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如星,道人带着司徒游方向西御驰,不急不缓。
既然锁定了那两个查探方向,总得有个先后,首先要去的地方是天妖坑。
之所以先去天妖坑,因由也简单,如果事情是林地龙所为,追查起来比较麻烦,对方行动范围太大,躲在什么地方无从得知。而如果是天妖坑那里面的东西做的,有古阵约束,大底跑不出去,查起来相对容易。
司徒游方颇为兴奋,跟在钟子言身后眼珠转动,想着说些什么。
自他天资展露以后,族里一直逼着修行,以期早日结丹,每每一次闭关就是五八年,待神通有成,槐山局势已经大变了样。
“姑父,我听闻你家在东域得了五阶灵地,被任了修真联盟主事位,姜前辈打出了名声……你近些年操持劳累,看着瘦了不少。”
他其实想说钟紫言看着老了些,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钟紫言和煦颔首,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悟了新神通?”
司徒游方眼中闪过一抹狠傲,自信道:
“是道攻杀神通,唤做【千符芥】,我已找鹰眼草台的聂清、地兵谷的吴栎切磋过,他们连五息都撑不住,槐山怕是无人能破我神通的。
而后,他有些把握不准说着:“过些日子,想着找常胖子斗斗法,我觉得他那剑也是可敌的。”
钟紫言心猜,看来是悟出了威力不俗的杀招,思忱叮嘱道:
“重要的本事,少些暴露。岳麓之地开辟后,你可去翠萍山寻他切磋。”
司徒游方重重点头,少顷又问:
“姑父,你此番回来,是要查常运大哥的事?”
常运在槐山的名声,跟当年的谢玄差不多,他们这些同龄人都是服气的。
钟紫言知道这应该是司徒礼猜出来的,教这后辈来探自己。
他便将前几日的打算说给司徒游方听,不过一柱香时间,信息互通,司徒游方道:
“我对天妖坑阵地值守弟子熟悉,这事便交给我,姑父你可自暗中观察,洞悉蹊跷。”
钟紫言默许了他,这内侄心思聪明,自小就灵透,之所以带着他西行,也想着这一层,另外如果有机会的话,也想送他一些实战经历。
道人自幼没了父母兄弟,唯一养他长大的梁翁也早早离世,活到现在,亲族长辈一个不剩,举目之间,只余下几个血缘孙小。
对于这个内侄,时机合适时,他很愿意照顾。
自司徒可儿死后,他跟司徒家的姻亲关系逐年淡弱,唯一联系着的,就是这孩子了,近年事务繁忙,也越来越少见。
前行的空荡,司徒游方见道人不说话时,似在沉静思虑些什么,他继续相问:
“姑父,如今赤龙门骤临大位,放了光彩,定遭贼心之辈惦念,我在宗门族户里,也有了权数,你若是用得着,可尽管差遣。”
道人闻言,转头相问:
“你如今修行有成,有什么打算?”
凡俗中人,二十多岁已经开始顶门立户,虽说修行者游世得凭修为,但在槐山这地方,筑基以后,已经可以说修行有成。
司徒游方跟常自在年纪相仿,落在那些小门户中,早该当家做主。
其实哪怕在司徒家创立的云河宗,他这一身修为,也足够有份量。
故而钟紫言心中存了衡量他心志的目的。
司徒游方挠了挠头,开口道:“族里想让我担了宗门权位,在一直催着结丹,我丹论尚无眉目,道韵更是差了三成,总觉得自己见识不够,想出去闯闯。”
道人听罢,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不言语,星眸浩瀚,看不出在忧虑些什么。
飞驰少顷,忽而又问:
“这些年,赤龙门和云河宗偶有龃龉,你觉得是为何?”
司徒游方露出了苦恼之色,眼珠转了转,道:
“姑父,我也是几十岁的人,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槐山当年历经动乱,是诸位长辈大人们扫清污浊,祛净鬼祸,教我们这些后修安稳度日,得了便宜。”
“可俗话说,乱后之治如重设桎梏,槐山灵地稀缺,一座中高阶灵地都没有,往东却是数座凡人国度,亿万凡人结亲生子,五八十年就是三代人,这些年各种杂修如雨后春笋,挤在这修行资粮稀缺之地,可不得龃龉横生,暗起刀兵。”
“咱们这片地方,该被赤龙门、云河宗、鹰眼草台、地兵谷四家瓜分的都瓜分了个干净,资源是有数的,再要想瓜分,几家之中必然要陨没一两家......”
说着,司徒游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道人,见其仍在观望前方,便继续道:
“赤龙门这些年诞生了好些位金丹真人,论实力,真要起刀兵,恐怕其余三家加起来也不见得能抗衡。”
“所以......他们是怕赤龙门要吞霸整个槐山,龃龉自然是常事。”
一边说着,司徒游方忽而想到:“不过今年恶闻少了一些,怕是听说赤龙门在东域打开了局面,得了五阶灵山,可能就瞧不上槐山这些小产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司徒游方静静望着身前道人。
钟紫言志回了一声:“大抵是如此。”
而后似在自语,又像是给了一个建议:“得了机会,出去走走,往北方去看看。我年轻时,觉得这槐山已是不小,如今才知筑基似蚁,金丹如狗,连那元婴,东南海岸旁的拘魔山上少说有十多座,北方修仙世家子,更不知凡几。”
“槐山,终究还是太小了。”
司徒游方见道人少有的直白显露忧色,他心里想出力帮忙,可转眼感知那浑厚如山的气势,生了些力薄位卑之感。
他本以为修成了神通,是能帮上这位大人的,可此时想一想,论修为,人家已是在谋算结婴的大真人;论权位,赤龙门英才济济,强过自己的人何其多。
藏风山以西,或者说整个槐山地区以西,基本都是荒山蛮土,无数的大山丘陵连绵不绝,偶尔有一两处精怪藏住处,也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物。
天上偶尔有霹雳划过,钟紫言负手御行,边思忱道:
“此行不论是否能查出蹊跷,我欲再带你探一次天妖坑,历练一番。”
司徒游方欢快道:“当真?姑父,我正好让你看看我的神通。”
二人一路欢谈,很快来到天妖坑西南面的监察寮寨。
时隔多年,再次观望,此地已经被修理的阁楼错落,木梁齐整,有人造的土丘托起寨园,距离天妖坑不足两里,北低南高。
道人望着那深不可测的巨大坑窟,说了一句:“此地乃是你我两派二次发家之地。”
司徒游方自然知道那段历史,他也是其中的亲历者,当年整个槐山修士从这里面攫取的灵器、宝物可谓丰厚,直接奠定了赤龙门东征收复旧庭之基。
停顿少顷,许是用神识扫过整个寨园,道人开始吩咐:
“你且进去调查,要事有三,一查御魔城历次死者与此地监察值守之人有何关系;二查他们之中神志是否有混乱者,是否被阴鬼之物附着侵染;三者,可以探探是否有人暗中进过坑。”
第三个要点估计是不可能查到的,但钟紫言把重点告诉司徒游方,方便他自己思索。
“我亲自查探大阵一遭,夜半子时归来。”
说罢,道人化作一缕清风离去。
司徒游方整理的衣冠,大大咧咧落在寨前,巡值的小修一开始不敢认,晃眼间,突然惊呼:
“司徒前辈,您怎会来这地方?”
听这语气就可以知道,平常时候没人愿意到这鬼地方游逛,根本没什么油水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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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藏风山波月洞府中,杜兰、唐林和苏宁三人听道顿悟,直到午后才各自醒转,开始以玉简记录感悟。
而在藏风山正殿当值的苗芙,正百无聊赖端坐在案几上发呆。
想到一些不顺心的事时,稍一皱眉,眼角的皮肤褶起,她瞬间意识到了不妙,赶忙用纤细的手指摸了摸,强行教自己恢复正常的表情。
自新元二十八年筑基失败,这已经是熬着的第三个年头,天上的大雨经由阵法转化,变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有风吹来,他紧了紧那一身淡绿色对襟道袍。
眼睛望着殿外落在地上的雨滴,一滴接着一滴,神思飘远,继续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有厚重的脚步声踏来,那巨大的身影走入殿中,苗芙回神露出惊讶:“......宗师叔?”
来人身量极高,相貌雄阔,以往那些许憨态也尽数褪去,一身金灵之气如巨剑柱山,眸光沉毅更凸显了几分渊渟岳峙之感。
经年累月的修行,境界逐渐拉开,苗芙已经越来越不敢相认他。
这一面,已等了三年。
那人道:“芙妹,我要去结丹了。”
苗芙突然愣住,眼角的雾花逐渐烫出,又强作欢笑捋了捋捋枯黄中夹杂白丝的头发:
“大哥,恭喜你。”
宗不二蒸干湿漉漉的头发,能看得出,他赶路匆忙,怕是昼夜没合眼。
他几步上前,停了三息,平静望着这已经不再年轻的妹子,一双温厚的大手捧上了她的脸颊,为她抹掉了眼泪。
这女子长相本也不算美,便是有驻颜丹药支撑,能维持着凡俗界四十岁的样子,也破绽百出。
但他自小跟她一起在乞丐窝长大,及至后来,两情相悦,各自修行,如今临到大事,正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人儿。
“你...都准备好了?”
宗不二感受着面前女子的关切,她的称呼从‘师叔’到‘大哥’,再到‘你’,透漏了她心境的变化。
“是,一切皆已齐备。”
“是去哪里结丹?”
“翠萍山。”
“是掌门护持?”
......
二人逐渐安静下来,开始互诉心里话。
及至傍晚,杜兰、唐林和苏宁相继来到正殿,与宗不二寒暄,得知了各自的情况。
听闻宗不二即将去结丹,感触最大的当然是杜兰和唐林,同样作为月下八子,谁也没想到留下来的几人中竟是宗不二先行一步。
详谈到深夜,几人给宗不二和苗芙留了空间,约定第二日离别时相送。
夜半,本是相拥而眠的床上,苗芙窸窣离开榻上,对镜梳头,渐渐的,消瘦的肩膀开始抽搐,摸着自己藏也藏不住的皱纹落泪。
宗不二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双手拥她入怀,将一枚储物戒交在她手里,和声道:
“我此番成功机会极大,待结丹后,会想尽办法助你。”
“如今兄弟姐妹中,就剩你我二人还活着,便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你也得撑住。”
“调养两年,再筑基一次!”
苗芙捂面哭泣,心知离别在即,有万千惶恐担忧,也只能化作重重点头。
他们年轻的时候没谁怕过死,都言生死小事尔,本就是在雪地里被钟紫言收养的孤儿,活到多少岁都算赚。
可临到老时,才意识到,生死是小事,离别确是大事。
人活到一个岁数,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离别。
? ?流感感冒了一段时间,感觉身体不再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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