会的,争取下次期中考试……和你们俩一个考场。”


    傅弦音:“肯定可以的,下次就不用多走一段路了,拜拜。”


    尹泽轩冲她挥挥手,转身朝着第二考场走去。


    身后响起了两人逐渐远去的声音:


    “不祝我考试顺利吗?”


    “祝你考试顺利。”


    “啧,这么没诚意。”


    “你刚才还咒我语文考不了139!”


    “我后面还有一句话呢,急什么。”


    “什么话?”


    “祝傅弦音同学语文考到140。”《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