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小筑的夜晚,比白日更显清幽。
白日那场雨终究没有落下,但天空始终阴沉,到了夜晚,星月俱隐,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小筑中透出几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
书房里,孙原仍在处理公文。
案上堆着厚厚几摞竹简,有各郡呈报的秋收情况,有关于流民安置的进展,有学府开支的账目,还有几封来自洛阳的信件。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案,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今日换了装束,着一身淡紫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紫色大氅。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眉宇间的疲惫。手中握着一管狼毫笔,笔尖在竹简上移动,留下工整的隶书字迹。
窗外,秋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远处溪流潺潺,如琴音不绝。这本该是极宁静的夜晚,孙原的心却静不下来。
王芬的构陷、冀州豪族的敌意、朝中阉宦的掣肘、洛阳方面的态度……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缠绕在心头。更让他忧虑的是,今日郭嘉来报,说田蟾父子在学府安顿下来,但沮授那里似乎有些异常——这位魏郡主官,一整日都未露面。
“使君。”
门外传来的一个人的声音。
“何事?”
“张校尉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孙原手中笔顿了一下。张鼎?这个时候来?
他放下笔,起身道:“请张校尉到前厅,我稍后就到。”
“诺。”
孙原整理了一下衣冠,将披散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又添了些灯油,让书房更亮些,这才走出门去。
前厅位于小筑正堂,布置简朴。下设两张黑漆案几,几张坐席。墙角博山炉中燃着香,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静气的香气。
张鼎已在前厅等候。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玄色铁甲,只是解了头盔,露出略显疲惫的面容。甲胄上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见孙原进来,他起身抱拳:“未将深夜叨扰,还请使君恕罪。”
“鼎臣不必多礼。”孙原摆手示意他坐下,“这个时候来,定有要事。说吧。”
二人分宾主落座。老仆奉上茶汤,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厅门。
张鼎没有碰茶盏,直接切入正题:“使君,今日曹操来我营中劳军。”
孙原眉头微挑:“哦?孟德去你营中了?所为何事?”
“名义上是慰问将士,观看操练。”张鼎顿了顿,“但实际上……他当众赠许褚青釭剑,赠典韦乌云盖雪马,又说了些‘良禽择木而栖’的话。”
他将白日校场上的情形细细道来,从曹操如何夸赞许褚、典韦,如何当众赠礼,到太史慈如何出言讥讽,曹操如何回应,最后那番“追随明主,建功立业”的言论,一字不漏。
孙原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悲,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透露出内心的波动。
待张鼎说完,前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檀香青烟笔直上升,在灯光中变幻着形状。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良久,孙原缓缓开口:“孟德这是……在招揽你的人啊。”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张鼎点头:“未将也是如此认为。曹操此人,野心勃勃,今日之举,分明是在动摇我军心。许褚、典韦都是难得的猛将,若被他挖去……”
“他们如何反应?”孙原问。
“许褚、典韦皆向我请示,是否该收下赠礼。我让他们收下了。”张鼎看着孙原,“使君,我此举是否欠妥?”
孙原摇头:“你做得对。礼物既已赠出,拒之反显小气。况且……”他笑了笑,“孟德以为几件刀马就能收买人心,未免小看了我冀州将士。”
话虽如此,他眼中忧虑未减。
张鼎犹豫片刻,低声道:“使君,还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观曹操今日举动,绝非一时兴起。”张鼎声音压得更低,“他敢公然来我军营挖人,背后必有依仗。我在想,是否……是否朝中局势有变?或者,他与王芬等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孙原沉默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窗外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如诉。
“鼎臣,”孙原忽然问,“你跟孟德相识多久了?”
张鼎一怔,答道:“中平元年,黄巾作乱时,曾与他并肩作战过数月。”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张鼎沉吟片刻,缓缓道:“才华绝世,胸怀大志,知人善任,果敢决断。但……”他顿了顿,“但也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评价中肯。”孙原点头,“那你可知,他为何来冀州?”
“不是奉朝廷之命,协助剿灭黄巾余孽么?”
“那是表面。”孙原转身,灯光映照着他清俊的面容,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孟德真正的目的,是观察,是布局,是等待时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当今天下,看似大汉一统,实则危机四伏。黄巾虽平,余孽未清;宦官专权,朝政腐败;地方豪强,拥兵自重;边境胡人,虎视眈眈。”孙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有识之士皆看出,乱世将至。而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
张鼎想了想:“人才?土地?兵马?”
“都对,但都不全。”孙原放下茶盏,“最重要的是——先机。谁先看清大势,谁先布局落子,谁就能在乱世中占据主动。”
他看向张鼎,目光如炬:“孟德今日之举,就是在布局。他看出许褚、典韦是难得的将才,所以不惜重礼招揽。他看出冀州富庶,是成就霸业的根基,所以早早来此经营。他看出我与王芬争斗,是鹬蚌相争,所以作壁上观,等待渔翁得利之机。”
张鼎听得心惊:“使君是说,曹操在等待我们与王芬两败俱伤,他好趁机取利?”
“不止如此。”孙原摇头,“我若败于王芬之手,冀州必乱。届时,他可借朝廷之名,入主冀州,收编我的兵马,接管我的地盘。我若胜了王芬,也必元气大伤。他仍可借朝廷之名,以‘擅权’、‘跋扈’等罪名弹劾我,甚至直接派兵讨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无论我是胜是败,在孟德眼中,都是他夺取冀州的契机。”
前厅内一片死寂。
张鼎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汗。他虽猜到曹操有野心,却没想到局面如此凶险。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与反构陷,而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棋盘之上,王芬、孙原、曹操,乃至朝中各方势力,都是棋手,也都是棋子。
“那……那使君打算如何应对?”张鼎问,声音有些干涩。
孙原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那幅《山居图》前,仰头观看。画中隐士坐在松下,神态悠然,仿佛世间纷争皆与己无关。
“鼎臣,你看这画中人。”孙原忽然道,“他为何要隐居山中?”
张鼎不解其意,答道:“或是厌倦俗世纷争,或是追求道法自然。”
“也许吧。”孙原轻叹,“但我更觉得,他是在等待。”
“等待?”
“等待时机。”孙原转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乱世之中,真正的智者,不是急于入局,而是耐心等待。等待对手犯错,等待局势变化,等待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复平静:“王芬要构陷我,就让他构陷。孟德要招揽我的人,就让他招揽。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张鼎急了:“可是使君!如此被动,岂不是坐以待毙?”
“谁说我们被动?”孙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鼎臣,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在此时清丈田亩、安置流民、兴办学府?”
“是为救民于水火,收拢民心。”
“对,也不全对。”孙原缓缓道,“这些事,确实能救民,能收心。但更重要的是——它们在为我争取时间。”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王芬等人伪造证据,需要时间;联络朝中阉宦,需要时间;联名上奏,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稳固根基的机会。”孙原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冀州九郡,我已掌握其五。剩余四郡,有三郡态度摇摆,只有一郡明确支持王芬。只要再给我三个月,不,两个月,我就能将冀州彻底掌控。届时,纵使王芬有千百条罪名弹劾我,又能如何?冀州在我手中,兵马在我麾下,百姓在我这边。朝廷真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张鼎听得心潮澎湃,但仍有疑虑:“可是曹操那边……”
“孟德是聪明人。”孙原淡淡道,“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他现在只是试探,还不会真正出手。因为他也清楚,现在还不是与我正面冲突的时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今日之举,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
“何事?”
“军中人心,需要稳固。”孙原看向张鼎,“鼎臣,从明日起,你营中将士的粮饷,提高三成。阵亡将士的抚恤,翻倍。有功将士的赏赐,从优。另外,我要亲自去你营中,犒劳三军。”
张鼎眼睛一亮:“使君要亲临军营?”
“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孙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孟德不是赠刀赠马么?我就赠甲赠弓。他不是说‘良禽择木而栖’么?我就告诉将士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明主’。”
张鼎激动起身,抱拳道:“未将领命!”
孙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还有一事。许褚、典韦二人,你回去后,擢许褚为校尉,典韦为军司马。告诉他们,他们的勇武,我看到了;他们的忠心,我记在心里。只要他们不负我,我孙原绝不负他们!”
“诺!”
“至于太史慈……”孙原沉吟片刻,“此人忠直刚烈,是难得的将才。你转告他,他今日之言,说得很好。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不必太过尖锐。毕竟,曹操现在还是朝廷任命的都尉,面上要过得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鼎点头:“未将明白。”
孙原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如军营布防如何调整,与各郡联络如何加强,洛阳方面的消息如何传递等。张鼎一一记下。
待诸事议定,已是子夜时分。
窗外风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酝酿了一整日的雨,终于落下了。雨点打在屋顶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珠落玉盘。
“下雨了。”孙原走到门前,推开一道缝。
冷风夹着雨丝飘入,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山峦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深灰,近处的竹林在雨中沙沙作响,竹叶上很快挂满水珠,在檐下灯笼的微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使君,夜深了,未将告退。”张鼎起身。
“等等。”孙原转身,从案上取过一个木匣,递给张鼎,“这个你带上。”
张鼎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帛书。
“这是……”
“我写给许褚、典韦的手书。”孙原道,“你回去后,私下交给他们。告诉他们,我孙原别无所长,唯有一颗赤诚之心。愿与诸位将士同甘共苦,共保冀州安宁。若他日我能成事,必不负今日袍泽之情。”
张鼎郑重收起木匣,深深一揖:“使君放心,未将必转达此意。”
孙原点头,又补充道:“你自己也保重。如今多事之秋,军中事务繁杂,切莫累坏了身子。”
张鼎心中一暖,再揖:“谢使君关怀。”
他转身走向门外,玄色披风在灯光中划过一道弧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回头道:“使君,无论局势如何艰难,未将张鼎,必誓死追随!”
说完,他大步踏入雨中。
孙原站在门前,望着张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久久不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雷声在远山间滚动,电光不时撕裂夜空,将庭院照亮一瞬,又重归黑暗。
老仆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声道:“使君,该歇息了。”
孙原摇头:“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老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下了。
孙原回到书房,重新坐在案前。油灯的光芒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他展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笔尖的墨滴在简上,晕开一团黑色。
他忽然想起去年离京时,卢植送别时说的话:“文远,此去冀州,前途艰险。但你要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只要心中装着百姓,纵使千难万险,也能闯过去。”
他还想起管宁。那位白衣隐士,如今为了他,也卷入这纷争之中。
更想起那些在丽水学府苦读的寒门士子,那些在田间耕作的流民,那些在军营中操练的将士。
这些人,这些事,都系于他一身。
他不能败。
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他们。
孙原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他在竹简上写下八个字: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钩。
写罢,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收入袖中。
窗外,雨声潺潺,如天地在低语。远处的峰峦在雨夜中沉默矗立,仿佛在见证这一切。
长夜漫漫,前路崎岖。
但总有人,愿意提着灯,在黑暗中前行。
孙原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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