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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同仁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第 61 章


    “吾也是藏刀中的一员。”


    诶?


    最后一位新来刃的话把郁理弄懵了, 不仅仅是因为地藏行平说自己是藏刀组的,更因为他这话背后涉及的另外一个信息。


    ——当刀剑男士在她面前态度随意的说一些根本还没发生的事时,就代表这个事件的发生时间已经近在眼前, 她已经避无可避要顺着事态走了。


    这是郁理根据和肥前忠广等自家刀的相处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虽然总的来说于事态没啥用, 但心理上却能提前做好准备。


    “啊……我近期又要现世集刀了啊。”初代的审神者最后如此淡定总结。


    “正是如此。”她对面的打刀付丧神也是淡淡点头, 白发金瞳的青年注视主人的眼神平和而温柔, 只是眼底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浅浅忧郁,郁理想要细看时对方已经低下脑袋欠身致谢,“将烧身之姿的吾找出来,并请求月日食复原吾本来的姿态,主人这份恩情……吾绝不会忘记。”


    月日食, 是一位爱好旅行的古老妖怪, 能力是对人或者物进行回溯,能将老朽的人或物恢复到全盛甚至孩童时期。郁理会认识这只妖怪还是因为堂弟夏目的关系。


    原有的人生轨迹里,郁理虽然没有刀剑男士的陪伴, 但她集刀的脚步却一直在按照本来的步调走着。当初无意间找到的被折断刀尖的加州清光、还有德川美术馆有求于她主动相赠的烧身刀烛台切光忠, 这两刃都是郁理托的月日食帮忙复原收藏在家宅中的。


    现在这振据说烧毁于明历大火的地藏平行说自己也是被郁理帮忙复原的, 她倒也不觉得太意外。


    只是怎么说呢……相对于清光和光忠对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态度, 这把刀给她的感觉似乎哪里不太对, 可是郁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下意识的, 郁理就看向旁边的古今传授之太刀。作为都是由刀匠行平锻造出来的刀, 郁理觉得能从古今的身上得到点答案。没想到对方这时也垂下眼睛随着地藏一起低头欠身, 像是无意中避开她的眼神询问一样。


    看着眼前肤色一致、发色一致、衣着风格也一致的太刀和打刀, 郁理又想起这两刃一个文刀一个佛刀的属性, 非常明智地放弃了刨根问底, 接过话茬:“就算要道谢也要等到我真的做了再说比较好哦,现在就说也太早了。”说着说着,郁理自己也笑了。


    “不。”打刀却是一脸正色,“于您来说是早了,但于吾而言,却是晚了两百年。”


    郁理顿时卡壳,正常来说,对方确实来自两百年后来着。


    “这也是因果吧,时空的壁垒被打破,各种因缘便就此乱了,溯行军的存在如是,被扭曲存在的历史世界线如是,吾等与您再一次重逢相遇亦是。只是不知……这次的全新相会又会带来什么。”


    地藏越说越深奥了,郁理也越听越迷糊。在被地藏绕晕之前,古今抢先一步礼貌告退,直接把兄弟带走了。


    留在广间里的郁理那是一脸懵的抓抓脑袋,这是在说能化灵的刀剑们再重走一遍现世的世界线会引起其他变故的意思吗?还是说和她集刀的因果有什么关联?


    不懂啊。


    所以说搞唯心主义的家伙们就是麻烦,想说什么就不能直截了当一点吗?


    见新刃的插曲很快过去,在处理完本丸这三天里堆积


    下来的事务后,郁理很快又返回了现世——刚在海上和人家关田大师谈过合作的事,她还没和睿山老板交待,得打个电话通个气,免得关田集团那边真找上星宫馆,老板还一头雾水。


    说明完情况后,理所当然的收到了一堆「你就会把事甩给我」之类的埋怨,又理所当然的将那些抱怨当成耳旁风,郁理淡定挂完电话,换了一身衣服出了房间。


    “哟,主公!”下了二楼没几步,迎面就碰到了鹤丸,雪色的太刀一如既往活泼地向她打招呼,“这身打扮,是去修习斩魄刀吗?”


    纯黑色的武士服,高高束起的马尾,腰侧别着一振并不起眼的黑鞘打刀,便是郁理死神化后的装扮了。


    “是啊,姑姑说我最好每天抽出空来多练习练习,现在都三天没练了,可得都补回来才行。”郁理笑着点头,脚步没停,打算直接走向宅院后方的演武场空地。


    鹤丸脚步一转,改变了本来和郁理相反的行程,直接追在了她身后:“我和您一起吧!”


    “嗯?你之前不是要去大客厅的吗?”


    “去那里也是找人玩也没事做啦,还是看你练习斩魄刀更有趣!这次会变出什么来呢,越想越期待了!”


    “不要说得我的千幻好像魔术棒一样!”


    哪怕主人一再强调她的斩魄刀不是魔术棒,更不是神笔马良,但在鹤丸的眼里区别并不大。


    斩魄刀名「千幻」,意即千变万化,能力是可以随主人的心意变幻出任何她见过的、或者能想象出来的事物并操纵它们。当初在细川寿宴发生火灾时扑灭的那场灵雨就是千幻能力的一种运用。


    可以说只要在使用者的实力上限范围内,这是一把拥有无限可能的刀。


    放在野心家的手里,它能颠覆整个世界,奈何它觉醒在一条咸鱼的手中,基本上就和主人一样一直在躺着。


    不过对鹤丸乃至本丸里不少小短刀来说,这刀是真好玩。


    “主公,再多画两只鹤呀!你看它们多好看,就像真的一样!”


    “主公大人,能,能再画五只小老虎吗?自从小老虎它们都变成大老虎以后,我都没办法再把它们抱进怀里了。”


    “画祭典啦画祭典!烟花,祭物摊,还有神社,多热闹啊!”


    “要变也应该变酒啊!变酒多好,喝多少都没关系,主人给人家变酒喝嘛!”


    “主人,画人?妻!画个人?妻嘛!就算画出来的人没有智慧,让她摸摸我的头总是可……唔唔唔!”


    “对不起主殿,我马上把包丁和五虎退带走,打扰到您修行真的非常抱歉!”


    宽阔的露天演武场上,不符合逻辑的动物和景物堆得满地都是,站在场上最中央的人被一堆短刀围着,旁边间或夹杂着鹤丸等成年刃的起哄声,烟花蹿地而起的炸裂声,以及各大家长抱着孩子往后拖并叠声道歉的起伏动静。


    场面为什么会混乱成这个样子,被拽得左右歪来歪去的郁理也是眯着眼努力回想。


    起因大概是愧疚心?


    本来这两天该是她带着一堆刀去龙宫参观的日子,结果先是因为弟弟们要过来让他们在船上的藏刀室里躲了三天,眼看到能拜访龙宫了,结果人家提前打招呼说不让去了,两次计划外的变故叠在一起,造成了现在这些原本只是默默围观她修


    行的刀剑们开始嚷嚷着各种求她「变戏法」。


    更外围是一堆真正的看戏者。


    “今天依然是毫无威严的主君呢。”小龙景光摊手摇头。


    “小龙哥你乱说,主君人最好了,她是喜欢我们才愿意陪我们闹的!”刚被烛台切牵着手带出场外的谦信景光鼓起嘴瞪他,“而且,主人要是真的生气了,你明明也超害怕的。”


    “咳,臭小鬼!”小龙抬势作势要揍他,灵活的小短刀立刻翻转脚步,刷一下就躲去了正好就在附近的长曾祢虎彻身后,朝着自家兄长吐舌做鬼脸。


    长船派的这点小小互动引来了周遭一片笑声,短刀对气息的敏感天生比其他刀种更强,谦信景光在这片快活的气氛里很快就感应到一个格格不入的气息。


    是浦岛虎彻。


    这个一向笑得灿烂的胁差少年此时虽然也有在笑。可是周围涌动的淡淡失落在谦信的眼里怎么也忽视不掉。


    龙宫……


    盼了那么久的龙宫……


    明明眼看就要能到访的龙宫,却突然去不了了。


    在船上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时,浦岛心里其实是很难过的,可是看到主人愧疚不安的脸时,他就不想将这份情绪暴露在人前了。


    主人现世很忙他一直都知道的,能抽出专门的时间甚至特意为了他的愿望去专门买船出海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主人真的是很用心的在为他实现愿望。所以就算很难过他也不想主人因为他变得更难过。


    但是,果然还是好难过啊。


    这一晚,并没有出勤任务的浦岛是自己回本丸去睡的,不想让郁理看到他真实情绪的少年选择自动回避,等再过两天缓过来他就又能大咧咧的笑起来了。


    夜凉如水,弯月如钩。


    虽然换了一身就寝的浴衣,但并没有入睡的浦岛虎彻趴在庭院的栏杆上对着月亮有气无力叹息。


    “我听见了,有人在叹气。”一声有别于官方语言的地方腔调在少年的身后响起,吓得他立刻撑起身子往后看,瞧清来人时又猛松了口气的回过头。


    “是你啊,千代金。”


    正是琉球三宝刀之一的千代金丸。


    因为都喜欢海的关系,浦岛和琉球三宝刀一直玩得都挺好。此时看见他也没想太多,甚至还能反问一句。


    “这么晚了,你也没睡吗千代金?”


    “本来是要睡的,但是我听到有人一直在叹气就出来看看了。”有着古铜肤色的水蓝发青年回答得十分实诚,“我们琉球刀的寝室就在这边哦,你忘了吗浦岛。”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一样,千代金丸的身后又走出两刃,正是其他二宝刀——短刀的北谷菜切,和胁差的治金丸。


    “哎?我完全没注意到!”因为失落而随便走走和随便停下的浦岛顿时慌了,手忙脚乱道歉,“对不起吵到你们休息了!”


    一边说着对不起,浦岛就要马上离开。


    “没关系的浦岛。”一把拉住少年的是同为胁差的治金丸,“来都来了正好一起聊聊嘛,你们也刚从现世那边回来不是吗?你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果然是因为没能去成龙宫吧?”


    被戳中心事,少年全身一僵定在原地,半晌后失落点头。


    “龙宫啊……”千代金丸抬头看月亮。


    “龙宫呢……”旁边的北谷菜切也是同样言行。


    “实际上你们从海上回来之前,我们三个也在说你们要去龙宫的事呢。”治金丸笑着补充,“不是羡慕你们能去龙宫,而是能出海。”


    琉球三刃都是政府刀,没有一把能跟着主人一起去现世。


    “我们三个其实已经很久没去过海边了,更别家乡那边的海。”千代金丸也笑,“当时第一次听到主人说要带浦岛你去看龙宫,甚至已经在吩咐现世的部下给她买船时,真的是超羡慕啊。”


    “碧蓝的海水,白色的水鸟,还有温柔的海风,真是想想都觉得非常惬意呢。”娇小的北谷菜刀伸手拽拽浦岛的袖子,“呐浦岛,你们出海时有没有路过琉球啊?”


    看到三双带着光亮的眼睛,浦岛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失落,比起他来,本丸里还有连和主人一起出海都没办法的同伴呢。


    正要开口说话之际,檐廊上又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在场四刃瞬间一惊,因为这个脚步声……是主人的!


    “我打扰到你们的谈话了吗?”


    淡淡的月光下,是一袭巫女长衣的明艳女性立于他们几步外,微笑看着他们。


    四个刃……四个刃脸红了。


    他们刚刚失落没能去龙宫和羡慕能出海之类的话是不是都被主人听到了?好窘迫!


    “主,主人,您怎么来了?”最窘的当然还是浦岛,他明明是想躲主人来着,怎么说好在现世大宅休息的她突然跑来本丸了?


    郁理没卖关子,直接回答:“白天在演武场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你开口,结果其他刀都闹腾一圈了,你都一直都没出声只远远站着看。到了晚上我去找你,结果二哥说你回本丸睡了,就找到这里来。”


    找到这里来……


    浦岛想到这里离自己的寝室有一段不长不远的距离后,脸更红了,身子僵硬嘴抿得笔直。


    明明都想好了是不给主人添麻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躲过来的,结果却让她大半夜的从现世一直找到本丸。


    “对,对不起……”少年把头垂得低低的,搞砸事情弄巧成拙的羞窘,没能去成龙宫的失落,还有跟同伴相比自己如此不知足的羞愧,三种情绪糅杂在一起,让一向单纯爽朗的少年人差点落下泪来,“对不起主人,我太……”


    “浦岛,还想去龙宫吗?”


    道歉的话没说完就被这句话惊得重新抬头,微红的双眼带着吃惊,少年的瞳眸映照向对面的主人,他看到她手里握着一振打刀。但很快就幻化成无数碎星光点,光粉飘向了檐廊外的庭院。


    瞬间,庭院中的花草树木被无尽的海水淹没替换,取而代之的,是海礁珊瑚,和在其中惬意游动的海鱼虾蟹。


    浦岛张大了嘴,因为他在海水的深处,看到了一座若隐基现的宫殿。


    是龙宫!


    “这是我根据以前去过龙宫的记忆仿制出来的龙宫幻象,暂时没办法让你去真正的龙宫,只能现造一个假的安慰一下你了。”


    海水像是被无形的结界阻隔,以檐廊为界让庭院和宅子变成两个世界,月光从早就没过屋顶的海面往下投射,波光粼粼下主人的脸都开始模糊不清,唯一不变的,只有那自始至终温柔的声音。


    “一直盼望了很久的愿望眼看就要实现却骤然失去,一定很难过吧?是为了不让我难过才这么努力掩饰对吗?谢谢你,浦岛。但是没必要,觉得特别难受的时候,说出来也没关系的。以前就一直说过的,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是我的刀,依赖我是应该的。”


    浦岛一直强忍的那些情绪忽然就顺着眼泪全都涌出来。直到濡湿了半张脸才慌然察觉,原来早在看到龙宫的第一刻他就已经哭了。


    少年立刻低头擦掉脸上的狼狈,再抬头时除了红红的眼眶外已经是和平常一样的灿烂笑容:“谢谢你主人,我现在一点都不难过了,我很高兴!我能进去龙宫里面看看吗?”


    “当然,这就是为你准备的。”


    得到允许的少年欢呼一声,一头扎进了庭院里的「海水」中。几乎是一入海中,浦岛就被水中斑斓的鱼虾簇拥包围,少年金色的发丝和画有海浪纹路的浴衣在水中随波飘动,不时因为他遨游海中的动作泛出大量的气泡。


    隔着檐廊,琉球的三刃已经被眼前的一系列变化惊呆了。他们呆呆的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完全失去了言语能力。


    这就是来自尸魂界的死神斩魄刀的奇异能力吗?难怪能和高天原上的那些神明平起平坐。


    但震撼的同时,千代金丸他们的目光却是不自觉地看向站在旁边的审神者身上,想到这些都是这个人为了浦岛特意准备的,还有她对浦岛说的那些话,三刃的心绪不由就是一阵翻涌。


    初代,对自己的刀是真好啊。


    感受到琉球三宝刀的目光,郁理也同样调转视线朝着他们看去:“怎么了,这么看着我?”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而是直接笑着指向对面的庭院之海,“浦岛一直在等你们一起去龙宫呢,不过去看看吗?”


    哎?


    三刃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去看,就见之前明明越游越远的浦岛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少年穿过毫无阻碍的结界,一半身体在水中一半在外,两手抓住了发愣中的北谷菜切和治金丸,眼睛盯着千代金丸:“别愣着啊,快过来一起!主人制造的海水可以呼吸的!”


    哎哎?


    “不不,我们……唔哇啊啊啊!”


    都来不及挣扎,北谷菜切和治金丸全被拖入海底,千代金丸只能一并跟上。


    进入可以呼吸的奇异海底,感受着和真实无异的海水,在经历短暂的慌乱后,所有的失落和其他不快的情绪很快就被抛在脑后,四刃很快嘻嘻哈哈在水中闹起来,相携着一起朝远方的龙宫前进。


    对于浦岛来说,此时的一切更像是一场梦境,一场无与伦比的美梦。


    他终于见到了龙宫,而且也走了进去。


    华美的宫殿,美丽的鱼妖,穿着铠甲的虾兵蟹将,还有龙宫最深处端坐于王座上的龙王和龙后——虽然这些都是主人用她自己的记忆幻化出来的假象。但对浦岛来说,已经是异常的满足。


    比他去真正的龙宫还要满足,因为这是主人为他准备的幻象。


    同样十分开心的还有一同过来「探险」的琉球三宝,这场庭院里的「龙宫游」也让他们十分过瘾。


    “真的是大开眼界啊。”向来佛系的千代金丸站在这龙宫幻象里也是有些激动,“原来龙宫里面是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也是。”北谷菜切笑着点头,“这里的海水味道和琉球那边完全不一样呢。”


    “该说不愧是龙宫吗,水质要更好呢。”治金丸叉着腰点评,“不过……”


    三刃在这时对视一眼,同时笑起了起来,异口同声。


    “果然还是家乡的味道最棒了!”


    就在这时,周遭的场景突变,龙宫的景色不断崩碎模糊,几刃脚下发生剧烈的震动,原本用珍宝铺就的地板被什么骤然顶开,吓得他们惊叫连连,却只能跟着脚下的土地一起被不断往上顶去。


    再一回神,已经破海见月,四刃站在一处高耸的礁石上,往下是阵阵海浪不断拍击海岸。


    “上岸了?”浦岛有些迷糊。


    可是琉球三刃却是已经完全愣住。


    “这个海景……”


    “这个海风的味道……”


    “是家乡的海,是家乡的海啊!”


    一直藏于脑海记忆中的画面随着眼前的所见所闻不断复苏,千代金丸三刃比任何时候都激动。


    但激动过后看到头顶的月色他们又很快反应过来,他们其实一直都身处于本丸根本没离开过,也就是说……


    “冲绳……琉球的话我还是经常去的,数百年来随着国情的变化,那里的面貌也有了不少改变,不知道还和你们记忆中的模样有没有差太多。”


    后方传来温柔的女声,有人踏着海浪缓缓而来,走到他们身边,伸手拍了拍北谷菜切的小脑袋。


    “有不一样也不准抱怨哦,毕竟我不是出生在那个时代的人嘛。”


    头顶,弯月如钩。


    淡淡的月华洒满院落中的花草树木,一切似乎都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唯有辗转了大半宿才逐渐睡着的少年们因为美梦不自觉勾弯的嘴角,像极了天边的明月。


    第62章 第 62 章


    “主人, 我们远征回来啦!”


    隔着老远,本丸里的刀剑们都能听见大门口处的喧闹,这支归来的远征部队里十分有辨识性的冲绳腔都不用去思考是来自哪个刃的。


    “主人, 这次也是大顺利哦,两个大判箱的报酬到手!嘿嘿, 我也不是很厉害啦, 只是远征的地方刚好是很熟悉的海域附近, 正好我能帮上忙。”


    “啊!我没有很累,不急着马上回去休息的!其实是有礼物想给您,是下海时意外得到的。从捞到的海蚌里开出来的粉红色珍珠……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诶?像我的发色一样很可爱吗?谢、谢谢您的夸奖。但是,听到您说要把它做成饰品戴在身上我才更加荣幸和感激呢,您能喜欢真的太好了!”


    远征的部队逐渐驱散, 有好奇凑近大门口的刀剑去看, 就能立刻瞧见一个全身是樱粉色乍一看就像小姑娘一样可爱的短刀少年正仰着脑袋跟迎接部队的主人说话。


    他们的主人手上捧着一只已经打开的盒子,盒子里被垫得高高的绒布上,几颗樱粉色的珍珠在阳光下散发着柔美的光泽。


    这光泽有点刺痛一些刃的眼睛。


    “这次粉色的野生珍珠吗?挺稀有呢。”


    “擅水就是了不起啊, 上回千代金丸送给主人的是一株他从海里亲手挖回来的蓝珊瑚吧?”


    “治金丸倒是没下海带东西, 不过这阵子一直在热心地给主人教授冲绳武术。”


    啧, 这琉球的三宝刀对主人可是真够殷勤的!明明才来本丸那会儿一振两振都挺淡定佛系, 现在见了主人就变了嘴脸!


    你们不是政刀组的吗?难道还想跟他们抢主人不成!


    眼见大门口的一人一刀有说有笑开始往回返, 暗中观察的一众闲刃瞬间装若无其事作鸟兽散, 只是背对着主人让她看不到的面孔一个个都是抿唇撇嘴老别扭了。


    和泉守就是其中之一,黑长直的急性子打刀这会儿满脸不爽, 甚至开始回忆和细数自己远征时给审神者带回来的那些手信。


    基本上都是糕点糖果, 女孩子家喜欢的一些手鞠之类的小玩意, 偶尔会有一缎华丽的布匹——再出格点的, 像是女子的首饰或者和服之类的东西倒不是没钱买, 而是没胆子。


    那些礼物的背后意义都太出格了,和泉守挺想送可是不能这么干,倒不是怕被本丸里的其他刀围攻,而是怕被拒收。


    那场面光想想他就得捂住胸口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嗯,和他一样有这种心思且龟缩不动的家伙本丸里大有刃在。


    现在琉球这班特别会水的家伙倒是别出心裁,不是珊瑚就是珍珠,直接给原材料让主殿自己随便折腾,那个千代金丸给的那盆蓝色珊瑚有个小枝角意外脱落直接被她拿去配着金边加工了一下,做成了头饰别在头上。


    好看是好看,但也让和泉守很是憋气。现在又来粉珍珠……


    “国广,你说那帮刃想什么呢,主殿再好也跟他们政府刀有什么关系?”返回的路上他和形影不离的助手堀川不停抱怨,“本来一个山姥切长义就够讨厌的了,现在琉球的那三个也这样,还有那只猫最近也越来越粘她……啊,越想越不爽了!是政府那边的就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啊!”


    听着和泉守的呶呶不休,堀川国广是一脸苦笑:“兼桑,不可以总这样想哦。主人可是说过来到本丸的大家都是同伴,不能搞派别圈子的。主人要是知道大家私下里还是一直抱着这种想法一定会失望的。”


    “这个我知道啊!所以才一直什么都没说!”和泉守烦躁一叹,“那些家伙说起来也都挺好的……可是我就是很讨厌他们粘在主殿身边!”本来他们自己这边竞争就已经够激烈了,那些外来刃再插上一脚就更烦了。


    “没事没事,现在说这些都还早呢。”知道兼桑真正在烦什么的兼厨今天也在温和安抚,“心急吃大亏哦兼桑,慢慢来吧。”


    冲田组的两刃顺着檐廊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时,有两道身影才迤迤然走出。


    山姥切长义,还有南海太郎朝尊。刚巧都是和泉守嘴里的政府刀。


    “哎呀哎呀,所以我才更喜欢一个人搞研究。人多的地方总是会出现这样的事呢。”戴着链条眼镜的文雅男子食指关节轻抵着下巴,“政刀组和藏刀组么?到底是初代手下的1号本丸,其他的本丸可不会有这种烦恼。”


    “是吗?在我看来其实都没什么区别。”银发蓝瞳的漂亮打刀闻言轻轻一笑,“那些家伙把在政府出生的我们归到一个派系里,似乎就没想过他们所认为的「自己人」圈子里也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派系。新选组和维新派,源氏和平氏,丰臣系和之后德川系……等等各种因为政权更迭引发的恩怨纠葛,前主的命运无常,刀剑的易主更迭,他们之间就没一点龃龉吗?说穿了,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呢?”


    南海太郎朝尊被这话说得一愣,很快便也笑了起来:“确实,没什么区别呢。”因为主人的立场不同,所以被他们手持的刀剑们受前主影响态度当然也会不同。


    可如果这些之前敌对的刀现在都在同一个主人手里呢?


    前主的种种仇恨恩怨对刀剑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有意义的只是现在手持着他们的人,那个人会带着他们创造新的历史。


    现在是藏刀组和政刀组,可过了这百年之后,他们侍奉的那位主人由脆弱的人身正式蜕变为超凡的死神,未来会是如何就很难说了。


    “也就是说,你对琉球三宝和初代亲近的现状是乐见其成对吗?”南海浅笑叹息,想想他自己,又想想那琉球三刃,不禁摇头,“为了初代你可真是费尽心机。”


    长义不置可否:“她很值得不是么,南海老师。”


    说话时,眸光却看向不远处的庭院,那里正是前一阵子演化出龙宫的院落。


    那天晚上,有幸见到那一幕的可不只是就在现场的那几个。


    同样也有跟着长义一起跟着过来本丸的南海太郎朝尊也是其中一员,这振学者刀剑当时也是震撼的。不仅仅是因为初代审神者展现出来的强大力量,更因为这份强大之下对部下的细腻关怀,还有一视同仁的态度。


    和私底下规划圈子的两方阵营刀不同,初代是真的完全将他们纳入自己的保护圈,以一个主人的身份在差遣驱使他们的同时,也在努力地爱惜他们。


    “刀剑有灵,化形之后的保养工作就不能只是对刀身的打磨擦拭,而是会更加复杂,涉及到更多的麻烦事。特别是心理上的一些问题,不好好处理真的很容易惹出大事。”想起自己拥有人身


    后的种种遭遇,南海太郎朝尊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如果是在1号本丸定居,确实是他放弃漂泊后的最佳归宿,绝对比在政府那边呆得更舒服,“这样一说,确实是非常值得啊。”


    既然这样,他就得更加慎重,可不能让初代之后真的出事,最好还是跟山姥切长义好好合作,让这座本丸能一直延续下去。


    听到南海开始低头思索并很小声的喃喃自语,长义便没再开口,只是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距离出海事件已经过去快一周,郁理又重新开始有空就上本丸一趟其余都在现世忙碌的日常模式,倒也过得不咸不淡。


    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不长眼的家伙跳出来给她找不痛快了,这让上半年过得挺惊心动魄的郁理回回想起来都十分感叹。


    权势真的是个好东西。


    特别是在新闻里看到京极家旗下的某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导致很多合同违约,青原家集团高层出了重大丑闻导致股价大跌之类的消息后,当事人咬着歌仙刚做好的点心、捧着莺丸递来的茶,那叫个一脸淡定毫不意外。


    “哦,关田大师还是出手了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啧啧有声,“动作真快,不愧是成立了好几十年的老牌企业,使起绊子来真是又快又狠。”


    旁边也跟着一起的刀剑们倒是有不少是直接摇头的:“有这样不晓事的族辈在,家族想要长久也难。”


    作为历经人类历史的古刀剑们,他们比谁都清楚政权的更迭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武力差距,而是高位者的心性能力问题。


    “城池再坚固,武装再锋利,放在草包手里都是白瞎,因为他们根本不会用。”


    历史上把祖业拖累败坏的草包二代简直不要太多,刀剑们都懒得举例,但不妨碍有些刃忍不住对号入座。


    “错觉吗?总觉得是在说大阪城……”


    “是哦,大阪城当初就是从内部被攻破的,不然攻不下来呢。”


    “可怜秀吉公的一世江山,死后没多久就没了。”


    “就是,大阪城还被烧了,害得一期哥他们也跟着倒霉……”


    “咳咳咳!我们说点愉快的吧。”


    郁理没吭声就默默吃瓜,这火肯定烧不到她身上,因为她注孤生呢。


    就在这时,古今传授之太刀从门口走进来。


    纤细的灰发太刀目不斜视直接走到郁理身边,缓缓安静跪坐好后,从怀里取出了一封造型古拙的请柬,双手递向他的主人。


    “嗯?这是什么?”郁理迷糊接过,旁边冒出同样一脸好奇的脑袋一二三,都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请柬。


    “古物品鉴交流会的聚会邀请。”古今没隐瞒,直接剧透,“您将在这场聚会上取回地藏行平。”


    第63章 第 63 章


    既然是古物品鉴会, 那自然是跟古董脱不开关系的。


    虽然郁理本人没什么自觉,但她成名这些年不停收藏古刀。甚至为了从各大世家和政府手上得到想要的刀剑干了不少亏掉老本的傻缺……啊不, 文雅趣事早已经让她在古玩界留下很深的印象,是一位圈内默认的刀剑大收藏家。


    ——嗯, 包括天下五剑在内的十数振国宝古刀尽在她的藏品库里, 那可不是光有钱就能得到的珍物, 更意味着收藏者在这个国家的社会地位,尊一声「大刀剑收藏家」是绰绰有余,这还没提那一位的藏刀室里更多虽不是国宝但也并不逊色多少的重要美术品级稀世古刀了。


    现在会收到这样一份光从请柬就能看出规格不低的鉴古会邀请,就不稀奇了。


    “不是说地藏已经是烧失刀了么?这个鉴古会还有人把这样的残缺古董拿出来交流的吗?”


    既然古今都自己主动剧透了,郁理那是一点也不客气地直接提问。


    “是烧失刀。”灰发的文刀缓声低应, “但是, 这个交流会里有一个残件鉴宝环节,参会的客人除了会带上自己的得意藏品向其他人交流展示外,也会在这个环节里拿出一些损毁的古物让别人去考古鉴定。”


    “哦, 也就是我那时认出地藏了?”郁理一脸兴奋地接话, 和这帮刀剑混在一起久了她的历史知识和锻刀知识真的是空前丰富, 参加烧失古刀的鉴定一下子看出由来完全合情合理嘛。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这么博学多才了吗?还真是有点小得意呢, 嘿嘿。


    “不, 您只认出一半。”文刀毫不留情地打破了郁理心头的那声嘿嘿, 一本正经科普,“地藏被锻造出来的那个时代盛行佛教, 很多人都信奉地藏菩萨, 也因此锻造出来的古刀「地藏行平」也是复数的, 就跟道旁和山里不时能看见那些地藏菩萨石像一样有很多。地藏的刀身上有着地藏菩萨的雕刻, 所以您和很多人一样都认出了那是一振烧身的地藏行平, 但却不知,那是与我同源且烧失于明历大火的那一振。”


    “然后……我就把地藏要过来了?”笑容僵硬的郁理捏着请柬小心追问。


    这回不是古今回答,而是另外一个嘴巴更快的家伙抢先:“才不是啊主公,是当时的持有者看您因为稀奇多瞅了两眼上面的雕刻,然后为了讨好您主动把它赠送给您了!”


    郁理:“……”


    嗯,她听出来了,这个品鉴会一点都不好玩!


    难怪这么多人讨厌剧透,原本对这个邀请还挺有兴致的郁理在听完古今太刀的简述后,看着请柬的表情那叫一个冷淡。但事关地藏行平又不可能不去,于是看着请柬上注明的日期,当事人拍拍屁股起身,开始去做准备。


    交流会在五天后开始,为了不堕格调,地点很装逼……很风雅的选择在了一座山顶别院上。反正也是一栋有几大百年历史的老古董房子就是,邀请的客人里除了郁理外也有不少放在外界都耳熟能详的名字。


    不过对郁理来说,上面那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宅子里现在正争个不停的话题。


    “说到参与者都要带古物前往的话,果然还是带上刀剑最好吧?”


    “应该说鉴古会的人本来就是冲着主君「刀剑收藏家」的身份邀请的,携刀剑出场既能当展览品。万一遇到什么还能立刻显现保护主君呢。”


    “主公带上我呀!怎么说鹤丸国永的我也是皇家御物,拿出去不丢人吧?”


    “要是御物的话我们一期哥也可以的!”


    “高野山的那座古别院,我记得是德川家的财产。果然还是让我们这些德川组的刀去比较好,更有历史感。”


    “要讲究什么历史感,这种聚会说穿了不就是炫耀加古董买卖嘛,主人,我们直接上卖相最好的那个碾压全场不就完了!”


    “那就在评上国宝的那些家伙里挑一个?”


    “如果是这样的话,苟修金萨马请您务必带上我!我的国宝之身是只为您准备任意支配的!到时候去了会场您就算将我的刀拵全部脱光展示都……唔唔唔!”


    排除掉一大部分毛遂自荐的,一小部分只想着就算当美术品也要赢的,剩下的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和完全不感兴趣的。


    “刀不是只要足够锋利能砍断一切就行了嘛,为什么一个个的挤破头非要争着去当美术品展览啊?”远远站在圈外的同田贯正国一脸挠头,“就这么想去露个脸吗?”


    “不是这样的哦同田贯桑。”旁边的物吉贞宗小脸严肃的纠正,“这并不是刀剑充当美术品的问题,而是关于主君的颜面,坐拥众多名刀名剑的主公大人本来就该在会场上备受瞩目,这是地位和财力的展示!”


    古时候的大名拥有的名刀名剑越多,越是能证明其实力的强大。作为刀剑本身同时也是部下的他们更不乐意主人在这方面逊色于人了。


    “原来是这样!”从这个角度思考的话,同田贯瞬间秒懂,原本想置身事外的人直接也挤进了刃堆,“主人,这次出去你可不能输啊,一定要选出能最出风头的那个啊!”


    被刀剑男士们包围的郁理:“……”


    她就是随便参加个鉴古会而已,为什么这么头秃?


    郁理深知,这场鉴古会必定只是个不起眼的过场,完全够不着改变历史的边角。所以这帮刀才可着劲的吆喝,更加知道再不制止下去场面会更乱。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头大的伸手压下那些吵闹声,“会带谁去我已经有决断了,也不打算改动,你们听一下就行不许有异议!”


    一句话让现场全都鸦雀无声,无论是围在主人身边的自荐党,还是老神在在坐在外围喝茶的围观党都齐齐看过来,他们是真没想到自家主人这么快就敲定刃选了。


    “那天跟着我一起去的除了当日排到的近侍外。作为展品的古刀是「鬼丸国纲」,以上!都给我散了!”


    嘴上说着让人散了,行动上却是郁理忙不迭地离开包围圈抢先溜走,把惊愕地大眼对小眼的刀剑们扔在了原地。


    “鬼丸国纲吗……”靠在茶桌边喝茶的三日月垂下眼睑。


    “哎呀呀,是吾主的风格呢。”同样坐于一旁的小乌丸放下茶杯浅浅一笑,“选择一位还未显现的天下五剑作为会场主角,确实避免了不少风波。”


    这个时候选哪个都不好,不如挑个暂时还没现身的天下五剑顶上,既能堵住本丸这些孩子们的嘴,去鉴古会那里同样也不落下风。鬼丸国纲虽然未被评定为国宝,但也是皇室御物。在被送到郁理这里之前,一直被皇宫用于祭祀之事,珍贵程度比之国宝不遑多让。


    “不如说历史的走向带着惊人的惯性吧,哪怕不在史书上亦是如此。”莺丸一脸的毫不意外,“原本的轨迹上,她选择带去现场的也是鬼丸国纲呢。”这次这么多能化形的刀剑们在她身边闹腾依然没改变这个结果。


    现场的一众刃士这会儿同样也是无话可说,明明天下五剑里目前还未被蘊育出灵体的不只鬼丸国纲,还有童子切安纲,偏偏主人她就还是选了鬼丸,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不谈这个话题。”刃群中,加州清光嘟着嘴在脸前挥了一下手像是翻篇一样提起另外一件事,“鉴古会当天的近侍是谁来着?”


    这个也挺重要,一众刀剑瞬间转移注意力,歪头思索回忆了一会儿,很快脸色各异,视线不由自主往客厅某个方向集中而去。


    “阿尼甲!”被注目的那个角落里膝丸正十分激动地晃着旁边的髭切,仿佛中了头等奖一样兴高采烈,几乎要将盘腿坐在那里的亲哥晃成不倒翁,“那天轮到你当值近侍啊!”


    很快,鉴古会的日期来临,郁理起了个大早穿着一身华丽的和服站在大门前和家里的刃道别,旁边站着臂弯夹着剑匣的髭切。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穿成这样,和服什么的麻烦死了。”换了和服皮肤的郁理一脸嫌弃地晃了晃手上的同花色手袋,“但是老板说这是国内规格最高的美术品交流会之一,穿成这样是尊重。”她问能不能不穿时直接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只能低头认怂。


    相对于本人的嫌弃,对面的刀剑们倒是接收良好,看着主人身上绣着霞光和花朵的衣袖裙摆,还有珠簪发髻下就算皱巴着脸也不掩丽色的面容,都是纷纷在夸很漂亮很好看。


    有个咸鱼主人就是这样,在家什么都被惯得懒洋洋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能看她穿和服的日子只有正月过年,难得能见她在非年节的日子里穿上这身自然是不吝啬赞美。


    被这么多人诚心夸奖,郁理心头的那点不爽很快就散了,挥挥手甩着霞光花朵的衣袖坐进了车厢里。


    引擎发动,很快,汽车驶离了宅门,往马路上越开越快。


    而看着汽车逐渐远去,一直带着笑容站在门口目送的一众刀剑也跟着慢慢收回了表情。


    “一期一振。”长谷部转身看向几步外的一期,脸上已经一派严肃,“情况如何?白山吉光的占卜出来了吗?”


    他说话时,周围其他刀剑也都将视线集向了一期的方向,脸上同样挂着慎重,气氛和方才欢送主人外出时是天壤之别。


    蓝发的太刀青年抿唇没说话,离着玄关极远的大宅深处,肩头立着一只银狐的白发少年面无表情看着桌上刚出来的卦象。


    还未彻底停稳的签面上,「大凶」二字格外刺眼。


    第64章 第 64 章


    高野山的风光一如既往, 正值盛夏时分,山中的一切更是一片生机勃勃。


    “跟上回去寺庙里应邀绘制壁画的时候一样,沿途风景还是老样子呢。”坐在车上, 郁理如此评价。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刚被授予料理大师的名誉不久, 身上的画家委托还没做完, 正好将主业和兼职做一次调整收尾。


    “唔……是斩杀巨蜘蛛的那一次?”一旁的髭切听到郁理的感慨, 侧头想了想也翻找出了细节,“哦!那天家主正好也从夜斗神那里知道弟弟……的下落对吧?”


    提到弟弟时中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郁理知道,这货是又想不起膝丸的名字,干脆就直接岔过去了。


    “膝丸是惠比寿大人后来直接送来宅子的, 在寺庙里我接回的是爱染。”对髭切的「健忘」郁理早已经放弃治疗,内心毫无波动并已经在忆往昔, “说起来……当时真被那只巨蜘蛛吓得不轻呢。”


    14岁因为灵力体质的外泄,差点被一众妖魔鬼怪分而食之,导致郁理对彼岸生物一直是恐惧和排斥的。就算后来再度被夜斗所救, 还解决了灵力外泄的问题再无性命之忧, 郁理对于妖的恐惧依旧印在心头没有改变。


    那只体型有半座寺庙大的巨蜘蛛笼罩在头顶时, 她当时是被吓得腿软到直接坐在地上的。现在回想起来还挺丢脸……


    “但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也被夜斗强行点醒,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她被自家供奉的武神强行拎出躲藏房屋, 硬逼着站在屋顶直视头顶的庞然大物, 告诉她不需要这么害怕, 因为她已经拥有了反击的能力, 没必要再持过往的普通人心态一遇到妖就只会等人来救, 而是该学会自救。


    从那以后不知何时, 她再动手斩杀来犯的妖和虚已经变不改色,这中间是如何过度的郁理早就记不清了,只有现在挥舞起斩魄刀时的从容不迫。


    “哦呀哦呀,稚嫩期的成长史呢。”身旁绵软的男音笑着恭喜,“家主现在也成为一位出色的主君了。不管是本丸还是现世都做得很好哦。”


    郁理看着他一脸笑眯眯地对着她鼓掌拍手宛如哄小孩一样的动作,那是直接翻了个白眼,这些千年老刀真是不经意间就散发出「别看我年轻其实年纪很大」的气息啊。


    说话之间,汽车已经抵达了今天的目的地,古老的日式别院逐渐近在眼前。


    因为举办鉴古会的关系,这座本该在山中悠然宁静的别院此时里里外外一派热闹。


    在门口将车钥匙交给了专门的侍者后,郁理带着髭切跟着接待员的指引一路穿越大门,直达会场主厅,里面这时已经有不少宾客在场了,正各自围成一个个圈子对着感兴趣的古董聊得起兴。


    郁理进场的时间不早不晚算是掐了个中间档。但现场这么多人还是吓了她一跳,说好了古玩是小众市场呢,大家都这么喜欢玩古董吗?


    身后的髭切低低的笑:“哪来这么多的古玩爱好者?投其所好者不少才是真的。上行下效这句话家主总听过吧?”


    古玩从来不是普通人玩得起的行当,能当得起「收藏家」这一称号的存在哪一个不是背后有权或者身家丰厚,这样一群不是有权就是有钱的人聚在一起,还不够另一些人削尖脑袋硬凑过来吗?


    这种事他作为源氏宗


    主的佩刀时不知看过多少,早已经见怪不怪。


    他这么一说郁理秒懂,这不就跟她偶尔应邀参加一些推不掉的美食界权威聚会,不时总会出现根本不认识的面孔一二三殷勤围在身边叭叭个不停的画面一个样嘛。


    一想到这个古玩交流会可能还会遇到这种人,郁理顿时索然无味。


    正郁闷着,前头不远处响起了一个热情的招呼声:“星宫大师,没想到你也在鉴古会啊!”


    苍老的嗓音带着惊喜,郁理听着耳熟,下意识抬头望过去,就看到一身传统和服的前田老家主笑着向他走来。


    “前田家主,您也受邀来了吗?”看到一个关系不错的熟人,郁理也有些高兴。


    “也就是来玩玩,随便看看。”老家主回得随意,他是前田一族的宗主,家族底蕴丰厚,也不是没开博物馆,对外人而言不太容易到手的请柬只有想不想来的份,“是打听到什么消息,看上哪家的藏刀了吗?告诉我,到时我帮您说项让对方转让给你!”


    一边说着,老人一边拍拍胸口十分自信地保证。


    “没有没有没有。”郁理立时连连摇头否认,“我和您一样也是临时起意,出于好奇过来看看的。真没想着又要让谁家割爱,真的!”


    前些年为了集齐现世全刀账太疯狂,似乎已经给所有人一个「那个星宫郁理又来收刀了」的固有印象,导致现在她一出现这种场合大家都以为她是又看上谁家的藏刀了。


    虽然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确实也是为了集刀。


    心酸且不知该怎么洗涮这个印象的郁理不禁将头摇得更急,连带头上佩戴的流苏花簪也是跟着一并晃得起劲,紫色水晶打磨成的藤花晶片在灯光下很是耀眼,吸引了不少会场无意识游弋的目光。


    郁理今天穿的是藏青色打底的振袖和服,深度浓郁的藏青色近乎于黑色,又比黑色浅一些,乍一看像正式的黑振袖。以这样深沉的缎面打底,那一针一线手工绣制的花纹却是灿烂明快的。


    以金色光线和繁花为主的绣纹布满和服的下裾和长袖,束着吴服的腰带更是金灿灿的华丽,上面一轮火红的太阳和衣服上或粗或线呈直线状放射的光芒纹路互相响应,大气又美丽。


    但衣着的这份华美比不上主人本身,在女郎明艳如画的五官和难以形容的高位气质下,全都成为了装饰和点缀。


    耀阳下百花开的华丽和服,还有将其穿成陪衬品的和服美人,其实刚一入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是谁?古玩界好像没见过啊,是跟着谁一起进来的小辈?”


    有不认识的悄悄询问,然后就收到了一些鄙视的目光。


    “小辈?你可真敢说!那是星宫大师,前一阵子刚把谷川一族搞垮的那位料理大师,也是美食界公认的无冕厨神。”


    星宫郁理成名的时间不长,就那么几年,一些不关注美食界的古玩界人士有些懵。但一提到老字号的谷川一门瞬间不少人有了印象——能没有嘛,美食界的大地震导致不少企业跟着整顿,引发了不少动荡的余波到现在都还没停干净呢。


    不过知道来人是谁后,心里只有古玩的那些爱好者只顺带联想起别的消息。


    “星宫郁理!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把十米《地狱图》捐给政府,换走了一堆国宝刀的那


    个收藏家!原来长这样啊,真没看出来。”


    “看那张画时,我一直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画家,原来这么年轻吗?”


    “也难怪你们一惊一乍的,毕竟这一位只爱集古刀,从来没在古玩圈里正式露过面。”


    “这次来鉴古会,莫非又是看上哪振古刀了?”


    大众的思路总是这么一致,窃窃私语到后头全是在讨论鉴古会上今天谁家带来的藏品是古刀的事上了。


    这些主流的聊天内容里自然也有一小撮聊其他相关内容的。


    “女人?美食界公认的厨神?薙切仙右卫门那些老家伙真是有够不中用了,竟然让一个小辈还是个女人骑到头上。”


    “谷川那老家伙以前我还以为能和薙切争一争厨神之位,谁知道他竟然这么没用,还被一锅端了。”


    “肯定是暗地里用了什么手段,否则一个女人能成什么事?”


    傲慢又轻蔑的目光藏于众多好奇投射的视线里,隐晦地远远打量,有一些甚至都不屑于掩藏。


    “不过娶回来放在家里倒是不错。”


    “费尽心机把自己的名声营销成这样可不就是为了这个?”


    “看她和前田宗主相谈的熟稔样子,传闻里她以集刀爱好为幌子暗地里巴结各大世家笼络了不少人脉关系的事应该属实了。”


    “还别说,光看这脸和身材,确实挺有资本啊……”


    压低的私语盖不住愚昧的偏见与恶意,借着躲在人群之中,一些目光越发肆无忌惮。


    ——直到被一双冰冷的金色竖瞳慑中,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满是尸体的战场和仿佛随时会被斩得七零八落的冷酷杀意后,一个个满是冷汗地回神低头,再没有一个敢再朝那边望去。


    心中却是惊惧不定,这双眼睛的主人又是谁?能有这样恐怖眼神的家伙,绝对是个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的魔头!


    收回警告视线的髭切不屑地重新扭回头,又变成一副万事不管神游天外的样子跟在郁理身后。


    真是世道变了,换成源氏还在的那会儿,谁敢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主人,早就被当场斩杀扔出去了。


    他的家主,这些蠢货也配肖想?


    就在他继续当个背景板保镖的时候,又有一些人主动找了过来。


    “哎呀,星宫大师还有髭切大人,上次看到二位一起出现还是鹿儿岛的曲水宴上了,真是好久不见!哦,前田你也在啊?”


    “真是稀奇,难得不爱出门的星宫大师也有兴致参加美食圈外的活动。这次还带上了髭切大人,是又看上了哪件平安时代的古刀吗?”


    髭切看到说话的那两人朝他们这边走来,甚至还专门和他打招呼,脸上微微一怔,歪头想了一下终于恍然:“啊啊……是岛津家和毛利家的家督吗?好久不见。”说到最后他笑眯眯的打了招呼。


    于是乎众人就看见本以为是星宫大师随从保镖的金发青年,这会儿一脸眯眯带笑地跟两个老牌世家的家主交谈,没有一点局促或刻意讨好的表现。而那两位家主也没有任何不悦,就跟遇到同层次的熟人一样没有一点架子。很快,包括郁理和前田老家主在内,新的大佬小团体就形成了。


    之前恶意揣测的那些人彻底不敢说话了,不只是因为那三位世家宗主以友人之礼对待星宫郁理和她的随侍,更是因为他们发现那三位对待星宫郁理时甚至还隐隐讨好的姿态。尤其是前田老家主,做得其实挺明显。这要是还死抱着「星宫郁理主动巴结勾搭世家」这种想法,那根本就是自欺欺人了。


    连随侍都被三大世家的宗主客气相待,星宫郁理真的就只是一介孤儿之女吗?背后会不会另有隐情?


    现场对美食界并不是很关心现在认知受到冲击的一众宾客们纷纷暗自沉思。但明面上却是一派如常,在鉴古会的主持人宣布交流会正式开始后,气氛越发热烈。


    郁理不喜欢应酬,但今天因为三位世家宗主在倒没多少没份量还没眼色的家伙纠缠,一行人一起看遍各家得意珍藏,细细听古物背后的历史和趣事倒也津津有味。


    另外三位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旁人不知内情,他们是知道星宫大师那位随侍的真正身份的,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祖宗之物。因此在碰到一些平安和镰仓时代的古物时,他们可是知道了不少史书上不为人知的轶事和隐情,同样是大呼涨见识。


    中间也不是没有杠精出没,反驳髭切说的历史细节。但历代只有家主才能持有的源氏重宝哪可能被他们驳倒,一条条清晰有理地全给驳了回去。


    这场面看得旁边的郁理是红光满面,她不知道自己在原轨迹时拿着鬼丸国纲来这场鉴古会的见闻是什么。但可以保证绝对没有现在让源氏大佬带飞这么爽,简直不能更有面子!


    先是用国宝的天下五剑亮相全场,然后又是源氏重宝帮她鉴定全场古物!


    快乐!


    之前交流会开始前隐隐感受到的讨厌目光现在完全没有了,本就逛得挺快乐的交流会现在更快乐了。


    而在髭切从鉴赏环节中拿了全场mvp没多久,郁理这次的目标——地藏行平也出现了,她遵照古今太刀给她讲过的「历史」朝着那把烧身刀好奇地多看了一会儿,环节过后真的没过多久,那位烧身刀持有者就巴巴主动把刀送来了。


    “不得不说,损毁得挺厉害的。可怜的地藏君……”看着放在盒子里全身漆黑的刀身,就连刻出来的地藏印记都模糊了不少,郁理感慨了一句,“说起来烧毁在大火中的文物真的挺多啊。”


    “可不只这些。”髭切随意道,“平安时代的天灾**同样不少,安元大火、鹿谷阴谋、承平之乱、天庆之乱……里头跟着一起倒霉的物件可多了去了。”


    两人站在会场一角说话间,一道声音突兀地插?入其中。


    “所以平安时代,妖物横行呢。”


    正给地藏合上盖子的郁理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一个右眼贴着纸符的黑发男子朝着这边走来。


    他一身素净的玄色和服,双手抄拢在袖中,一头黑色长发松垮系在肩头,没被符纸和刘海遮住的左眼带着笑意看着郁理。


    “你……的场先生。”看着这张脸,郁理有些恍惚,但很快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个人来。


    除妖人团体的首领,除妖世家的场一族的当家,的场静司。


    当年她被妖物纠缠不敢再从事料理行业,是薙切一族花重金请的专业除妖人为她保驾护航,这才在诸多妖物的窥视中顺利完成了料理工作。而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的场静司。


    后来他看中了她可以用料理吸引彼岸生物的能力,将镰仓的一栋古宅低价卖她向


    她示好,顺便提出合作。但被郁理拒绝以后也没纠缠,双方之后就再没有过交集。


    没想到几年后竟然会在鉴古会上又碰面了。


    “我算是常客了,这里有一些东西对除妖人来说也很有用。而且也是个加强联络拓宽人脉的好地方不是吗”的场家的当主笑得坦荡说得也很坦然,“就譬如时隔这么久又能遇到星宫大师,也算是有缘了。”


    郁理哈哈干笑两声:“确实,是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的场家主。”这一位还真是没变,当年看见他就是这么一副野心勃勃的样子,现在还是如此,可并不会过分惹人反感。的场静司这时转头看向旁边的髭切,目光里有打量,还有赞叹:“这可真是相当完美的显现,付丧神能化形到这一步简直就是奇迹。”


    作为除妖世家的当主,和夏目、郁理他们一样天生能看见彼岸生物的人类,的场静司其实见过很多这种物品过九十九年就能拥有自我意识显现的小妖,它们被人类称为付丧神,说是神明其实是序列中极为低等的存在了,稍强一点的妖怪都能一口气灭了它们。


    可这些被死神的灵力亲自蕴养,从动辄数百上千年岁的古刀里显现的付丧神却格外不同。不但外表上与人类无异,心智与能力更是丝毫不弱,加上刀剑本身就是能斩杀妖物的存在,这些刀剑付丧神与那些同类的差距用云泥之别形容都不为过。


    要是的场一门也能蕴养出这么一批来……


    郁理瞧见他越看越两眼放光的样子蓦的就生出一股危机感,连忙就走上去将髭切挡在身后隔住视线,都没想过自己的身形根本没法将后面的刃整个遮住。的场静司的思绪正好也被她的动作给打断,见她一副护犊子的防备姿态不由就笑了。


    “请安心,星宫大师,我还不至于昏头从您手上抢东西,代价我承受不起。”


    如果星宫郁理还是以前那个空有灵力但毫无背景的普通人,的场静司说不定真会威逼利诱连人带刀一并巧取豪夺带进的场家。但作为除妖人首领,从那些大妖的口中听说了这姑娘的真正身世,就再没这个冲动了。


    除妖人说穿了还是人类,死后也是要进尸魂界或者地狱的。


    连那些世俗的武家世家都懂的道理,一直在和彼岸生物打交道的除妖人只会更识实务。


    郁理松了口气,真要被这位盯上了以后可麻烦大了,打消念头那是再好不过。


    #多谢当主不抢之恩#


    在人多的会场里说话并不方便,双方顺势转移了一下阵地,挑了一间没人的休息室坐下来随便聊了聊。


    郁理其实也挺好奇除妖人那边的事的,这个世道的人心比平安时代更加堕落,由此也诞生了比那时更加污秽的妖怪品种。偏偏人类中能够通灵、天生能见妖物的人越来越少,除妖人的势力也不得不跟着缩小。


    扛起整个除妖人旗帜的的场静司其实很不轻松。但他仍然在坚持,并且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个行业这个家族一直延续下去。


    “不知为何,最近我总觉得盘居在各地的妖物情势有异。但派人前去探查,却又显示一切正常,什么都没发生。”


    坐在沙发上,的场静司沉着脸道,他的直觉在提示他有哪里不对劲,可偏偏什么都查不出来。


    “星宫大师,您的……那边可有说过这方面的什么消息?”


    郁理知道的场是想问她的老爸、夜斗还有吃她料理的那些彼岸食客有没有什么具体消息。难怪突然主动过来打招呼,原来是想讨情报的。


    但是……


    “这个还真没有。”郁理摇头,“我前两天还和爸爸通过信,问过妖和虚的一些事,但他跟说并无异常。”后头还让她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术师之流由他们解决,她只管安心拼事业就行,想想还有点气。


    不过,这些话就不用跟的场说了。


    「这样啊」的场垂眸,越发衬得他丹凤眼狭长。


    大概是知道后面再聊也是浪费时间,没过多久这位当主就笑着告辞,郁理自然也是回以笑容。


    双方一前一后离开休息室,又在会场里呆了没多久,鉴古会便结束了。


    走出别院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是红霞漫天。


    又是黄昏。


    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就咯噔一声,明明周遭人来人往,很多宾客都坐着车往山下的路组队离开,人气十分旺盛,可郁理偏偏就莫名其妙觉得心慌。


    “髭切,你说……应该不会有事吧?”走在取车的路上,她喃喃自语,在近侍疑惑看来时又摇摇头,“没事,可能被的场家主影响的,也开始胡乱担心了。”


    浅金发的青年却是定定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头:“走吧家主,不管有没有情况,总要出发的。”


    第65章 第 65 章


    平整的公路顺着打通的山道一路蜿蜒而下, 因为鉴古会的结束,大量的汽车也从半山别院里陆陆续续驶出,让向来清冷的山道上罕有的热闹了几分。


    郁理的车也在下山的队伍中, 将两只剑匣半搁在膝头,她侧着脸看向车窗外的天空, 被夕阳烧红的云朵映在她翡翠色的眸子里, 却让她的表情又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忧色。


    因为过去的种种经历, 对于黄昏时刻她真的很难喜欢得起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看外面的天色,她心头的不安越是加大,明明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她还能看见开在他们前面的车子, 偏偏那股莫名的危机感却越来越浓……这种感觉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有一次的。那一次,是她14岁……


    “这么紧张吗?”悦耳又绵软的男声在耳朵响起, 也让郁理一下子惊回神。


    髭切正看着她,或者说盯着她紧紧握着太刀横在身前的双手——竟是不知何时她将原本还放在剑匣里的鬼丸国纲拿了出来,此时正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握着鞘以一种随时御敌的姿态坐在车厢里。


    这是她无意识中完全处于本能下做出来的防备。


    也让郁理再没办法自欺欺人, 说这种恐慌是种错觉。


    真的有一股她没办法察觉的恐怖危险正冲她而来!


    “髭切, 警戒!之后随时会有袭击……呀!”


    汽车突然撞上什么的意外, 打断了郁理吩咐近侍的话。


    黄昏的天空消失了,车窗外骤然变成了黑夜的混沌世界。而本该是平整公路的前方更是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小山一样的障碍物, 汽车就是撞在这上面才被迫停下的。


    “不, 不是小山。是……妖?”


    阻住车子前进的「小山」这时微微晃了晃, 然后在车内一人一刃的注视下逐渐舒展身躯, 变成了一只造型扭曲的面具大妖。


    “虚妖?”


    当郁理看清大妖面具上那更加复杂的花纹, 还有妖身上散发出的虚的气息后不由又是一呆, 这只虚妖带给她的威胁感远远超过之前她捉住送给浦原先生的那一只!


    那只拦路虚妖却没给他们继续震惊的时候了,扬起它锋利的爪子对着汽车就狠狠挥下。


    瞬间,汽车被斩成两半,因为那巨大的冲力甚至还翻滚到了半空,一左一右在虚妖的身前爆炸破碎。


    轰然一片的响声里,有两道身影在烟尘弥漫开前轻轻落在了附近的空地上,正是从车中逃出的郁理和髭切。


    “看来是中了埋伏。”髭切抬头看着眼前颇为昏暗的未知空间,不是很充足的光线让太刀微微皱起了眉,“这是早有预谋,不知不觉穿过了结界被困在这不知名空间里了。”


    “不,是穿界门。”被姑姑逮着恶补过不少死神知识的郁理同样凝眉打量四周,“有人将界门伪装隐藏起来,车子才在不知情下开了进去。这里已经不是高野山了,是一处被布置过的阵地。”


    两人的交流并没能继续下去,之前那只虚妖一击不中,已经挥着利爪再度尖啸着袭来。


    这回郁理没有动,身边的髭切已经上前一步对着大妖主动迎了上去。


    从平安时代起,太刀髭切就拥有不少斩妖斩鬼的传说和逸话,那个时候他最常被人提到的名字是——鬼切。


    一把高高跃起避开大妖的挥地一爪,浅金发的付丧神横跃在半空,手中的太刀是和他闲适表情截然相反的凌厉,对着还来不及起身正好低头的面具脑袋直接斩了过去。


    雪色的刀芒在昏暗的空间里格外醒目,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瞬间有数道刀芒闪过,大妖的尖啸也戛然而止。


    几乎是他落地的同时,大妖的脑袋已经连同面具一起碎裂成了数块,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哦呀,不小心又斩得七零八落了。”


    完成斩妖的源氏重宝后知后觉地反省了一句。


    整个空间就此变得安静下来,一人一刀终于有时间可以慢慢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之前家主提到了穿界门,莫非这里是尸魂界的某处?”髭切环视四周,已经适应周遭光线的他可以看出这个未知的空间挺广阔的,地势尚算开阔平坦,只有一些乱石做点缀。


    “不是。”郁理闻言摇头,“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到了尸魂界,可这片空间里浓郁的妖类气息告诉我并不是,它应该是某位大妖在时空的罅隙里开辟的私人空间,被谁借着穿界门之力联接到了现世将我们带来这里。而这个空间的真正主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


    而搞事的人到底是谁,刚刚那只面具虚妖已经将答案直接公布了。


    前阵子她和夜斗交谈时最糟的情况发生了,为了把夜斗重新控制在手里,「术师」真的对她出手了。


    新品种的虚妖,还是相较之前已经改良过的品种,再加上眼前这个空间,郁理完全有理由相信术师费那么大劲,送给她的「大礼」绝对不只刚才那头虚妖。


    事情绝不会像当初她去薙切家做客那天一样简单结束。


    果然,刚将这个猜测说给髭切听,空间的地面就发生了持续的轻微震动。


    之前倒在地上的妖尸已经羽化干净,点点荧光发散于空气中不像是消失,更像是被空间里无形的事物吸收回去,然后……


    更多的虚妖出现了!


    以郁理二人为中心,他们几乎被大大小小各种形态的虚妖包围,只是粗略一目测都不少于二十头,并且每一头都对他们饱含杀意。


    刚刚被轻松杀掉的那头虚妖只是引子,杀招现在才真的开启!


    “髭切,注意保存体力!”郁理提醒了近侍一句,人已经手持着鬼丸冲了过去,在这些妖物形成真正的包围圈将他们困死之前,他们得先尽量破坏掉这个优势。


    而就算杀掉这些虚妖,郁理也不敢保证术师没有后手,所以尽量保有余力是必须的。


    她不能坐以待毙,最好能找到出口逃离这里。


    面对大量的妖物,鬼丸国纲这振天下五剑里有名的斩鬼刀同样也很犀利,躲过一头虚妖发射的风刃郁理信手一抬,她前方蜘蛛型态的虚妖一对足节直接隔空砍下,猝不及防失去支撑的蛛妖才喷出一半的蛛丝一下子跟脑袋一起全重重砸在地上,郁理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挥刀就是一斩,蛛妖当场身首分离。


    之前在鉴古会上只是单纯美术品的太刀干净的刀身上此时沾满妖血,没有付丧神显现也展露出非凡的獠牙。


    “家主真是大显身手呢。”几步外传来近侍刀的夸奖,让心头凝重的郁理顿时哭笑不得。


    “别恋战,专心找出口!”


    都是一同清剿过溯行军不知上过多少回战场的队友了,郁理的话没有细说,髭切也知道该怎么办,两人背靠背且战且退,都是打定主意保存实力留心寻找空间出口。


    郁理有意不使用斩魄刀改用鬼丸也是为了如此。毕竟节省灵力也很重要,可就算这样,现场有一半的虚妖都被她一手清理了。


    随着虚妖的逐渐减少,两人的压力也逐渐变小,空间里剩下的虚妖已经不足八头,对比之前的数量已经能称得上轻松。


    郁理紧绷的心神也不由跟着放松了几分,就在她斩杀掉第十一只主动冲来的虚妖时,她的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一张充满怨恨的少女脸庞突兀地从眼前一闪而过,怨恨的尖叫却穿透脑海。


    “星宫郁理,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用沦落到这种地步!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


    京极川子?


    郁理一个趔趄,差点被一头虚妖给咬到,被她险而又险的自己避开了,然后顺势念出了鬼道击中要害一击必杀。


    那头虚妖羽化消逝的瞬间,郁理的眼前又飘来一张脸。


    “星宫郁理,你毁我谷川一门,我谷川氏穷尽满门必报此仇!”


    谷川家的长子?


    认出那张狰狞面孔是谁后,郁理越发惊疑不定,可这时又有她来不及避开的虚妖冲了过来,巨大的脑袋近在眼前,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平举起太刀,以直刺的姿态快狠准地从妖物面具的眼窝里贯穿整个脑袋。


    又是一张疯狂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为什么世上要有星宫郁理这种人!为什么世上要有妖孽!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啊!给我消失!给我悲惨地消失啊!”


    新田……浩之?


    又认出一个跟自己有仇怨的面孔时,郁理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现实却由不得她去细想,又有一只虚妖袭来,这一次郁理挥刀斩下去时发现竟然有些费力,可她无暇去管,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虚妖羽化后的情况。


    点点的荧光包裹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朝着她飘来。无论她怎么躲都如附骨之疽般渗入她的体内。


    之前她只顾着退敌和找出口,完全没发现这些借着昏暗光线掩盖偷偷潜伏的阴暗手段。


    当雾气全渗进她的身体,眼前又出现一张恐惧和怨恨并存的脸。


    “我只是想要那两块地再顺便借一下她的名声铺路,为什么她非要这么狠毒!为什么老天不让星宫郁理消失!她在一天我都不能成为最好的糕点师了!”


    当初在远月挑衅她的……那个天才糕点师?


    “小心!”胳膊被人一拉,郁理方才站的地方被一口毒液腐蚀,她被髭切护在身后,神色呆呆,“家主,休息吧,剩下这些家伙由我处理就行。”


    近侍护卫着她且战且退,虽然什么都没说,郁理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件事——她的意识和动作变得迟缓了,像刚才那样的低级错误她根本不会犯的。


    这些灰雾……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毒」!


    那些对她充满恶意和怨恨的人日日夜夜向她发出的诅咒,被周遭的妖物吸收,然后又被「术师」收服,利用特殊手段改造成虚妖结合体,如今,全都投放到她的身上。


    郁理闭了闭眼,几乎是转瞬就理清了上面的来龙去脉。


    从她修复好体质成为死神拥有千年以上的寿命开始,「术师」就盯上她,并且一直都在暗中准备着了吧?


    这个空间里每一头被她亲手击杀的妖怪,想必身上都带着那些「毒」,认准并盯死了她,她杀的妖越多便中毒越深。


    髭切看出来了,所以直接让她停手,由他挡在前面。


    可情况真的能就此控制吗?


    当近侍刀斩杀掉最后一头虚妖,昏暗的空间里再度涌出近五十头大妖,郁理就知道术师根本不可能让他们如愿。


    第66章 第 66 章


    鲜血飞溅, 哮声不断。


    一身白衣的源氏太刀此时已经满身血污,有妖怪的,也有他自己的。


    事实上在应对第一波虚妖的群攻时, 髭切的身上已经带伤了,在少了郁理那份战力独自一人应付剩下的妖群后, 伤势更是成倍扩大。


    为了保护主君而强行揽下迎敌任务的近侍, 在完成一骑打的任务后, 整个人已经是重伤状态,本体的刀身上布满可怖的裂纹。


    满地都是身首异处的妖尸,不断羽化的萤萤光点里,一向总是从容杀敌的源氏重宝也没办法再保持从容,在斩杀掉最后一头妖物时, 他一把将本体插进土地中,当作最后的支撑这才没因为脱力而直接坐倒。


    “果然, 还是太勉强了吗……”望着周遭的尸体,浅金发的太刀低声喃喃,带着少有的不满与凝重, “这个阶段能发挥的实力可真是……”


    “髭切, 回来!”不远处, 家主焦急的示警打断了太刀的思绪,髭切下意识地绷直身体去警戒,周遭情势已经大变。


    满地的妖尸一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虚妖突兀地出现在这片空间里。


    虚妖的体型比起之前缩小了一半不只, 可无论数量还是周身散发出的灵压都相对强上了一倍, 而且形态更朝人形接近。


    接近人形?


    髭切瞬间想起尸魂界关于虚圈的信息, 据说形态越是和人类接近的虚, 实力就越强大。相传曾经祸乱整个尸魂界的一代野心家蓝染惣佑介就曾经制造并率领过那样一支恐怖的虚圈队伍, 名为「十刃」,队中的每一头大虚实力都在死神副队或队长级别之间。


    这些同样有虚特性的面妖,难道说……


    “显现吧,千幻!”


    昏暗的空间里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刀芒,宛如烟花一般绽放又投射至四面八方,每一道刀芒都精准地斩向那些虚妖。


    顷刻之间,这些才显现的五十头类人虚妖被一击毙命,那些靠近髭切的更是维持着冲锋攻击的姿态纷纷栽倒开始羽化。


    来不及震撼斩魄刀始解后的威力,髭切便听到刚刚一招清场的家主突然发出一声惨哼整个人痛苦地弯膝跪坐在地。


    “家主!”


    顾不得全身的伤势,髭切急急回护到主人身边,只是在这回赶的期间,他也清晰地看到了诅咒涌向主人的一幕。


    和之前一缕缕悄无声息的渗入不同,这次因为郁理一口气同时斩杀了五十头虚妖,从它们尸体上溢散飘来的灰雾集合在一起如同一朵不祥的乌云,尽数笼罩在了她的身上。


    五十缕恶毒的诅咒之毒同时附身,郁理当场痛苦地叫了出来,她下意识地双手环胸整个人都痛得蜷缩在一起。


    而在髭切的眼里,此时的她周身都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色,她死死抓着胳膊的双手手背上已经浮现出浅浅的黑斑。


    这一瞬间,髭切金色的竖瞳涌现出疯狂的杀机和暴戾。他能斩鬼和斩妖,却做不到破除诅咒!


    “别过来!”一把喝退想冲上来的近侍,郁理强忍着痛意白着脸吩咐,“接下来的妖物都由我来解决,你负责专心找出口。髭切,时间不多了,我能不能脱险就拜托你了。”


    无论什么空间,只要能进就必定能出,只看能不能找到。


    髭切已经是重伤之身,偏偏之后显现的妖物


    一批比一批强,郁理已经没办法再不出手。这些虚妖对实力已经远超副队长级别的她而言其实都不算强,难缠的地方仅仅在于它们身上自带的诅咒,郁理能感觉到它们除了削弱她的精神和体力外,也在逐渐蚕食她的生命。一旦毒入骨髓,后果她都不敢去想。


    现在他们的状态只能这么做,在郁理撑不住诅咒彻底倒下之前,髭切如果能找到出口两人顺利逃脱之后一切好说,反之……


    “我知道了。”髭切同样也明白这是眼下最佳的选择了,向来有余裕的白净脸庞此时唯有一片凝重,“家主,尽量以困代杀吧。”


    郁理自然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杀妖会累积毒素,刚刚因为急着救髭切她没过脑子直接全杀了,现在吃这么大亏哪能不长记性。


    不能杀,她改用困总行吧?


    可惜,术师并没有给她这个漏洞去钻。当又一批虚妖出现,郁理使用千幻制作出大量四枫院家的绷带捆住它们之际,这些裹成蚕茧的家伙没过多久就直接自爆,又是大片的诅咒灰雾涌入她体内。


    无论她杀或不杀,这些诅咒都不会停。


    郁理身上的灰雾越来越浓,手背上原本只有一两片的黑斑此时已经密集如雨点般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也不记得杀掉了第几批重新显现的虚妖,意识逐渐有些模糊不清。


    不行,不能倒下,坚持住!


    诅咒缠身的痛苦让她动弹不得,嘴唇被咬烂都毫不自知,郁理只努力地睁大眼睛,一次又一次机械地使用千幻的能力清理敌人护住髭切。


    “可恶……不过是些手下败将的怨念……明明他们站在面前我都不怕……卑鄙的术师!”


    活人的怨恨,亡灵的扭曲,还有面妖的疯狂,通通都被术师利用结合在了一起,明明这些东西对她而言一点都不强,放在平时也就是一刀解决的炮灰,现在却能逼得她濒临死亡!


    就在这时,空间不远处的上空突然传来一声玻璃被重物锤裂的碎响,接着是更响亮的又一声,到第三声时是直接破窗而入的碎裂巨响,如此大的动静一下子吸引了场中所有生物的注意。


    有人强行破开空间闯了进来!


    “主上!”


    熟悉的呐喊声让郁理抬头,有光芒从被强行破开的裂口灌了进来,一个握刀的修长身影正从这光芒中飞跃而下,转着头四下搜寻,很快定格在郁理身上。


    “长谷部……”双目对视的瞬间,郁理叫出了来者的名字。


    “主上!”灰发的打刀立刻调转方向,就想向她的方向飞落而来。


    附近一只背后带甲壳的虚妖在看到他时立刻冲杀上去,还没来得及落地的魔王刀脸色一寒,直接抽刀利用下坠的力道朝它劈砍而去,一刀斩在妖物厚实的甲背上。


    “阻-我-者-死!”见到主人那副惨状的长谷部这会儿根本没兴趣跟这些家伙打斗,一刀嵌进妖物厚实背甲上不但没想着抽回来。而是直接抬脚重重踩上了刀背然后和双臂一起用力下压,“给我压切了!”


    一刀两段!


    有着强大防御力的虚妖瞬间剖成两半栽倒在两边。


    “主上!”灰发的打刀却连刀身上的血迹都来不及甩,迅速向郁理的方向冲刺。


    几乎是他落地斩妖的同时,空间的破口又接连


    跳下了很多人。


    “家主,兄长!”第二个落下的是膝丸。


    “主君!”“主公大人!”极短军团后来居上,很快就追上长谷部的脚步。


    “主公!”“主人!”“小鸟!”


    越来越多的刃跳入这片空间,似乎大宅里留守的刀全都过来了。


    有他们在,根本不用郁理出手,那些虚妖很快就被清理一空。


    “主上!”完全不管郁理的拒绝,长谷部直接将半倒在地上的她扶起来靠在他怀里,“主上我们来接您了!”


    此时郁理的身上灰雾浓郁到快要变成黑色,身上的痛苦让她一根指头都抬不动,刀割一样的痛意让她全身冷汗淋淋,大量的黑斑早就不只出现在手上,更是从脖颈一直往下巴方向蔓延。


    “是诅咒。”白山吉光在这时道,抬起手掌伸向郁理的眉心,纯白的治愈灵力自掌心溢出贴上她的额头。


    郁理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紧皱的眉心都松开了些。可她这副模样落在刀剑眼里只让他们露出更加痛惜的神色,随后有些刃更是咬牙切齿。


    “不行,光靠我一个人没办法净化这些诅咒。”眼看主人身上的灰雾没有消散一分,白山面无表情收回手掌,抬头看向后面的同僚,“我需要更多的神刀来帮我,一同结印组成一个净化仪式。”


    “那赶快啊!”长谷部直接喊出来,“把石切丸、太郎太刀他们叫过来!主上这情况根本不能等了!”


    他说话时根本没顾上自己因为抱着主人被诅咒沾染,手上已经被腐蚀的伤,脑子里只想着给主上解除诅咒后一定要把术师给碎尸万段。


    “不行……”终于恢复了些许的郁理却在这时虚弱阻止,“长谷部,传我命令……全军撤退,不得恋战。”


    主人!?一群刃顿时瞪大了眼,一脸不解。


    “主上您不必顾虑!”长谷部立刻道,“我等察觉到你可能出事之际就已经通知尸魂界那边,凭着对您的灵力感应率先找到了这里,相信朝次郎大人他们后面很快就会过来。术师既然敢对您出手露出马脚,这次一定让他无路可逃!”


    “这是……陷阱。”郁理却是摇头,艰难解释,“你们能想到求助,我比你们更早发出求援信号……可是爸爸他们没有来,夜斗也没来,什么都没收到的你们都来了……只有一个可能。”


    爸爸那边出事了!


    而夜斗也被什么绊住了!


    早在和夜斗商谈过术师会对自己出手的可能性时,他们俩就商量过该如何应对,夜斗可是答应过如果他身上出了什么状况不能过来,一定会拜托毘沙门天或者大国主那些交情好的武神过来援助她。


    可是现在一个神明援军也没有!那只能说明夜斗和高天原都出了问题!


    至于爸爸那边更加不用提,郁理知道要是得知她出事,就算天塌下来爸爸也一定会先赶来救她。但他没来,姑姑也没来,交好的浦原先生和黑崎先生一个也没出现,同样也意味着尸魂界出大事了。


    再加上这些虚妖,还有当时从浦原先生那里听来的蓝染惣佑介和术师联手的情报,将这些信息串连在一起,郁理哪可能猜不到这些情况。


    所以就算被诅咒缠身,痛苦得要死,她都没想过利用审神者的权限去召唤刀剑。因为术师既然要算计她,根本就不可能忽略掉她养的这批付丧神,郁理怎么可能放任他们过来送死。


    可偏偏他们全都来了,只因为感应她正遭遇危机毫不犹豫全过来了!


    “快走!马上!”


    郁理吩咐着刀剑们立刻撤离,可仍然迟了一步。


    从外部打碎的空间破口这时突然毫无预兆地重新封住,整个空间再度昏暗起来,这时有孩童的歌声从远方隐隐响起。


    “竹笼眼竹笼眼,笼子里的小鸟哟,什么时候能出来……”


    “什、什么啊?”胆子小的五虎退不由瑟缩起肩膀,满脸的惊慌,“童谣?歌声好像是四面都有?有、有很多小孩子包围我们了吗?”


    可更多的人却是脸色难看起来。


    “黎明的夜晚,鹤与龟滑倒了,背后的那个是谁呢?”


    “这是……笼目歌?”郁理听过这首童谣,下意识地念出名字。


    “啊啊,是笼目歌。”附近站着的三日月点点头,眺望着远方,此时那歌声已经越来越近,“高天原的天照女神手下有一个「天守」集团,祂们收养了一批还没有善恶观念的亡灵幼童作为神器,手拉着手唱起这首歌时便能形成一条困敌的结界,呆在其中的生物都不得而出,甚至还能被削弱战力。这样的幼童也被称为笼目童子。”


    说话之间,唱歌的团体已经出现在附近,远远乍一看确实是一个个孩童模样,手拉着手将他们围在中间唱着童谣,可再一细看,全是由孩童亡灵的虚和妖物结合在一起的扭曲产物,惨白的妖身上嵌着一张张孩童的脸。


    第67章 第 67 章


    现世。的场静司坐车回到族中大宅时, 天色已经暗下。


    这个时间点里参加鉴古会的宾客大多数都平安返了家,单眼封着符纸的年轻家主却在想着会场上遇到的久别熟人。


    “我……那边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常消息。”


    穿着日耀百花和服的美丽女郎摇头否认,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不解, 似是在想为什么他会突然向她打听彼岸方面的消息。


    “真的是……完全没有一点自觉的人啊……”除妖人的首领叹息一声,随后浅浅一笑, “这一点倒是跟她那个堂弟挺像的。”


    明明天生能看见妖怪, 全身散发着对妖物鬼类无比诱惑的气息;明明半个人都踏在彼岸的圈子里和无数的妖鬼神明打过交道, 也曾吃过亏着过道;偏偏还把对自身的认知放在俗世上,将俗世中的一切当成最重要的生活重心,眼睛也只盯着那一亩三分地。


    却忘记了他们能看见彼世,彼世同样也会注视着他们,他们这类人天生游走于两界之间, 会遭遇的危险是那些普通人的两倍,来自双面夹击。


    “对彼岸之事如此钝感的话, 迟早要吃大亏的。”


    像是喃喃自语,的场静司已经在随从的簇拥下踏入大宅的玄关,早就静候多时的下人跪坐在一侧恭敬递来居家的拖鞋。


    “当主!”正当的场换好鞋走出玄关, 迎面走来一个面色凝重的手下, “刚刚收到的最新异常, 您吩咐我们去重点监视的几处妖物聚居地全都出事了!”的场诧异,手下汇报的声音却没结束。


    “还有虚圈那边,我们发现妖怪异常的同时, 不少人也看到很多大虚扯开「黑腔」来到了现世, 那些死神也没料到这种情况, 全都在手忙脚乱做着清剿, 不时能看见他们向尸魂界发出求援。”


    说到这里, 手下的声音一顿。


    “但是, 根据我们的观察,尸魂界那边并没有派出多少增援来。”


    一时之间,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被除妖人观察和惦记的尸魂界,此时正一片混乱,遭遇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


    在现世各地被偶然看到几回的「黑腔」,这时密密麻麻出现在尸魂界的上空,时不时就有顶着繁复花纹面具的惨白色怪物从里面钻出来。然后咆哮一声朝着下方穿着黑衣的持刀武士们冲杀而去。


    鲜血,惨叫,鬼道和斩魄刀施展出来时的剧烈光华和轰鸣,充斥着瀞灵廷的每一个角落。


    “那到底是什么啊?”有只是普通队员的死神捂着身上的伤口,沾着血的脸上满是惊惧地仰头看着从黑腔入侵而来的怪物,“虚?可为什么又有妖的气息?”


    而且黑腔打开之后,穿界门全都失灵了,有什么东西或者技术封锁了尸魂界向外的通道!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算奇袭吧?或者突袭?”


    瀞灵廷的中心地带,镇压着无间地狱的第一番队驻扎地现场,一个男人在诸多人形虚妖的簇拥下带着浅笑一步步从地底深处走出来,笑看着周遭的一圈死神。


    十三番队的队长有一大半都在此地,黑崎一护和四枫院姐弟也在现场。


    “又或者更准确一点,叫劫狱?”


    亚麻的发色,棕褐的眼眸,棱角分明的面孔挂


    着浅笑,一抬眸向四周望来时,瞬间引来一众死神队长本能的心悸。


    蓝染惣右介,昔日祸乱尸魂界的野心家,他从无间地狱里出来了!


    如果有谁能俯瞰整个尸魂界就会发现一个情况,以蓝染……不,无间地狱为中心向外辐射,越是靠近中央地区,虚妖就越是接近人形。从最外围的各种奇形怪状,到内围的四肢脑袋越发精细,直至最中心拱卫着蓝染的那十只虚妖,外形上已经和人类无异,宛如当年的十刃再生。


    可这「十刃」已经不是单纯的大虚。而是结合了大妖强悍体质和技能战力更上一层楼的综合体!


    “你……很早就和术师合作了,而且时间比我们猜测的更早是吗?”


    包围圈里,四枫院夜一看着这些虚妖,再联想起前一阵子郁理送到他们跟前的粗糙1.0版本,哪里还不懂隐情。


    术师和蓝染早就联手了,技术共享的时间甚至可能早于他研究崩玉妄图突破死神极限的那个时候,那个1.0版本的试验体是故意放出来迷惑他们的。


    就算他们能联想到试验体的进度很可能不只那点程度,也根本不可能料想其实术师和蓝染这两人已经研究出最终版本。


    眼下投放进尸魂界的这个数量也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他们的实验体其实积攒有数百年了。


    “具体数量的话我还真不是很清楚,不过根据那一位之前随口提过的一句猜测,应该有和这里差不多数目的家伙送到高天原去了。”蓝染完全没反驳,甚至还丢下了这么颗重磅消息,“毕竟也躲藏了千年,他忍着那位太阳女神的时间可比我知道灵王存在的时候还要早,以一介人类之身能和「天」斗上千年,就算是我,也是不得不佩服的。”


    “高天原也这样了?”在夜一附近的朝次郎瞪大了眼睛,“术师去高天原了吗?那夜斗不是……还有郁理!混账,把通道打开,我要去现世!”


    术师去祸乱高天原了,曾经是无名神的夜斗在有了人类供奉后这会儿也早加入了高天原。但凡这两方对上,作为信徒的女儿绝对逃不过算计,只有被炮灰的命。


    他的女儿有危险,他要去救她!


    之前还在冷静应对摆弄着大型番兵机器的朝次郎这会儿从容全无,跳出损伤台就一脸狰狞地抽出斩魄刀。要不是被附近的夜一和一护齐齐拉住能立时冲向蓝染。


    “放开我!预估错误,因为蓝染在,术师根本没忌惮过我们这边!为了夜斗那把好用的刀,他一定会杀了郁理,而且是斩草除根不会给她任何余地的!”他奋力挣扎,嘶声尖吼,“我会连她的魂体都找不到的!”


    “冷静点朝次郎!”夜一死死抓住癫狂的弟弟,“现在凭你那点实力冲向蓝染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还怎么救郁理!”


    一句话,让救女心切的父亲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是啊,他要是死了就没法救女儿了。对面那个蓝染可是公认的实力位于死神顶点的存在。哪怕被关在无间地狱里多年可能还没恢复全盛,也不是他这个器械派的死神能对付的,硬碰硬就是找死。


    那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束手无策的父亲有些茫然地看向旁边,是黑崎一护带着宽慰的脸:“朝次郎先生,先试着破解通道封锁吧,或者先恢复尸魂界对现世的联络通道。我的妻子还在现世,这次并没有过来。”


    朝次郎的脑子转了一下,他很快想起黑崎一护的妻子井上织姬拥有怎样的能力,灰败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对,还有那位织姬太太!只要女儿还有一口气,那位太太就能把人救回来!


    眼看着对方精气神全然一变立刻开始动手去破解对尸魂界的封锁,黑崎一护也是不由一笑,他现在也有孩子,自然比谁都懂一个父亲的心情,想起还在家中等他的妻子和儿子,一护又肃然了表情。


    “蓝染。”已经不是当初少年的橘发青年越众上前,走向了对面曾经的老对手,手中的斩月刀尖直指对方,“浦原先生已经找到能克制崩玉的物质。虽然还没彻底研究出完整品,但也不会再让你借着它不死不灭了。这一次,我们做个最后的了断吧。”


    与此同时,高天原上也是一片兵荒马乱,甚至比尸魂界还要惨烈。


    大量的人形虚妖四处肆虐,嚣张尖刻的笑声伴随着一些并不擅长武斗的文系神明的凄厉惨叫,几乎充斥着天宫的每个角落。


    但和尸魂界那些被杀的死神和亡灵不一样,受人类供奉的神明不会死亡,只会换代,祂们会在自己的神座上重生,就算没了前代的记忆,依然是无可争议的神明继续存在着。


    几乎所有的神明都自顾不暇。


    立于神明顶端的太阳神宫也不能幸免,同样在上演着这一幕。猝不及防之下的突袭,比起单纯的妖怪更难缠的虚妖综合体,个个都堪比十刃的精英讨伐部队,这一切让拥有着神器集团的天照女神都跟着吃了大亏。


    “不能饶恕!该死的术师,竟然一而再地做着渎神之事,绝不能饶恕!!”天守集团里,一个头目身份的女性神器愤怒尖叫,指挥着手下的神器反攻击杀来犯者的同时,也不忘记咒骂始作俑者。


    和大多数神明最多拥有几位或十几位神器的情况不同,天照女神拥有着以集团为单位的神器军团。所以就算遭遇突袭,太阳神宫并没有被攻破之危,手下护主的神器们甚至还在狰狞着一张脸去寻找可能躲在哪个角落的术师。


    只要一找到人,他们就会将其碎尸万段,然后送入地狱永世不会让其翻身。


    眼下这么好的时机术师一定不会放弃的,正好顺势将他抓住,让这条臭虫再没有恶心女神的机会!


    天守集团里,几乎所有神器都是这么想的。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搅乱三界的罪魁祸首并没有在高天原,而是现身于三界外的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神明或大妖绝不会注目,弱小的彼岸生物更不敢涉足的荒野之地,周遭都是虚妖的尸首,夜斗手握着雪音幻化而成的双刀神器斩杀掉冲杀过来的一头后,顾不上没喘匀的气朝着对面躲在层层面妖身后的术师恨声呐喊。


    “把日和还给我!”


    披着少年躯壳的术师微微笑着,肩头趴着头戴天冠的亡灵少女,他的身后是一棵不死枯死多久的老树,昏迷不醒的人类少女一歧日和正垂挂于其上。


    “如果你听话跟我们一起去太阳神宫,她就只是做了场噩梦,什么都没发生哦。”趴在术师肩上的绯声音甜软,仿佛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夜斗,别闹别扭了,回来吧。”


    青空眸色的武神只是捏紧了手中的双刀,一声未吭。


    这无声的拒绝惹恼了绯,声音也变得高亢尖利了一些:“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们以前和父亲一直呆在一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非要离家出走去做什么自立!当祸津神有什么不好!像这样脆弱的不碰就死的人类,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么保护啊!”说到最后她伸手指向了昏迷中的日和。


    早就被术师教歪三观的绯不能理解夜斗的想法,年幼时就死去的亡灵小姑娘只看到她最好的童年玩伴突然转性再不肯和她为伍,还一直跟她还有父亲对着干了。


    “你不会懂的……”夜斗看着绯,眼底也溢着悲哀,随后转开视线再度直射向术师,“把日和还给我。”


    术师像是才看完戏一样慢吞吞直起身子,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夜斗,只把这个小姑娘还给你就够了吗?”


    夜斗一怔,他是被术师用日和给骗过来的,一心急着救人的他在听到对方这么说时,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术师依旧不紧不慢:“说起来你离家出走也有一千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忙忙碌碌的一直到现在终于收获了两个信徒,还都亲手给你做了神社,挺值得表扬呢。一个是这个小姑娘,另一个倒是真了不起,现世里是名人,彼世里更是背景强大。同时把这两个都拿下真是费了我不少功夫。”


    夜斗睁圆了眼睛,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起来。


    “星宫……你把星宫怎么了!”夜斗没想到术师抓了日和威胁他还不够,竟然也去针对星宫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尸魂界的报复吗!她在地狱那边也是挂了号的,你确定要对她动手吗!”


    “怕呀,要抹杀掉那姑娘可真的比这孩子麻烦多了。”伸手捻了捻日和披挂下来的发梢,术师笑容不变,“所以才更要处理干干净净,让你完全没有依仗才行。”


    只是普通人类的一歧日和是杀还是控制轻轻松松就能做到。可是死神大贵族后代的星宫郁理就不能这么办了,不只是她死神血脉自带的强大战斗天赋,更是因为……


    “那些有回溯之力的刀剑付丧神顺势跟着一并处理掉才是真的一劳永逸。”


    否则让他们不断回溯时空修正历史,他杀她再多次都是徒劳。


    第68章 第 68 章


    东瀛八百万神明序列里, 付丧神的排位无疑是列于底层的。


    凡人以凡铁为材料打造而成的冰冷刀剑,沾染着人类一世又一世传承下来的精神信念,附着同样一代代流传下来的传说与逸话, 在漫长的时间与灵力的蕴养升华下终于显现的付丧神,和其他只在本体上多长几个人类器官的同类相比,他们拥有完美无缺的人形。甚至能因为刀身时代的种种经历还得到了一些特殊能力。


    可也仅此而已。


    至少对御妖无数, 甚至用秘法存活了上千年,和「天」相斗至今的术师来说, 上述那些根本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么一群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弱小存在。偏偏拥有一个那些高天原上数得上号的强大神明都没有的特殊能力——回溯时空之力。


    在其他的大妖或者神明只能针对一些人或者物进行回溯之法时,他们却可以做到穿梭到过去的时空,直接回溯到想要去的那段时光里改变事态的走向。


    这件事也是术师在这千年时光里在那些战场上偶然发现的,以前没有利益冲突而且他也没现在的实力能顶着「天」的监控肆意妄为所以视而不见, 现在却没办法了。


    这些认了星宫郁理为主的刀剑不能一并除掉, 他就没办法彻底杀死她。


    而她不死, 至少千年内都不用担心自己会消亡的夜斗根本不可能乖乖听话, 继续当他手里屠神的刀。


    “可惜不能腾出手亲自去一趟。”披着高中生躯壳的千年老怪装模作样叹气一声,手臂轻扬间一支造型普通的毛笔被悄然握在手中,十分灵巧地在五指间转了一个笔花。


    夜斗的眼睛却是不受控制地看向了他手中的毛笔, 那支笔他怎么可能不认得。正是当初他和惠比寿九死一生从黄泉女神伊邪娜美那里弄来,最后却又被术师用计夺走的黄泉神器——「黄泉之语」。


    只见术师将毛病在空中信手一挥, 瞬间又是几只人形的虚妖显现在场中,脑袋上佩戴的复杂眼球面具上面一道乌光一闪而逝,似乎又被加持了什么。这时候才又听他迤迤然道。


    “不过我特意为他们布置的战场, 招待他们也足够了。”


    夜斗的牙再也克制不住地咬得咯吱响, 他青空色的眼睛满是暴虐, 暴吼一声举刀朝着术师冲了过去。


    ……


    “啐!这些家伙是能不断再生的吗!简直没完没了!”


    和骨喰一起联手刚刚斩杀掉一头虚妖,鲶尾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血还是汗的污迹,借着难得的喘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鲶尾,少说话,保持体力。”和他背靠背站立的兄弟冷静提醒,如果能忽略掉他同样喘个不停的气息的话,“不能再增加伤口了。”


    两刃警戒举向外围的刀身上都已经出现不同程度的裂纹,算是中伤级别的伤势。


    不只是粟田口家的胁差兄弟如此,其他刀派的刀剑男士情况都差不多,他们的脚下都是不时斩落的妖物尸体,不时就能看见羽化的光点从地面向上消散。


    从笼目结界升起后没多久,妖物们就像游戏数据一样不断地在空间各地刷新出来,杀了一只又冒出一只,无穷无尽。


    这些虚妖的实力不强,甚至还没有郁理和髭切才进空间那会儿遇到的第一只来得厉害。但胜在量多,特别特别多,多到感觉永远杀不


    完一样。


    “这是打算用炮灰活活堆死我们吗?”一刀直接斩断两头虚妖,大包平吼出了真相,“术师那个混蛋,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大包平。”附近的莺丸叹气,“都说了不要大吼大叫浪费体力。”这振素来爱喝茶的平安老刃这会儿也看不出半分平时的淡然,满身的妖血尸污都将他身上的衣服染得看不出原来颜色。


    “话是这么说……”附近的鹤丸低头看自己的白衣溅上的各种花花绿绿的液体,也是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这副样子实在没法忍啊,我可没想过鹤的身上染着红色以外的奇怪颜色。”


    “特殊情况,形象的事就忍忍稍后再考虑吧鹤先生。”说这话的是烛台切,独眼的太刀挥手又斩杀掉一只一看就是失败品的炮灰虚妖,这会儿同样仪态全无,只有那只金色眼眸无比坚定闪亮,“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主公救出来!”


    是的,他们现在深陷困局并不是最要紧的,早点把主君从这场诅咒陷阱里救出去才是最重要的事,其他一切靠边。


    提到主人,一些刃不由地往后方看去,只看到她所在的地方包裹着一团浓郁的深灰雾气——他们守护的主人此时正被诅咒缠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些诅咒正源源不断吸取她的精神和体力,其中暗藏的黄泉之力更是在撕扯她的灵魂,身心剧痛下她什么也做不成。


    因为过于痛苦,她全程保持着环抱着自己的姿态,跪坐在那里低着头紧紧咬着唇一声不吭,这是防止惨叫出声导致他们战斗分心。


    主人……


    刀剑们想要替她分担却无能为力,这是专程针对她制作出来的诅咒,那是还活着的人目标明确的憎恨,根本无法转移。


    间隙中,有刀剑将场中唯二没有显现的两振刀放在了她面前,正是鬼丸国纲和地藏行平。


    “虽然还是烧身,但是地藏身上的神性刻印多多少少能帮上您一点忙。”古今传授之太刀擦干净烧身刀上面的地藏菩萨刻印,整齐将刀横放在郁理身前时是如此说的。


    而捧着鬼丸国纲过来的一期一振却没有如此做。而是将这位同样是粟田口家的最高长辈直接插进郁理另一侧的土地里:“主殿,虽然鬼丸先生是主执斩鬼的利刃,但这些年一直都有在皇宫负责祭祀的工作,多少也拥有一些镇压诅咒的能力,希望能帮助到您……请您,一定要坚持下去。”


    郁理没有回他,或者说正对抗诅咒侵蚀的她已经没有余力去做别的了。


    眼看着主君此时痛得全身发颤,而本该尽全力护卫她的自己却无能为力,一期的脸上全是痛惜,他垂下眼立刻转身,不敢让别人看到眼底溢满的后悔,只是重新抽出腰间的本体,再一次杀向妖群。


    如果……他们当初没有那样贪心,就让她以普通人的身份过完一世,现在的主殿或许根本不用受这样的苦?


    一期不敢将这个念头加深,只是手上斩妖的动作更加狂暴。


    “不,不行了……哇啊!”


    不知又过了多久,刀身更加脆弱的短刀中突然有刃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长时间持续战斗,开始出现失误。


    包丁就是其中一个,他实在太累了一下子被抓到了破绽,只觉得手腕一疼原本握在掌心的本体就被妖物击飞,自己更是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


    栽倒一屁股坐倒在地。


    “包丁!”有刃见状立时就要去回援,奈何距离上根本来不及。


    眼看空门大开完全没有防御的包丁就要被妖物的利爪击穿胸膛,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冲绳腔的呼喝,包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面前要袭击他的那只虚妖被一记飞踢直接踹出老远。


    等等……冲绳腔的呼喝?


    他们本丸里带冲绳腔的刀不是只有……


    “嗨嗨!这里这里!”


    顺着这极为熟悉的冲绳式招呼,众刃看到了一支新生支援队,而且还是根本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的队伍。


    “治金丸!?”浦岛太郎第一个叫出相熟的新友刃的名字,眼睛都睁圆了。


    “南海老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到南海朝尊太郎的肥前忠广也是一脸诧异。


    “哼,还用问吗?”站在南海旁边的水心子正秀抬起帽檐下的脸孔,一脸不满地看向他们,“当然是你们这帮家伙太废,说好了去救主君却让我们等半天都没见人回来,只好找政府申请权限过来了!你们藏刀组到底在磨蹭什么!”


    “水心子,不是说了情况一定非常棘手,不可以乱冲人发火吗?”友人源清麿立刻安抚。


    “还有我,还有我啊喵!主人我来救你啦!”猫刀南泉一文字大力挥手。


    都是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政府刀,可偏偏他们都来到现世了,还精准地找到了这里。方才水心子说特意找政府申请的权限,这肯定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事。但是在看到这支支援部队里领头站着的刃时,场中所有刀剑忽然就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了。


    “山姥切……长义。”厮杀途中,山姥切国广停顿了一下,脸色复杂地叫出了领队的名字。


    一众狼狈的藏刀组里,才刚刚登场的政刀组看起来格外潇洒,为首的银发打刀更是姿态从容,一派运筹帷幄。


    “虽然很感激他们前来救场,但是……这么点援兵根本就不够啊。”


    狮子王拧着眉说出了众刃的顾虑。


    远处笼目童子结成的囚笼结界依然还在,结界中的虚妖数量层出不穷,政刀队也在其中,相信根本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结局。


    长义扫了周围的同僚们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大伙能感受到他隐晦的鄙视,这时小少爷已经转头看向南海太郎朝尊:“南海老师,我们时间不多,接下来要麻烦你多多受累了。”


    对方笑着点头:“事关主公安危,应该的。”


    一开始,藏刀组没懂政刀组想干什么。


    等除了南海以外的队员都跑去斩妖。然后将还没来得及羽化的尸体堆在一起送到南海那里,这位刀剑博士对着一阵摆弄,一个由妖尸制作而成的杀敌陷阱就做好了。


    等看到一个陷阱能坑杀起码十只虚妖后,不少刃都惊到了。


    “还能这样!?”和泉守叫了出来。


    “你们不知道吗?南海老师曾经在时空扭曲的土佐战场就研究出了以溯行军的尸体制作陷阱的技巧。”肥前忠广第一个向同伴科普,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脸上有震撼也有轻松,“没想到妖怪的尸体也能这么处理,真是帮了大忙。”


    他是真的很累了,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主人,都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场妖海战术底下坚持下去。


    南海老师他们来了是真好,为什么早没发现这个办法呢。


    “知道了也没用,用尸体做材料设置陷阱的本领只有南海太郎朝尊会而已。”眼见周围不少刃露出懊恼之色,小乌丸一甩刀身上的血迹淡淡道,“不过术师擅长驱使面妖作为正面战斗力的情报是众所周知的,可我等都没想到利用起来。虽有仓促救援之因,可这份疏漏也无可推诿。”


    第69章 第 69 章


    面对一些藏刀组同僚复杂的脸色, 长义那是一脸淡定,挥手间斩杀掉一头炮灰虚妖,就一路边杀边奔向主人的方向。


    他就知道, 靠这帮思维僵化的家伙想从诡计多端的术师手下护住主君根本……就是……


    “这是什么?”


    视线在触及到那团不祥的灰雾,以及笼罩在灰雾下满面痛苦的人时,银发的打刀脸上暗带得意的微笑一下子凝固,这是他预想和计划外的情况。


    “主人怎么变成这样了喵!主人, 您还好吗?”跟着过来的南泉一文字心里一急,已经直接冲过去, 朝着灰雾中的主人伸出手。


    有刃出声制止却晚了一步,猫刀的手刚穿进灰雾还没碰到人他就先发出一声惨叫,本能退后并缩回去的那只手上面全是被腐蚀的伤口,手背上护甲已经消失了一半。


    才刚进战场还没熟悉全情的政刀队这一刻终于对局势有了最明确的了解。


    “如你们所见,沾染着黄泉之毒的诅咒,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祛除。”就在附近的大典太光世沉着脸回答, 高大的付丧神此时整个人都笼罩着沮丧和自责, “山姥切长义, 你有什么办法吗?哪怕,让她轻松一点的法子也好。”


    原本,他们的主人并不用受这种折磨的, 是他们……


    “连有祛除病魔之能的你都没办法的事,只是斩妖刀的我怎么可能有办法啊!”长义闻言几乎是咬牙低喝出声, 他看着眼前被诅咒折磨得动弹不得的主人,一双拳头都勒得紧紧。


    不管是这边(本丸),还是那边(尸魂界、高天原), 到头来竟然连一个能帮上忙的都没有!


    压抑着将这些无用的埋怨全部吞回喉咙, 山姥切长义直接猛地挥手转身, 不愿再看主君备受折磨的惨状,一边急急向外围大步而去,口中朝着四周大喝。


    “趁现在抓紧时间冲破笼目结界!”摒弃所有无用的话,他直接向所有刃下达指令,“我是向政府做的紧急临时申请,只能以部队投影的形式在这个时空停留半个小时,半小时后投影就会消散强行离开。趁着南海老师的陷阱还在,一举攻破结界,离开这个空间!”


    主人已经等不起了!


    长义这支援军的到来,给陷入困局的众刀剑指出一条明路,所有刃都重振精神开始有目标地向着指定好的方向发出冲击。


    有刀剑博士帮忙制作陷阱,战斗压力大减的他们还是能够达成目标的。


    很快,这个已经没了数量优势的虚妖包围圈被冲破了一道口子,在众多刀剑的掩护下,极短的药研藤四郎一马当先冲到了笼目结界的最边缘,对着其中一只笼目妖童挥砍了下去。


    不断传唱的童谣这一刻戛然而止,结界中不断显现的虚妖也消失不见,之后是宛如镜子破碎的结界碎裂声同样跟着响起。


    笼目结界,破了!


    长义紧绷的脸不由微微放松,有性子跳脱的刀剑忍不住想振臂欢呼,马上就能带着主人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下一刻,一道痛苦的凄厉惨叫从他们守护的后方传来。


    “啊啊啊!”


    那是痛到极致以至于破了音的女声尖叫,可听得出嗓音属于谁的刀剑们脸色全都白了。


    主人!!


    第一时间回头望去,他们就看到了主人全身鲜血飞溅躬身惨叫的模样,笼


    目结界被打破的那一刻,郁理身上的诅咒也跟着同时升级,那团满含恶意的灰雾这一刻直接变成了深黑色。从一开始的软刀子割肉,变成了明晃晃的杀人。


    诅咒切割的血液飞溅,有一些甚至直接淋在了附近的鬼丸和地藏身上。


    “费了不少功夫才收集到的那些活人怨念,怎么可能只单单那点效果呢?”


    枯树荒野上,术师摇晃着手中的黄泉之语,望着同样在妖群中挣扎的夜斗,脸上依旧带笑。


    “破了结界,杀招这才开始啊。”


    杀招确实是才开始,笼目结界破掉的瞬间,场上的战局布置也跟着瞬变。手拉手困住全员的笼目妖童消失了,以消耗众刀体力为主的炮灰军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恶毒的杀人诅咒,以及……以目前刀剑付丧神的等级只能勉强应付的精英虚妖部队。


    术师没留太多强大的虚妖在这个空间里,他估算过那些付丧神的战力等级。除了星宫郁理这个实力与副队长相等的死神值得稍受重视外其余在他眼中全都不值一提。在利用活人的怨恨成功诅咒了星宫郁理让她无力参战只能虚弱等死后,她身后的那些刀剑付丧神完全不足为虑。


    会多设一层笼目结界和妖海战术都是为了以防万一,消耗掉这些刀奇奇怪怪的能力才准备的。


    能将笼目结界破解,相信那些刀剑已经黔驴技穷,这时候再用战力更上一等的虚妖部队清剿一波,和割麦子没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一点是,针对星宫郁理的诅咒他从来没有只放在那些虚妖身上,在那个空间里它一直无处不在。


    同样想到这一层的还有山姥切长义,感受着此时敌对的虚妖和方才炮灰军团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战斗力,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


    虚妖实力的提升,意味着他们再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快速又有效率地给南海提供陷阱材料,一两个陷阱的效果对眼前的局面是杯水车薪,之前的战术已经失效了。


    就连他们这支投影部队说不定都撑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屠杀干净,更别提立刻将主人送出这个诅咒空间。


    这是重大失策,是他太小看这个早在两百年前就死在武神夜斗手里的千年术师了!


    “不要!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救出主公!我不要就这么死掉!”战场中,体质最脆弱的短刀首当其冲,临死前发出惊慌的惨叫。


    “乱!”正和敌人缠斗的一期目眦欲裂,分神想要前去救援却被对手抓住破绽,大腿被扎了对穿不受控制跪倒在地。


    而被他挂心的乱藤四郎手中的本体早已经是重伤状态,将碎未碎,少年同样满身伤口的人身这会儿却已经连一个像样的防御姿态都做不了,而对面的敌人已经挥刀砍向他的脖颈。


    主公!


    即将赴死之际,乱本能紧闭双眼缩起身体的同时,脑中却还是只想着被诅咒缠身的主人。


    带着寒意的劲风已经扑到脸上,乱闭目等死却发现过了好一阵都没迎来预想的疼痛,重新睁开溢着泪水的双眼时,就愕然地看到对面的妖物已经被枭首。


    谁?


    短刀茫然四顾,发现周遭的同伴都离他挺远,根本没办法做到眼下这一幕。


    “乱!”一期哥正不顾腿伤,踉跄又急切地朝他跑来。


    也不是一期哥。


    还在想着是谁救了自己的乱忽然全身一颤,本能地转身向后看向主人的方向,短刀极好的夜视能力让他在第一时间看清现场。


    那个原本因为诅咒而痛得全身缩起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栽倒趴在地上,她全身都被恶鬼一样的黑雾笼罩着,华美的和服被血迹污染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精心挽起的发髻已经呈半散状态凌乱地沾着血迹,那是乱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就这么倒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但她摔倒的方向正是朝着他这里,一只手更是笔直地朝着他这边伸来,那掌心朝上还直直绷着的手指间代表灵力的微光点点逐渐消散,已然将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昭示得明明白白。


    一瞬间,乱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明明才死里逃生他却觉得喘不过气,巨大的悔意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和兄弟、和同伴们一起跨跃时空拼尽一切来到这个时代,来到这个人的身边,不是为了看她落到这个境地啊!


    乱从没有像这一刻痛恨自己的无力无能,祈求着更强大的存在前来援助。


    谁都好,谁都好,来救救她,救救他们的主人啊!就算要拿走他的命都可以啊!


    嗡——


    细小的嗡鸣声突兀响起,明明是轻微到在战场上根本忽略不计的分贝。偏偏却让所有或忙于战斗或冲向主人的刀剑们注意到了。


    那是生死不知的主人附近横放搁置的一振烧身刀,几乎看不出原有华美纹路的漆黑刀身上唯有一处散发着微弱的光,正是地藏刻印的位置,柔柔的光芒投射在黑雾笼罩之人的手边,却仿佛晨曦甘露,将那人满是诅咒黑斑的手净白了些。


    “这是!”一直沉默杀敌就算濒临折断也仍旧从容的数珠丸这一刻露出惊色,紧紧地盯住了烧身刀上的地藏刻印。


    嗡——


    又是一声嗡鸣,只是这次的鸣响声势更足,是另一侧立于主人身侧的鬼丸国纲,这振名扬天下的斩鬼刀全身绽放出更加惊人的光,尽数投射在了倒地之人的身上。


    在这耀目的光芒下,笼罩着郁理的黑雾宛如冰雪消融般淡去了一层。


    “释放神性……”石切丸不禁喃喃,“原来如此,用自身神性去消除这近乎无解的诅咒么?”


    就算位于八百万神明的序列底层,付丧神也依旧是神明,拥有最基本的神性。也许弱小,却绝不会不存在。


    “但是,用这种方法去抵消诅咒的话……”


    咔。


    一道裂纹出现在鬼丸国纲的刀身上,发出了并不隐蔽的响声。


    咔咔。


    更多的裂纹脆响接连响起,几乎是几个眨眼,鬼丸国纲原本完好的漂亮刀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痕。


    而另一侧,本就是烧身的地藏行平早已经悄无声息地碎了一地。


    “哈哈哈,果然,代价就是自身呢。”发出这声笑的是三日月宗近,这振风华绝代的太刀此时也是一身狼狈,可眼中的新月在这一刻散发着惊人的光华,“「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不愧是地藏呢,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吧。”


    回首又看了一眼那黑雾笼罩之地,太刀微微敛了笑容大步踏前一步。刹那间,包括本体在内他全身涌起明亮的光华。


    早在高天原上时,太刀的付丧神三日月宗近在众多刀剑中神性最高这条消息已经是公认,此时他全力释放自身,浓郁的神性光华几乎照亮了大半个诅咒空间。


    因为被诅咒污染导致昏暗一片的大妖空间瞬间露出原本的一角,竟是直接得到了净化。而那些身上暗藏诅咒的虚妖更是还未近身就被神性光芒灼烧了半边身体。


    三日月的身影却是越发的透明。


    天地万物,世事流转,到底有什么才是永恒的呢?


    没有。


    三日月是明白的,有形之物终有消逝的一日,他早就有准备,并不为自身那一天的来到而悲伤。


    但是,会为旁人的消逝而耿耿于怀啊。


    即将彻底消逝的最后一刻,太刀的付丧神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之前一直生死不知的人因为诅咒的消退终于有了动弹之力,艰难地从地面撑坐而起时脸上还带着迷茫,这股迷茫在看到他时一下子消失了,露出了惊恐之色。


    四目相对之际,三日月向她弯唇笑了笑,满眼都是欣慰,最后消散不见。


    可落在终于有力气睁眼看四周的郁理眼中,只有散发着光芒的那振太刀在她徒劳的伸手下失去光辉,然后崩碎落了一地的场景。


    “不要……”郁理想要起身阻止,却是直接重新摔回去,只能低低悲鸣,“三日月!”


    她的伤势过重,全身又被诅咒压着,就算用尽全力尖叫,这会儿喊出来的声音甚至不如一只病猫。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她根本没明白怎么回事,三日月就自毁在她眼前。


    然而这样不能接受的事之后却接二连三地在她面前上演。因为那些虚妖数量依旧可怕,只单纯凭战斗力,刀剑一方毫无胜算。


    “主上,万分抱歉,请原谅我不能再陪在您身边了。”


    长谷部上前向她郑重一躬身,转头便杀向了妖群,他全身绽放出神辉,带走了一片虚妖的同时,最后只留下一地的碎片。


    “主殿,向您起誓会永远守护您这件事,一期一振办不到了。”


    一期一振带着歉然的笑容向她行礼,随后头也不回奔赴战场,太刀的神性光华瑰丽,却如烟花稍纵即逝,又是一地残骸。


    “大将,我不在了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哟,不要总偷懒不做拉伸啊。”


    总是一副太刀气场的短刀如同出门离家一样,从容随意的向她道别,转头却是再也不见。


    “长谷部……一期……药研!”郁理伸手想拦,却什么都做不到,在感受到身上重若千均的诅咒正一层层被削弱之际才恍然是为什么,“不要这样!求你们……不要这样!”


    然而徒劳无功。


    “主公,咱也先一步,你要打起精神啊!”


    “主人,以后不要忘了……不不不,以后还是忘了我吧!我和大和守安定这么难用,您还是不要太想了。”


    “我这笼中之鸟,今天算是真的自由了么?”


    “大将……”


    “主君……”


    “主公大人……”


    她虚弱的身体正一点点的恢复,被汲走的灵力也在慢慢回来,可付出的代价她完全不能接受!


    “主公。”乱藤四郎这时走到了郁理的面前,小少女模样的短刀一身的狼狈,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迹,手握着本


    体按在胸前一瞬不瞬看着他的主人,“有一句话我一直都很想跟您说。对不起,主公。真的真的,对不起。”


    初代审神者,本来就该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是他们太贪心想要得到更多,才招来如此恶果。


    将短命种强行改命变为长生种,中间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呢?


    可这代价不应该是她来承担,是他们才对。


    是他们太自私了,才让最爱的主人受此一劫。


    “请不要为此难过,这是我们应得的报应罢了。”


    小短刀说着说着笑出了泪,向着他的主人最后鞠了一躬,然后蹦蹦跳跳跃入战场,又是一场刹那光华。


    这期间,已经又有无数刀剑主动释放神性,杀死虚妖的同时也净化了郁理身上的一部分诅咒。


    她的状态正越发好转,可守护在身边的刀却越来越少。


    一直见证这一切的,正是投影过来的政刀组,在经历过这些藏刀为了主人舍身的最初震撼后,不少刃也逐渐理智回拢。


    “报应吗?乱藤四郎这句说得倒也没错呢。”南海太郎朝尊提了提眼镜,语态冷静,“本来两百年后的彼岸世界,初代审神者就不曾跟高天原的本体刀剑神灵有过接触。她早就入了轮回,作为普通人生活了。在后世的众多本丸里,她就只是个谈论战争背景时才会提上一句的传说人物罢了。”


    “但是……他们想继续跟主人在一起的想法,我挺能理解的。”治金丸在这时垂着脑袋低低道,现在的他根本不敢看那边主人因为失去爱刀正不断崩溃的画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也在这个时代被她收藏的话,现在也一定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在这样一位主人的手下,作为刀剑的他们怎能不去热爱,并心甘情愿奉上一切啊。


    队伍里突然一片安静,没人开口,像是默认了治金丸刚才的话。


    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最多还有五分钟就要被迫撤离这个时空,身体都开始透明虚化。作为临时性质的投影也没有释放神性跟那些妖物同归于尽的能力,彻底变成掠阵的边缘队伍。


    说话间,整个诅咒空间已经在众多付丧神的神性下净化得差不多了。而郁理的身边只剩下源氏兄弟以及最后几只虚妖。


    髭切抬脚想要率先上前,却被伤势更轻一些的弟弟一把推回到郁理身边。


    “兄长,别忘了你可是今天的近侍,要好好照顾家主啊!”


    薄绿发的太刀扬眉一笑,杀向了最后的敌人,光华散尽。至此,原本处处都是诅咒的昏暗空间彻底恢复原貌,光线似是都提亮了不少。


    连带满地的刀剑碎片都能不时看到折射的光芒。


    整个空间空荡又安静得让人窒息,郁理维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垂着头一动不动,整个人木木空空仿佛灵魂都跟着地面的刀一起消散了。


    可髭切没有,他还很清醒地记得家主身上的伤势有多糟糕,按照他的经验她这会儿其实应该连维持着坐姿的力气都不该有的,再不离开这里送去治疗后果很严重。


    踏着其实也有些摇晃的步子,他俯身弯腰正向主人伸出手,这动作才做到一半,忽的就凛然了神色,直接抽刀转身指向了身后。


    不知何时,竟是又涌出了一批虚妖,再一次充斥了整个空间。


    “竟然还有!?术师这几百年来到底弄出了多少实验体啊!”政刀队里的水心子正秀失态之下发出破人设的尖叫,本能地去抽腰间的刀想要护在主人身前,结果却摸了个空。


    低头一看,并不是腰上的刀不在,而是他的手指淡化消失了。


    “糟糕,投影时间要到了!”治金丸也是懊恼至极,“偏偏在这个时候!”


    别说眼下这一批人形的虚妖一看就不简单,就是全是之前的炮灰型也不是现在重伤状态的髭切还有手都抬不了的主人能对付的啊!


    没有任何援军帮手的髭切却表现得颇为淡然,他握着刀信步上前,望向妖群时唇角带笑,眼底却是怆然:“这也是命中的劫难吗?”


    他们付出了这么多,几乎倾尽全本丸之力,竟然还是没办法扭转主人升华长生种的命运,甚至还连累她提前终结。


    “但就算如此……”将本体举至与眼锋平齐,满身伤痕的源氏重宝气势不改,目光凌厉,“我也会守护她到最后!”


    成群的虚妖围扑而来,几乎只是片刻太刀布满裂纹的本体已经濒临破碎,付丧神本身却毫无惧色,而是眼睛一眯,在众多妖物突破他的防线往后之际直接发动神性。


    刚要付诸行动,腰部忽然就被什么给勾住,髭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下意识地想挣脱时,脑袋却是撞向了一个满是血与合香气息的柔软怀抱。


    这个合香的味道髭切知道,是家主出门前特意在衣服上熏过的花果香。


    家主?


    髭切想要抬头,眼睛却只来得及看见有明亮的光线正从她的和服上丝丝缕缕的溢出,之前勾住他腰的似乎还是一株开花紫藤的枝蔓,这会儿刚好完全缩回了和服的绣纹上。


    他想要再抬头细看,不光是探究家主身上的异变,更想看看头顶人的表情时,一只带着凉意的柔软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


    有温热的液体打在他的脸上,还有耳畔带着无尽恨意的哽咽幽幽响起。


    “卍……解……”


    刹那间,地动山摇!


    第70章 第 70 章


    “黑崎先生, 我真是受够了,姑姑每次都在我耳边喊卍解卍解的。而且她总拿我和你放在一起说事,真的好烦啊!”


    “啊哈哈, 夜一先生只是着急了一点。毕竟你独自在人间行走,实力越强她也越放心嘛。”


    “话是如此,那也不是她这样催我就能学会的东西啊。我到现在都没搞清头绪呢, 怎么学会卍解嘛。黑崎先生,拜托你传授点经验吧。”


    “这种事就算你特意来问我, 我也很难回答啊。每个人拥有的斩魄刀属性不同,觉醒的方式也不一样。就算我们出身类似,我的经验也未必适用于你。”


    “总比没有来得强!拜托拜托,随便说说嘛!这是我早上刚做的红豆馒头点心, 请务必收下。”


    “呃……咳咳!好吧, 那我就随便说几句。具体如何获得卍解的方法是没办法跟你说啦, 但笼统一点的经验还是有的。我们死神拥有斩魄刀后, 从获得它的名字完成始解,要熟练活用最后完成卍解,其实说穿了离不开环境和心境这两大因素。”


    “环境和心境?”


    “就比如生死关头, 还有必胜的心之类的境况。你之前不也经常向夜一先生反驳说我当年能迅速变强离不开当时有太多强大的敌手么,这也是一个因素。另一个就是你自己本身的源动力, 什么样的情绪会引发什么样的心态,进而拥有怎样程度的动力,其实都能一定程度上引发卍解。想要变强, 想要打倒敌人, 想要拯救想要救的人, 想要保护谁,这都是动力的一种,都能牵动和你心神相连的斩魄刀。你不妨去试试。”


    地面在不断震动,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以郁理为中心向整个空间扩散而去,周遭所有生物只觉得身体一重,脚下的步子沉若千均,似乎瞬间进入了某个粘稠的空间,肢体不复灵活的同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是……死神的灵压?”就算是进入倒计时的刀剑投影也未能幸免,以山姥切长义为首的政刀队瞪圆了眼看向不远处的主人。


    那个人怀抱着仅剩的刀剑,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无人看清她的表情。可周遭的一切正以她为中心发生不为人知的变化。


    “诸法如是,无行无常,千变万化……”


    细微的风里,传来女声沙哑而清晰的低吟。


    变强?拯救?保护?


    什么是正确的卍解情绪郁理不知道,现在的她只知道充盈在脑子里的是愤怒,溢满她心间的是憎恨,是这些情绪支撑着她没被悲伤打垮,就算举刀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想着认输。


    她从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疯狂地想要去憎恨一个人,想要用尽一切手段去摧毁对方。


    那个人今日不死,她必定疯魔!


    她绝对绝对,不会饶恕!


    半散的发髻彻底松散开来,没了束缚的长发在越发恐怖的灵压下狂乱飞舞,露出一张面无表情却泪流不止的苍白面孔。


    “卍解,森罗万象!”


    刹那间,无数绚丽的光线从她的身上溢散而出,如同滴进清水中的墨汁,各种色彩向周遭的空间不断渲染而去。


    头顶有了颜色,是瑰丽的夜空;脚下不再荒原枯土,而是花草满地;整个空间由满是诅咒的死亡之地改头换面变成生机勃勃的极乐之地。


    一朵巨大的莲花破土而出,将郁理二人


    托于莲心直直送到天上,连刀都握不起的女郎依旧以手轻轻覆盖着她仅存之刃的双眼,振袖轻抬间,绣于其上的金丝光线却如利刃一样穿云破雾笔直地延伸向外。


    不,是真的光芒!


    明明只是作为点缀图案绣在和服上的直线形光线,这一刻化作了真正的光眨眼间照射到了周遭的妖群里,却在投射在妖身上时变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利刃,一束束的光线直接将这个方向的所有妖物串成一串,在一片惨叫声里皆尽屠戮。


    光芒在这时突然越发刺眼,这让长义等刃下意识地挡了挡眼睛,下一刻在看到一轮红日从空间的东方缓缓升起、将方才还是夜幕的天色逐渐转为白日后,直接目瞪口呆。


    这并不是结束,因为他们看到有更多花草枝蔓也从主人的衣袖下摆中破画而出,随着无数彩色的流光向外不断延伸。


    那些柔软娇美的花瓣绿叶所过之处,所有的妖物都被刺伤斩断,妖血淋洒了植被一地。


    “那些花……还有光,都是主人和服上的绣纹啊!”治金丸吃惊喃喃。


    “应该说,是她斩魄刀呈现出来的幻象。”南海太郎朝尊看着那一地被利刃切割的妖尸直接道,“表象看着再柔再美,也不改刀剑真正的本色。”


    “但是……好强!”水心子正秀仰着头看着不远处高托于巨莲之上的主人,“连抬手都不用就将敌人尽数斩于刀下什么的,真的太强了!这就是死神,这就是卍解吗?”


    死神,在很久以前传说只是拥有比常人更强些的人类亡灵而已,诸神并未将他们放在眼内。可他们在居住于尸魂界后为了跟扭曲后到处作恶的亡灵(虚)对抗,以保证诸界的平衡便研究出了独属于死神的战斗之法,发挥出卍解之后其战力之高就算连高天原上的武神都不禁退避三舍,发展到如今的年月,早已经拥有了和高天原、地狱两界平起平坐的地位。


    他们在说话间,空间里的所有虚妖已经被迅速屠戮一空,后面再也没有重新出现过——大概是术师非常自信,最后一道保险上到这里应该完全能解决这里的所有人了。


    照常理是这样。


    可他没料到那些刀剑付丧神能为了主人宁愿舍弃一切的忠诚,更没想到才觉醒死神血脉不过几年的星宫郁理在这种情况下直接会了卍解,在解决了生死危机后完全不满足,而是一直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还没结束吗?”


    被迫作为围观者的政刀队此时全身的投影已经淡化得只剩下头部和胸口还有些许凝实感。但在读秒倒计时中肉眼可见的不断透明,可六刃的眼睛却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场中。


    盯着那束流光溢彩的绚丽光线,在收割走空间里所有虚妖性命后并没有返回主人身边,而是在盘旋收集着什么。然后凝实成一团「轰」的一声撞向了空间的某个方向。


    封闭的空间壁垒被打出一道豁口,那道溪流一样的彩色光河顺着出口瞬间「流淌」了出去。


    是瞬间,因为光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以刀剑们的眼力只能捕捉到这种程度。


    “主人这是要去哪里啊喵?”虽然主人本身还留在这方空间里,但南泉一文字的眼睛是一直盯着流出空间外的那光线化的斩掀刀,猫刀更加好奇这个。


    “还用问吗?”山姥切长义低低道,“循着黄泉之力的气息,去找祸首了啊……”


    但这一幕他看不到了,甚至后续如何也无从了解,倒计时进入最后一秒,好不容易打了申请过来的政刀队投影彻底消失在这个时空。


    另一头,枯树荒野里,夜斗也在殊死奋战。


    他是从「父亲」术师的念头里诞生的弱小神明,幼生时期就一直和「父亲」还有绯度过,在越来越多的战争和杀戮中汲取力量最终成为一名实力可怕的祸津神。哪怕是鼎鼎有名的七福神之一「毘沙门天」也拿他无可奈何。


    「父亲」一开始并不强大,这一点夜斗还是记得很清楚的,他喜欢玩弄计谋算计人心,本性却是胆小和怕死的。


    什么时候起,他变得深不可测了呢?


    战斗中,夜斗的视线不经意的掠过不远处以看戏姿态欣赏厮杀的「父亲」,目光掠过他手中摆弄的「黄泉之语」,一下子恍然。


    啊啊,是了,是在偶然间从黄泉女神那里得来了一件她极度无聊时制作出来的神器之后。面妖也是在那时逐渐问世的,引来高天原一片忌惮。


    将近千年之后,呆在地底不得出来的女神无聊中又做出了改良版本的黄泉之语,又引来他的觊觎。直接用计让惠比寿当炮灰冲锋陷阵再度将其谋获,正是他手上的那支。


    改良的神器到他手里会造成什么结果,现在已经一目了然,三界都是一片焦头烂额。


    这样没完没了下去可不行,必须要找机会毁了那支笔!


    夜斗虽然早有定计,可术师也不傻根本不给他机会,武神几次冲上去都被更多的虚妖给拦下来。这个恶劣的「父亲」甚至为了能让夜斗更多点绝望明白和他斗没有结果,期间一直拿着神器故意吊着戏耍他,还不时像逗宠物似的故意拍拍旁边吊在树上的日和的脑袋。


    青空眼的武神几乎要被气半死,动作越发狂暴间更是逐渐心浮气躁起来。


    “没用的,夜斗。”术师这时道,“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从小到大那些事还不够你明白吗?你是无法反抗我的。”


    尸魂界那边有蓝染牵制着,高天原正是被杀得人仰马翻,现在根本没有谁有空腾出手对付自己。所以术师这一次出现得光明正大,有足够的时间慢慢驯服自家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让他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我和你早就没关系了!”挥刀斩掉一头虚妖,夜斗直接否认。


    跟日和相遇,又有雪音跟随之后,他就已经做下决定要做一个帮助人类的福神,而不是一个只会制造杀戮的祸津神!


    术师轻轻摇头:“还是这么顽固。”仿佛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既然孩子不听话,那自然要加大教训。说话间,术师抬起手,握在掌心的黄泉之语散发出幽幽乌光,场下那些虚妖的面具符纹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同时它们的气势再度提升一截,战力更上一层。


    夜斗一下子压力大增,猝不及防下又添了好几处重伤,最后只能狼狈回防。


    可恶!


    节节败退间,他看向日和的方向,无知无觉的少女仍旧安静垂挂在巨大的枯树下。


    日和……


    还有不知身在何处同样被他连累的星宫……


    武神咬牙,握着双刀的手越来越紧。


    轰!!


    突然,巨大的轰鸣从枯树的头顶炸响,目光刚好就停在那里的夜斗只看见一团绚烂的色彩炮弹一样打破空间壁垒从天而降,一头撞上了正下方的枯树上。


    这处时空的罅隙剧烈的晃了晃,包括夜斗在内的所有生物都脚步不稳,可夜斗没有移开目光。


    因为他看到那棵被光团砸中的巨大枯树在眨眼间枝繁叶茂,树冠满茵,逢春的枯枝蔓延出无数根柔软的藤蔓。一部分眨眼之间将垂吊着的日和包裹成球状,另一部分则伸向了同样在附近的术师和绯。


    只听见一声小姑娘的急促尖叫,夜斗看到术师将肩上的绯一下子抓起扔进了枝蔓堆里成功借此逃脱,而小女孩则完全被缠绕包裹了进去,蚕茧一样的球体不断向内挤压收缩,只是几个呼吸间重新松开,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绯的气息彻底消息了,夜斗却来不及为「父亲」的冷血无情震怒,而是吃惊地盯着那棵突然回春的枯树。


    “这是……星宫的灵压?”比起印象里高上数倍的灵压等级,让夜斗的言语都不自信起来。何况刚刚他才听说星宫已经被算计谋害死了。


    而像是印证他的猜测没错一样,高高的树冠上又是一团光影凝聚,一道纤细的人影持刀而立。


    粟色的高马尾,黑色的武士服,有着翡翠色眼眸的女郎此时如同一尊冰冷的木偶淡漠的注视下方。


    明明是星宫的样子,不知为何夜斗总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浓浓的违和感。


    “这不可能!”比夜斗更不能接受的是术师,“你怎么可能毫发无伤!还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死神没有说话,而是立于树顶再度一挥刀刃,瞬间,又是无数的藤蔓从树身上飞射而出,目标精准地朝着场中妖群所在袭杀而去。


    原以为那就是真的藤蔓,可真的袭到眼前,虚妖们才发现那是披着树皮的无数片刀锋,眨眼间将它们切割鲜血淋淋碎成数段。


    场中的人也在这时才意识到,之前的绯并不是被枯树吞食。而是被不知道多少刀刃在瞬间切割成肉眼看不见的无数颗粒,直接消失不见。


    树冠上的死神依然没有开口,她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在术师身上,下一秒直接飞跃而下,朝着他挥刀而来。没有任何情感的翡翠瞳孔里,只有浓浓的毁灭。


    术师被那双非人类的眼睛看得头皮发麻,立刻就挥动了黄泉之语:“休想!”


    瞬间又是四只虚妖被召唤而来,千均一发间挡在了他和死神之间。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的术师动作不同,趁着死神被纠缠着,再度发动神器,蕴含着黄泉之力的诅咒光团自笔尖冒出,在他挥出去之际化作一道诅咒之刃,直接甩向了脱不开身的死神。


    “星宫小心!”还在和妖物缠斗的夜斗脸色大变。


    但已经迟了,诅咒已经砸在了战成一团的混乱里,黄泉的诅咒无比霸道,被一同波及的虚妖沾上些许,感染之处瞬间变成了骨架,而且还不断向外扩散。更别提主要目标的死神,诅咒之刃直接将她的身体给打散了。


    “星宫!!”夜斗目眦欲裂,“啊啊啊!!”


    亲眼见到说是感念救命之恩其实一直反过来对自己多有照顾的人死在面前,神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手中的神器雪音也是同样暴怒,双刀绽放出凌厉的气势,主仆一起发动,硬着扛着刀斧加身直接将围在身边的虚妖瞬


    间屠戮一空。


    “术师啊啊啊!”日和被绑架,绯的死,星宫的死,种种加在一起,让夜斗对术师的憎恨达到了顶峰。


    刚除掉一个大患的术师来不及放松,握着黄泉之语向着完全暴怒的夜斗戒备。然而他没发现的是,之前被黄泉诅咒腐蚀的地方有一团光芒闪过,下一秒那光团已经出现在他身后,重新凝结成一个面无表情的死神形象。


    凌厉的刀势从身后袭来,注意力全放在夜斗身上的术师来不及回头,他本能抬起黄泉之语想要施展防御,只是笔尖刚闪烁出一点辉光,一把刀就砍在笔杆上。


    咔!


    毛笔形状的神器应声而断,坏成了两截。


    黄泉之语被毁了!


    “这不可能!”这是术师的第一反应,作为神器的黄泉之语不可能这么脆弱,被死神一刀就能砍断。但很快他就想到绯瞬间死亡的原因——如果是瞬间砍了很多刀呢?


    下一秒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周遭硕果仅存的几只虚妖在黄泉之语毁坏的同时也发出凄厉的惨嚎,没了神器之力加持的畸形种仿佛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在生不如死的叫声里逐渐萎靡,眨眼间衰败死亡。


    ——虚和妖本来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种,利用神器的力量强行将它们融合在一起,没了最关键的支撑在,自然顷刻间毁灭倒塌。


    这个时候的夜斗也反应过来,这个星宫模样的死神并不是真正的星宫。而是和之前回春的枯树一样的力量变出来的幻影,信徒她本人并不在现场。


    “原来如此……卍解么?”他心头有震撼也有赞叹,信徒真是太了不起了!


    但现在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收回所有思绪,夜斗冲向术师的脚步未停。没了黄泉之语傍身的「父亲」再也不足为虑,这么好的机会就是死也不能放过!


    “我,只做我自己!”


    挥动雪音,夜斗毫不客气地斩向念动咒术还想翻盘的术师。


    而背后,一击毁掉神器的死神同样挥刀斩向对方,无机质的冰冷瞳孔里这一刻才出现人性化的恨意。


    “为我的刀……偿命吧!”


    一前一后,武神和死神的刀同时挥斩向搅乱三界的祸首,刺目的光华在这片荒野里轰然绽放,最终化作满屏的雪白。


    ……


    “那个……位置,应该是这里吧?”


    井上织姬……不,已经是黑崎太太十几年的美妇人面带迟疑地跨入一处光线昏暗的大妖空间。


    她之前收到丈夫从尸魂界发来的信息,让她顺着灵力定位器的指引去救援受了埋伏的星宫小姐。想到自己一家平日里不时收到的问候和美食,黑崎织姬是一点时间都不敢耽误地立刻出门了。


    找到这处空间就要进来之前,又收到了丈夫的回复,说尸魂界的危机解决了,那些肆虐的虐妖怪物忽然就莫名自毁。而他也将蓝染彻底打败,现在正和全都腾出手来的队长们一起收拾残局。


    “希望大家都没事……”织姬有些忧心地喃喃着,低头跨跃壁垒入口步入了大妖空间。


    下一秒,看清内里场景的她就倒抽了一口气:“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吗?”


    大战过后,一切尽皆归寂。


    髭切动也不动地横躺着,他已经油尽灯枯,只需要随便轻轻一击,本体就能


    当地破碎。


    全身一根手指头都已经动不了了,连带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这个状态如果是在本丸,大概会被家主揪住骂死,然后丢进手入室再丢加速札,思想教育大半天后接着就是畑当番马当番远征一条龙了。


    源氏重宝迷迷糊糊地做着不着边际的联想,差一点笑出来之际,耳畔却只传来家主满含悲腔的哭求声。


    “黑崎太太……黑崎太太,求求你,救救我的刀!求求你先救救我的刀!”


    全力释放卍解,已经没有气力的郁理这会儿只能无力倒在地上,在看到救援的到来时再也无法控制地哭出声来,用最后力气伸手去揪来者的衣服发出请求。


    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土地,满地都是破坏的痕迹,大战过后的土地上没有尸体,但却有无数刀剑的碎片。


    可这些碎片此时都被人细心地一把刀一把刀分类好,仔细地装在斩魄刀幻化而成的透明盒子里,微弱而不稳定的灵光点亮了这片昏暗的空间,它们悬浮在半空,就像数十盏随时会破碎的灯笼。


    同时也照亮了全身满是血污伤口的幸存之人。


    她没开口说要先救自己,只是哭个不停求她先救她的刀。


    “求求你,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吧!”


    织姬已经被眼前的惨状惊呆,控制不住地一边抹泪一边胡乱点头,半晌又赶紧摇头:“不对!先救你才是最要紧的!”


    这话是对的,同样躺在大号灵力剑盒中的髭切暗暗点头。


    时间并没有过多久,髭切就在黑崎织姬喊着第二遍的「双天归盾,我拒绝」里迅速回复伤势。


    被穿破的内脏,打断的骨头,还有流失的血液,很神奇地都在那声咒语里尽数复原,自然本体上满身的裂纹也是消失不见重新恢复完美。


    这和手入完全不同的感觉让源氏重宝很稀奇。但他并没有去仔细研究,而是握着自己的本体朝着一直直呆呆看着他的家主走去。


    作为第一个接受治疗的对象,郁理身上的伤势自然全都修复好了。但过度消耗的灵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能干坐在原地看着黑崎太太忙碌。


    唯一没有碎刀的髭切自然是第二个接受治疗的,全程郁理都在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言不语整个人木木的。


    一直到修复完成的髭切朝着她走来,半跪在她面前,将自己的本体双手托着送到她面前,一点点地抽鞘向她展示:“你看,能修好的。我可以,其他刀剑也可以。”


    他说着,示意她去看另一边正在接受复原的短刀,正是乱藤四郎,破碎的短刀在双天归盾的修复之力下很快贴合在了一起,逐渐又变回原本的完好模样。


    这一刻,郁理的表情终于出现松动,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太刀在这时抬起手臂,将人轻轻按进怀里,安抚地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郁理再也忍不住咧开嘴嚎啕大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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