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苗二人相拥一夜,眨眼便是清晨。
半个时辰后,藏风山正殿外,那身着灰麻衣袍的魁梧身影朝众人稽首一礼,尤其朝着杜兰和唐林望了最后一眼,化作一道金色剑光飞离而去。
苏宁心头生叹,他观望宗不二瞬息之间与剑合一,便知道其人御剑术了得,自己单这一门道术就远不能及。
这些老一辈的修行者,自争杀中崛起,日夜刻苦,心智成熟,每每相见交集,都教人心生折服。
宗不二走后,杜兰清静之音道:
“我午后也将北游,便无需再送,咱们就此别过。”
她已悟出坎水一脉成丹法的关键,需得见过收聚之极,东洲水脉极位在天池湖,昨日打定主意北上,今天就要出发。
唐林颔首,望着女子快步离去,此间便只剩下苏宁和苗芙。
他对二人道:
“如此,便照常行事罢,为兄自居洞府参悟,有要事随时来唤。”
他所悟者,乃宝木一脉道途,最爱潜藏静立,是以依旧打算在山上修行。
苏宁恭敬执礼,这几日他当然也有所悟,眼眸中闪烁过一抹充满野心的精光。
他在想,这赤龙门传承千余年,得需诞生一位正统的燧火修士,既然门中谁都能修,为什么不能是他?
只思忱一瞬,便转身而去。
留下的苗芙怅然若失,望着天上那早已消失的金色剑影,驻足良久。
终究是没奈何,只能自做自事,日子再次恢复平静。
这是新元三十二年的四月十一。
******
却说昨日天妖坑外,钟紫言与司徒游方分离后,御驰环游整个天妖坑周遭,在这莽古森林上空逐一巡望。
他藏身于清风,教等闲之辈感知不得,本是想看看这些年来加固的监察阵法有无破绽,是否被人损毁。
可巡望的过程中,阵法纰漏倒没发现,却发现这巨坑入口,瓶颈似乎比当年大了许多。
粗略估算,实际上该是扩大了至少百丈纵横,只不过泥铁撑用,表面上看也就三五十丈。
说起来,水土之变也算正常,这两年整日降雨,许多地方塌陷漏洞,槐山树木虽多,也不乏各类地底坑窟。
他本想回返寮园先与司徒游方汇合,却在转身之际,感知到一声诡异的律动震过。
于是他只得转身查望,正正好看到原本迷雾隆重的坑渊里,一股透白的光蕴如波冲来,结结实实怼在了血煞吞元阵壁上。
而后,瞬间的恍惚,钟紫言感觉有什么东西被震了出来。
他定睛细看,果然发现有一股阴邪氤氲被震散而出,那物色成灰黑,隐约透着一些红丝,忽明忽暗,约莫一个成年男子头颅大小。
钟紫言眸光凝视,眼睁睁看着那团氤氲飘飘荡荡,在虚实转化中往监察寮园飞驰。
不过一柱香时间,那团氤氲飞入寮园,钟紫言也暗中相随。
寮园阁楼坐落,三小两大,那氤氲轻车熟路往最高耸的一座阁楼钻入,这楼基座实高,半数全是铁木桩,足有十二丈,上面坐落着三层房屋,最顶上四面通透,往下一层便是巡值修士们喝酒休憩之地。
此时房中有五人围桌,两个筑基坐着喝酒,另两人各自站立在侧恭敬候着,还有一人站在窗边以示工作。
坐在桌前的两人其中之一便是司徒游方,与另一个身穿棕红色道袍的筑基修士谈笑相聊。
钟紫言亲眼看到,那氤氲似乎知道司徒游方不好对付,兀自附着在棕红色道袍修士身上。
司徒游方似有感知,明显皱眉,环扫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奇异。
大半夜的时间,房内五人没有出去,一直谈论术法玄理。
被附着后的筑基修士在短短两个时辰中逐渐显露疲态,身体慢慢吸收了那一团氤氲,到清晨时仍在病殃殃支撑。
而这时,司徒游方本有心事,也实在等不起了,拿了桌旁的卷宗,起身道:
“袁兄,我且去西林再探游一番,抓几只白头雕。”
那姓袁的筑基赶忙稽首:“司徒兄自去,若有用得着袁某处,尽管吩咐。”
待司徒游方走后,这袁姓修士疲惫之态彻底显露,吩咐手下看顾寮园,他则快步回到自己的房屋,入内打了法诀。
这人见窗外透入光亮,神色中流露出不喜,挥手关窗,很快坐在榻上调养。
可他越调养,眼中血丝越浓,不论如何调息,都觉得想睡觉,嘴里呢喃着:
“怪哉,难道是昨夜收获太多,劳累了心神?”
于是,此人就此躺下,开始进入睡眠。
钟紫言观测了一柱香,见其没有其他症状,转瞬离开。
此时的寮园以北,一柱七丈高的古树之上,司徒游方踩叶浮立,四下观望。
天上雨水消停,很快他身旁另一根树枝上,星挂墨裘道人显出身影。
“姑父。”
司徒游方脸上露出喜色,执礼问道:“可是遇到了波折?”
钟紫言颔首遥望那深邃难测的天妖坑渊,眸中露出忧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然见到了人,司徒游方问罢,倒也不再纠结约定汇合的时间推迟,而是禀报道:
“我查出御魔城历次破防处,其中值守修士都有在此地驻守的经历。”
“常大哥那次,他下属有位唤做‘付庆林’的筑基就担任过此地领队,其后两次之人,分别唤做‘姚长度’和‘邹平’。”
钟紫言闻言,思忱良久问道:
“昨夜你在寮楼内可感知到有外物接近?”
司徒游方稍一思索,喜道:
“当然是有的,我想那是姑父在暗中监察,便没作什么反应,不过……”
说着,他又有些不敢确定道:
“姑父,你不会观测了一夜吧?”
钟紫言没有回应他,而是抬手之间,调出一卷唤做《阴物通鉴》的书卷,这东西不是什么稀罕物,里面介绍了各种阴邪之物惯用的手段和伎俩。
书卷随风翻动,道人负手而立,很快那书翻到某一页停下,司徒游方便接在手中查看。
“【尸怨法】,鬼僵种修千年可得祀魄阴躯,残蜕余炁有侵扰神识之效,秘法祭炼得附身咒怨,可以魂御用……”
道人望着天妖坑,幽幽叹道:
“当年聚诸家探险,虽有所获,却也伤残累累,为保留槐山修行界元气,我遗留了几头凶物在此地,不曾想多年过去,那些东西已能设法干扰于外。”
“常运,想必是被那唤做‘银邙’的尸鬼所害。”
司徒游方面露惊疑:“那昨夜?”
“昨夜坑中异变,有咒怨邪祟飘荡钻出,附着在了与你相谈之人身上,此时已沁入其心神,只待来日发作,要他性命。”
司徒游方震惊,他自以为修行有成,等闲邪物一辩自知,哪能想到昨夜就在眼皮子底下,邪物作祟,明晃晃害人。
他呢喃着恍然大悟:“怨念侵染心神,不深不浅,只待修士本人遇事意动,善恶转变间便可占用躯壳,好毒的手段!”
只听道人开口:
“我且下去探查,你在此地稍等片刻,待了解其中虚实,再做谋划。”
说罢,其人身影飞掠,化作清风投入坑渊。
司徒游方来不及阻拦问询,心中担忧思虑:‘据说当年留下的那些凶物堪比金丹后期,姑父如此直去,岂不以身涉险。’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毕竟也是位将要谋求金缕之位的大真人,该是用不着自己瞎担心的。
而在坑渊中,钟紫言藏隐气息一路下探,很快来到一层入二层的大洞前。
整个天妖坑下地两千丈,一层自当年清理后清冷寂静,并无不妥,但刚到下二层的洞口,其中冰寒之气比下来时重了三四倍,感觉异常明显。
钟紫言皱眉停顿,他愈发觉得这里面怕是有过大变化,心中有些懊悔。
自从把那条貂妖招揽入门,自己再也没有来巡查过一次这里,若是每隔三两年来探查一次,常运或许也就不至于被害。
事已至此,道人不再犹豫,一缕清风直入二层,入眼处尽皆枯冷石木,头顶地面皆是霜晶。
他一路巡游,花了两柱香时间仔仔细细把二层观察完,发现没有一个活物,这真是奇怪。
按理说,多年过去,大一些的东西没有,小些的寒鼠灰蚯也该有几只,可真的是什么都没有,荒凉到教人怀疑。
从二层下三层的路径有四条,钟紫言选择了当年最长走的那条坑洞,乃是他们在一层斩杀鬼枯树不远的方位。
到了洞口,只见整个往下探的口径已经全被冰封,洞本宽六七丈,黑蓝色的冰体布满洞壁,一丝缝隙都没留出来。
当年这里本就是一个臭水泽,如果下面有冰寒一系的妖邪滋生,那被封也属正常。
钟紫言只能移位到西南区那处洞口,穿过杂乱的枯木,飞降入第三层。
如果说第二层是满天满地的霜晶,那么这第三层就是一片冰封世界,目力所及之处,全是暗蓝色的坚冰,偶尔有光亮闪烁之地,是几株独特的冰珠花儿在绽光。
在这幽寒的坚冰之境,若是能有什么活物,钟紫言自己都不信。
到现在,他心中多少已经猜到一些坑中异变缘由,但他还不太敢笃定。
他先将三层西区巡游一遍,没有一个活物,又飞掠过南区和东区,毫无生机。
最终,他飞向东北区域,那里有一处当年楚留仙逃命误闯之地。
顺着‘凹’字土壁直飞,当年留下过的沙土遮掩形貌,已尽数损毁,穿过被冻成冰刺的黑草堆,进入洞窟,内里的景貌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外面冰天雪地,可这洞道内格外宽阔,像是有人用利器硬生生凿开了高达四五丈的空间。
也就是说,这地方已经被人发现,而且经常会有人来。
他顺着洞道飞浮,行了约莫三百丈距离,转过夹角便见到了刺眼的白芒,恰在此时,一股幽寒冰冷的狂风如呼吸般向外喷射,将他整个人照着来时路一路吹卷出去。
他本是隐匿身形未做准备,根本没有预料到此种情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风颰速,内里裹着寒意,只三息的时间,钟紫言气海和百会两座丹宫中同时生出霜晶,那霜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寒冰,轰然乱砸。
一声鲸鸣震响,钟紫言赶忙脱离风流内,待控制住身形落下,等在洞口足足等了十多息,再次睁开双眼,才发现风已吹完。
这风中有光,光中带风,想必就是昨夜看到怼阵法之力,只不过这一次的力道显然不比昨夜。
但即便如此,如此威势,如此寒力,等闲筑基修士只需要被这么一吹,霎时间就能形销骨立,神魂俱灭。
钟紫言心头惊骇:‘竟这般罡飓!’
当年他就感觉里面那东西不似凡物,此时亲身体会,只些许律动,就教他差点着了道。
此时,识海中那头小鲸骂骂咧咧,摇头晃脑,叽歪良久,见头顶冰柱消融,才安稳下来。
钟紫言震撼之态无以复加,他不住思索,什么样品次的法宝,连呼吸间的寒风都能瞬灭筑基、冻伤金丹?
很快,他再次飞入洞中,三百丈直行又转弯一百丈,步入那记忆中空旷无垠的空间中。
此时,自洞口往上看,约莫不到三百丈高的距离,泛着赤玄和淡白两色的古灯飘荡浮空,一如当年他刚刚结丹,误闯进来窥探。
许是刚呼吸了一个循环,这灯恰处在白弱红盛之时,暗红色光丝流动,整片空间已尽数被照成了血幽寒地,上下左右清晰亮堂,当年原本最少有数千丈的空间,今天稳定在了七八百丈高低。
再往下观望,最底部那些似土似沙的寒冥稀土熠熠生辉,并没有被古灯气息浸染成冰。
钟紫言盯着那古灯驻足观望,眸光中逐渐闪烁出跃跃欲试的贪婪。
是的,他起了贪心,起了迫切想要拥有的欲望!
他修行百年,至始至终,从来没有近距离遇到过如此威力的宝物。
犹记得轩辕峰斗法时,猎正临已是公认的东洲金丹魁斗,可临到那蛮舞仙鸣招出幡子的一瞬,眼神抽搐,心神大震。
只一幡晃,百年的寿命就被收走!
‘兑寿幡啊兑寿幡,那等法宝,我赤龙门竟无一件!’
道人驻足抬头,心中呢喃,满眼痴迷望着面前的古灯。
他这一生,东奔西走,为门派积淀良多资源,唯独缺一件镇派之宝作为交代。
‘若是……若是能控此物,留于翠萍山,即便他日证道不成,后辈子弟总有存留的希望……’
‘要用下的……必用下!’
道人沧桑的面容展露笃定之色,他眸光恢复清明,思虑片刻,化作一缕清风离开洞窟,再去到第三层中。
探查到现在,可以确定天妖坑一到三层没有一个活物,那么这里就剩下留在四层的几头堪比金丹后期乃至假婴的凶物。
钟紫言思忱片刻,朝着四层入口逐渐飞浮。
此地当年遗留的凶物中,有三头极难对付,一头是四层北区幽晶洞中的银邙鬼僵,一头是南区的嗜桖魔,最后那头叫‘白岩’的精怪压根没见过。
他下到四层,为的是查看那三头凶物如今修到了何种地步,自东区向南转去,所过之处依旧是坚冰铺地,无一活物。
第四层的南区原本满是土丘,泥泞不堪,可此时深蓝色的冰柱连接成片,哪里还能感知到那嗜桖魔的气息。
他不死心,翻越成片的冰柱土丘,往最南面的泥潭中飞去,在一面高耸的冰墙中终于是见到了当年的嗜血魔。
记忆中,这物浑身长着类似章鱼触手般的柱器,可如今,一汪寒潭中,他已缩成了不足三丈的黑红色圆球,肉须蜷裹本体,浑身被冰封冻,已进入了近似休眠的状态。
那原本堪比金丹十层的境界修为,经年累月被古灯寒意冲刷,十不存一。
更别提感知到钟紫言的存在。
钟紫言感觉,此时要收拾这物,用不了几刀,就能把他魔性化去,就此灭掉。
但他静静观望片刻,悄无声息飞离,没有吵醒这物。
自南向西巡查,在西区翻找小半个时辰,还是没有发现那唤做‘白岩’的精怪,只能往北区的幽晶洞去。
这是最后要探查的地方,钟紫言收敛气息,屏息凝神飞驰,来到幽晶洞外,稍做观望。
这时的幽晶洞也已是坚冰一片,不过洞口仍似高门,内中静谧,毫无声响。
钟紫言飞浮入内,穿过长长的廊道,终于看到那端坐在黑石王座上的铁甲骷髅。
更准确的说,此时的骷髅已经不再是骷髅,那物浑身已经相当充实,除了头颅间的白骨刚生血丝,其余周身已经长出了暗红色的血肉。
他本以为,自己如今的藏匿遁术少有人能看破,可刚入大殿,那铁盔裹着的骷髅眼眶中蓝白色鬼火亮起,似眼眸睁开,望了过来。
钟紫言知道,自己暴露了。
响应他的,还有洞殿四面壁檐上亮起的更多蓝白色鬼火。
那骷髅牙齿咯咯响动,沙哑之音震彻洞府:
“…稀客…”
钟紫言索性也不再隐藏,显露身形,皱眉道:
“道友真是死了也不安生。”
王座之上,那物抬起厚重的护臂,暗红色手掌摩挲白骨下颚,以审视的目光盯着钟紫言,一边道: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谁又能说自己活着呢……”
钟紫言闻言,心里知道,这物多半是觉醒了记忆,否则难以说出道经概要。
“道友认得我?”钟紫言问道。
那骷髅摸索着白骨下巴并未答复,许久,他反问钟紫言:
“多年未见,你之遁术颇教吾意动,不如做个交换?”
这意思很明确,不仅是认得钟紫言,连他有什么能耐都清楚。
钟紫言哈哈一笑,转而正色问道:
“道友如何称呼?”
那骷髅将手臂放回王座一侧,铁盔向上移动,似在回忆以往,很快沙哑之音传响洞殿:
“许多年前,人们唤吾‘陈三泰’,后来又称‘银邙将军’,如今倒不再重要,唤什么都行。”
钟紫言点头道:
“陈道友想与在下做什么交易?”
那姓陈的鬼僵应声而答:
“吾用你之命,来换那一门遁术。”
这话说得自然,就好像打钟紫言进了洞殿被发现的那一刻,性命就已经被攥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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